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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找到你
来源: | 作者:张忠诚  时间: 2019-12-03
   一
  锦西县邢家沟的老邢,四十岁起就很少在邢家沟住,常年在外,四处游走。有一年,老邢当着邢家沟人的面,说别把他老邢当人,就当一个在荒郊野岭里游荡,找不到家的孤魂野鬼。这话邢家沟人听了,脊梁骨冒凉气,头皮发奓,头发根根直立,受惊吓了好些日子。从此,邢家沟的女人和小孩见着老邢都绕开走,就像大白天真遇见了活鬼。
  老邢在外游走不是无家可归,走是为找老婆。一找就找了二十几年,脚底板磨平了,头发全白了。老邢找老婆,不是说没老婆,找个女人当老婆。老邢有老婆,还有闺女。四十岁那年,老婆跟着一个男人悄默声地没影了,一句囫囵话也没留下。老邢找老婆,也不是说找到人,拉回来过日子。老邢也晓得,人既然拔腿走了,就不想和你过日子了。不想过日子了,拉回来也没用,老婆又不是驴、骡、牛、羊,搭个圈养着,找条麻绳拴裤腰带上。老邢也没想往回拉,就想问一句话,挺简单的一句话。老邢想问问老婆,和我老邢日子过得好好的,为啥走呢,走也不拦着你,走为啥不撂句话?
  说来说去,老邢找老婆,也不光问一句话,一句话也撑不了这么多年。老婆走了,捎脚把闺女也带走了,那年闺女一岁半,刚会蒙话喊娘,还没学会喊爹。老邢找老婆,也为了找闺女。找到闺女,也不是说将闺女要回来,给自己养老送终。挺简单的一个事,老邢只想让闺女脆生生的喊一声爹。闺女叫完了爹,老邢转身就走,该回邢家沟回邢家沟,往后就死心了,也不找了,也不走了,伺候好一亩三分地,看着日头等死了。
  可老邢脚底板磨平了,头发全白了,找了二十几年了,还是没找着老婆的影儿。老邢就不能回邢家沟,看着日头等死,还得接着找。
  老婆刚没影儿那阵儿,邢家沟人同情厚道的老邢,都满心眼儿希望老邢能把老婆找回来。劁猪的老葛和贩卖羊狗皮子的老周,跟死去的老邢光着腚一起长大。老邢离家找老婆之前,老葛和老周都和老邢交情过命,有事没事爱在一起喝酒说话下下棋,有了难事必聚在一起,谈唠谈唠拿拿主意,邢家沟人也都说老邢、老葛、老周不是一娘所生却胜似亲兄弟。老婆一没影儿,老邢哭丧着脸来找老葛和老周。
  老葛:“老邢,得找啊。”
  老周:“找,得找。”
  老邢一拍大腿:“我也这意思,那就找。”
  老婆没影儿了,搁谁身上谁都得找,不找不对劲儿。东一头,西一头,老邢找了两年。两年后,老邢回来了。邢家沟人见老邢瘦了,胡子拉碴,脸黑黢黢的,像半张烙糊的玉米面煎饼,都来问老邢:“老邢,找着没?”
  老邢:“没。”
  邢家沟人:“没找着,就别找了,再找个妥实的女人,过日子吧。”
  老邢:“找两年了,这么撂下,算咋回事?安顿安顿,还得找。”
  邢家沟人就不说啥了。找就找吧,真撂下不找了,两年光景白搭了,接茬找,没准就找着了。邢家沟人该下地下地,该吃饭吃饭,该奶孩子奶孩子,不说老邢的事了。
  老葛和老周跟老邢交情过命,不能不管,结伴来劝:“差不多行了。”
  老邢还是那句话:“找两年了,这么撂下,算咋回事?安顿安顿,还得找。”
  老葛和老周拽着老邢耳朵,驴拉磨似的论理,老邢就是不理老葛和老周的话茬。
  老葛:“一条道跑到黑,啥时候撞南墙,啥时候能回过味来。”
  老周:“攥根狗屎橛子,给根油条都不换,啥托生的你?”
  老葛和老周气得屎屁流星,商量好了不再搭理老邢。老邢也不再理老葛和老周了。这时邢家沟人又说话了:“到底不是一个娘胎里爬出来的,遇事上了,看出仨人不是一条心了。”
  老葛和老周听了心里很委屈:“不是一条心两条心的事,压根不是一路人。”老邢、老葛、老周仨人彻底掰了。打那以后,邢家沟人再说起老邢来,老葛和老周也会附和着说些风凉话。
  老邢在邢家沟住了半个月,又出门找老婆了。又五六年光景,天津,河北,山东,河南,江苏,老邢都跑遍了,最远到过云南。这些年,老邢找个一年半载,回邢家沟一趟。路费和生活费,基本靠讨要,有时也找工地,搬砖头,筛沙子,挖地沟,卖苦力挣钱,凑够了路费,老邢接着找。找到十年头上,老邢连新疆都去了。从新疆回来,老邢回了一趟邢家沟。邢家沟人一听说老邢回来了,都看新鲜景儿似的来看老邢。
  邢家沟人:“找十年了,猫着个影儿没?”
  老邢摇摇头,只吸烟不说话,那意思是还没影儿。
  邢家沟人:“影儿没猫着,黑灯瞎火的,还找个什么劲?”
  老邢:“没影儿才找,猫着影儿还找啥?”
  邢家沟人:“老邢,找这些年,图啥?”
  老邢:“不图啥,就为问句话。”
  邢家沟人:“那句话就恁重要?”
  老邢:“对你不重要,对我重要。”
  邢家沟人:“说句话,找谁不能说,十来年,深一脚,浅一脚,犯得着吗?”
  老邢:“这里面的事,不是犯得着犯不着的事。”
  邢家沟人就猜,老邢找老婆找十年,指定不光问个为什么。一句话哪有那么值钱,是金子还是银子?能让一个爷们追着问了十年。这里面还有事,老邢没说。
  邢家沟人:“老邢,不光问句话,还有事吧?”
  老邢:“也没啥事,想看看闺女。”
  邢家沟人:“吃奶的孩子,跟了谁,谁就是爹,就是找着了,能认你吗?”
  老邢:“认不认爹是闺女的事,找不找闺女是爹的事。”
  邢家沟人:“老邢,你不该属马,该属驴。”
  老邢听出这话里面有话,撩起眼皮,支楞耳朵,问邢家沟人:“这话咋说?”
  邢家沟人:“咋说?驴犟,马不犟。”
  老邢听出来是在说自己犟,死心眼儿,用邢家沟的土话说叫凿死铆儿。老邢也不见怪,眼皮,耳朵,一起耷拉下去,没头没脑的说一句:“属驴就属驴,驴马都一个样,一辈子都是个走命儿。”
  邢家沟人:“成天走,哪天倒在外边,咋整?”
  老邢:“哪疙瘩黄土都埋人,死哪儿埋哪儿。”
  邢家沟人:“身边也没个人,谁埋你?”
  老邢:“那就死哪儿烂哪儿。”
  邢家沟人:“不回邢家沟了?”
  老邢:“找着就回,找不着就不回。”
  邢家沟人都摇着脑袋走开了。
  从此,邢家沟人大人小孩都知道老邢犟眼子,劝不了,油盐不进,说多少话都是白说。于是,谁也不再问老邢找着没找着老婆,或是还找不找的话。
  老邢再回邢家沟,邢家沟人就和老邢搭讪,说些别的。
  邢家沟人:“老邢,这一年又到哪儿?”
  老邢:“……”
  邢家沟人:“那地方地里种些啥?啥时下种?啥时收秋?欺生不欺?”
  老邢一一作答。一来二去,邢家沟人私下再说起老邢,就不说老邢找老婆的事。言语之中,都是夸老邢。邢家沟人夸老邢,不是说老邢找老婆,一口气找了这么多年,好耐性,打心眼里比不过老邢。邢家沟人打心眼里佩服的是老邢的见多识广。
  一个说:“要说咱邢家沟,还是老邢世面见得多。”
  另一个:“你咋不说,老邢走的地儿多。你走恁多的地儿,见识也多。”
  走个一年半载,老邢回邢家沟住个把月,住完个把月再接着走。走来走去,邢家沟人忘了老邢。忘了老邢,不是说忘了老邢这个人,是忘了老邢走是为了找老婆。邢家沟人说起老邢的走,都说老邢是走惯了,不走脚底板就生疮,身子就病怏怏的,一走,精神头就来了。看来老邢真的属驴,不光犟眼子,还天生就是个走命儿。
  二
  老邢这一走,黑灯瞎火地就走到了二十三年头上。
  这一年,老邢遇见了一个女孩子,在兴绥县火车站。
  老邢能认识这个女孩子,不是两个人谁帮了谁。女孩子是个偷儿,扒了老邢的钱包。老邢的钱包也不能说是钱包了,一个布烟口袋,沾着烟油子味,裹了工地上两个月的汗水钱,一千八百块。女孩子扒了老邢,老邢不知道,还傻呵呵地往前挤,要买一张赶往山东的火车票。老邢没发现被扒,有人给发现了,车站的反扒便衣。警察还了老邢钱包,带着那女孩子,出了售票大厅,上了一辆警车。
  要说老邢该千恩万谢,捂紧裤兜赶自己的车。老邢没,看了一眼那女孩子。老邢不看这一眼,也就赶车走了,也就没有后面的故事了。问题是老邢看了,事就来了。就这一眼,老邢不走了,挤过售票厅里乌压压的脑袋,扑向警车。警车要开走了,突突冒着烟。车上的警察看了一眼老邢,认出来是被扒的那个人,以为是还回去的钱包里少了东西,或是要说些感激的话之类。老邢拍警车,警察拉开窗玻璃,看老邢。
  兴绥县和锦西县都说东北话,老邢和警察沟通,在语言上没有障碍。
  老邢:“一个女孩子,为啥抓她?”
  警察:“老爷子,赶你的车吧,抓她有抓她的道理。”
  老邢:“啥理儿?你说道说道,要说道不清,你就不能抓人。”
  警察:“抓谁不抓谁,有必要讲给你?”
  老邢:“不讲,就别走。”
  老邢来了浑劲儿,脚塞到车轱辘底下。警察气的直拍玻璃。拍玻璃也没用,老邢不撤脚,警车突突冒烟就是走不了。警察就和老邢讲道理。老邢抽旱烟,满嘴烟油子味,加上说话急,气喘得粗,腥辣的烟油子味,噗噗喷了警察一脸,呛得警察直缩脖子。
  警察:“她是个偷儿,盯了好些天了,今儿个好,逮个正着。”
  老邢:“你说是个偷儿,她就是个偷儿?”
  警察:“不逮个正着,无凭无据的我们敢抓吗?”
  老邢:“偷谁了?”
  警察:“偷了你呀,手刚伸进您裤兜里,我们就抓住了,钱包还是我们刚还您的。”
  老邢:“你说偷的我是不?”
  警察:“嗯。”
  老邢:“偷的我,我没看见,我不说她偷,那能算偷吗?”
  警察:“老头,您别没事找事,赶紧闪闪,带回去还要赶紧审问呢,没准拎出一串事呢。”
  老邢:“反正她没偷,不放人就不让走。”
  警察:“再搅乱,连你也抓了,你这是妨碍执行公务。”
  听警察这么一说,老邢干脆躺倒在车底下去了。嘴里嚷嚷开了:“抓我算啥能耐,有能耐车轱辘从我身上轧过去。”警察还真没辙了。车上下来两个警察,脸上笑盈盈的,手上用了劲,将老邢从车下边薅出来,老邢扯着警察衣服不放,吵嚷着要放人。车站闲杂人等,越聚越多。这时,坐在副驾驶位置的领头警察说话了。领头警察:“老人家,您老啊,这会儿是犯糊涂了,一时半会儿,怕是转不过弯来了,那就跟我们回局里,唠扯唠扯,弯就转过来了。”
  于是,老邢被请上警车,去了兴绥县公安局。
  到了警局,领头警察分了两拨人,一拨审问女贼,自己带一拨开导老邢。老邢走了这么多年了,睡草丛,猫桥洞,钻空房屋子避风挡雨,没少让各地的巡逻警察当毛贼请,老邢和全国各地警察打交道,早油了。老邢知道了那个领头警察姓徐,是刑警大队长,开口就叫徐队长。老邢知道自己无理取闹,公安局不是撒泼耍浑的地界儿,也蔫儿下来。警察一看老邢耷拉脑袋了,也不和他较劲拧弯儿了,问了老邢年龄,籍贯,职业。老邢都答了。徐队长看看老邢,破衣烂衫,流浪汉子,四海为家,也不容易,没难为老邢。
  徐队长:“老邢,挺精明的人,脑子咋犯浑了呢?”
  老邢:“不是犯浑不犯浑的事。”
  徐队长:“这里面还有事?”
  老邢:“没。”
  徐队长:“有,没说吧。”
  老邢:“没,真没。”
  徐队长:“不说实话,可拘你了,拦警车,作伪证,个把月都拘得你。”
  老邢:“拘吧拘吧,正好没地儿吃饭,睡觉,拉屎,局子里全给解决了,就当不花钱住旅馆了。”
  警察们憋不住,都乐了。老邢也乐了。警察们看出老邢是个油子,见警察不憷头。说拘是吓唬老邢,套套实话,看出老邢挺有意思的一个人。真拘,往哪儿放,一日三餐,吃喝拉撒睡,哪样儿不得像爹一般伺候,再说这点事犯不着拘人。徐队长:“老邢,走吧,赶下班车吧,以后别犯糊涂了。”
  老邢没有走的意思,眼睛往审讯室方向踅摸。徐队长看看老邢,看出来老邢的心思,是想看看那女孩子,就问:“一个小偷儿,有啥看头?快走吧,我们县局晚上可不管饭。”
  老邢:“你说,那孩子,能判几年?”
  徐队长:“说不准,看犯多大事吧。再说,判几年,也不是警察说了算的事。”
  老邢:“麻烦个事。”
  徐队长:“说。”
  老邢:“这孩子判几年,想着点,告诉我一声。”
  徐队长:“哪儿找您去?”
  老邢:“啥时宣判,记着点就行,不用你们找我,我找你们。”
  老邢向徐队长要了电话,记在一个本子上。本子皱皱巴巴,油脂麻花,通讯地址,联系电话,写得乱七八糟。记完了电话号码,老邢凑到徐队长眼前小声说了句:“徐队,我还有一个请求。”
  徐队长:“有啥说的,一窝儿端出来。”
  老邢:“没了,就这一个了,说完就完了。我想看一眼那孩子,再走。”
  徐队长:“犯纪律的事,不好办。”
  老邢:“啥不好办的事儿,还不是您一句话的事。”
  徐队长:“老邢,这里面有事,你没说。说了,让你看。不说,你走人。”
  徐队长说完,假意往外推老邢,眼角余光观察着老邢的脸色。老邢赖着身子不挪窝,面露难色,似乎有很重的心事。犹豫了一阵,老邢还是说了实话。
  老邢:“实话说了吧,那女孩子特像我老婆年轻时候。”
  三
  老邢去了山东,找了一个半月。在山东,老邢给徐队长打电话。
  老邢:“那孩子判了没有?”
  徐队长:“还没呢。”
  老邢:“要紧吗?”
  徐队长:“拔出萝卜带出泥,一筐事儿呢。”
  老邢:“估摸能几年?”
  徐队长:“少说也得两三年。”
  老邢撂了电话,心却撂不下了。过去,老邢一门心思找人,就是个走。现在不行了,走不下去了,心里老惦着那个女孩子。老邢就从山东返回了兴绥县。
  到了兴绥县,老邢就去县公安局找徐队长。徐队长告诉老邢,那女孩子叫杨春花,山东菏泽人,十七八岁就在外面走,不识闲儿地走。
  老邢:“爹娘不管吗?”
  徐队长:“审的时候,就说没亲人。爹娘死了。再说有爹有娘,也走不了这条道。”
  老邢:“没问从菏泽到兴绥,两千多里,走这么远,就为了偷?”
  徐队长:“你想错了,她走不是为了偷。偷恰恰是为了走。你想想,不偷,她拿啥走?是火车白坐?还是馒头白吃?”
  老邢心里咯噔一下子。
  老邢心里犯咯噔,不为别的。老邢是没想到,一个人为了个走,能去当贼?细捋下去,也不光是一个女孩子,为了走去偷让老邢心里犯了咯噔。自己走二十多年,为的是找老婆,问一句真话,没这句真话,二十多年也走不下来。春花为了能走下去,甘愿堕落成一个贼,这后面指不定藏着什么事呢?老邢就为这后面藏着的事犯咯噔。
  老邢:“春花没说,为啥走?”
  徐队长:“和你一个样,成天不识闲儿,走来走去,也为找一个人。”
  老邢:“我说这后面有事,真藏着事呢。”
  徐队长:“你老婆跑了,找老婆,问句真话,东跑西颠,这么多年,就够让人想不通了。春花一个女孩子,东跑西颠,找谁呢?问了,不说,只说找不着这个人,这辈子停不下来。这就更让人想不通了。”
  老邢:“你想不通春花,我能想通。”
  徐队长:“走了几十年,这回遇着能说到一起去的人了?”
  从那以后,老邢有事没事,就去找徐队长。混熟了,不和徐队长见外。徐队长看出老邢人实在,也不和老邢见外。和老邢在一块,在徐队长身上,看不出刑警队长的官架子。
  又过了一个月,春花的案子开庭审理,春花的家属真的一个没来。老邢老早儿就去了法院门口,捎脚把徐队长也拉去了。春花判了两年三个月,算上在看守所羁押的时间,刑期还有两年。判完了,老邢想要见春花一面,仔细谈谈,就去找徐队长。
  徐队长:“不走了?老婆不找了?”
  老邢:“走,哪能不找?有个事牵挂着,走也走不踏实。”
  徐队长:“人已经移交到了兴绥监狱,监狱和刑警队是两个系统,让看不让看,不是我说了算的事。我帮你和兴绥监狱那边协调,等着吧。”
  徐队长去兴绥监狱找了警校同学王管教。
  两天后,老邢在兴绥监狱里,见到了杨春花。
  老邢:“听徐队长说,你是为了走,才走上这条道儿?”
  春花:“不是光走,走是为了找一个人,问一句话。人没找到,就得接着找,接着走。没钱走,就得找钱。找不到钱,就偷了一回,有了一回,就有了二回,有了三回。走了,就停不下了,偷了,就收不住了。”
  老邢:“不能不走?不能不偷?”
  春花:“不偷行,不走不行。”
  老邢:“为啥?”
  春花:“偷是为了走,可为了走下去,不只有偷一种办法,只不过偷来钱最快罢了,来钱快,走得就更快。不偷了,换一种方式,也能撑着走下去。可走不能停,拔脚打算走那一天,就没打算半途而废,就要走出个结果来。还没结果,就停下不走了,那叫啥事?”
  老邢:“得走,不走心口堵得慌。不管往哪儿走,走起来就舒坦了。”
  一听老邢的话,春花吃惊地瞪大了眼睛,问:“伯,你咋知道?”
  老邢:“我成天价也走,也是找一个人。”
  春花:“有个结果没?”
  老邢:“有结果还能走?”
  春花:“还走吗?”
  老邢:“走,得走,不走心口堵得慌,不管往哪儿走,走起来就舒坦了。”
  春花:“到死还走不出个结果呢,不悔吗?”
  老邢:“这辈子走不完,下辈子接茬走。”
  春花:“伯,还没问,你找啥人?”
  老邢:“找老婆,还有闺女。掐手指算来二十三年半了,老婆带着孩子,一声不吭走了,我就找老婆孩子,找也不为别的,就问句真话,日子过好好的,咋说走就走了。”
  春花:“咱爷俩像,找人都为问句真心话。”
  老邢:“你男人也一声不吭,撇下你走了?”
  春花:“我是找男人,不过不是找汉子,是找我爹。”
  老邢:“你不说爹娘都死了吗,咋还找爹呢?”
  春花:“那是气话,娘是真死了。我娘让车撞成了植物人,肇事的车跑了。我娘躺在床上直到死两年多,吃喝拉撒全是我一个人伺候。我娘出祸事不到半年,我爹也是一声不吭,撂下我们娘俩走了。我找他,也是问一句真话,为啥一声不吭,说走就走了。”
  老邢:“有个结果没?”
  春花:“和你一样,还没个结果,有结果就不找了。娘死十年了,娘死了我就找,这辈子得给他找着。”
  四
  老邢从兴绥监狱出来,就去了徐队长那儿,身上仅有的几百块钱都给了徐队长。徐队长以为老邢给他送礼,要他帮着办事,有些急:“老邢,你这是干啥?”
  老邢:“徐队长,这钱不是给你的,隔三差五,拿这钱给春花买点吃的用的。”
  徐队长:“那孩子命也真够苦的了。”
  老邢:“命苦不算啥,心更苦。这个你不懂,我懂。”
  徐队长不要老邢的钱,老邢不干,硬把钱塞到徐队长怀里。
  徐队长:“这个钱你拿着用,我会给那孩子买的。”
  老邢:“你买是你的心思,这是我的心思,丁是丁,卯是卯,不是一码事。”
  老邢又将五双鞋推到徐队长怀里。徐队长一看那鞋,清一色的军用胶底布鞋。徐队长不明白老邢给他五双鞋作何用,就问:“这鞋?”
  老邢:“除了吃的用的,每月给春花带去一双鞋。”
  徐队长:“一个女孩子咋穿这鞋?还不得焐出一脚臭气来。”
  老邢:“皮鞋呀,凉鞋呀,小靴子呀,那是闺女穿的,也好看,可不耐磨。春花走惯了,在监房里也闲不住,也得走,费鞋。这鞋鞋底是军用胶底,耐磨。”
  从徐队长那里出来,老邢坐火车去了内蒙,到了呼和浩特。身上没有钱了,先在街上要了点小钱,买了口吃的。而后,在建筑工地找了个活干,给民工蒸饭。蒸完饭老邢就走街串巷,拿着老婆年轻时照片,四处打听。
  二十多年来,老邢四处游走,就这么简单地重复着。
  老邢在内蒙站下有三个月,某天傍晚,煮完饭坐在板凳上歇乏,刚卷了一袋烟,没等划火点烟,胸口肝区疼开了。老邢三年前肝区就老疼,咬牙挺了半年,受不了,就去了医院查,说是肝硬化。大夫开药,老邢也没去药房买,原因是没钱吃药,仅有的几个钱还要走,还要找老婆。
  这么多年来,老邢就硬挺着。近期肝区疼的频繁,疼的也厉害。老邢叼着旱烟卷,捂着胸口,后来干脆用双膝顶着胸口,汗如豆滚。再后来,老邢就晕过去了。醒来时躺在医院里。工长和工友盯着老邢看,见老邢睁开眼了,都松了口气。
  医院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是肝癌。病已接近晚期,保养好了,一年半载的活头。拿到结果,工友们心很沉重。老邢知道结果,却没哭,也看不出伤心。工友们劝老邢想开点,没啥大不了的,养养就好了。
  老邢:“死就死吧,没啥大不了,只是没多少工夫走了。”
  在工地上待了三个月,老邢和工友处的不错。工友们都知道老邢成年在外面走,找老婆,找了二十三四年了。找老婆不为别的,就为问句真话。工友们就劝老邢:“老邢,你没走够啊?”
  老邢:“这不是走够走不够的事。”
  工友:“为一个娘们,犯得上吗?”
  老邢:“这不是犯得上犯不上的事。”
  在医院里躺了四天,老邢躺不住了,办了出院手续,要走。住院押金是工长交的。老邢要还,工长摆手:“老邢,这钱老板出,你那俩钱留着买药吧。”
  老邢:“买啥药?药治病,不治命。”
  工长:“治不了命,咱先治病。”
  老邢:“啥都不治了,走一步,说一步。”
  工长:“还走啊?”
  老邢:“没几天走头了,多走一天是一天。”
  工长:“走也行,我不拦着,可这钱你得揣着。”
  老邢:“不能揣,得还。”
  工长:“你在工地上犯的病,理应工地出钱给你看。”
  老邢:“这病不是一天两天的,早有了,不能说在工地上有的,怨不着老板。”
  老邢还是还了钱。还完钱,老邢兜里还剩二百块。工长问老邢,下一步往哪走啊?老邢这会儿就着急走,放在平时,想往哪走,拔脚就往哪走。这次老邢惦记一个人,兴绥监狱里的杨春花。老邢觉得和这孩子缘分不浅。也没几天走头了,看一眼春花再走,不看一眼,兴许这辈子就看不到了。老邢直瞪眼,想了半会儿,就说回兴绥县。
  工长派人到火车站,给老邢买了一张火车票,还是卧铺票。工友们凑钱,给老邢买了一堆吃的。老邢还是不要票,也不要吃的。工长急眼了:“老邢,这你就不近人情了,给你结医药费你不干,哥们弟兄处长了,这点感情还是有的。”
  老邢:“中,中,这个我拿着,和医药费不是一码子事。”
  工长:“老邢,凡事别太较真儿。”
  老邢:“不是谁都愿意较真儿,有时你不找事较真儿,事往你头上撞,找你较真儿。”
  工长听了老邢的话,直晃脑袋,看来老邢这辈子,是和一个事较上真儿了,咬得死死的,松不开口了。
  二十三四年来,老邢没少坐火车,坐卧铺还是头一回。老邢躺在松软的卧铺上,肝区那一阵一阵疼得紧,忍着不呻唤。老邢不想邢家沟,二十多年来,没在邢家沟住几天,印象早淡了,感情也寡了。早年邢家沟有俩过命好哥们,劁猪的老葛和贩卖羊狗皮子的老周,后来弄掰了。老邢有哥,五年前就死了,也是肝病,没去医院查,估计也是肝癌。哥死了,朋友也掰了,邢家沟不是邢家沟了,邢家沟就成了一个符号,连个念想儿都不是了。
  不想邢家沟,老邢只想春花,这世界上,竟还有和自己这么像的人。老邢许多年不流眼泪了,睡着卧铺,想春花想出一脸眼泪来。也不是想春花想出一脸泪来,想春花就想到了闺女。闺女要在身边,该和春花一般大了,也该嫁夫找主了,外孙子该会喊姥爷了。事实上不是这样,二十多年来,天南海北地走,落了一身病,末了还只是孤零零一根干柴棒子,只有骨头没有肉。老邢就悲从中来,落下了一脸泪水。老邢越想越难过,越难过越想找着老婆,问一句真话,见闺女一面,让闺女脆生生喊一声爹。想来想去,老邢睡不下了,呼一下坐起来,弄得对铺的乘客,直着眼睛看老邢穿鞋下地,穿过过道往车门走。
  到了车门前,老邢啪啪拍打列车门。列车员赶紧跑过来,拉住老邢:“大叔,您这是干嘛?车门没招你,没惹你。”
  老邢:“你把车门打开,我要下车走。”
  列车员:“大叔,你开什么玩笑,火车没到站,怎能说开门就开门。”
  老邢:“我坐不下去了,想下车走走。”
  列车员:“想走,也得等车进站。”
  老邢:“我等不了,现在就想下车走。”
  列车员:“大叔,您睡觉睡毛楞了吧,用冷水洗把脸就缓过来了。”
  老邢:“毛楞啥,压根儿就没睡。”
  列车员:“大叔,车门真不能开,到站才能开。”
  老邢:“离下一站,还有多远?”
  列车员:“再有半小时就进站了。”
  老邢:“半小时不进站,你不开车门,我就从窗子往下跳。”
  老邢说要跳车,吓坏了列车员。列车员呼叫列车长。不一会儿,列车长和乘警都来了。列车员将老邢交给了列车长。列车长听了列车员的报告,又气又笑。列车长劝老邢:“老爷子,这是火车,不是公交车,说停就能停。再说公交车不进站,也不准随便停。”列车长从列车员的车票夹里,看到了老邢是到兴绥县,嘱咐老邢:“大叔,您到的站离下一站还两站呢,短说也有两百公里,您老就安心睡您的吧,到站我们会准时叫您的。”
  老邢:“不睡了,脚板猫挠似的痒痒,就想走走。”
  列车长:“那就在车厢里走走,活动活动筋骨,上了年纪多活动活动是好事。”
  列车长说的走,和老邢说的走,都是走,但在老邢看来却不是一码子事,两个走一个写法,意思却差着十万八千里。老邢没工夫和列车长理论这个走字,直着眼,绷着脸,在车厢里走来走去。列车长真怕老邢跳车,要列车员在老邢后面跟着。老邢在前,列车员在后,一老一少在车厢里遛弯,惹得一车厢人都不睡觉,看老邢走。
  火车进站了,列车长说的两百公里,没能阻止老邢下车。两百公里的路程,列车长指火车铁轨的直线距离。老邢不能沿铁路走,就走不了直线。一绕,更远了,足有三百公里。三百公里,肝癌晚期的老邢,愣是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五
  老邢上次从兴绥县去内蒙,田野里的苞米才苗肥,绿葱葱长到胯骨高。老邢从内蒙回来,半路又往回走,就走进了年根儿。这么多年,老邢习惯了在外面过年,有钱没钱都能过。回到兴绥县城,老邢直接去了徐队长那里。徐队长看到老邢,有些惊讶:“老邢,这半年溜达到哪儿?”
  老邢:“内蒙,呼和浩特转一圈。”
  徐队长要请老邢吃饭,老邢没拒绝,两个人去了一家小馆子。老邢爱吃炒猪肝,老徐就给老邢要了一盘熘肝尖。吃着饭,老邢和徐队长聊起春花。
  老邢:“徐队长,你得帮我,我想见一面春花。”
  徐队长:“老邢,这么长时间了,还叫队长,叫老徐,那多有人情味儿。”
  老邢就开口叫老徐。
  老徐:“还要见?”
  老邢:“要见,年根儿了,那孩子心空得慌。”
  老徐:“你走后,我每个月都给那孩子送一些东西。”
  老邢:“知道这样,你当初抓她干啥?”
  老徐:“抓她是一回事,送东西是另一回事,像你说的,丁是丁,卯是卯,不是一码子事。”
  老邢:“对,不是一码子事,就不能摞到一块说。”
  一瓶北京二锅头见底儿,老徐喝了有八两,话多起来。老邢没酒量,二两下肚,舌根子发硬,一颗黑头胀了有一圈。老徐问老邢:“不识闲儿地走,不苦吗?”
  老邢:“咋能不苦?冷缺衣,饿少粮,孤魂野鬼似的,满大街游逛。”
  老徐:“苦还走个啥劲头,那不是犯贱么?早找个女人踏实过日子,崽子都生了一窝了,还愁没人喊一声爹?”
  老邢:“停下来不走,心就叫一个念头绊死了,苦着呢。一走,心那份苦就轻多了。心苦少了,皮肉之苦也就不计较了。”
  老徐又要了一瓶二锅头。那天老徐喝了一斤半,吐的饭馆子满屋地都是酒沫子。老邢喝了半斤,干脆睡死过去了。老徐喊过来两个小警察,一个背着老邢,一个架着老徐,出了饭馆子。转天醒过来后,老徐当着那两个小警察的面说,别看醉的没个人样子,和老邢这顿酒喝的真他妈值。
  老邢在老徐的疏通下,很顺利地见到了春花。
  在探视室里,老邢和春花隔着一层玻璃,一人拿着一个话筒,唠起了知心嗑。
  老邢:“春花,可好?”
  春花:“还没先问您呢,可好?”
  老邢:“还好,去了趟内蒙。”
  春花:“内蒙好,草原养眼。”
  老邢:“光走了,找人了,没工夫看景儿。”
  春花:“伯,过年了,不回邢家沟?”
  老邢:“年好过,哪都能过,用不着非得回邢家沟。”
  春花看着老邢,隔着窗玻璃,看老邢面色极其差,眼睛里血丝如网,冷眼看人是胖了,细打量是浮肿。春花有些心疼老邢。老邢拦警车,春花就看出老邢人好,心眼实,认准一个事,就是一个事。老邢看着春花,也心疼,不知咋回事,看着春花就亲,盼着春花早点刑满,爷俩有说不完唠不够的热乎话。
  春花:“伯,忘了问,你找的人,有照片吗?你说我俩连相,咋个连相法?”
  老邢:“下次来,我把照片带来,眼角眉梢那个像劲儿,赶上一个娘生的了。”
  春花:“伯,看你脸色灰,要不就别走了?”
  老邢:“不走不成啊,走一天是一天,走一天少一天。”
  春花:“走到哪儿,走不动了,就回来,我给你养老。”
  老邢:“凭啥让你养老,你又不是我闺女。”
  春花:“把我当成闺女不就成了吗?”
  老邢:“不是一码子事。”
  说完,老邢低头想了一下,抬头看春花。
  老邢:“年前年后,不走了,留在兴绥县,陪你过年。”
  听老邢这么说,春花就笑了,一笑,眼圈跟着红了。
  老邢:“丫头,你要真想谢谢伯,将来就给伯炒一盘猪肝吃吧。”
  老徐在县局的宿舍,找了一间空房让老邢住。眼瞅着快过年了,东北天冷,冻得人手脚猫咬似的疼。过年这天早上,老徐来找老邢,要他晚上去家里过年。老邢说老徐,你忘了,我说要去陪春花过年的。老徐接过话说,老邢,年饭,监狱有统一安排,你就不用操心了。上午我可以安排你见一见春花。老邢很有些失望。不过老邢很快就想通了,兴绥监狱不是大润发超市,可以随便进出采购,也不能太难为老徐。老邢就同意上午见见春花。
  老徐:“见完面,就和我回家,今年我不值班,难得在家过一回年。”
  老邢:“老徐,见完春花,我哪也不去,陪春花过年。”
  老徐:“我刚说完,年饭,监狱那边有安排。”
  老邢:“我也没说抢监狱的饭吃,我就在兴绥监狱大门外守着。”
  老徐:“深更半夜的,你在监狱门外蹲着,算咋回事?”
  老邢:“爱咋回事咋回事。”
  老徐知道老邢一条道跑到黑,认准一个事,就是一个事,就不再和老邢理论。
  整个早晨,在县局宿舍里,老徐和老邢东一句,西一句,鸡一嘴,鸭一嘴,说起来没完没了。说着说着,老徐发现老邢表情越来越痛苦。到后来,老邢捂着胸口,满脸痛苦,汗水也流下来了。
  老徐:“咋了老邢?”
  老邢:“没啥,有点扎得慌。”
  老徐看老邢痛苦的表情,就知道疼的不轻。这里面有事,老邢没说。老邢想在老徐面前挺一挺,可越挺表情越痛苦。
  老徐:“老邢,到底咋了?”
  老邢:“没咋?”
  老徐:“没咋?脸都扭曲了,还说没咋?”
  老邢:“老毛病了,不碍事。”
  老徐:“不碍事,不碍事,啥都不碍事,都啥样子了,还不碍事?”
  老邢痛的实在受不了,坐在地上,头抵在膝盖上,这是老邢对付极端疼痛的办法。老徐背起老邢上了一辆警车,赶忙往医院送。一查,结果吓了老徐一跳。老徐没敢告诉老邢。老徐只对老邢说肝有点钙化灶,人到老年都会有一点,不碍事。老邢一笑:“老徐,别瞒我,在内蒙就查出来,晚期了。”
  老徐:“别瞎想,啥晚期,好好保养,不碍事。”
  老邢:“老徐,走了这么多年,遇见你,这辈子活透了一半。”
  老徐:“另一半呢,没活透?”
  老邢:“怕是活不透了。”
  老徐:“活不透就别强活透,不有那么句话么,留一半清醒留一半醉。”
  老邢在医院的病床上,要去看春花。老徐给他摁到床上,骂老邢:“不要命了,我看你不该属马,该属驴。”
  老邢:“这话咋说?”
  老徐:“驴犟,马不犟。”
  老邢:“邢家沟人也这么说我。”
  老徐:“谁和你处长了,都这么说你。”
  说话已是中午,窗外的风不大,满世界都很平静。
  老徐:“好不容易不值班,盼个回家过年,这下又泡汤了。
  老邢:“咋?”
  老徐:“陪你过。”
  老邢:“用不着,你又不是我老婆,你回家过年。”
  老徐:“许多年不在家过了,也不差这一个年。”
  老邢:“许多年不在家过,才差这一个年。”
  老徐:“要不和医院商量一下,你今晚和我回去。”
  老邢:“老徐,你也属驴,犟眼子。我用不着谁陪,你一会儿帮我把几样东西,交给春花就行了。”
  说完,老邢摸出二十块钱,要老徐给春花去买一盒饺子,又从上衣兜里摸出一张照片。照片是老邢老婆年轻时照的。老徐看看照片。老徐:“你说春花像你老婆,要我说春花像你闺女。”
  老邢:“要真是我闺女就好了,可人家春花有亲爹。”
  老徐:“认个干闺女也好,我看春花那孩子不错。”
  老邢:“羊肉是羊肉,狗肉是狗肉,亲闺女和干闺女,说到底还不是一码子事。”
  老徐出了医院,买了饺子就去了兴绥监狱。老邢答应去兴绥监狱看春花,给春花带饺子吃。春花并不知道老邢肝癌晚期住院了,早晨起来就等,盼着老邢来看她。春花也觉得和老邢特有缘,想来想去,春花就想自己是老邢闺女就好了。春花盼过了中午,蔫下去了,想不透老邢为啥没来。盼来盼去,没盼来老邢,等来了老徐。
  六
  过了年,老邢的病一天重过一天,整个人浮肿起来,像个注满了水的汽车内胎。老邢知道快不行了,就张罗着去看一眼春花。老邢去了兴绥监狱,可老邢没见着春花。没见着,不差别的,春花不见老邢。这让老邢很伤心。老邢想,一定是过年说好要去见春花,因为病撂倒了,没看上,春花生气了,打心眼里怪自己了。老邢本想见着春花,好好解释一下没来的原因,这下好了,连解释的机会春花都不给。
  老邢没见着春花,就去找了老徐。老徐:“不会吧,春花看上去不是那种小肠鸡肚的孩子。”
  老邢:“我看也不像是那种记仇的孩子呀。”
  老徐:“我去见见她,问问哪块出了差头。”
  老邢:“你问倒是问,可不兴责怪她,孩子不易。”
  老徐在兴绥监狱探视室等春花,左等不见人,右等不见人。后来王管教一个人回来了,王管教说春花不见,谁都不见。
  王管教:“春花过年那天上午还好好的,那天下午你来了,走后就变样了,先是哭,成宿不睡觉,我们做了数次询问和心理疏导,不见效果,问啥原因,不是抹眼泪就是一言不发。”
  老徐:“麻烦你多关照关照,这孩子命苦。”
  王管教:“你老徐真是黑脸,听说春花是你亲手抓回来的?”
  老徐:“我只认法,不认人,谁犯法都该抓。”
  王管教:“老徐,你现在说话唠嗑特像一个人。”
  老徐:“像谁?”
  王管教:“老邢。”
  老徐:“你和老邢处长了,也像老邢。”
  老徐回到老邢住处,老邢就问老徐。老徐一五一十说了。老邢听完,心里犯了嘀咕,春花不见我们,定是过年那天的事,肚子里窝了一口气。老邢就埋怨老徐:“那天不是你,我就去看春花了,要是去了,也不至于春花生气不见人。”
  老徐:“这事别求急,过几天春花也许就转过弯了。”
  老邢长长呼出一口气,像老烟鬼吐出浓浓的一口烟圈。
  老徐看着一脸愁苦相的老邢,重重地叹了口气:“你们俩,都一根轴。”
  老徐回了警队。接下来办一个案子,跑了一趟沈阳。三天后回来,老徐去找老邢。老徐惦记老邢。老徐惦记老邢不为别的,只为老邢是个好人。老徐到了老邢的住处,没见到老邢的人,连行李衣物也不见了。老徐就打听老邢的去处,都说老邢走三天了,去了哪里不知道。老徐心说不好,老邢怕是走了。要是老邢没病,走也就走了,老邢也走惯了,老徐也不会惦记,关键是老邢有病,没有几天活头了,这一走,就很可能死到外边。老徐就急了,四处找,还是不见踪影,老徐就去了兴绥监狱找王管教,看看老邢临走前见没见春花。
  老徐:“告诉春花,就说邢伯走了。”
  王管教:“老邢走之前来见过春花,春花还是没见。”
  老徐:“那你就告诉春花,邢伯没几天活头了,这一走,很有可能就得死到外边。”
  王管教:“老徐,你知道,对待在押人员,我们管理一向是谨慎又谨慎,不能说可能会刺激到犯人心理,或是引起情绪波动的话,你这话,我不能说给杨春花。”
  老徐:“你不说,我自己去说。”
  老徐说完要往兴绥监狱后院去。
  王管教慌忙拉住了老徐,质问老徐:“老徐,你也干了二十几年警察了,咋还犯这种低级错误,这里是兴绥监狱,不是你们刑警队,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我要去你们刑警队随便带走一个人,你给吗?”
  老徐:“她杨春花凭啥不见人,老邢待她像亲闺女,要不是她不见老邢,老邢也不会走。老邢这一走,可能就死到外边,死哪儿烂哪儿,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
  王管教:“老徐,我也知道老邢是个好人,可犯人也是人,见谁不见谁,人家有这样的权利。总不能老邢是个好人,对春花像亲闺女,就要春花必须见老邢吧,没这个道理嘛。”
  老徐:“那你说咋办?我看春花这孩子心里有事,咱不问清楚了,窝在心里早晚也会出事。”
  王管教:“我见机渗透一下,看春花有啥反应,你回去等我电话。”
  ……
  当天晚上,兴绥监狱里,王管教找来春花,例行谈话。
  王管教:“邢伯走了。”
  春花:“他闲不住,早晚得走。”
  王管教:“不是你说的那个走,是不辞而别。”
  春花:“去哪儿了?”
  王管教:“不知道去哪儿。”
  春花:“走就走吧,等服完刑,我去找他。”
  王管教:“要找得赶紧找,要不来不及了。”
  春花:“这话咋说?”
  王管教:“邢伯病了。”
  春花:“啥病?”
  王管教:“你自己问徐叔吧,他只说给我老邢病的不轻,没几天活头了。”
  春花听完王管教的话,大吃一惊,怔在那里,眼睛一眨,眼泪滚下来了。
  王管教:“我给徐叔打电话,安排你们见一面。”
  王管教给老徐打了电话,老徐匆匆赶到兴绥监狱。老徐一看春花,春花瘦下去很多,脸色很惨淡,心事重重的样子。一见面,春花就捂着脸,呜呜哭成一川烟雨,搞得老徐和王管教不知所措。哭了半晌,春花的情绪平静一些,老徐劝春花:“走就走吧,他就这个走命。”
  春花:“徐叔,你帮我把他找回来。”
  老徐:“孩子,中国这么大,找一个人不容易。”
  春花:“我也知道不容易,不容易我也要把他找着。”
  老徐:“为啥?就为邢伯对你好?”
  春花忽然号啕痛哭:“他才是我爹呀。”
  老徐和王管教同时发出了一声:“啊?”
  春花:“起初,我也不知道他是我爹,我找了我爹这么多年,没想到我爹在我眼前,我却不认识。”
  老徐:“你后来咋知道他是你爹?”
  春花:“过年那天,他托你给我带来一张照片。一看那照片我就傻了,我不信是真的,那张照片就是我娘。我想了几天几夜,眼睛熬干了,我想明白了,原来我找的那个爹不是我亲爹,是他和我娘背着我爹好了,后来带着我娘跑了。我爹找了我娘和我二十几年,是我娘对不起我爹。”
  老徐:“那你娘就没给你说过你的身世?”
  春花:“我娘没出车祸前从没说过我爹的事,娘出车祸后,再也没有开口说过话。现在想来,我娘还是记着爹的。从我记事起,每年的农历十月初二,娘都会带我到一家饭馆去吃一顿饭,每回必要一盘炒猪肝。那盘炒猪肝娘从来不吃,娘也不让我动筷子。有一回我说娘咱把猪肝打包拿回家吧,爹在家还没吃的。娘不让,娘还说不要告诉爹炒猪肝的事。我问娘为啥,娘不说。邢伯的生日不就是农历十月初二吗?娘记着爹的生日,记着爹最爱吃炒猪肝。”
  老徐:“你知道邢伯是你爹,为啥还不见他?他就是因为你没见他,伤心才走的。”
  春花:“我不想让我爹知道他亲闺女是个贼。”
  老徐:“你爹不在乎你是个贼。”
  春花:“那是他还不知道我是他闺女。”
  老徐:“春花,你爹走了这么多年,问一句话是假,找闺女才是真。”
  春花泣不成声了。
  春花:“我娘对不起我爹,我娘不该背着我爹和一个男人跑了。跑也就跑了,我娘不该把我也带着走了。我也对不起我爹,我不该做个贼。”
  老徐:“你和你娘不是一码事,不能撂在一块说。你娘已经死了,人死不记仇,再说,你爹没记过你娘的仇。至于你,还年轻,路还长着呢。谁还没个走错道的时候,只是别明知错了,还一条道跑到黑,那可就一错再错,一错到底,没个收场,不可救药了。”
  春花:“我只想好好孝敬我爹,把欠我爹的都找补回来,没想到我爹竟走了。”
  老徐一条血性十足的汉子,忽然泪眼汪汪,一双大手抹去春花脸上的泪水。老徐:“丫头,你好好改造,徐叔帮你把你爹找回来。”
  老邢走时没留下话,去哪儿不知道,找他不是件容易的事。可老徐是公安,天下公安是一家,老徐找老邢就比老邢找老婆容易得多。老徐借助人脉关系撒开大网找老邢。半月之后,老徐接到了山东菏泽公安局的电话,说发现了一个人,像老邢。老徐坐车去了菏泽。
  老徐没有在公安局见到老邢。老徐在医院太平间里找到了老邢。老邢死了,病死在菏泽街头,有人报了案,公安局验尸结果是因病自然死亡,尸体寄存在太平间。公安局就找死者的家人,正好老徐找人,网上照片一比对,像老邢,就给老徐打电话。
  老徐:“老邢啊老邢,走了一辈子,何苦啊。你不找闺女吗,我带你回去见闺女。”
  老徐没带回老邢的人,带回了老邢的一罐骨灰。
  回来的路上,老徐忽然想起一个事,老邢咋就想起来菏泽了呢?
  七
  春花刑满后,第一件事就是捧着老邢的骨灰回了菏泽。到了菏泽,春花起了娘的坟,挖出了娘的骨灰。春花将娘的骨灰撒到爹的骨灰罐子里。春花捧起装着爹娘骨灰的罐子,坐上了开往东北的火车。
  一路上,春花抱着罐子不撒手。火车穿州过县,在寒冷的锦西县火车站停下来,春花抱着爹娘的骨灰爬上了一辆中巴车。几经辗转,春花回到了邢家沟。从严格意义上说,她不是第一次来邢家沟,她是娘从邢家沟带走的,可那时她还是个吃奶的孩子,邢家沟没有给她留下任何印象。
  春花抱着爹娘的骨灰罐一进邢家沟,就去问村长:“叔,我是邢万里的闺女,我爹找了我娘和我一辈子,终于找着了,我带着我爹和我娘回邢家沟来了。我想回家,我家在哪里?”
  村长带着春花来到一座破落的院门外。春花推开糟朽的木门,将爹娘的骨灰抱进结满蛛网的屋子里。屋地上有一口柜子,屋顶漏雨,柜板发了霉,春花将骨灰罐放在柜面上。然后,跪下去,春花给爹娘磕了三个响头:“爹呀,娘呀,咱到家了。”
  起身,春花又说:“爹呀,娘呀,你们俩别吵了,有那功夫热热乎乎说会话吧。爹呀,你别走了,你这一辈子,把别人几辈子的路都走完了。”
  邢家沟人听说老邢回来了,闺女老婆都找回来了,放下手里的活计,都来看老邢。邢家沟人没看到老邢,只看到柜面上摆着一个灰瓦罐,那就是老邢和老邢找了二十几年的老婆。
  邢家沟人:“老邢,走了一辈子,走出点门道没?”
  老邢在瓦罐里没吱声。
  邢家沟人:“二十多年,没白走,老婆闺女都找回来了,这回安生了吧?!”
  老邢在瓦罐里不吭声。
  邢家沟人:“我看你还是安生不了,你找了这么多年,就想问一句真话,你老婆走了这么多年,能是一句话半句话给你说得清的吗?说不清咋办?你老邢认死理儿,问不清不还得吵?我要是死掉了,不埋你跟前,离你远点,天天听你两口子呛呛呛呛的敲大锣似的吵,还不烦死了?”
  老邢回邢家沟来了,回来的不是活生生的肉人,是一罐骨灰。俗话说人死不结仇,何况老邢跟老葛、老周还没仇,仨光腚娃子。老葛和老周也把四十几年的情义想起来了,商量了一阵子,老哥俩肩并肩来到邢家看老伙计。
  老葛:“老邢啊,一棵树上吊了二十几年,吊死了也踏实了。”
  老周:“咋就不知道拐个弯,换棵树呢?”
  老葛:“换棵树就不是他邢万里了,十二岁那年,咱哥仨一道下东洼河摸鱼,有个水泡子水浑,看不着底,咱俩拉着老邢不让他下去不让他下去,老邢来了犟脾气非要下去,一个猛子扎下去,撞水底碎石上了,鱼没摸上来一条,脑门子破了个大口子,那血淌的啊,脑袋弄得跟个血葫芦似的。”
  老周:“可不,我也记得真真儿的,老邢打小就犟眼子。”
  老葛:“不光犟,还走死鬼托生。”
  老周:“肉身走不下那么远的路。”
  村长站在瓦罐前,将一锅旱烟吸得很响,听了老葛和老周的谈唠,脸色有些不好看:“老葛,老周,不仗义呀!”
  村长一说话,老葛和老周撂下瓦罐里的老邢,来看村长。村长也看老葛和老周:“说是来看老邢,说着说着,说起风凉话了。”
  吸了一口烟,村长又说:“哪是来看老邢,分明来气老邢。”
  老葛和老周是真心来看老邢的,也不是有心说些风凉话,有心要据理力争辩解一番,一看村长的表情很严肃,就打掉牙往肚子里咽了。村长是邢家沟的最高行政长官,老葛和老周得罪不起。可不说一句话又有些窝火,几十号邢家沟人看着呢。老葛看看老周,老周看看老葛。
  老葛咽了口唾沫:“村长,我跟老周不是那意思。”
  老周跟着:“不光我哥俩,邢家沟人都说老邢犟眼子。”
  村长:“我说你们说风凉话,不是指说老邢犟,老邢的犟是出了名的。”
  老葛和老周:“那是啥?”
  村长:“不该说老邢是走死鬼托生,亏你俩还跟老邢好了四十几年。”
  村长将烟锅在鞋底上磕掉烟灰,又说:“这么多年的路,老邢可不是靠一双脚板走下来的。”
  老葛和老周:“那是用啥?”
  村长咬着空烟袋锅,大巴掌在心口窝拍了拍,拍起一股尘土:“这儿啊。”
  听了村长的言论,春花双眼贮满泪水:“叔啊,我听出来了,葛伯、周伯都不是我爹朋友,你才是我爹朋友啊。”
  抹一抹眼泪,春花又说:“不过命,但知心呀。”
  村长:“我拿你爹当朋友,可你爹不拿我当朋友啊。”
  春花:“我爹一辈子心明眼亮,可跟叔交朋友这个事上,他蒙了一辈子眼罩啊。”
  老葛和老周在一旁站着,嘴上没说啥,脸色上却看得出心里拧着一股劲。村长右手攥着烟袋杆,空烟锅噗噗敲着左手掌,问老葛和老周:“老邢找老婆找了二十几年,咱邢家沟这个那个的,没短了说老邢的风凉话,可我说过一句没?”
  老葛和老周,还有在场的邢家沟人都往回想,村长还真没说过。都叹了气。老葛和老周脸色有些尴尬:“不服不行啊,同样一个事,我们只能看一里,村长能看五里。”
  村长一抖落手:“看看,看看,整拧巴了不是,又整拧巴了不是。我话里的意思,压根就不是一里还是五里的事。”
  村长一看老葛和老周,还有院里院外几十号人,都是一脸茫然,如堕云里雾里的样子,想掰扯掰扯这个理儿,话到嘴边了,又咯嘣咬碎了咽回去了,转而对柜子上瓦罐里的老邢:“老邢,你听明白我话里的意思没?你听明白了,也不枉我在心里,把你当了几十年朋友。”
  八
  瓦罐被冰冷的土块掩埋,邢家坟茔拱起个新土包。
  埋完爹娘,春花在邢家沟住下了,给爹娘守坟。
  接下来春花操办了几件事。
  先修了自家的三件土房,房顶做了防水,换了门窗,清理了院落,家像个家了。
  又跑了许多趟派出所,要将名字由杨春花改成了邢春花。派出所很为难,说如今的户籍都改成电子的了,全国联网可查,不是说改就能改的,锦西县归锦西市代管,改名字得市局户籍科主管科长批。春花哪里认识市局户籍科科长,就想到了兴绥县的老徐。老徐一听春花要改姓,明白了这孩子有心,要给老邢了一桩心愿,打心眼里赞成春花改姓。老徐通过警校同学,给锦西市公安局户籍科科长老康打了电话。一句话的事,省得春花跑断腿了。
  改完名字的春花,到集市上杀猪铺老朱那里,买来一副新鲜猪肝。猪肝提回家里,洗净了,切成片,加了洋葱和胡萝卜,炒了一盘香喷喷的猪肝。春花一手端着炒猪肝,一手捏着写着邢春花的户口簿,来到爹的坟前,脆生生地一声喊:“爹呀!”这一声爹春花喊的,山高水长。
  在村长的撮合下,春花嫁给了郭姓一个后生。春花嫁过去后,两个人感情很好,小两口恩恩爱爱,邢家沟人都羡慕。只是春花除了睡觉,整天闲不住,南山北山,走来走去。地里的活计都撂给了小郭,一个人间苗,一个人锄地,一个人收秋,一个人晒谷扬场。邢家沟人见了,都说春花害了走病,成瘾了,不走不行。也有说小郭娶了个花瓶,中看不中用,翘俩大奶子撅个大屁股,一看就不是个庄稼把式。夜里睡在炕上,小郭问春花,为啥走起来没玩没了,爹也找到了,娘也找到了,心也该踏实了,咋还没玩没了地走。春花说心里搁着一个事,不走不舒坦。小郭问啥事?春花没说。小郭追问,春花只叹气不再和丈夫说话。
  清明,鬼节,还有爹的周年祭日,春花都要来给爹上坟。别人家的坟茔地里上坟的只烧纸钱,春花给爹也烧纸钱,临了,春花还会给爹烧几双胶底鞋,弄得邢家坟茔上空一股呛人的胶皮味儿。烧着胶鞋,春花和爹说着话:“爹呀,闺女知道你闲不住,走来走去,费鞋。这些鞋你管够穿吧,夏天穿布鞋,冬天穿棉鞋,别省着……”
  没想到,第三年头上,守完了坟,春花说走就走了,走时给小郭留下了一张字条,说是去继续找那个人,那个带走了娘又抛下娘不管的后爹。春花说她想问问,娘抛下丈夫和你走了,你咋还负了我娘呢?
  春花走了,小郭就着急了,满嘴起了燎泡。
  老婆刚没影儿,邢家沟人就劝小郭:“小郭,别找了。”
  小郭:“找,得找。”
  邢家沟人:“找是该找,只是别找成坟丘里那个人就成。”
  小郭:“谁?”
  邢家沟人:“还有谁?你岳丈,老邢呗。”
  小郭叹口气,把想说的话就着一口唾沫都咽下去了,孤身出了邢家沟,去找老婆邢春花了。
  小郭一抬脚走,邢家沟人就在屁股后面喊小郭:“别犟。”
  小郭:“事儿逼到节骨眼上了,没辙呀!”
  邢家沟人:“找不着就回来。”
  小郭:“走一步说一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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