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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水宝地
来源: | 作者:郑玉坤  时间: 2019-12-03
  一、
  苏老爷子苏梦缘到底还是没有熬过这个年关。头三年自己看好的坟茔地,腊月二十六自己就“住”进来了。
  大儿子刚刚培好最后一锹土,大孙子苏小小拽过一个口袋,解开绑嘴儿,从里面掏出一只公鸡。
  那是一只“领魂儿鸡”。苏小小解开鸡绑腿,刚刚松开去引领爷爷魂灵的一瞬间。意想不到的“奇迹”出现了:那公鸡,竟然挺胸抬头,俨然一位绅士,接连在坟地上打起了三声响亮的啼鸣。接着,便神奇般地在人们的眼前飞走了……
  所有参加葬礼的人都惊讶不已,本飞得不高不远的鸡,咋就意外地能腾空而起了呢?
  
  不过,上了岁数的人,早听上辈子人说,这鸡鸣地,可是“风水宝地”,苏家的好日子可就在后头喽!
  等送葬的人们把坟地的一切事宜处理完毕,人们的身后,又是几声更加响亮的鸡鸣。大家回头伸颈,那公鸡正站在西山顶上,迎着东方的旭日,引颈啼鸣。而后,就消失在太阳里……
  人们隐约发现,原来“平头儿”式的西山顶,兀自成了“公鸡头”的模样。山顶上那棵许多年来谁也叫不出名字的 “神树”,宛如公鸡头上硕大的冠子。
  人群里,不知是谁,随口尖叫了一声:“好大的鸡冠子啊!”
  
  先前以人们居住方位而俗称的西山,从那一天起,就有人异想天开地叫它鸡冠山了。
  有了那“风水宝地”的说法之后,鸡冠山又谐音成了“鸡官山”。后来,人们干脆就省略了前头的一个“鸡”字儿,直呼其“官山”了。
  
  从此,每到凌晨,人们就会听到西面的官山上,有雄鸡报晓声传来。那声音高亢嘹亮,余音久远。很快,四周的村子里,立即就会群鸡鸣起……
  
  的确,多少年了,老爷子生前就巴望着儿孙们能有个“名声”,有个“出头”之日。这回,他能放心地闭上眼了。
  他闭上了眼,按着他的遗愿,把他送进这“风水宝地”。也算是了了他这一生中最大的心愿了。
  
  “三穷三富过到老”。其实,苏老爷子的祖上是有过在朝廷做“四品”官衔的先人了。到了他的上几辈儿,由于受到朝廷内部事件的牵连,家境却每况愈下而困顿败落下来了。让老爷子不顺心的是:他在大儿子身上下的“赌注”也泡了汤——由于家境不好,大儿子不但没念几天的书,秉性还随了他妈,老实得过分,有些窝窝囊囊,一扁担都压不出个屁来。
  老儿子是他老来得子,比他大孙子苏小小也大不了几岁。从小就那么机灵精明,是老爷子的掌中宝,实在是稀罕得不得了。
  不巧的是,14岁那年,老儿子却在庙上惹了祸,就落荒而逃了。从此,家里多少年都不知他的下落。直到苏老爷子闭上了眼,他那宝贝的老儿子也仍是影信儿皆无。老爷子最后的指望,也鸡飞蛋打了。
  
  他恨家不起,心劲儿总也不松“套”,梦里都在复兴他苏氏望族的愿望。圆上好梦,也好对得起苏家的列祖列宗。
  
  最后一年,实在是干不了什么重活了。他就常常一个人悄悄地溜达进山。回来的时候手里老是拎几株黄芪根,或是山胡椒什么的。家里和寨子里的人都以为老爷子进山溜达采药呢。可他自己知道自己,他在这世上,已为期不远了。
  后来他就和家里人说了实话:是在看风水,看地界儿。最后他郑重的告诉家人,等他走了之后,就葬在西大山下,朝东南方的阳坡之上。那前有柳,后有杨,“柳顺条杨”嘛!
  远望大前方,是一条从北蒙流经此地的柳滨河;背靠西大山,有山有水。老爷子心里琢磨着,这地界儿确实不错,有“风水”,晚下辈儿准能是“见亮”了。
  后话老爷子并没有对家里人说,万一要是……老爷子一辈子不说空话。“出息”之类的话,只是家里人听外面人们的议论。
  带着对眼前大孙子的祈望,他还算安详地闭上了双眼。走后,家里人尊从他的遗嘱,把他葬在了他看好的“风水宝地”里。
  至于晚下辈儿能不能有“出息”, 谁也拿不准,苏家人谁也不在意。反正是照老爷子说的,该想的都想到了,该做的也都做到了。
  
  二、
  那年年三十儿的晚上,那个黑呀,对面不见人。冷得也出奇呀,吐口吐沫立马成了钉儿。一点儿都不來悬——尿泡尿简直就要冻成棍儿……
  尽管是大年三十儿,家家也都张灯结彩热气腾腾香滋辣味鸡鱼满桌猪肉粉条子满锅满盆子。可哪家大人也都不愿出门儿。一出屋,手脚冻得都像猫咬似的。
  “小孩儿不冷,酱缸不冻。”只有孩子们,这可下子盼个年,穿新衣穿新鞋戴新帽还不算,嘴里手里准得有些营生不是。他们哪闲得住啊,嘴里叽里咕噜地嚼得嘎嘣嘎嘣直响,手里提着纸糊的红红绿绿的灯笼,风风火火地热闹在街上胡同子里。腾出的手还时不时从裤兜儿里掏出几个小鞭儿,相互甩到对方的前面或是身后,噼噼啪啪地响着,也算是给这年,增添了一些年味儿与喜兴。
  接年饭吃完,年夜饺子也包完吃完了。家家户户接“神”的二百响的大挂鞭二踢脚麻雷子十响一咕咚也都放完了。
  到了过半夜,大部分人家也都吹灭了灯盏烛火睡下了。街上胡同子里也就没了人影儿,孩子们也都各回各家了。整个夜空像蒙了厚厚的一层黑布,黑黢黢地一片。
  就在这节骨眼儿上,几个蒙面人神不知鬼不觉地闯进了一大户人家……
  
  消息像是长了腿儿,大年初一的一大早,信儿就风风火火地传过来了。听说距山寨西北20多里的钱家寨里的钱家腰院被“胡子”给端了,杀了人,还抢了不少的钱财。
  
  要说“二里地没个准信儿”。其实,哪像人们传的那样玄乎。
  那夜里的“胡子”并不是大队的人马,既没杀人,也不是冲着钱家的钱财来的。要是那样,钱家的前院、后院的财产也是丰腴的,而那几个人偏偏看中了腰院。
  让人不可思议的是,来人并未动钱家的一丝财物,却掳走了在钱家腰院里寄养的一个小男孩——百顺儿。要说这事儿是不是“胡子”干的,还真的很难说
  。
  年前,腰院的钱老爷就把家里大大小小的长工短工,发完各自该拿到的工钱,该给的谷物豆类荞麦统统都拿回家过年去了。老驴老马还有个年节呢,况且做工的人啊!遇到该歇息的日子或是谁有个大事小情为难遭窄,钱老爷都能想得到,照顾周济得到,这是钱老爷多年的惯例。
  大院里,就留宝平一个人。
  要说那夜,百顺那孩子被人掳走的事儿。还得问问照看百顺儿的宝平。他常年在钱家做工,那是钱家老爷相信他,特意让他照看的,也许他最清楚。
  
  听宝平讲,那夜里,大院里放了不少的鞭炮。等鞭炮放完,老爷不放心,害怕会有燃着没灭的炮仗皮子引起火灾,就吩咐宝平各处着着眼,收拾收拾。宝平领着百顺儿四下里瞧瞧,把该收拾的都收拾了。还把拾掇起来的炮仗皮子的四周洒些水,在确保万无一失的情况下,他才告诉老爷一声,就带着百顺儿回屋了。
  宝平又往灶里添了些柴禾,挡上灶门,收拾利索,就上了炕。别看宝平爱抽烟,他答对完百顺儿钻进小被窝睡下。自己才顾得装上满满一锅子的老蛤蟆癞烟,点燃后,就下巴颌顶在长长高高的四棱儿枕头上,吧嗒吧嗒地抽起烟来。百顺儿闻到呛嗓子烟味儿咳嗽了几声,宝平过去又拍拍他,给他掖掖被角。不多时,就听见孩子呼呼地睡着了。
  一袋烟抽完了,宝平在炕沿儿上磕了磕烟袋锅子,翻身就躺下了,听百顺儿的鼾睡声,他也有点儿“糊涂”了。渐渐地就要进入了睡意。
  可就在那一瞬间,恍惚听见房门“吱扭”一声。宝平稍嵌了嵌身,在迷蒙中就觉得似乎有人闪进屋内,直奔炕梢,还隐隐约约地听到有窸窸窣窣的响动。等他反应过来,炕梢早没了动静。他连忙划火点亮了麻油灯,睁大了眼睛揉了揉,看着踅摸着老半天,也不见孩子百顺儿的人影儿。咋看,炕上也就只剩他一人了。就连戴在百顺颈下的长命锁,他记得给孩子脱衣服时,百顺儿喜欢得不让宝平摘下,也连同孩子一起不见了影踪……
  他有些害怕起来,刚想叫喊,就见黑乎乎的墙角里,好像有人还在窥视着他,这把他吓得简直哆嗦成一个蛋儿了。等他稍稍稳过神儿来,壮着胆子下了地,点亮了马灯,提着,四下里再仔细地寻看,大空的屋子里,除了他,就再没有别人了。他刚想去上屋禀报给老爷,可这深更半夜里,怕惊动老爷引起满院子的惶恐。一项胆儿小怕事的他,只得自己憋了巴屈地先扛着吧。
  想着想着,他有些泪水纵横了。百顺这乖孩子毕竟和他有一段儿时间了。宝平一整天不是领着,就是抱着,要不就让百顺骑在自己的脖颈上扛着……隔月期程,宝平还带着百顺到街上的杂货店里买些零嘴儿小玩儿物啥的。
  百顺和他混熟了,呆亲了。
  这下子百顺要是真丢了,能受得了吗?他悔自己当初反应太慢,胆子从那次过黄河以后,就越来越小。要不立马上前,也能弄个究竟啊。这回百顺神不知鬼不觉地没了,这可咋向老爷咋交代啊?
  
  钱老爷知道宝平过去的心事,害怕勾起他心酸的过往,也就没有责备他。钱老爷明知宝平能抵挡得住吗?就是自己在场,人家来抢,又奈何得了啊?所以也只能向宝平问问当时的情况而已。
  
  这件事,使得钱家前、后、腰三院里上上下下及周边的大户们也都在人心惶惶。尤其是钱老爷的夫人,吓得天一黑就不让老爷离开自己半步。幸亏钱老爷的闺女钱静怡,早就去了城里的奶奶那念书去了。要不然,那年月,钱家就更是多了一份提心吊胆的忧虑。可不管家人怎样惊慌,钱老爷却意外地镇定。他心里猜测,这事儿,准与一个女人有关。
  
  钱老爷镇定归镇定,还是十分担心百顺的命运,宝平的感受,所以他有些日渐消瘦。
  
  宝平近来反应也明显迟钝,常常手里攥着干活的家什,就在原地儿那傻傻地发呆。
  要不是老爷或是其他的长工发现提醒,不知他要发呆到何年何月呢?
  钱老爷见状,不时地摇着头,叹息着:“唉!要说这人那,不是命,也算是命。一个好端端的人,哪架得住糟心的事儿折腾啊!想起来这事儿也有些怨我,心肠太软。当初要是不收留那孩子,哪能出这码子事儿?宝平也是不是不会想起往事?”
  钱老爷自责了一通,更感到不轻松了。他打发宝平回屋子里先歇歇,他自己也回房了。躺在床上,就又琢磨起百顺来。
  
  三、
  说起那孩子百顺儿,还是一年多以前的事儿。
  一天,天快擦黑了,宝平刚关好大门,就听有人在“噹噹噹”地敲大院儿的门。宝平怯怯地打开了角门,见一个女人领着一个小男孩站在门楼下,说要见老爷。宝平见是娘俩,也没什么大碍,就把她们领了进来,去见老爷。那女人见到老爷,把孩子领到老爷面前。说这孩子是她几年前捡来的,拉扯了几年,眼下实在是有些力不从心了,恳请老爷收留,给口饱饭吃就行。等过几年,她再来接这孩子,到时一定会重重地答谢。说着说着,那女人眼泪就围在眼圈儿了。
  钱家老爷细细打量了眼前这个女人,从女人的谈吐上看,非同寻常。但看她真切相求,钱家老爷便有了恻隐之心,也没容多想,就一口答应下来。并让娘俩都留下,家大业大,也不在乎多两个人的吃喝。
  钱夫人不知啥时站在了钱老爷的身后,拽了拽钱老爷的后衣襟儿。那女人却说,留下小孩就行。至于她,就不给老爷添麻烦了。钱夫人见刚才钱老爷对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反应,也就顺水附和着老爷:“唉!都是女人家,怪不容易的,都留下来算了。”
  那女人试探着:“您是钱夫人吧?多谢您的好意。实在是不好意思,给您添麻烦了。”
  “哎!说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老爷成天的忙,小女静怡又不在家,我正愁着没人唠家常呢。老爷不在家时,正好咱们姐俩还是个伴儿。”
  “不了,钱夫人,多谢您。我还有其它的事要办,不然,也不能把这么小的孩子托付给您啊!”
  
  大人们的谈话,把小孩儿听得一愣一愣的,一双小手紧紧拽着妈妈的一只大手。母子连心啊!只见那女人用另一只手不停地抹着眼睛。
  钱老爷与夫人把那女人和孩子礼让到上屋的侧间儿,宝平也紧随其后。也许是娘俩旅途劳累了,到了屋里,孩子就有些疲惫地困了。钱夫人让宝平找来铺盖,就示意那女人让孩子躺下,孩子还是紧紧地拽着妈妈不撒手。只见那女人把孩子抱在怀里,亲亲地吻了孩子一下。亲出的响动,让身边的钱夫人与宝平很是羡慕。接着,她又在孩子的耳边不知悄悄地说了些什么。那孩子竟然很听话地乖乖躺下了。
  女人向钱老爷他们递了一个眼色,也顺势躺在孩子的身边,搂着孩子佯装睡下。身旁的人当然明白女人的做法。
  不一会儿,孩子就睡着了。女人轻轻地起来了,看到钱夫人担心孩子醒来后,会找她。女人很有把握地向钱夫人他们说道:“孩子不会有大事的。醒来后,顶多是哭闹一阵子,过去就好了。这也是常有的事。”
  女人说完这最后一句,感觉自己是有些说走了嘴,就又弥补了一句:“啊,这捡来的孩子,要比别的孩子皮实些。”
  说完,那女人千恩万谢地向钱老爷与夫人告了别。女人把孩子留下的同时,又顺手从随身带来的布袋里掏出一个小袋子留下。等钱老爷问孩子姓氏名谁时,她只回敬了一句“随便”,就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
  是她没听清老爷的问话,还是她有意回避?这叫钱家老爷觉得很纳闷。
  宝平接过那沉甸甸的小袋子,这他知道,里面是满满的“硬头货”。老爷这才如梦惊醒,马上叫宝平追了出去。可那女人早不见了。宝平回来后,把小袋子交予了老爷。
  钱老爷接过来,颠了颠,摇了摇头,站在原地思忖了半天。然后,吩咐宝平就在孩子的身旁看护着。自己和夫人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到了下半夜,宝平迷迷糊糊地被那孩子哭着闹着地吵醒。无论宝平怎样哄着,孩子还是一个劲儿哭着找妈妈。
  钱老爷与夫人被吵醒后,也来到了孩子的跟前哄着,孩子照样哭声不止。这时,宝平似乎想起了什么,忙跑回自己睡觉的屋里,从铺盖卷儿的一侧拿出一个物件儿来,麻溜地又跑回到孩子的房间。
  宝平把那物件儿在那孩子的眼前晃了晃,那孩子立即就不哭了。他伸出小手去要那物件儿,宝平把那物件就给了那孩子。他接过物件儿后,很乖地给了宝平一个亲切的小吻。这让宝平很是惊讶,更是感动,感动得他差点儿掉下泪来。
  孩子不哭不闹了,宝平恭请老爷与夫人回房,自己会照看好孩子的。老爷与夫人这才点了点头儿,回房休息去了。
  
  这一切,钱老爷与夫人看在眼里。他们知道宝平拿出那银质长命锁的故事。因为宝平不止一次地向他们哭诉过。
  
  宝平原来是山东人。那年,他带着老婆孩子与大批量的难民出来逃荒。长长的逃荒队伍,从老家的街头,哩哩啦啦地一直扯到黄河边上。等宝平抱着孩子带着老婆泅渡到黄河的河心时,大水“哗哗哗”地就发下来了。宝平一家与难民们被冲得一塌糊涂,全都没了影儿……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宝平醒来了。他揉了又揉眼里的沙子才看清,原来自己是被刮在岸边的一棵大树桩子上了。再看看四周,空无一人。
  他发疯似的喊着自己的老婆孩子,可没有任何反应。空旷的河岸,死一般沉静。他绝望了,又昏了过去。
  又一天的太阳,把他照射醒来。他打着趔趄一步三晃地走到河边,双手掬起一捧又一捧浑浊带着苦涩的黄河水,喝饱了肚子,稍有了些精神,就在黄河的岸边开始找寻着老婆孩子……
  太阳东升西落,他哭着喊着,对着黄河呼唤着,回应他的只是俩字:无语。
  
  又一个早晨,他有了新的发现,被阳光晃得崭亮的东西是个啥?他急忙跑过去,那不正是祖传下来的,戴在孩子脖颈上的长命锁吗?他扑上去,双手紧紧地搂在怀里。不知过了多久,他带着那长命锁又在岸边傻傻地等了几天几夜,仍不见自己的老婆孩子,倒是把常在黄河边上捞鱼财的赖黑五,带着几个趁火打劫的家伙等来了。他们看到宝平怀里抱着的银色长命锁,非逼着宝平交给他们不可。
  
  那是儿子留给宝平唯一的念想啊,宝平把它看成是自己的儿子,比自己的命还珍贵啊!哪能交给那帮畜生?
  宝平手里紧紧地攥住那把长命锁,趁着他们稍不留神儿,就开始了有生以来的长跑,拼着命地向大北方向猛跑着……
  
  从此,他落下了个胆儿小怕事的毛病。
  后来,他带着那把长命锁,只身逃到了大东北。靠讨饭来到了钱家的门下,钱老爷好心地收留了他。
  
  看到这孩子与宝平这么有缘,老爷就把这孩子交给了他信得过的宝平来照看。老爷与夫人也挺喜欢这孩子的乖巧样儿,想着要不是女儿静怡在她奶奶家里,正好与这孩子在一块玩耍。
  
  那百顺儿,是后来老爷图个吉利,“一顺百顺”。就给那“随便”改的名字。
  那年百顺儿才两岁。眼下,谁曾想,半路上出了这档子事儿。这“百顺”也不顺了。这让钱家老爷感到又为难又不安:受人之托,到时作何交代?但钱老爷也不是想不开的人。事已自此,又有什么辙?不是宝平的错,他能把宝平怎样啊?往宽了想,要是天王老子摊上了也都没辙不是?所以也就只能顺其自然了。
  
  自从那女人托付以后,也有些时日了。可从那以后,钱老爷就再也没见过那女人来接看过孩子。钱老爷心里还心思着,这女人,心也够横的了。
  
  钱家老爷家业殷实,靠的是祖上在大城里开纱厂积攒下来的财富,在乡下置办了田宅。由于钱老爷的治家有道,尚善本分务实,把家业逐年壮大。后来,钱老爷就把自己的两个叔伯兄弟拉过乡下来,这才有了钱家的前院、腰院与后院。
  
  四、
  不出几个月,小日本看上了中国这块风水宝地,就开始侵略进了东北。
  小日本一来,那世道就更乱了套了。不过,很少听说有哪个大院再被抢的动静。倒是听说东北长白山一带,有一大队的“胡子”出了名,专能收拾小日本,让那些“八嘎牙路”的,一时也不得安宁。
  据说那“胡子”队里有个女的,十分厉害。
  这事儿,不久就传到钱家老爷的耳朵里,他皱了皱眉,摇了摇头。琢磨着:这么老远,奇怪了,能是她吗?
  
  钱老爷深知情况一天比一天地糟糕。离这远些的城里的本家的老太太也多次捎话来催促:东北快要沦陷了,快回到家里来躲躲吧。钱老爷深知时局的吃紧,这才给大院里做工的男男女女都发放了足够的银两,吩咐他们先回去避一避,等形势好转再请他们回来。自己也打算收拾收拾带着家眷,回到城里。唯独让宝平留下。一是,宝平没有家,来钱老爷家也多年了,他往哪回呀?二是,他是老爷信得过的人,虽说百顺的事,让他痛苦过一段儿时间,反应也确不如从前了,但给老爷照看着家还是绰绰有余的。
  一切都准备就绪,正待择日启程。
  
  这一天,宝平跟着老爷正在查看院落,给不太牢靠的门窗库房加栓上锁。他俩正忙活着呢,忽听一阵“哒哒哒”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等宝平十分忐忑地走向大门,那队人马已到了眼前。宝平像害了病似的,心又揪到了一块儿,又一次被吓得哆哆嗦嗦,直往老爷身后躲。倒是老爷见多识广,不慌不忙地上前搭话:“各位好汉,不知是哪路英雄?来到弊舍,还望……”
  还未等钱老爷说下去,只见那个领头的翻身下了高头大马,走近钱老爷,双手一抱拳:“钱老爷一向可好?您看我是谁?”
  钱老爷右手抬一抬眼镜,还未及抬眼细瞧,嘴里早就“托贵人之福,可好可好。”地接上了话儿。等他抬起眼,看了看眼前这位,可是又眼熟,又陌生。眼熟的是眼前的人似曾相识;眼生的是,是那人的装束:手拿马鞭,腰间别两把短枪,宽宽的皮带,紧束一身黄呢子校装,一双亮亮的高筒皮靴,高过膝盖……”就这身打扮,钱老爷哪里认得。所以,他只能摇头。不过,钱老爷听出了那人倒有些细声细语的。
  “哈哈哈”一阵大笑之后,那人缓缓地摘下了帽子,披肩长发一古脑地垂了下来:“钱老爷,还记不记得‘随便’?”钱老爷进一步证实了女人的声音,看出的是女人的容颜,先是一愣,继而才恍然大悟……
  不过,提起了“随便”,这让钱老爷的嗓子眼儿顿时发紧紧了,心里没了底儿,赶忙陪着不是似的:“啊!记得,记得,当初送‘随便’的,就是您,夫人?”
  
  一提起“随便”,宝平像是被雷电猛击了一下,全身似乎抱成了团儿。接着便不由自主地跑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钱老爷知道宝平的毛病,也就没太往心里去,倒是让来人觉得惊讶。
  
  “是啊!钱老爷,今天我来到贵府,一是特意看望钱老爷,感谢您对“随便”的关照;二是转告老爷,也许不久,这里就会有小鬼子来捣乱了,还请钱老爷提防着些;这三,也是今天来此最紧要的一件事,还得拜托钱老爷您……”还没等那女人继续往下说,钱老爷忙接上了:
  “还谢什么啊,夫人,实在是对不住啊!不瞒您说,惭愧得很,没有照顾好‘随便’,他……”钱老爷怕眼前这位夫人知道‘随便’的事受不了,说到这儿,又把到了嘴边儿的话咽了回去。
  “随便怎么了?钱老爷?”那女人见钱老爷的话说了半截儿,就忙追问起来。
  
  这时,钱夫人与一个身边的人来到跟前,那女人岔开了对“随便”的询问,赶忙上前问候:“钱夫人好!”
  钱夫人看着眼前这有些面熟的女人,一脸的惊愕。再看看她的装束打扮,又转而迷惑起来。
  钱老爷赶紧打着“掩护”,对夫人说:“这就是‘随便’他娘,你认不得了?。”
  本打算给夫人打个圆场,哪曾想,让钱老爷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钱夫人听到眼前这位就是“随便”他娘之后,脸立即“刷”地一下惨白,继而,就有些晕了。
  钱老爷忙吩咐身边的人,把夫人扶到上屋去……
  
  此情此景,那女人感到有些莫名其妙:钱家的人,今天这都怎么了?
  她浑身上下细瞧瞧自己,除了这一身装束,也没什么特别呀?再看看跟来的兄弟们,也没什么两样啊?这山寨里平时很少来过这样装束的人马?咋想,她怎么也想不到百顺失踪的事。反正她是百思不得其解。
  而时间紧急,来不及她多想,但看到钱夫人的样子,她还是很关切地问着:“钱老爷。夫人她这是?”
  看到“随便”娘异样的神情,钱老爷对她解释着:“啊,没什么夫人。内人先前就有这毛病,不碍事,不碍事的。”
  “噢!对了,夫人。差点儿让我忘了,‘随便’正在上屋睡觉呢,要不要去看看孩子?夫人。”钱老爷一生都没有对谁撒过谎,今天,也不知自己咋就那么“急中生智”,赶忙用谎话搪塞起来。
  “啊,那就好。这次有特殊情况,时间也挺急迫。既然孩子在睡觉,我就暂时不看了,免得孩子受不了,下次再来看吧。”尽管那女人干脆的语言,把刚强写在了脸上,但还是掩饰不住用右手抹了一下眼角儿……
   “也好,也好。”钱老爷正心慌着怕那女人去看早就不见了影踪的“随便”,听那女人谢绝了,这正中了钱老爷的下怀。
  然而,这次他险些被心里天天都悬着的那块石头给砸蒙。
  
  他知道,当自己的内人知道眼前的女人是“随便”他娘以后,怕她去看孩子而被吓晕的。幸亏她晕到了“点子”上,要不然,她说漏了嘴,还不知是什么样的情形——说不准那女人听到自己的孩子没了,一激动,也许会拔枪崩了他们都说不准。
  因为钱老爷毕竟不知道那女人的底细,也就只好瞒过一天算一天了。以后再慢慢打听寻找吧。
  
  宝平与自己的夫人犯的是同样的毛病,只不过两个人的心情大不相同。宝平是想孩子;夫人是担心惹火烧身。
  
  “钱老爷,既然钱夫人没什么大碍,我也就不打扰了。”那女人说着,又向钱老爷行了个大礼:“再次谢谢钱老爷。”
  
  说完,就赶忙吩咐身后的手下,抬出一个重重大箱子放在钱老爷脚下。
  钱老爷见状,连忙说:“使不得呀!夫人,使不得。受之有愧啊!”
  “哈哈哈,钱老爷,这可是特殊的礼物,关系重大。但这不是答谢您的,暂时寄放在老爷您这里,还得拜托老爷给安排个隐蔽地方,过些时日,定会有人来取。以后我会一并重重地答谢您的。”
  那女人把来人取箱子的联络方式,密告给了钱老爷。她知道钱老爷是信得过的人。
  
   “钱老爷,事不宜迟。我还有重要的事情去做,咱们后会有期。”说完,从后腰间抽出一把乌黑铮亮的东西,顺手给钱老爷扔过来。随后,又从手下那接过一个哗哗响的小袋子,又扔给了钱老爷。
  “这年头,这个护身,你能用得着!”还没等钱老爷说什么,她上马扬鞭,一队人马跟着她,一溜烟儿地离开了钱家。
  
  钱老爷回到屋内,看了看自己的夫人已缓过神儿来。自己也定了定神儿,才有心思细看手里的家伙,那是一把德国造的手枪,要比他本身那个护身的“小家伙”好得多。宝平掂一掂那袋子,觉得好沉。钱老爷知道那里装的是子弹。
  
  钱老爷觉得,她虽然没有告诉那箱子里装的是什么,但从那女人的神情上看,这一定很重要。
  她一再把要事托付给自己,一定是信得过我。钱老爷估摸着,自己虽然不知道她的来路,大概也不是什么坏人吧?她更不会用这箱子来陷害他吧?
  
  等她们走后,钱老爷与宝平走近那箱子,宝平耳贴着箱子听听,没有什么动静。趴在箱子小缝儿往里瞧,里面黑乎乎的,啥也瞅不着。动一动,还挺沉。钱老爷和宝平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箱子挪到了一间偏厦的的地窖里。
  
  有了夫人骇怕而晕的教训之后,钱老爷再三叮嘱宝平,这事儿绝对不能再让夫人和前后院的任何人知道,那个年月,免得以后都会受到不应有的什么牵连。
  宝平知道老爷的担心,他点头答应着老爷。
  
  本来,钱老爷准备带着家眷一同离开这里,一时半会儿就不回来了。因为有宝平在,他也放心。可眼下有了这样的重托,害怕宝平一个人做不好这事儿,更有百顺儿的前车之鉴。他也就只好改变了主意:只能把家眷们送到相对平安一点儿的城里本家后,再立即返回大院。因为,钱老爷一向是守诺的。于是,他把自己的想法贴在宝平的耳根子耳语了一番。宝平点点头,立即去做准备:趁早,今晚他们连夜就启程。
  
  宝平出去准备了。钱老爷与夫人交代完后,又先后来到前后院,提醒两个兄弟多提防着些。并一再叮嘱他们,过些时日,安排安排,也都回去躲一躲眼下的时局吧。等他两个兄弟把他送出门外,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一切都准备就绪了。
  宝平赶着一架马车,从大院出来就消失在静静的夜色中……可钱老爷心里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那女人到底是什么来头?抢孩子到底是什么人干的?百顺儿到底被掳到了哪里?那重重的一箱子,到底装的啥?到底什么样的人来取?这一连串的疑问在钱老爷脑子里,来回地叽里咕噜地翻腾着……
  
  五、
  下了马车,上了火车,再坐船……几天的旅途,钱老爷到了南方城里的本家,女儿钱静怡又是很长时间没有见到爸爸妈妈了,她早已飞出了门外,抱着妈妈亲个没完没了。直到爸爸拉过女儿,重重地亲了她一口,女儿才娇嗔地埋怨起爸爸,为何不早些时日来看她……
  
  钱老爷安顿好了家眷,不顾劳顿,很快就要回来。老太太再三挽留,钱老爷这边受人之托,就要忠人之事。哪敢留下多日,只呆了两天三宿,歇一歇。再说,那女人交代来人取东西的具体时间就在五天之后。钱老爷不能多耽搁,他就只身匆匆地回来了。
  
  自从那女人带着那队人马走后,钱老爷就多次叮嘱宝平,只要不做亏心事,就要壮起胆子做人。尤其老爷不在家的时候,更应挺起腰杆儿,宝平记下了。
  
  就在钱老爷回来的当天晚上,果然,有人来了。像是事先知道钱老爷的行踪,钱老爷前脚进门,后脚就有人跟来。钱老爷刚想出去迎,但他此时多了个心眼儿。
  也是宝平刚刚关好角门(自从钱老爷走后到刚刚回来,大门就始终没开)不一会儿,“噹噹噹”一阵敲门声。宝平壮起了胆子,大喊一声:“谁呀?”
  大院子里空旷,钱老爷在屋里听得很真切。但他并没有出来,而是窥着外边的情况。
  听到宝平的问话,外面的人马上接上茬:“是我们,钱老爷。我们来取东西来了,快把门打开。”
  宝平也未多加考虑,打开了角门,四个人立即闪了进来。先进来的两个见了宝平,一抱拳:“钱老爷好!”
  把宝平弄得愣住了,忙摆手:“不!不——”
  后两个上前就给他俩一人一个大撇子:“他妈的,你瞎了眼了,老爷有这样的吗?”于是,他们推开宝平,嚷着要见钱老爷。
  宝平见此,心里也就明白了,你们也真不是什么好货。这时他也不知从哪来了股激劲儿,大声喝斥道:“喊啥喊,老……老爷不在家。出去,出去,快……快出去!”宝平头一次壮起的胆子,冷不丁还有些口吃了。
  
  宝平已看出来人的苗头不对。这一喊,他自己也觉得胆子真的壮起来了。
  
  那四个人哪听宝平的,不顾他的一再阻拦,就闯进大院,冲进各个屋里走了一遭。可真就没见到钱老爷,他们从屋里一边往外走,一边骂咧咧地:“以后没准儿的事,别他妈瞎放炮,钱老头子哪回来啊?害得老子白跑了一趟。”接着,他们又冲着宝平喊道:“哎!见没见到有人来放过的东西?”
  说着,用手比划着:“这么长,这么大”。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百顺娘在这里放了啥,只是朝宝平瞎比划了一通。
  “你说啥?你叫我大?”宝平伸出一只手指着自己,佯装耳背故作打岔状。其中的一位重重地怂了一下宝平,朝几个一摆手:“他知道个屁!一个看家的,跟他罗嗦个啥。走!等钱老头子回来再说。”说完,他们溜出了院子。
  
  原来,他们是地方上一小股土匪里的几个家伙。百顺娘在钱老爷那放完东西之后,就将东西存放的地点,取东西的时间派人通知给了八路军某部。可那人回来的途中,就被这小股子土匪给截住了。土匪跟问他的来龙去脉,那人禁不住拷问,就走露了些风声。这股子土匪正愁没有活儿做呢,机会来了,好用那东西换点儿“硬头货”。其实土匪们根本不知道那东西真正是什么。
  那送信人还算有些良心,并没有把实底儿兜出来。那土匪头儿看送信人也不是等闲之辈的手下,也怕引火烧身就放了人。那头儿按着时间,打发个弟兄儿就带着几个人去了钱老爷家。
  
  宝平重新把角门关上插好,回到屋里,想去寻老爷。刚才他们一伙儿进屋找老爷,把宝平惊出一身冷汗来。等宝平一进屋,却见老爷稳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顿时高兴起来。
  钱老爷没有想到,宝平已从那阴影中慢慢地解脱出来了。他夸奖宝平有出息了,刚才的“戏”演得好。宝平此时还在一脸的狐疑,钱老爷拍拍宝平的肩膀:“刚夸你聪明,这么大的院子,这么多房子,在自家藏起来,那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宝平点点头。于是,听钱老爷唠起旅途和家里的事。宝平也把他走后家里的情况,告诉给了老爷。
  
  不到一个时辰,钱老爷与宝平就听到远处几声枪响。等钱老爷与宝平走出屋,来到院子里细听,枪声倒没了。过后,又是一阵沉寂。宝平一时有些紧张,但看到钱老爷的稳重沉着,他也就慢慢地有了底。
  就在两个人刚觉得平缓一些的时候,敲门声再次响起。钱老爷已预感到真正来取东西的人到了。因为按照预先约定的大致时间,就在这一两天的夜里。老爷示意宝平走在前头,以防不测,先打个掩护,他沉其后,伺机行事。
  到了角门前,宝平刚想上前打开门,却被钱老爷轻轻地把宝平的手按下,自己亲自从门缝往外瞧一瞧。
  尽管天黑了,借着月光向门外看,只见五六个着装一致的兵模样的人,很规矩地在门外等候。钱老爷心里轻松了些,开口向门外问道:“讨吃的,还是口渴了?”
  “不!是娘家人,来看孩子的。”外面的人很快就对上了暗语。
  “孩子急等着要见他舅舅。”钱老爷进一步用暗语试探着,
  “舅舅就接孩子回家”。钱老爷听后,忙吩咐宝平打开角门。
  宝平站在一旁,傻愣愣地听着钱老爷与他们的对话。心想,原来还有这么多过道儿的“黑话”呢!他跟老爷也倒长了几分见识,多长了个心眼儿。
  
  毫无疑问,按着百顺儿娘的“密语”,对方全都答对了。不像先前那几个,看那架势就不是好人。
  门打开了,钱老爷与他们一一握手之后,忙把他们请进堂屋说话。一个小分队长向钱老爷说明了来意。并表示:要尽快把东西带走,以防万一。
  这时,钱老爷借着灯光看到一个战士的胳膊用布条子挎着,肩上还隐隐地渗出了血,忙关切地询问。
  那分队长向老爷说,在来的路上遇见几个土匪。黑暗中,他们鬼鬼祟祟地尾随了上来,等我们分散停下来看个究竟时,他们就朝我们放起了黑枪,这不,这位战士就被子弹打在了肩部,最后被我们全都给收拾了。
  钱老爷对一个时辰之前听到的枪声,才找到了真正的缘由。
  
  钱老爷与宝平将几个人领到密室,拿出先前藏好的箱子,他们马上打开了。钱老爷与宝平这才知道箱子里装的是啥东西——原来是两个大铁匣子。还有一摞小本本儿,来人告诉钱老爷,这是从敌人手里缴获的电台,八路军前线正急需呢!
  来人将电台捆扎包装好,背在三个人的身上。
  钱老爷指了指那位受了伤的战士,分队长和那战士向钱老爷摆了摆手:“不要紧,时间来不及了,回去包一包就会好的。”说完,就急匆匆地离开了钱老爷家。
  
  来取电台的,原来是八路军某团部派来的。钱老爷心里猜测着:百顺儿娘与那八路军一定是有关系的。
  
  这一次钱老爷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了。但是,百顺儿在哪里呢?那块重磅石头始终压在老爷的心上,而使他时时喘不过气来。有时也让他感叹道:“这年月,也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啊!”
  钱老爷感叹归感叹,遇到同样的事,他照样去做,却从不后悔。
  
  六、
  真是多事之秋。半年后,宝平失踪了。
  这让钱老爷痛心至极。虽然宝平是钱家看家护院的,但钱老爷一项把他当哥兄弟看待,从来不低眼小瞧他。特别是百顺出事儿以后,以前很少去宝平屋里的钱老爷,去的次数也勤了。隔三差五地去看一看,坐一坐,与宝平闲聊解闷,省得他没事时憋屈,想这想那的。院里的活,也给宝平减轻了不少。
  宝平来到钱家,也是一心扑实地对待钱老爷。把钱家就看做是自己的家,把钱家的活计,就当是自己家的活计。有时,院里的一些事情,他还主动替老爷早些想着……
  
  这次宝平失踪,给钱老爷的打击确实不小。除了派前后院家里的人出去寻找之外,钱老爷还雇了几十号人,从山里找到山外,从乡下找到城里,撒下寻人的大网……
  最终,还是没有找到。
  
  钱老爷伤心的同时,也理解宝平,懂得宝平的心里。本来就丢了老婆孩子,那把长命锁就是宝平对老婆孩子唯一的精神寄托,现在也同百顺儿一起没了,他受得了吗?
  
  自从来了百顺儿,他的那颗久久丢失的心,似乎又回来了。干起活计来,精神头儿格外地足。他把百顺儿看做是自己的孩子,每天都不会忘记给百顺儿带上那长命锁,生怕孩子丢了似的。每天他都牵着孩子的手,不离半步。
  宝平手巧,给孩子做出的玩具,百顺儿特喜欢,就连钱老爷都少见过,杂货店更是没的卖的了。小屋里天天都会传出小爷俩嬉闹的笑声,这也让钱老爷分外高兴。
  
  偏偏不顺人意。百顺儿被人掳走,与他朝夕相伴的孩子没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长命锁也不见了,这不一点儿念想也没了吗?这让他回到自己的小屋里,看到空荡荡的没有了人气,哪一天不都揪着他的心吗?他刚刚建起来的稍有一些温馨的精神小屋,能不踏吗?
  想到这里,钱老爷有些老泪纵横了。又一想到自己对宝平也是尽心尽力了,他也就不过多地责备自己了。再责备,也是没有用的。眼下,还是顾着眼前了,暂时也不再去寻找宝平了。
  钱老爷相信,只要缘分未尽,他和宝平早早晚晚就会见到的。除非他离开这世上,就像他坚信,百顺儿一定是会被找到的一样。
  
  钱老爷琢磨来琢磨去,最后还是断定:宝平准是去找百顺儿了。
  
  宝平这一走,钱老爷可憋手了。没法子,就又托人在下河弯子雇了个秦老三来看家护院。
  
  秦老三来的那天,正下着大雨,浑身上下浇得水牛犊子似的。
  到了屋还没等换衣服,他就对钱老爷他们说起他们家那儿的地头死了个孩子,都好几天了,也没有人去认。后来叫人们拿木头马槽子给扣上了,就等着孩子的家人呢。
  钱老爷听说后,头发都立起来了。也顾不得秦老三的一身湿,赶忙叫他套上车,拉着他顶雨儿,亲自去看看。
  秦老三有些纳闷,但来到这,就是给人家做事的,那就听从老爷的使唤呗。
  
  秦老三的鞭子在马身上都抡圆了,钱老爷还嫌慢……尽管在泥水里,二十多里的旱路,半个多钟头,他们就到了。
  秦老三领着钱老爷他们,来到一个反扣着的木槽子前停了下来。钱老爷害怕起来,这底下要真的是百顺,我这张老脸还往那搁啊!还咋向人家孩子妈交代啊!啊……
  想着想着,连怕带冷,钱老爷竟哆嗦起来,几个人忙把来时带着准备给孩子用的大棉被给钱老爷围上了。
  钱老爷也顾不了什么面子不面子了,围起大被就坐一会儿,缓一缓。他也觉得,暖和暖和就好了。
  “发昏挡不了死”,钱老爷稍稍有些暖和气儿,觉得神儿也缓些了,就让秦老三和其他的来人,把那马槽子轻轻地反过来。
  
  一个雷声过后,雨停了,天也慢慢地放晴了,钱老爷的心还是揪得紧紧的。马槽子反过来了,钱老爷与来人看到眼前的情景,都痛心地落下了泪。
  那孩子的脸,还在朝下扣着,头顶上的地面儿,有一条深深的坑,手印似乎还在。听秦老三说,那是孩子连想带哭,硬是用小手儿给平地挠个坑啊!
  钱老爷差点儿哭出声来。让他暂时能够缓解下来的是,那孩子并不是百顺。原来是个和百顺一般大的女孩子,梳在脑后的两条小辫儿还很顺溜呢。
  孩子的小花衣裳还是很新鲜,但孩子的小脸儿有些发腐变形了。钱老爷忙吩咐秦老三与来人把那床被子盖在孩子的身上,再装在马槽子里,抬到地头的一棵树下埋了。
  
  钱老爷回到家里对秦老三好一顿埋怨:“是女孩儿咋不早说清啊秦三?”
  “老爷,你也没容我说啊!还没等我换衣裳,屁股粘上炕,你不就让我来了吗?”秦老三话中还有些委屈似的。
  “不怨你老三,是六爷太着急。”钱老爷只是说说儿而已,也没太过分责怪。
  
  虽然那不是百顺,钱老爷虚惊一场,但对于百顺,钱老爷始终还是放心不下。大院里来人去客,或是出外办事,也总忘不了哨听哨听。
  
  七、
  柳滨河下游二十多里的东岸,就是柳滨屯。
  屯子里大多住着柳姓的人家。靠近河湾那百年大柳树旁的那户人家,就是柳树森家。这柳家有个独生女,名字叫柳青青。青青从小就经常与男孩子,野小子们混在一起。逐渐就养成了男孩子的性格,遇到什么样的强势也不服输,就连软了吧唧的男孩儿都拒她几分。可她终归还是少不了姑娘的性情。
  
  柳青青十六岁,就出落得丰满成熟了。
  那年,她经人介绍,与山寨里苏梦缘的大孙子苏小小订了亲,柳青青与苏小小一见钟情,亲亲热热。
  以后的日子里,他们往来不断,相亲相爱。两家老人更是打心眼儿里高兴。他们商议着,俩孩子对心思,也都不小了,等进了腊月门儿,就把两个孩子的婚事给办了
  
  一晃,就进了腊月。苏家为儿子筹办的婚事已经妥当,柳家也早已准备好送女儿出嫁的事儿。两家请来媒人,把喜日定在腊月初十六。
  一切似乎都那么稳妥了,两家人都是喜上眉梢。就连两个屯子上的乡亲们也都盼着那天的喜酒呢!尤其是两个年轻人,再不用到柳滨河湾下游的那片茂密的林子里去偷偷地幽会做爱了。
  两家正忙活在劲头儿上,腊月十四的晚上,柳滨屯里的柳家出事了,正待出嫁的柳家姑娘柳青青被人抢跑了。柳家的天,一下子塌了下来……
  
  这事儿很快传到了苏家,苏家也如五雷轰顶。苏小小欲哭无泪,欲救无门。只能承受着巨大的伤痛……
  苏小小猜测着:青青能被什么人抢去呢?她现在在哪里?是死是活啊?
    “有病乱投医”,他只好去柳镇翟先生那碰碰运气了。
  
  翟先生年轻时就失去了双亲,就出外闯荡了。
  他拉过骆驼领过瞎子跟过几十年的杂耍艺人,学过算命占卜八卦……样样通路。这方圆百里,谁有个大事小情儿,没有不求着他的。
  
  古老的柳镇,只有十字儿交叉的两趟街,虽说不大,可它是出入“边里”与北蒙的必经小镇。
  街道两侧,店铺林立,酒旗札幌遥相呼应。二五八赶小集日,逢五排十赶大集日。每逢到了大集日,南来北往的人络绎不绝,商贾云集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把小镇堵得水泄不通。
  
  这天正逢集日,苏小小勉强从人群中扒拉开一条缝儿,左穿右窜,又东拐西折,来到了“翟记”酒楼兼客栈的门前。
  进了酒楼,嗬!顾客满堂热气腾腾,店小二用脖儿上的毛巾紧着擦拭满脸流淌的汗。苏小小好不容易寻到一个跑堂的一打听,顺着他手指的方位,见酒楼里东北角却是一隅热闹里的静地,一位老者就在其中。
  
  翟先生见苏小小进门,抬眼瞧了瞧他,然后点点头示意他坐下。此时有几位正排着请教先生。
  过了好长时间,待那几位陆续走后,苏小小说明来意。
  翟先生问明了情况,眯起双眼,用一个拇指在其它四指上,上上下下来来回回地捻着,嘴里也听不到说些什么,反正随着他的手指一直在动。
  不一会儿,他的右手指向了西北方向。苏小小本想细细问来,翟先生却是沉默不语。
  天机不可泄露。苏小小显然懂得先生的用意。刚想掏出答谢的准备,却被先生按住手,回绝了。
  告辞了先生,苏小小走出了酒楼。
  
  他早听说离着老远的西北砬子山上有一伙“胡子”,领头的叫“梁扫北”。能是他们?苏小小心想,就是打死我都不会相信他们会干出这样伤天害理的事。因为,他们劫贪官,杀污吏。杀富济贫,那可是远近出了名的。不但不招惹平常百姓,还为百姓撑腰出过气呢。
  听爷爷说,当年官府里的那个祸害人的徐阎王,就是让梁扫北的兄弟们给活生生地做了,可给当地的百姓解了大恨了。
  
  苏小小绝不相信掳柳青青的事会与他们有丝毫的牵连。
  但夺妻之恨,让苏小小咽不下这口气。抢柳青青的人,不管是不是他们干的。他想,先要亲自走一趟,才能弄个明白。否则也对不住柳青青的爱。
  
  就在一个月黑头的夜晚,苏小小偷偷地上路了,砬子山离山寨可远着呢,又是隔山又是隔水。山寨里的人,连具体的准确方位都拿不准,就别说有谁去过了。苏小小单枪匹马去找寻柳青青,谈何容易?
  当他黑灯瞎火地趟过一条河,爬过一座山时,就有些筋疲力尽了。刚刚爬上第二座山的一个陡坡时,一只脚踏空,整个人像皮球一样就滚砬子了……
  
  也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当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眼前的人,他一个都不认识。只看到他们一样的服装,一样的笑脸。这些人见他醒来,都很高兴。并为他而忙碌着。
  苏小小刚想起身,浑身都在钻心地疼。最重要的是,他的那条左腿摔断了,怕是一时半会儿也走不了,也只能在那里先呆下去……
  
  八、
  让苏小小万万没想到的是:抢柳青青这事儿,还真是梁扫北手下那几个心腹做的。
  一天,他们背地里凑到一块儿,不谋而合地为他们的大哥——梁扫北想起了美事儿:梁大哥为人仗义,待弟兄们不薄。这么多年没有个压寨的嫂夫人,听说家里有一个,但那是“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不正是弟兄们帮着张罗的好事吗?
  他们早听说柳滨屯儿里有个出了名的好姑娘叫柳青青,何不让她来做大哥的夫人?
  
  一天酒后,梁扫北手下的哥几个就出了个馊主意:“抢”!先抢进山来,让她生米先做成了熟饭再说……
  趁梁扫北喝多熟睡之际,他们就连夜上路了……
  
  天亮了,柳青青已被抢进了山里。
  他们几个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给了梁扫北,本想,这大哥会犒赏他们。哪想得到,梁扫北一听,火冒三丈,当场给他们一人一嘴巴:“真他妈浑毬的东西!咱这名声都毁在你们这帮混蛋手里了。没有我的允许,谁让你们私做主张?”
  “大哥,这么多年,你辛辛苦苦,我们不也都为了你……”那个领头的忙向梁扫北解释着。
  “你们就他妈知道‘霸王硬上弓’。男女的事,历来是两厢情愿,哪有你们这样强拧瓜的?”梁扫北虽然心里知道弟兄们是好心地对他,但他们狗吃屎似的没脸没皮,总也改不了那说抢就抢的臭毛病,让他又气又恨。
  更重要的是,这愈加败坏了他们在百姓心中,这“胡子”本就不算太好的名声。于是,他朝那几个弟兄一摆手:“马上放人,送回!”
  “大哥,你看,好不容易把人都请到山上来了,要不您瞧瞧?再说了,那百八十里的山路,来来回回,你让弟兄们不‘好心当了驴肝’了吗?”领头的一再劝说。
  “不行。那也得送回!”梁扫北有些不顾他们的情面了。
  “大哥,就是把她送回,事情已经做了,你想,还能挽回吗?再说了,我们这几个弟兄的脸面难道还不如她一个小女人的吗?”那几个弟兄见梁扫北态度有些坚决,就一起跪在了梁扫北面前。
  梁扫北见眼前跪下的几个与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心渐渐地软了下来。
  心里那个气呀,就甭提了。但事已自此,也就只好安慰安慰人家姑娘吧。他也知道:此时,那姑娘的心里,一定是早就憋足了火儿。
  
  梁扫北走进了被看守在隔壁的柳青青。一进屋,见柳青青还被五花大绑地绑着,他又火了,一个看守一记耳光,命令马上松开。
  今天这耳光,他没少抡。要说平时他很少打过手下的,与其说今天这耳光扇在弟兄们的脸上,还不如说是在抽自己的心上。
  梁扫北明白,这都是自己平时管教不严,是一副软心肠给害的。
  两个看守一时被打得愣眉愣眼,心想,还不是为了你吗?还打我们……但他们那个敢反驳,知道大哥平时对他们好。只得乖乖地给柳青青解开了绑。
  柳青青见来人的气势,就知道他肯定不是一般的人。开口就冲着他嚷了起来:“哎!你是这儿的老大?我一没钱,二没财,绑我做啥?快放我下山!”
  
  话是冲着他来的,可他并没有作声,却细细地打量起眼前这位柳青青。真是让他眼睛一亮,在外闯荡了这么多年,他还真没看到过让他瞧上眼儿的姑娘。
  一对黑黑的柳叶眉,简直是在画上刚刚描摹过的一样,油光发亮,散发着墨香。一双大大的眼睛里,透着聪慧灵秀的神气,又显露着桀骜不驯的深情。
  细高挑的个儿,腰姿挺秀,一条又黑又粗的大辫子刚好垂贴在凸显着青春气息的臀部,惹着人的眼。上身蓝底儿白色小碎花短褂,紧紧裹覆着高高隆起的胸脯,小褂儿下身的边缘,恰到好处地遮住脐下。虽然穿一条红色裤子,却不是那么扎眼,既靓丽又很得体,活脱脱画上扒下来似的,浑身上下散发着诱人的魅力,真是独具风情。
  梁扫北扫过柳青青,她身上的每一处,都令他的心,一阵阵颤动。
  “百闻不如一见”,谁要是一生能娶这么个女人,也算是没白活在这个世上……他有点儿想入非非了。
  
  “说呀!咋还连个屁都没了?”柳青青来了一个大嗓门儿,倒是吓了他一大跳。使他立即就缓过神儿来。
  
  梁扫北停止了思绪,很快就恢复了常态,马上请柳青青坐在床上,他坐在凳子上。
  柳青青并不客气,坐就坐。
  梁扫北尽量斯文着对青青说:“你叫柳青青?”
  “是啊。”柳青青直言不讳。
  “今天弟兄们把你请来,实在对不起,让你受惊了!”为了挽回过错,他显得平和了许多。
  “哼!天下有这样‘请’的吗?”柳青青有力的回击之后,挽起袖子,伸出已被勒红了的两只手的手腕儿。
  梁扫北头一次领教了眼前这位姑娘的厉害茬口,知道自己语言上不够严实,就又重新掂量着出口了。
  “嗯。实在是不应该,真是一场误会。”梁扫北自以为这一句或许是很得体到位的了。
  哪里想到,柳青青软中带硬地紧逼了他一句:“哦!既然是一场误会,那就放我回去吧?”柳青青“借力发力”抓住了话把儿!

  梁扫北自认输给了眼前这位柳青青。
  他知道,事已至此,咋的,也不能自圆其说了。
  于是轻轻地摇了摇头:“好!是要送你回去的。不过,既然来到山上,就在山上坐客几日吧?”梁扫北嘴里答应着柳青青,心里是在做着“缓兵之计”。
  因为,他看到柳青青的非凡气质、快言快语的性格,无畏强势的“钢条儿”……就有些鬼使神差地不舍,真心而委婉地挽留起柳青青来。
  
  可梁扫北哪里知道,柳青青的肚子里,早已有了别人的骨血了。
  
  “不!我要马上回去。”柳青青哪肯留在这里。
  “柳青青,不要急嘛!我还有事要办,你先歇息歇息。”看着柳青青还在满肚子怒气,梁扫北起身迂回地离开了。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对负责看守柳青青的那两个人一扬手:“兄弟,给我好生地待承着这妹子啊!”
  “好嘞,大哥!您放心吧!”两个兄弟这才敢喘了口大气儿。
  
  柳青青刚要站起身追出去,却被两个男人搀扶住了。
  她知道,落在这匪“窝”里,无论自己怎样,都无济于事。
  一气之下,她索性地躺在了床上。然后,厉声地对两个看守吼道:“我要喝水!我要吃饭!”
  两个人,一个出去了;另一个看着。
  不一会儿,出去的那个就端来了水和饭菜,摆在了柳青青的面前。
  柳青青“忽”地坐起来,拿起碗筷儿,毫不客气地又喝又吃起来。
  
  她吃饱了,也喝足了。心想,气有什么用?一点儿都不起作用,还是从长计议吧。反正他们暂时还不能把我怎么样。
  被他们折腾得实在是有些太累了,先躺下,睡一个香觉再说。果真,没有一刻钟的功夫,两个看守弟兄就听见柳青青“呼呼”地睡着了……
  
  柳青青被抢到山上以后,虽然有好吃好喝的招待,但她不是没心没肺的人,哪肯吃得下咽得下。心里在惦记着爹娘,惦记着苏小小……
  可她走不了啊,只得等待。或是哪天这儿的老大心软了,能把自己送回?
  想归想,她的心里实在是没有什么底儿啊!只能呆在这里,看他们会如何?或是自己一旦有了机会……
  她明明知道自己来到的是啥地方,但也还是在心里盘算着。
  
  时间长了,她和看着她的两个兄弟混熟了。渐渐地,他俩放松了对她的看管。不见苏小小来救,思念心切的她,开始谋划着开逃的想法。
  
  一个大雾天,趁着那两个看守去吃饭的空儿。她和他们俩知会儿了一声,说是自己出去散散心。那两个人也没在意,其中的一个点点头儿:“去吧,去吧!”
  
  山寨的大门是不好出的了,那有几道岗子。
  但那两个看守曾带着她,通过暗道绕过许多道弯儿跨过不少的门儿,出去过。那次她溜达到山上,就像出笼的鸟儿一样欢快。
  
  凭着那次记忆,她开始下到暗道里往前摸索着走去。左拐右拐,一会儿上一会儿下,简直是一座迷宫。绕了半天,把她绕腾得模模糊糊晕头转向。但她始终抱着出去的信念悄无声地向前走着走着……
  雾渐渐地散了,太阳出来了。可是,柳青青却始终未能走出那山寨的大院,她也不清楚,自己咋又绕了回来。好在那两个兄弟并没有看出什么大的破绽来。
  
  这一次,柳青青想要出逃的行动失败了。并且还差点儿崴了脚闪了腰。
  以后的日子里,她又小试了几把,还是照样出不去的。
  
  她不敢再冒然前行了。出不去不说,自打那一回在河边的小树林里与苏小小“好”过一回以后,动不动就吐,腰部也越来越疼。尤其是自己的身板儿,越来越不像以前那样轻手利脚地任凭自己摆布了。她感觉自己肚子里的“东西”越来越沉了,恐怕还是只有耐心地等待了……
  
  尽管柳青青思念亲人心切,但也不像先前那样闷闷不乐赌气摔东西大吵大闹,或是默默无语谁也不搭理了,她一点一点地变得活泛起来。因为她知道自己出不去,那样做又有啥用?所以,除了与身边的两个兄弟搭话外,有时,梁扫北来看望时,她也能和他正常地交谈着……
  
  九、
  其实,梁扫北就是那个山寨里苏梦缘苏老爷子的老儿子,大哥先成了家。13岁那年,家里也给他娶了一个媳妇。
  “女大三抱金砖”,家里专门挑选了一位大他三岁的后山屯里赵石匠的闺女赵小芹,做了他的媳妇。只因为他们还不太懂得爱情婚姻生活,这样的两个孩子经常因为一些小事而抓架。娶了媳妇刚刚一年,他便赌气离家出走,来到一座庙上。当时,家里急得怎么也没找到他。谁能想到,他能跑到庙里来享清净呢?
  媳妇小芹,在家又等了三年,实在不见他的人影儿,也就回了娘家。
  
  他来到庙上,一不出家,二不祈愿,小孩子一样的纯属于闲逛。看到那些善男善女烧香拜佛,他在一旁装模作样……
  一场意外,他把庙宇上的经卷佛像给统统烧个净光。这下,这篓子他可捅大发了,庙上纷纷捉拿他。被逼无奈,他只身逃到了出来。就在他饥渴困顿潦倒在荒郊之时,一队人马收留他。
  原来那是东北一伙出了名的“胡子”队儿——“老来好”的人马。 小小年纪,他怎知道“胡子”的好坏。从此,苏老爷子一生都盼着能光宗耀祖的的老儿子苏耀祖,便隐遁了。隐姓埋名,改头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梁立本就呆在那里,开始了小“胡子”的生涯。
  
  这梁立本做上了“老大”,直到后来成了赫赫有名的梁扫北,还真是经历了一番生死较量。
  
  “老来好”、“占东山”、“孔令好”,是老哥仨一块儿出来拉“绺子”出来混时赫赫的名号,他们一块儿拜了“把子”,也算是“桃园三结义”了。但其实他们到底都姓什么?叫什么?让梁立本一生都不得而知。就是后来成了他义父的老来好,到了临死也没机会向他说出一个字来。只知道他们原来也都是穷苦人,被逼无奈才出来当了“胡子”。
  
  大哥“老来好”年长他俩几岁,人忠厚,心肠比较好,做事也比较正统。他本来在家老实种地做工,硬是在他们俩的鼓动下,上山拉起了“绺子”,做他们的大哥。
  按年岁,老二应该是“占东山”。这人直爽、鲁莽,端起酒碗,脑袋立即进水。一根筋不知拐弯儿。
  就数老三“孔令好”的城府深,鬼点子多,心眼儿活泛。时常会给老二出出主意装装“枪”。
  
  出来之前,大哥老来好就已先向他俩挑明:出来混行,但不能浑。只动官府、为富不仁的富户,不能招惹平民百姓。否则就散伙回家。
  
  时间一长,老二老觉着大哥老来好总是婆婆妈妈的。做起事来畏手畏脚,从来不爽。老三看出火候,背地里怂恿老二:“管他那些,既然出来混,天王老子也管不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老二正愁没有主心骨儿,老三给他上紧了发条,老二就开始左右摇摆起来,喝大酒逛窑子招惹百姓欺压弟兄……把山上弄得不成体统。老三却在一旁“瞭高”偷着乐。
  老来好多次找到占东山,苦口婆心,直至拉下脸来开始训导。
  
  “大哥,我改就是了。”头几次,老二还面有羞愧地在大哥面前表示着。可酒一上头,他就又昏了。尤其是老三孔令好不停地在背后敲着边鼓,使得老二占东山始终未能消停下来。
  老来好已感觉出是老三在拱火儿,他不像刚刚拉“绺子”那阵子,大哥大哥地叫个不停。老来好还听出老三的话里话外,有做“老大”的鬼胎。
  老来好心想,自己是年岁大了,早该告老还乡,或是当初就不该出来。但 眼下“木已成舟”了,把这“绺子”交给他俩谁,都放心不下,弄不好这伙人就会成一方百姓的祸害。所以,尽管孔令好他俩不管是谁想占这个“窝儿”,我都不能轻易地“挪”。何况,他们还不能明目张胆地把我怎么样。好在我身边的几个兄弟还是比较靠实的,尤其是梁立本,是最看好的人选。
  
  老二占东山把事情弄得越来越出轨,是老来好意料之中的事。
  趁老来好不在家的几天,老二竟然把窑姐抢上山来睡。老来好把占东山、孔令好两人一同叫到自己的跟前:“老二老三,别的话大哥不想多说,你们俩看谁能当这个‘老大’我让贤。”老来好有意试探起他们。
  占东山斜着眼瞧了瞧孔令好,孔令好忙瞪了他一眼。他能不明白老来好的话?赶忙接过话:“大哥,这是说哪的话,我俩谁是那块料啊!”
  “要不就散伙!”老来好紧接着一句心里话。
  “大哥,那哪成,咱好不容易拉起队伍”孔令好连连摆手。
  “那就分开吧。依弟兄们的心思,愿意跟着谁,就依了他们,你们‘另立山头’。大哥我不反对。”别无选择,这也是老来好的心里话,省得和他们操那份心。
  占东山低下了头,知道是自己惹出的事儿。但他还是一心想放荡下去,就从心里挤出了一句:“既然大哥想让我们出去,也中。”
  还是老三精明,他知道手下这帮弟兄都是看着老来好的为人处事才聚拢到一块儿的。一旦分开另立,有几个能跟着他们的?所以他又接过话茬:“大哥,那不行。大家还得靠你,才拉起这支队伍干一番大事的。”
  孔令好这话还是一句实话,他占东山也是心服口服。
  “二哥,不是三弟没大没小,以后检点儿,别竟让大哥老操心,不成吗?”
  占东山朝老三挤了一下眼,下意识地点了一下头。三个人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占东山与孔令好走出来,到了院子里。他的嘴里还在嘟囔着:“老三,照这样下去,要憋死我呀!我是呆不下去了。”
  孔令好忙劝解着:“二哥,你这样下去会坏了大事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忍一忍。”
  “三弟,怕的是啥啊,大不了豁出去自个儿拉个‘绺子’算了。”
  
  占东山这条狗,是改不了吃屎的毛病了。不出一个月,他又不知从哪弄来的“烟泡儿”,拉着几个兄弟就偷偷地抽上了。
  原来都是手足兄弟,老来好也不忍心对他下什么狠手。最终,只好决定与他们分开。就这样,这绺“胡子”掰成三份。当然大多数弟兄还是留在老来好这了。
  
  老来好把流落在荒郊的梁立本收留之后,纳为义子。不但教会了他打枪骑马舞刀弄棒,更交给他去如何为人处事。尤其是在江湖上,水深难测。
  梁立本在义父老来好的教导下,以其自身的悟性,经过多年的历练,在“绺子”里树立起了较高的威望,受到众多兄弟哥们儿的拥戴。老来好看在眼里,乐在心上:这帮兄弟我可以放心的撒手了。
  
  梁立本的出现,以及他在老来好的人马中主导地位的日益凸显,让孔令好既意想不到,又咬牙切齿。如果他梁立本当了那儿的“老大”,孔令好早就梦寐以求的希望就成了泡影。
  所以他对梁立本恨之入骨,决定要除掉心头之患。
  他找到老二占东山如此这般,二人很快就沆瀣一气。
  老来好什么都防着,就是没防着这“三结义”的弟兄会来这一狠手。
  
  十、
  这一年深秋的一天,意外地下起了瓢泼大雨。
  趁着大雨,老来好想,自己琢磨已久的心事儿,到了该对一个人说的时候了。
  他来到梁立本的住处。
  “父子”俩攀谈得格外亲切。老来好对梁立本详细介绍了江湖上各支各派,个个“绺子”的情况。重又把占东山与孔令好前前后后述说了一遍。梁立本只在平时与他们接触过几次,对于他们也并不十分了解。听义父这么一介绍,梁立本倒是做到了心中有数。
  最后,老来好把自己今后的打算说给了梁立本:“这帮弟兄今后就交给你了。”
  “义父,你还能带些年,这话以后再说。”
  “唉!岁月不饶人啊,一年不如一年了。有了你,我可以放心地撂下了。”
  
  外面的雨还在下着,二人的酒一直喝到了晚上掌灯时分。老来好与自己的义子干了最后一杯,从不在义子这过夜的老来好,今晚就意外地躺在了义子的铺位上了。
  梁扫北在一旁自己搭了个临时铺位,也躺下了。
  他躺在临时的铺上,想起自己这么多年逃离出家,走到今天这地步,不知是好是坏。老来好虽然是个“胡子”。但在义父的潜移默化中,他懂得了为人的根本忠厚,诚实正义。也许,这不是“胡子”的本分,可老来好切切实实是这样的。
  如果有一天,自己绝不会辜负义父对自己的栽培与期待……想着想着,他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外面的雨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天简直就是被谁捅露了,像是非要惹出什么事端来。瓢泼似的大雨,下个没完没了。
  朦胧的大雨中,七八个人突然闯进梁扫北的屋子里,摸准了梁扫北铺位上躺着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操起刀子,就是一阵乱捅……
  
  梁立本被一声声惨叫所惊醒,他急忙摸出枕边下的长瞄匣子,“啪啪啪”就是三枪。枪声响过,“扑通”一声,撂倒一个;又一个,“妈呀”的一声惨叫。紧接着就是一阵“噼哩扑棱”拔腿奔跑的动静……
  
  梁立本急忙摸向了义父,先是摸到了一把刀子,手上感觉黏糊糊的。他点亮了灯盏,连忙抱起义父,拼命地呼唤着,可义父没有丝毫的反应。
  等弟兄们听到三声枪响,赶到屋内,老来好已断了气脉。
  
  他旁边被撂倒的那个,死猪一头,没一点儿动静;另一个还在“妈呀妈呀”地直叫唤。梁立本猛地把他拎起,借着光亮,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人——正是以前与占东山一起吃“烟泡”的疤瘌眼。
  他恨不得立即就掐死这个王八蛋,但义父的话仿佛在他的身后响起:“遇事要冷静!”这是义父生前常嘱咐他的一句话。
  对!他要弄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谁让你们干的?说!”梁扫北把枪顶在疤瘌眼的脑门儿上。
  疤瘌眼吓得要死,断断续续有气无力地说着:“二……当家……二当家……”
  “为什么要杀大当家的?”梁立本眼睛都气红了,把他捏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疤瘌眼顿嗑了一下:“不是。是……是来……杀……杀你……的……大……大哥”
  
  梁立本立即明白了,怪不得前几天碰到占东山与孔令好几个手下的,都远远地躲着自己,并且个个都乜着眼儿。
  
  梁立本把疤瘌眼“吧唧”一扔,“嚯”地冲出屋子,冒着雨朝天上“哐哐哐”还是三枪。听到梁立本的枪声之后,屋内同时“噗噗噗”地几声闷响。疤瘌眼也成了死猪,连同那一头被拖到屋外……
  
  他把义父的灵柩在山上停放了三天,给各个“绺子”发了帖子。
  梁立本始终跪在义父的灵前,弟兄们接二连三地接待老来好生前的各方友好。
  不多时,有兄弟来报:“占东山与孔令好前来。”梁立本转告外面的弟兄们,不许轻举妄动,按礼节接待。
  占东山与孔令好从打外面进来,就泪流满面哭声不止,在老来好的灵前“扑通”一下跪下:“大哥啊,你死得好屈呀……是谁瞎了眼呀……兄弟们一定会为你报仇的……”。
  梁立本明知道,他们的虚情假意,只是装装样子,给别人一个好瞧而已。
  他睁开眼,朝孔令好他们瞥了一眼就又闭上,牙咬得“嘎嘎”直响,离在近处仿佛都能听得见。
  大概他们已觉察到了梁立本报仇雪恨的腾腾杀气,吓得在地上给老来好慌乱地磕了三个响头,朝梁立本一抱拳:“梁老大,我们告辞了,后会有期。”
  梁立本眼皮儿都没抬,不屑地说道:“送客!”
  几个兄弟把占东山和孔令好送出了门外……
  
  十一、
  梁立本以当地最高的礼节安葬了义父。
  等过了义父的“五期”,梁立本派出的“眼线”回来了消息:就在为大当家的出殡的第三天,占东山就被人给杀了,这让梁立本始料不及。他攥紧了双拳,更加觉得孔令好的阴险狠毒:“孔令好呢?”
  “他早已不知去向,这一带没有他的影踪”线人回答着。
  梁立本料到他会回来的。他要为孔令好在柳镇伏设一盘好棋,单等着对方“过河”。
  
  没过几天,热闹一天的小镇渐渐地平静下来。太阳刚一压山儿,孔令好的人马就悄悄地进入了柳镇。他猜测,孔令好的落脚点,十有八九还是翟先生的酒楼客栈。
  可这次梁立本没有料到,孔令好的人马却折到小镇街头的一家。
  他的兄弟们有些耐不住了,要追杀过去。梁立本稳住他们,稍等片刻再定夺。
  
  过了半个时辰,翟先生酒楼里进来两个北蒙人。进了酒楼客栈,他们并不喝酒也不住店,上下酒楼客栈里走了个遍,就又出去走远了。
  跑堂的追问了几次,俩人谁都没搭茬儿。翟先生在里屋看得清楚,等俩人一出去,翟先生就笑了。心想,好戏就要开演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一伙人牵着马四下里逡巡着来到了翟先生的客栈酒楼下。他们并没有立即进院儿,又在酒楼前停了一会儿,在确定没有什么异常的情况下,才一锅粥似的涌向了院子里。翟先生吩咐把门儿刚刚插好,四面枪声骤然响起,十几个人当场毙命,其余的人束手就擒。
  可在撂倒与生擒的人里,梁立本并没有发现孔令好。他揪起一个厉声问道:“三当家的呢?”那人还有些支支吾吾。梁立本用匣子枪顶住了他的胸膛,那人吓得没了魂儿。
  梁扫北起身上马,随手又是三枪,兄弟们听到这枪声,紧跟着追了出去。
  
  在通往北蒙的路上,两个黑点儿正向前快速移动着。即使在夜里,“白龙驹”也如离弦的箭。不多时,梁立本眼前的黑点儿越来越大,直至成了两个大黑影儿。
  马蹄嘚嘚,火把通明,人声呐喊。弟兄们在梁立本的身后,紧紧跟上。就在他们与前面黑影的距离越来越近的时侯,前面的两个黑影冷不防向后喷出两股火儿。梁立本与兄弟们只听得子弹“嗖——嗖——”地从他们的耳边擦过。
  梁立本要的是活的,他朝天打了三枪。吓得那俩人更是没命地打马狂奔。
  
  梁立本不想拖得太久。只见他大头朝下,双腿倒立着贴在马背上,一只手扳住马鞍,另一只手抽出一支匣子,朝前面打了三枪。只听前面 “咴咴咴”地叫了两声,就“扑通扑通”地摔倒了。显然,前面已是人仰马翻了。
  梁立本与兄弟们马上围了上去,借着火把,他们看清了:两个人都是“倒栽葱”,嘴啃泥,大脸花儿……不过,他们再也演不了戏了,只是一个劲儿地“筛糠”。
  梁立本用枪把子一一托起两个人的下巴。尽管有一个还戴着护面,但一张再也熟悉不过的丑恶嘴脸儿,立即呈现在梁立本的面前。
  
  见了梁立本,孔令好不再“筛糠”了。他一反常态地气势汹汹,拿出老字辈的架势。梁立本见了,恨不得马上就宰了这个不是东西的家伙。
  最终,还是转了个念头。但一个狠狠的耳光抽将过去,孔令好的嘴巴子瞬间就歪在了一边儿,嘴角的血立即流淌出来。这回他才成了霜打的茄子——蔫了。
  孔令好带回了老营。不过,并没有杀他。
  
  孔令好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拉了这么多年的“绺子”,好不容易带起一队人马。今天竟然栽在这小子手里。他躺在梁立本羁押他的屋子里,越想越不是滋味,他一百个不服,一千个不份……
  可想了几天几夜,当他吧嗒吧嗒嘴儿,回过味儿来,终于想明白了:这都是脚上的泡——自己走出来的,咎由自取啊!
  
  说也奇怪,自打进了这个小屋,他的脑海里就不停地浮现出他们老哥仨咬破中指,把血一起滴进盛满白酒的青花蓝边儿大海碗里,一饮而尽的情景。
  有时,一个血人从大海碗里走了出来:“三弟,起来,一同干了这杯!三弟,你咋这样……”
  又一个满身是血的走了出来:“都是你害了我啊,你个歹毒的小人,我要……”
  孔令好害怕极了,这是两位大哥在叫我啊!。
  
  一连几天,老来好与占东山的血淋淋的影子都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只要他一闭眼,他们就会上来。
  “三弟,就缺你一个了,快来吧!咱们在一起聚一聚。”大哥在他的梦中一再“邀请”。
  “三弟,哪曾想你是个毬鸟之人。让我再见到你,非宰了你不可。”占东山也在梦中一次次对他发狠。
  看守在囚室的门外,不时地听到孔令好在里边黑天半夜爹一声,妈一声地怪叫,却不知何故。
  
  又是一个半夜里,弟兄们从小屋里听到孔令好“妈呀”一声惨叫。打开了门,一道光射进去。孔令好一头栽倒在地上,就再也没有醒过来。
  
  处理完孔令好,又过了几天,梁立本派兄弟们通知占东山和孔令好手下的弟兄们,到这里一块儿聚齐议事。
  梁立本走上高台,直截了当:“想必兄弟们早已知道,二当家与三当家的如今都已命归西天。找弟兄们来,就是想听听你们的打算。愿意留下来的,我梁扫北欢迎;不愿意的,也不勉强哪位……但无论是谁,以前的事,我过往不究。从今儿起,咱们从打鼓另开张……”
  “哗哗哗……”台下一片掌声。紧接着就是铺天盖地的声音:“大哥,我们和您一起干了!大哥……!
  
  十二、
  柳镇的翟先生。早就与老来好有过交情。他搭救老来好的义子梁扫北那是情理之中的事。
  
  那是老来好、占东山、孔令好分开以后,梁扫北的翅膀还不十分硬朗的时候。
  每当他看到梁扫北在老来好的地位越来越凸显,自己做梦都想做那儿的老大的希望越来越渺茫,他就对梁扫北怀恨在心。为了除掉他眼里的这颗“钉子”, 孔令好在柳镇布下了一张网,一手策划了对梁扫北的一次暗杀。
  
  当他被冷枪射伤命悬一线的紧急时刻,是翟先生把他藏在密室里,才躲过一劫。
  从此,翟先生成了梁扫北第二个恩人,与义父也没什么差头儿。
  
  在梁扫北所有的挚交里,除了翟先生,常老爷也是其中的一位。
  常老爷原是蒙西人,世代经商。后来,他就把家安在“边里”与内蒙交界处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屯子里。这“不显山不露水”,也不“招风”,既便利又相对安全。
  别看常老爷“貌不惊人”,可他神通广大,是个有名的买卖人,“北蒙通”。他在内地与北蒙长期经商,与北蒙各部落都有交往。同时,他既是内地大帅一个副官的堂叔伯二叔,又是梁扫北的磕头弟兄之一,可谓是关键的桥梁与纽带人物。
  
  他与梁扫北的结缘,还是一年的腊月份。常老爷的车队从“边里”办完了货,就向内蒙进发,走了几天几夜,人困马乏。
  
  柳镇,是出入北蒙与内地的咽喉。翟先生在镇上开着酒楼兼客栈,是常老爷车队经常打尖歇脚的地儿。这样,常老爷与翟先生的交情就没得说了。
  
  这一次,车队在酒楼客栈里又歇了一天一夜。大伙儿酒足饭饱,有了精神头儿就又上路了。
  临上车,常老爷与翟先生盘算过,接近过年之前,至少还能走上几趟。这个节骨眼儿上,正是赚银票的攮期。
  
  “常老弟,要是赚打发了,可得想着你这还有个翟老哥”翟先生开着玩笑地对常老爷说。
  “那是。说不定给老哥再说上一房小嫂子呢!”常老爷更是逗着趣儿。
  “嘚嘞,说说你就下了道儿了。又拿你老哥开涮。你老哥才不稀罕呢,还是留着你备用吧!”
  翟先生说完,两个人哈哈大笑,跟帮的也都附和着笑了起来……
  
  只是翟先生再三嘱咐常老爷,路上要小心散帮的“绺子”。要是万一撞见了,就探听探听梁立本,提起你这个翟老哥,兴许还能管点儿用。
  常老爷点点头儿:“翟老哥当然管用。不过久闻他的名声,就是还没有机缘谋面。倘若有缘,说不定这回就能遇见呢。”常老爷边说边谢过翟先生,坐上车,就开始赶路了。
  
  昨夜下了些小清雪,压住了大北风。但“嗖嗖”的小北风,还是尖得刺骨。常老爷车队里人马的行头儿,是扛得住的。
  平时,常老爷是不跟班的,只是到了腊月门儿,车上货物多,值银子,紧关结要了,他得亲自出马掌舵。
  
  七挂膘肥体壮的高头大马,个个脑门儿上鲜亮的红缨子,随着七匹马的奔跑上下甩动,与原上的白雪交相辉映。立立整整一拃长黑棕色的马鬃,在高高扬起的马脖子上俏丽而强劲地摆动,彰显着常老爷的实力,又蓬勃着旺盛的活力。个个马脖子下面那一串串铜铃,清脆地摇着,在这无边的雪野上,给主人洒下一路的轻松与欢快。几个车老板儿手里的红缨鞭的响脆,也一路在辽阔茫远的上空,响个不停,分明是在张扬着常家的人气儿足,财运旺啊!
  丈二儿的加长带篷的铁车上,各式各样成捆成捆的布匹绫罗绸缎;一匣又一匣子糕点果子,什锦糖果;一袋又一袋子盐巴鲜货海货;捆成一摞又一摞的年画花纸灶王爷……加上跟车随从,这一车,少说也得有六七千斤重,可车挂上的七匹高头大马拉着,简直不搂嗖,玩儿似的。
  这大车的后面的大乘上,还拴有两匹健壮的枣红大马,准备随时替换前面负重的马匹。紧跟着的是四辆四挂马车,除了十几个拿枪押运的人,再就是拉着一些散货铁锅器皿及马匹的粮草饮水。
  这一威风凛凛的车队,在那塞外旷野上,煞是一道独特的风景,唤醒了萧寂的草原,注入了内地的生机与活力。
  
  常老爷要用车上的年货儿,换回北蒙毡包里的牛肉干鲜牛肉儿活山羊……黄油奶酪炒米荞麦绿豆等等等等。一旦把这些物品顺顺当当地拉回,那可有赚的了。
  常老爷这次走的不是以前的老路,他要朝着大西北的方向行进,那儿没有多少经商的去。虽说路途远些,但换回货的数量与质量上,要实惠得多得的多。这样,也为以后扩大商贸趟趟路。
  
  车一进北蒙,那雪下得要大得多。本就很少有车马走动的荒郊野岭间原来趟出的老道,已被风雪覆盖着。那上面,只留下山猫野兔獾子狍子跟狼犬的踪迹……
  几挂大车的车轮,在寒风吹过的硬雪盖儿上,“咔哧咔哧”地行进有几个时辰了。
  马换过一回了,人也有些乏了,车队渐渐地慢了下来。常老爷看看前后各车上的状态,就摆摆手,示意车老板儿停下来。
  
  大家伙儿都下了车,大解小解都方便方便,抽袋烟儿,活动活动身子,也免得筋骨僵硬不是……
  大伙歇息的差不多了,常老爷把后面四辆马车调过两辆,在前面打头阵,几个车老板儿响鞭儿一甩,马蹄溅起雪尘又开始上路了。
  回望两道深深的长长的车辙与车辙中间一缕缕雪土掺和的灰色浮浪,不免让车上的人牵挂起家里的孩子老婆大事小情来……那头就是家,等大伙儿跟着常老爷再跑两趟,就都回家和家里人一起过年了。
  
  常老爷对大伙不赖,替他跑着买卖,心里舒坦着呢。再说,临近过年,常老爷还会额外恩典,这是多年来大家心里都有数的。
  
  常老爷与他的随从很亲和地聊着,并也不时地与其他的人打着招呼。有抽烟的,看塞外雪景儿的……打盹儿的时间长了,常老爷还会讲起他年轻时经历的惊事儿险事儿,或是一些笑话来,准能让全车的人提起神儿头。
  不知不觉车队进到了山林里,常老爷提醒着,车上的人,各个也都提起了神儿。
  
  过了一片茂密的树林,就进入一处长着齐腰深干巴蒿草的狭长地带。常老爷与随从站起来前后看了看:两头窄中间宽,地势很险要啊。他再次示意各车先停下来,观察观察。
  
  对面山坡的树林子里有野鸽子的“咕咕”声,低谷里的草隙间,那随从还看到了一只活蹦乱跳的野兔,赶忙指给常老爷看。
  头两辆的老板儿有些胆儿突地,刚刚听到和看到的情景,让常老爷放下了心,他示意继续前行……
  
  就在后两辆车刚好进入山崴子的时候,西北的山头上响起了枪声。仅仅两三枪,就把山林震得“哗哗”直响,一群野鸽子“扑啦啦”飞远了。
  枪是朝天上放的,并没有冲着车队。但车队还是被镇唬了一大下子。
  随后,一伙人下来了。紧接着车队的前后各有一伙,也都围上了。
  常老爷知道,这是遇到大“绺子”了。但他很镇定,忙放低声音吩咐押车的:“咱不是人家的“个儿”,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要擦枪走火。”车上的人常出门,当然都很识相。
  
  不一会儿,有人开了口:“船行水路,水有水道;车走山路,山有山规。谁是掌包的?看你们这阵势,不是小门小户,也不是不懂懂规矩的吧?”
  常老爷冲着他们一抱拳:“各位爷,常在道上走,明白明白。”
  “怎个明白个法子?”那人紧追着问及着。
  “这位爷,您开尊口。”常老爷显然老道。
  “要货!”
  那人一扬手:“弟兄们,卸货!”
  
  常老爷赶忙上前一摆手:“慢!这位爷。借个地儿说话,不知能肯行个方便?”
  那人跟着常老爷稍稍离开众人,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常老爷一番:“嗬!你这爷,事儿还不少。说!啥事儿?”
  “打听一位弟兄。”
  “谁?”
  常老爷此时也只能拿出翟先生让他抛出的那张王牌了:“梁立本。”
  “哎!你算老几?口气倒不小啊,哪出来个溜子,大哥的名字也是你叫的?”转身,他朝那帮弟兄一扬手:“给我绑了!”
  常老爷几个跟班儿的见这架势, “咔咔咔”地拉上了枪栓。
  常老爷赶忙制止:“伙计们,别动,都别动……”
  
  常老爷被绑起来,其他的人也被卸了枪,只好赶着车,都跟着他们七拐八拐,上了这道坎儿,又过了一座山,总算到了他们的“窝”。
  
  这次果真应了常老爷在翟先生那刚出门时的那句“有一打无一撞”的话。
  
  “兄弟,您是翟先生提起的梁老弟?”常老爷也不顾自己还在捆绑的姿势,抢先开了口。
  “您是?”梁扫北有些疑惑。
  “啊,本人,常福禄。”
  “啊!您就是常老爷。”梁扫北一听到这名字,马山走上前去,亲自给常老爷松绑。
  “有缘啊,梁老弟。”
  “是啊,是啊,常老爷。‘有缘千里来相会’,只是兄弟们用这种方式把贵客您请到这山上来,实在是不体面啊!”梁扫北把解开绳索丢在一边。
  “梁老弟,哪的话,‘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还不是这慌乱的年头儿给闹的?防着些,总比不防着要强不是?”常老爷打心眼儿里说出来,没有丝毫的不悦。
  “只要常老爷能体谅小弟,我也就没地说了。”梁扫北对常老爷的如此开明,从心里往外地敞亮。
  “快去!兄弟们,备酒备菜,为常老爷他们压惊洗尘。”梁扫北开始吩咐着……
  第二天,常老爷告别了梁扫北,带着车队一路顺风……
  
  以后的日子,梁扫北又几次邀约常老爷到翟先生的酒楼喝酒叙旧,三个人从此成了莫逆之交。
  
  十三、
  苏耀祖从摇身变成了梁立本,当上“胡子”的那天起,直到成了威震一方的“梁扫北”。在老来好的教导下,他也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可这次却因为柳青青,他一直以来的“清白”,怕是叫那几个“好心”的弟兄给毁了。
  
  “强扭的瓜不甜”,虽然梁扫北看上了柳青青,但一厢情愿的事,他从来不做,宁可把自己“憋疯”……
  自柳青青来到山上,梁扫北对她没动过一根指头,以此来赎回弟兄们造成的影响。
  
  再说了,从柳青青一天天凸起的圆圆肚子,他猜想,柳青青十有八九是早就有主儿的人了。他清楚,在当地,女子在她这年龄,早该为人妻了。照实说,他早该把柳青青送回去的,可他终归不舍……
  
  不久,砬子山的“胡子”窝里竟然传出了第一声婴儿响亮的啼哭声。
  柳青青在山上生了个男孩儿。尽管梁扫北不知道这孩子的父亲到底是谁,柳青青始终缄默着她与苏小小的过去。梁扫北也还是像自己有了儿子一样地高兴。山上的弟兄们个个也都傻帽儿似的,在为大哥“喜得贵子”而举酒狂欢……
  将错就错吧。梁扫北把柳青青的孩子视为自己的亲生骨肉。满月酒,他请来各路“绺子”,四方宾朋,披红带花,张灯结彩,鞭炮鼓乐齐鸣,酒宴一摆就是三天,这让柳青青十分感激。
  
  柳青青也不像刚来时那样急躁不安,尤其是自己身板儿一天天不利索以来。
  
  满月酒最后一天的晚上,不知怎的,梁扫北高兴过后,眼泪却悄悄地流了下来。许是想念自己真正的家了?要是不走到这一步,也许自己的孩子也早该挺大的了……
  他从心里涌出的这微妙的变化,却被柳青青不经意间瞧见了。铁骨铮铮的硬汉,也有儿女情长。一种女人所固有的同情与怜悯之心,引起这个女人的在意。
  
  一直不见苏小小的音讯,也让青青苦苦地煎熬着。他为何不来搭救?他嫌弃这个被“胡子”抢过的女人吗?他到底在哪里?此时,柳青青的心里能好受吗?从她被掳到山上的那一刻起,她就没间断过对苏小小的思念。他们毕竟有过那段美好而难忘的爱,那是真真切切地。
  
  那是一个春天的晌午,他俩又来到河湾下游的那片树林里,彼此都迫不及待地抱在了一起。“小小,咱们这儿就亲了吧?”青青屏住气息。
  听到青青的话,苏小小的一双眼睛灼烧着青青的心:“就现在吗?”
  柳青青使劲儿地点了点头儿,接着就咬了苏小小的一下嘴唇儿,并没有说话。
  
  阳光洒在那片树木的枝叶间,透着斑驳的影子,眼睛一般地眨着瞅着。在软绵绵的草地上,苏小小一个鲤鱼翻身打挺,就把青青压在了身下……
  
  然而,这么长时间,却不见小小的一丝消息,柳青青由开始的思念渐渐地变得不理解了。甚至心里有些失望而变得怨恨起来。
  哼!还海誓山盟地说是给自己当靠山呢?还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都敢闯?咋了,今天这砬子山上的“胡匪”你就怕了?不敢上山来救我了?
  先前说的比唱的还好听,楞充什么好汉?
  哼!你个苏小小,把我压在你身下的那股爷们儿尿哪去了?早就屁滚尿流了吧?
  要不这么长时间,不见你?哪怕是你的一根儿头发丝也成啊!
  出了事了,你苏小小就怕了,就软了,就成了赖汉了吧?都说“宁愿给好汉牵马坠蹬,也不给赖汉当祖宗。”这话一点儿不假,在理儿。这么长时间,你苏小小都不敢来,你是好汉还是赖汉,还用的着我去说吗……
  
  柳青青心里埋怨着苏小小一堆一堆的,嘴上数落一套儿一套儿的,但还是解不了心头的委屈与埋怨。
  
  怨恨之余,她开始学着喝酒了,借酒来消散心中的苦闷和那种难已名状的滋味儿。自从看到梁扫北的那几滴眼泪之后,再想想这么长时间,他对自己一直是呵护有加。经常吩咐手下的弟兄伺候好她和孩子。他也隔三差五地来到她与孩子跟前,问候她的身体情况,摩挲着孩子的小脚小手……从中可以看出梁扫北对自己的关心,对孩子的喜爱。
  这让她对梁扫北从开始的恨到如今的敬,敬重他是一条好汉。以至后来,对他有了好感。以至后来,隐隐地爱,就在她的心里,潜滋暗长了。
  有时她会邀约他,与她一同喝酒,一同小乐,边喝边聊,已排遣心中的孤寂。
  
  十四、
  一天晚上,柳青青刚刚和梁扫北一同喝完了酒,她的双眼,不知不觉地流出了泪水。梁扫北见状,赶忙安稳着她:“青青,现在兵荒马乱的,等安稳一些,孩子大一些,一定送你回去。”说完,他刚一动身回去,却被柳青青鬼使神差地一把拽住了。
    “梁扫北,我好憋屈啊!今晚你就住这陪陪我。”
  “青青,这样好吧?”一个大老爷们,倒有些矜持上了。
  “兄弟们把我掳到山上,不就想让我做你的夫人吗?这有什么不好?”柳青青的话,着实把梁扫北砸哑了,打傻了。
  他实在不敢相信,眼前的柳青青会这样轻而易举地甘心情愿?他像是在听柳青青说着反话,心里打起了鼓:看来,柳青青还是记恨着我。
  是啊,这是多么不可饶恕的错啊!
  此时,梁扫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有些进退维谷了。
  “你看你,咋就‘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让你今晚陪着我,难道你不愿意吗?你也嫌弃我吗?”柳青青的几句诘责过后,就再次去拉他。
  刚才还在云里雾里的梁扫北听到柳青青这话,如梦惊醒,但也只是移近了柳青青一点点。在战场上一向叱咤风云的梁扫北,此时,在这小小的屋子里,忸怩得像个小姑娘……
  柳青青借着酒劲儿,扇灭了眼前灯盏的同时,也把梁扫北顺势摁倒。这么长时间,他俩才这样初次地躺在了一起……
  
  从前,梁扫北在山上闻到的,都是山上土匪们酒气拉轰的酸臭与马尿般的汗泥味。此时,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了女人身体所散发出来的独有的,令多少男人都迷魂的气息……
  
  整个过程,他们谁都没说一句话,可似乎是那样的心照不宣。
  这一夜,他们谁都知道发生了什么,尽管他们都喝多了。
  可柳青青醒来却是满脸的泪痕。这倒不是梁扫北强行凌辱了她,柳青青心里明白,是一种难以说清的心里与生理上的某种感受与需求。
  柳青青的这一反常,让梁扫北不知所措,忙上前陪着不是。
  “青青,都怪我的冲动与鲁莽。”
  柳青青摇了摇头,摆了摆手:“梁扫北,这不怪你,是我的情愿。好了,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静一静。”
  梁扫北走出了房间。
  柳青青觉得昨晚的事,有些对不住苏小小,都是自己一时的糊涂。她轻轻地走进另一个房间里,看看还在熟睡的孩子,心里有些忐忑,脸在阵阵发烧。过了好一阵子,才渐渐地平静下来。
  孩子醒来了,张开一双小手伸向了妈妈。柳青青把孩子紧紧地搂在怀里,心里才得到了些许安慰。她坚信:总有一天,她要把这孩子亲手交到他亲爹的手里。至于她,有自己的打算。因为她觉得今生今世都有些愧对了苏小小,她似乎没了与苏小小再见面的勇气和信心了。况且,这么久了,她对苏小小已经不指望什么了。
  
  终于有一天,梁扫北决定:要把柳青青和孩子送下山去。
  他悄悄地转告手下,备好马。他要送柳青青与孩子回去。过了半个时辰,一切准备就绪。他把这一消息告诉了青青,让柳青青着实高兴了一阵子。
  一阵喜泪过后,柳青青想,回去,是自己几年来梦寐以求的。可如今,有了这孩子,苏小小能接受这个现实吗?即使满身是嘴,她也说不清啊。父母能理解吗?乡亲们会怎样看她啊?与其现在回去被误解,不如暂时留在山上,以后慢慢会说清,也可以替人们做些好事,帮助梁扫北带好这支队伍,让弟兄们改邪归正。经过了一番思考,她朝梁扫北摆了摆手。
  “扫北,俺不回去了,就在这山上和你在一起了。”
  梁扫北听傻了,半晌才缓过神儿来。但他还是坚持着让柳青青回去,一个女人,还带着孩子。
  “那怎么能行?还是回去的好。”梁扫北也是经过了深思熟虑的。
  柳青青把自己的顾虑与想法向梁扫北一一做了说明,他思考着柳青青的一番话,觉得也不无道理。就点头默许了。
  
  从此以后,砬子山上,就多了个女“胡子”。众兄弟拍手称快,狂热地拥戴。
  柳青青能留在山上,兄弟们可以看到女人的色彩,闻到女人的气息,得到女人的一点关切……
  山上从此不再是清一色的“秃驴”了。
  
  十五、
  离开老家,离开自己的结发妻子之后,梁扫北也沾过一个女人。是经人介绍的。巧的是与柳青青同姓,名字叫柳翠翠,是柳家大院里柳二爷家的闺女。
  柳翠翠的祖上三代,都是私塾里的先生。她的父亲柳书庭,也是识文断字,学问不浅,是柳家大院里的管账先生。
  柳书庭有三个女儿,柳翠翠的大姐二姐都已先后嫁给了柳滨县城里“徐记”当铺徐掌柜的儿子和柳镇上的翟家。她是家里的三女儿,出身也算是书香门第。
  老闺女自恃娇宠,父母也的惯养着她。几分儒雅闺秀之气里,透着娇嗔固执的个性。在家呆到早过了该出阁的年龄,经本家六叔——老六抠儿的引荐,介绍给了烧锅大院吴中仁的大少爷。
  
  相亲那天,柳翠翠一眼就看中了吴家的“大少”。正待柳翠翠满心欢喜,一蹦八丈高的时候。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成亲的那天晚上,与翠翠一同入洞房的人却变了。
  那人一见到柳翠翠,呲着牙傻笑之后,就饿狼似地奔向了柳翠翠。一个大马趴,柳翠翠被扑倒在地。紧接着,就是生扯硬撕地把柳翠翠的上衣扒开,裤带拽开……柳翠翠使出全身力气去挣脱,那人死死地抱住不放。她急中生智,埋下头去,狠狠地咬了那人的肩膀一口,柳翠翠只觉得她的牙已深深地抠进了那人的肉里。那人疼得嗷嗷直叫,赶忙松开了手。柳翠翠慌乱中提起裤子,来不及扣上上衣的纽扣,敞着怀儿夺路而逃,疯也似的连夜跑回了娘家。
  
  其实与柳翠翠一同入洞房的人,确实是吴家的大少爷。只因他出生时是逆生难产,好不容易保住了小命,可却落下了呆傻的毛病。二十多年了,吴家一直都把他禁在一个单间儿里,很少让他出来与外人接触。所以,没有多少人知道吴家大少的底细。
  
  原来,老六抠是柳家同族中最无能的一个。他整天游手好闲,好逸恶劳。手头一紧,就囔叽二哥柳书庭要俩个钱儿花。一次,两次……时间一长,柳书庭也不耐烦了:“去去去,谁像你,还有完没完了?”老六只好悻悻不乐地走开。
  眼下他都40 多岁的人了,就因为当年娶媳妇时,那姑娘的娘家多要了几块现大洋的彩礼,他愣是抠门儿不掏。结果,才黄了那门挺般配的亲事。以后,再没人给他搭那个茬儿。一来二去,抠门儿的名声就远扬了。
  
  如今,他仍是单身一人,没收没管的,一人吃完连狗都喂了。闲着没事,他就整天混迹于烟馆、赌场。要不有几个钱儿就上酒馆儿喝几盅,然后去“玉春苑”里潇洒一回。也算是他此生悠哉乐哉地快活了。
  
  从老一辈算,该叫他六爷。六爷本来就瘦,喝完酒,脸跟猴腚一般。背还有些驼,俨然一只瘦猴。所以,暗地里大人孩子们就叫他“瘦猴”。
  
  一天,他刚从赌桌上下来,点儿走了鸿运,兜里真的鼓了起来,就神气活现地进了“醉八仙”。一来,他馋这里的红烧鱼头;二来,这里包间里的徐老伴娘也是他销魂的地方。
  六抠是远近出了名的,就是喝完酒,也要在结账的时候计较半天。因为这,伙计们对于他每次到来,也都是待理不理的。可他跟酒楼里掌柜的,那是八竿子拐上点儿弯的亲戚,不搭理还是不行。
  此时,他正走进酒楼,撩开门帘儿,刚刚迈进门,见楼下的顾客已满,就朝楼上望了望。店小二见六抠进来,不冷不热地打了声招呼:
  “六爷,楼上请!”说完,就忙着招待其他客人去了。小二心里,谁愿搭理你这瘦猴。
  六抠见小二不大热情地对他,他心里就来了劲儿了,迈开“猴步”,直奔楼上的高间儿。另一个店小二正从对面的高间儿里出来,差点儿与他装了个满怀。
  六抠推开一高间儿的门儿,独自坐下,随手从兜里掏出还没来得捋顺的钞票,“咣”的一声,用拳头砸在桌子上。随后就是一个高调儿:
  “小二,上好酒好菜!”
  砸完之后,他觉得劲儿有点用过了,手掌有些疼。只见他抖了抖手,然后把手贴在嘴边儿,噗噗噗地吹了起来。边吹边自言自语地“妈的,劲儿使大发了”。
  这一砸不要紧,对门的高间里,一伙人喝得正酣。冷不丁地听到这一声,还真都吓了一跳。立马从里面冲出两个壮汉,直奔对门的六抠。六抠看这架势,吓得呆若木鸡。两个壮汉刚想动手,另一个人从里边出来,忙摆手叫停。
  那人走近了六抠,一抱拳:
  “哦!是六爷,我当是哪路不识好歹的在逞能。今儿是怎的了?啊,我明白了,手气壮,财大气粗了,六爷。”
  “不敢,不敢。”六抠此时低着头儿,连抬起的勇气都没了。刚才那冲劲儿立即烟消云散了。
  “要不,就是谁惹着六爷了?”那人提高了嗓门,佯装环视了一眼周围。这倒把店小二吓得不敢出来了。
  “没有,没有。”六抠越听越觉得耳熟,抬眼一看,才知是真正财大气粗的吴家庄主吴中仁。
  他听说过,这六抠有个早该出嫁的侄女。家里的大少爷早过了该娶的年龄,就是因为呆傻,所以也就没大张旗鼓地给张罗着娶妻。大少的大事,就始终是吴中仁的一块心病。可他很自信:就凭吴家在当地的“壮实”,大少的婚事还是不难解决的。今儿见了六抠,他眉头一皱,倒是在这连店小二都瞧不起的六爷面前客气起来了。于是,他亲手扶起六爷。
  “六爷,快把桌上的钱收起来,今儿我做东。请,到这边。”说着把六抠让进了他们那高间儿里。
  六爷纳闷;邪了啊!风打哪边吹来?他吴中仁平时瞧都懒得瞧他一眼,今儿个咋这热乎?但不管你葫芦里装的什么药,我孤身一人,“光脚的总是不怕你穿鞋的,去就去。”。
  六抠想着,也未作任何推辞。好容易赢了俩钱儿,就留着押腰吧。
  
  这一切店小二看得仔细,还没等六爷落座,店小二忙殷勤地跑过来:“吴庄主,有何吩咐?”
  吴中仁一摆手“上好酒加菜……”
  
  几盅酒下肚儿,六抠的脸又是猴腚一般。不一会儿,就有点儿高了,头也有些大了。
  吴中仁见火候儿已到,忙把六抠的小细脖儿搂了过来,贴着他的耳根子如此这般地耳语了一番。六抠先是把脖子一歪,头像拨楞鼓似的摇了两下。吴中仁很是亲近地又把他的脖儿搂了过来,立马叫来手下的,往六抠的怀里揣着什么……六抠用手下意识地往怀里摸一摸,又轻轻地抽出来。想起二哥“柳管财”每次对他的抠搜样儿,他就一咬牙,对着吴中仁一个劲儿地 “是是是,好好好……”地把头儿点个没完没了。
  六抠吃完了酒,怀里竟鼓成了孕妇一般。别看他吃多了酒,那里面是什么,他还是比谁都最清醒的。他心里美滋滋地想,我六爷这一时半会儿,再不用点头哈腰低三下四地去求你柳二爷了。
  此时的六爷,高兴得挺起胸膛,伴着自编的小曲儿,咿咿呀呀哼哼唧唧,悠悠哉哉地就奔回了柳家大院。
  至此,六抠答应着,把自家的侄女柳翠翠私下里许给了吴中仁的傻大少爷。
  
  六抠常在吴家的几个场子里混,对吴家的大少也有耳闻。所以,怕二哥柳书庭怪罪,就与吴中仁导演了,让还蒙在鼓里的吴家二少爷冒名顶替相亲的闹剧。
  “纸里包不住火”。这不,才有了柳翠翠差点儿被吴家傻大少给祸害了,而逃回娘家的那一幕。
  
  吴家人财两空,哪能容下这口气。三天两头,吴家就派人来要人。柳翠翠东躲西藏,柳书庭几次搪塞,也不顶个屁用……
  
  吴家二少在京都念过大学堂,比较明白事理。自从那次“相亲”之后,他就一直不满家父的做法。多次找父亲辩论:人家那柳姑娘不傻不蔫,那么精明漂亮,你骗人家非嫁你那傻大少,那不是糟蹋人家姑娘吗?
  吴中仁明知理亏,偏要那个脸儿:“这事儿,还轮不到你来教训我!”
  吴二少看不惯父亲的此类为人处事,自己就悄悄地来到了柳家登门道歉。柳书庭看到吴家二少这么通情达理,还一表人才。对吴家直逼要人也就不那么胆怯了,反而主动让翠翠出来与二少搭话。
  柳翠翠出来,一眼就认出了相亲那天的二少。两人一见如故。二少说明来意,深表歉意;翠翠对二少表示理解。并让二少转告他家父:她理解一个当父亲的心里,不过不要这样再骗人了。
  吴二少再三陪着不是。让柳翠翠放心,绝不会有下次的。
  
  吴二少走出柳家,翠翠送出门外,两个人对视一笑,就相背离开了。
  这一路,吴二少心事重重;这一夜,柳翠翠心动难眠。
  
  十六、
  可还没等柳翠翠与吴家二少好上呢,半路上又被插上了“一杠子”。
  柳翠翠竟然成了梁扫北的人了,吴家更不敢来要人了。
  原来,孙翻译官因为小日本的事儿,常到衙门里办事,村上识文断字的人不多,私塾先生柳书庭就成了常到衙门替那些当差的写写文书的人了。就这样,孙翻译官就与柳书庭熟识了。
  一次闲聊时,孙翻译官得知柳书庭家翠翠的事,他深知自己的兄弟梁扫北还没有个夫人,就给搭上了 “桥儿”。柳先生一百个同意。心想,这回再不受那吴家的气了吧?
  柳翠翠的心里一直惦记着吴家二少。对于父亲答应的这门婚事,她一直不同意。因为她有自己的心上人。
  一连几天,她都以绝食来拒绝家里。她妈妈多次解劝,翠翠连门儿都不开,躲在自己的屋内不出来。
  柳翠翠的父母整天唉声叹气,不几天,她妈妈就病倒了。
  柳翠翠看到父母憔悴的愁容,倒生出可怜之心,才勉强答应下这门亲事。婚后,她对梁扫北根本就没那份心思。尽管梁扫北深爱着柳翠翠,觉得自己毕竟有了真正的家,心灵有了归宿。可那是剃头的挑子一头儿热,柳翠翠并不懂得梁扫北的心。
  当初,梁扫北在外久了,想家了,就总会满心欢喜地带领着弟兄们回到柳家大院,给柳翠翠带些好吃的穿的戴的,倾其所爱,让柳翠翠欢心,与翠翠好好地团聚团聚……
  
  梁扫北长期的“胡子”生涯,练就了一身好枪法——指哪打哪,出枪见物,绝无虚发。他身上四支大匣子,总是让两个随从把子弹装得满满的。打起仗来,他先打过开战的头三枪之后,双腿轻轻地向内侧一磕,坐骑便箭一般地冲在队伍的前头了。
  他双枪前后出手,两两交换,左右开弓。单子点射,让送上来的脑壳儿一个个开瓢儿;连发横扫,前面就会一片片倒下……
  他能站在马脊上,让双枪喷出的火舌,烧得对方鬼哭狼嚎;他能贴在马的肚皮底下,打断对方的马腿,个个就会哭爹喊娘;他能下马后随马奔跑射击;马也能随着他而转闪腾挪……他猛如虎轻如燕疾如鹰捷如豹……无论多么强大的对手,无论怎样蜂拥上来的敌人,只要两个随从能轮番及时地填饱他四支匣子枪的肚子,他就能左右逢源,横扫一切,对方没有一个能上来的。
  
  在这大半个北方,开战过多少次?横扫过多少回?连他梁扫北自己也记不清了。总之,无论是官府衙门地方兵丁大大小小的“绺子”“山头”,还是各个拉帮结伙的,一听到梁扫北的名字,浑身的毛孔都会吓得“根根儿立”。
  对于梁扫北,他们无不怀有一颗敬畏之心。甚至哪家的孩子一哭闹,只要大人说一声:“梁扫北来了!”小孩子立马就憋住了。
  难怪人们不知道他的真实姓名而都晓得一个“梁扫北”,也就不足为奇了。
  尤其是六爷,特佩服:“听说这姑爷把枪都玩儿绝了!就是没亲眼见识见识。哪天姑爷回来,非要大饱眼福不可。”
  偏巧,正当六爷惦记着看看姑爷的枪法的时候,梁扫北果真就回来。
  
  远远望去,一面镶有“黄龙”图案的红色三角旗,猎猎地飘荡在队伍的前头。梁扫北骑着的“白龙驹”,一身黄校呢笔直挺脱;腰间,宽宽的棕红色皮带上,左右两侧各别有两支“德国造”20响长瞄镜面大匣子枪;过膝的黑色皮马靴,内侧镶有短短的金黄色“马刺”;马靴外侧,各插有一把短军刺……那气势,那威风,堪称一代骁雄,真让屯子的人开眼。
  梁扫北前脚刚迈进柳家大门,、二爷,四爷、八爷……满院子柳家人男男女女都走出来迎接。头几天要是听说梁扫北回来,就连六爷也都不出去了。
  在大院所有的晚辈里,六爷对梁扫北那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看着梁扫北那神气威武的气派时,他心里总是痒痒地想摆弄摆弄梁扫北那匣子枪,梁扫北看出六爷的心思,就卸下子弹,交给六爷拿一拿,掂一掂,比划一番。看得出,要是年轻,六爷准会跟着梁扫北的人马去的。
  等梁扫北的人马安顿好了,六爷就会领着大院及街上的孩子们来到梁扫北的面前: “姑爷,都说你的枪法好。让孩子们见识见识?”其实,六爷本想瞧瞧扫北的枪法,“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嘛!姑爷的枪法到底咋样?还得来点儿实际的才行。
  六爷想到这里,就伸出双手笼着孩子们去了。
  梁扫北答应着:“好勒!六爹。”说着,他走出了里屋,来到院子。后边跟着六爷和前呼后拥的一大群孩子们。
  说也巧,一抬头,眼前飞过两只麻雀。谁也没见梁扫北啥时候从腰间掏出的匣子,只听得“啪啪”两声枪响,两只麻雀一只掉在了六爷脑门儿,一只掉在了六爷的脚下,把六爷倒吓了个后坐。看着六爷那狼狈样儿,孩子们乐得前仰后合。其他人看得也是捧腹大笑。这倒让梁扫北这姑爷子有些下不来台了。四爷忙上前打岔圆场。
  “老六,你看你,站得稳妥些。”
  然后他招呼着:“快,到里屋拿两个鸡子儿,再让你们瞧瞧姑爷的好枪法!”
  六爷这回躲得老远,生怕鸡蛋黄子崩到脑袋上,给长辈们丢人现眼。
  这时,只见在房后的空中高高抛起两枚鸡蛋,梁扫北身在房前,只伸出一枪,两枚鸡蛋被一颗子弹穿成了“糖葫芦”。尽管六爷躲得远远的,一股蛋黄子还是“吧唧”一声掴到六爷那本不算干净利落那长袍的后背上,六爷又闹了个前趴。满院子的人又是一个目瞪口呆,有的,半天儿愣没缓过神儿来,接着,又是孩子们的一片哄笑声。老哥几个看到老六那点儿都背到家了,全都尴尬起来。笑又不是,不笑,又觉得可笑。末了,还是二爷柳书庭招呼大家把老六扶到自己的堂屋,让下人把老六的衣服脱下洗一洗。然后,他们也都回到各自的屋内。
  六爷觉得自己这个窝囊,怎么倒霉的事儿都让自己给摊上了呢?好好的袍子,还是年轻相亲时,二哥从大上海给他买回来的呢。他一直以为,无论何时,大都市所赋予这件长袍上的那种象征都市人身份的风度犹在。这回被甩了一身黄蛋汤子,这六爷的身份,不一落千丈了吗?他越想越是窝火,嘴里还不时“呸呸呸,好晦气。”地发泄着。
  “高兴而来扫兴而归”。六爷的那种窘相,那种情形,让梁扫北的脸上一赤一红的。院子里的那一阵欢笑,更让梁扫北的心里生出丝丝凉意,自己觉得实在是不好意思。忙跟着岳父把六爷扶进屋里去。并一再安慰着六爷,等他下次回来,定会给六爷买来一件上好的貂皮袍子。六爷心里有了些许的安慰,嘴里也一个劲儿地回应着梁扫北:“姑爷,看你说哪里去了,见外了不是?六爷哪是那种小肠嫉妒的人。”说完,他觉得内心并未得到满足,就又补上了两句。
  “不过,姑爷要是有那份孝心,六爷倒要高兴地笑纳哦!”
  梁扫北答应着:“六爷,一定,一定的。”他双手连连朝六爷抱了抱拳。
  孩子们还要欣赏梁扫北那高超的枪法,他哪还有那份心思,一边走一边笑着朝孩子们摆了摆手回屋去了。
  
  这柳家大院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说二爷说个好姑爷。尤其是六爷,自打梁扫北答应给买袍子,他对梁扫北更是赞赏有加,逢人便大肆夸奖,姑爷如何如何英姿威武,如何如何懂得礼数……
  可柳翠翠对于大院里所有人的夸奖,她脸皮儿都不撩。
  尽管梁扫北每次回来,都会给柳家大院带来一阵阵喧嚣与欢乐,自己也是满心的热望。柳翠翠并心不在焉,始终是不冷不热,时不时就住在娘的屋里。一回回如此,梁扫北业已感到,他与柳翠翠婚姻情感的存续已成了秋后的天气,一天凉比一天。渐渐地,他回去的次数就越来越少了。所以,结婚几年,他们一直没有个孩子。以致到后来,他干脆就不想回去了。他再不想用他的那张热脸,去贴她柳翠翠的冷屁股了!
  
  十七、
  柳翠翠心里还在惦记着吴家的二少呢,尽管她不知道吴二少的一丁点儿音信。但自从吴家二少扮演相亲的主角,与那次她与二少脉脉含情地对视以后,她就深深地爱上了那个白面书生了。可她哪里知晓,此时的吴家二少爷,已回到他念过书的城里了。柳翠翠压根儿也没死那颗痴情的心。
  梁扫北干脆就不回去了。她没有等到吴家二少,耐了几年的空房之后,有些心凉了。
  在父母的一再催促下,通过四爷屋里的娘家人的引荐,她倒是很高兴地嫁给一位有钱的老爷家里。
  那老爷大房命薄,柳翠翠就算添了二房。
  她想,心中的美梦,就在眼前了:吃香的,喝辣的。只要有钱有势,她什么都会被满足的……
  
  梁扫北听说后也没做任何阻拦。后来的情况,他就一概不知了,更不想知道那闹心的事了。
  
  柳青青留在了山上,让梁扫北担心的是,柳青青要是与他从此征战于南北,总不能带着孩子啊。更不能让这么小的孩子长期呆在这“匪窝”里。想到这,他与柳青青商议,是不是把孩子送到一个比较稳妥的地方?
  柳青青早有此意。放哪呢?家那儿,是暂不能回了。
  梁扫北早听说离这三十里开外钱家寨的钱家老爷最心善,隐蔽而又相对安全。那该是孩子的暂且栖身之地。他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了柳青青,柳青青觉得梁扫北考虑的挺周到,也很稳妥。
  就在一个下午,梁扫北吩咐两个弟兄护送柳青青来到钱老爷家。在那儿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孩子生下来,不见孩子的亲爹,是谁也不能随意给孩子起名字的。所以,那孩子送到钱老爷那,柳青青当时就说成了“随便”,就与等候在外的弟兄回到了山上。
  
  柳青青毕竟是女人,时间一长,想起孩子,她就偷偷地流泪。
  她把自己内心的苦衷说给了梁扫北。
  为了减少麻烦,替柳青青保守在山上的一切秘密。梁扫北暗暗决定,把“随便”再抱回山寨,给柳青青一个惊喜。
  他计划在年三十儿的后半夜,趁大多数的人们都睡去的时候,去和钱老爷那说明来意,抱回孩子,好与他的亲娘团聚。然后,再送回。顺便也给钱老爷送些年货,用以答谢人家。
  
  山路不大好走,路途也比较遥远。梁扫北吩咐三个弟兄阴历二十九就出发,带着的礼物里夹着他给钱老爷捎去了亲笔信。
  哪知一个大咧咧的家伙半路上被石砬子绊倒,那礼物连同那信一同丢下了山涧那湍急的河水里。三个人黑灯瞎火地找了好几个来回也没有找到。又不敢回去与梁扫北说,他们一合计,干脆就不通过钱老爷婆婆妈妈的了,掳回来算了。
  年三十儿的后半夜,他们就蒙面闯进了宝平的屋子……
  
  这孩子可真是多灾多难。正当梁扫北的三个弟兄用毛毯裹好孩子,刚好上路,走过一小段儿的时候,就听见身后隐约有几个跟梢儿的。
  三个人放慢了脚步,可孩子在一个人的怀里极不听话地哭闹起来:“你放下我,你个大坏蛋。放下我……”
  夜极黑,但很静。有一点儿声音,就传出老远……
  这一哭闹不要紧,却被后面的人听得真真切切。不一会儿,只听得三声口哨响。他们的前面,又围上来几个人,也就在与此同时,后面的几个人也兜了上来,包围了梁扫北的三个兄弟。
  三个人感觉到,四周仿佛有高大的围墙压过来。
  “放下小孩儿,饶你们不死。”那说话声掷地有力,不容置疑。
  话音刚落,三个人就听见周围“哗哗哗”的枪栓响。
  说也奇怪,孩子竟然停止了哭闹,没了一点儿动静。
  等周围的人上前来接孩子,三个人的怀里都是空空如也。两伙人再往附近的四周找找摸摸喊喊……小半天,怎么也不见那孩子。
  那个抱孩子的人,当时吓得也不知道啥时候溜走的?他的怀里,还紧紧地抱着一筒打着卷儿的空毛毯紧紧不放呢。
  那一伙儿人在确定孩子确实不在他们身边之后,就散开四下里开寻了……
  
  他们三人也想下去寻找,可不知那伙人的来路,到底为了啥?就他仨人儿,还不是鸡蛋碰石头?
  再返回钱老爷家?可黑灯瞎火的,孩子不可能跑回去。再说,丢了孩子,此时钱家的上上下下不一定会怎样呢?
  说不定那伙人有诈,孩子就在他们手里。
  听那伙人的口气、动静,也不像多恶的人,即使孩子在他们手里,看样子也不会有什么大的闪失。
  三个人离开了原地,又凑在一起小声地猜测着,议论着……
  最终,三个人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这仨兄弟,这下子可真是吃不了,兜着个空毛毯往回走了。
  路上,他们个个垂头丧气,你埋怨我,我埋怨他,三个人打起了罗圈儿仗。等到快要亮天儿了,三个人接近了山寨。好像是谁喊了口号似的,三个人几乎是同时停留下来,谁也不敢往前走了,齐刷刷地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眼瞪小眼地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也没辙了。
  一个人先开了口:“你俩傻逼啊!倒是想想法子啊!就这样啥时候是个头儿啊?”
  “你能想,你就想呗谁挡着你了?”一个火药味的给了先开口的那位一句。
  “哎!我说你俩别犟咕了,都到这尅劲儿上了,还真得想个法子。要不,大哥那关可咋过?”第三人劝解道。
  “啥法子啊?咋过啊?还不是情等着听后大哥的发落啊?”那位刚才火药味又直拨愣腾地搂过来一句。
  “哎!我说你这倔驴,啥时候能不犟呢?”那个先开口的又给了火药味一句。
  “哎!你俩别斗气儿了。看我这法子行不?”第三人把自己的想法如此这般地说了一通。
  “这不撒谎吗?能对得起大哥吗?我不干”火药味是个直肠子,说着,脑袋拨楞了两下。
  “大难临头了,还他妈一条道儿跑到黑。走!不管他,爱咋咋地。”先开口的拉起第三人,扒拉扒拉屁股就要走,火药味停了半天,也只好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等等我,也只好随你们了。”
  三个人浑身上下又重新拍打一番,就大步流星地朝山上走去……
  
  梁扫北早已在山门前迎候多时了。可他远远地望见三个人轻手利脚地回来了,就预感到事情的不顺。
  等到三个人来到他的面前,没等他开口,先开口的那位倒是先开了口:“大哥,孩子好说歹说,就是死活儿不来。叫我们哥仨也没辙啊!”
  “你们也没请钱老爷和夫人哄一哄?”梁扫北感到有一丝的不快。
  “请了。那也不好使。”
  “是啊,是啊!钱老爷与夫人,还有那个……叫什么来着?孩子全不听”三个人的慌撒得多圆全。
  “这仨他妈笨蛋!”梁扫北说完,就回到院子里去了。
  
  “是啊,看我这脑子。几个生人去接,孩子哪能跟着来的?这都怪我考虑不周,以后再说吧。”梁扫北回到屋内,躺在床上,分析着检讨着,自我安慰着。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可他们三人的心里老在打鼓:“这孩子到底溜到哪里去了呢?截孩子的那伙儿到底是什么人?”
  
  十八、
  秋天的一个下午,八路军某团部给梁扫北带来消息:日军石源某部要往中原内地运送一批重要的军事装备,要梁扫北配合截击。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梁扫北立即安排弟兄们做好打击劫掠的准备。
  不过,这次梁扫北打算让柳青青与几个兄弟留守。
  原来,梁扫北与这支八路军部队的团部是有过多次接触的。团里对梁扫北带领的这队人马是很了解与信任的。
  团部请示过上级,并得到上级的支持,曾派师政委与梁扫北接触过几次,意在让他带领着弟兄们参加八路军。梁扫北与柳青青不谋而合,两个人十分愿意。但他要花费一些时间,归拢归拢手下的这帮弟兄们,他们身上还有不少的坏习气,得改好,才能到八路军队伍里。要不,怕是丢了他梁扫北的脸。他要带领一支堂堂正正的人马去参加八路军,上级十分也赞同梁扫北的想法。
  
  按着部署,三营八路军战士与梁扫北的人提前进入伏击地点,准备从正面迎头痛击,在两翼夹击敌人。再由一营堵住敌人的退路与以防敌人的后续增援。因为,这是日军的一次重要的军事行动,敌人肯定会舍得老本儿护送。
  一切准备行动就绪,正待日军入网。
  次日凌晨,雾气蒙蒙。日军的军事行动果然如期“赴约”。日军大队人马配有轻重机枪架在前三辆军车的顶盖儿上打头阵,首先进入伏击地带。紧接着是四纵队日军,后面就是一排装满军事装备的大卡车。卡车两侧,两排日军荷枪实弹护卫,后面又有四纵队配有轻重机枪和四门迫击炮的日军押后阵。
  待日军整体进入伏击地带,只见八路军指挥员伸出两个指头,然后打响第一枪。与此同时,梁扫北的三枪响过之后,双手里的匣子枪,与弟兄们的枪爆豆似的响起。八路军指战员的机枪手枪步枪猛烈开火,日军被打得晕头转向,一个个应声倒下。
  就在冲锋号角正待吹起的时刻,已经打哑了的日军一挺重机枪又复活起来,三营长迂回到一侧,看到五六个日军正蜷缩在一道沟坎儿下,把着一挺机枪负隅顽抗。因为有道厚厚的土坎子,所以不利射击。他正准备带着几个战士绕到日军背后之时。猛然发现:这个火力点的后一侧,一匹白马突然斜刺冲来,一角红丝巾由远及近在马上飘飞,而日军毫无察觉。快马越来越近,只见马上是个女人,正扬起右手,点射着火力点上的日军。三营长看得真切,一枪一个准儿,日军的脑袋,就像西瓜,被一阵重拳击得个个爆裂开花,血色四溅。那个火力点马上就变成了哑巴。三营长暗地里佩服这个女人的胆量与枪法。
  枪林弹雨的战场怎杀出个女人?说不定还会有残活的火力点。说时迟那时快,不由三营长多想,只见他快马迎上,在即将靠近那白马的一刹那,只见三营长身子一斜,伸出有力的双手,从那白马身上,把那女人稳稳地抱在自己的马上。也就在与此同时,远处一颗迫击炮弹落在了他们的马前,好在有马挡护,他俩被摔在马下……
  不一会儿,迫击炮附近的日军也被我军击毙。
  
  两个人渐渐醒了过来。抖了抖满身的尘土,对视了半天,都愣住了。好一阵子,他们才都惊喜地叫了起来。
  几乎是异口同声。他们都莫名其妙,竟然在这样特殊的场景相遇了。
  “是你?青青。”
  “是你?小小。”
  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一阵相互相拥之后,梁扫北拉过柳青青对苏小小说:“三营长,这回,柳青青可交给了你。说完,双腿紧夹一下坐骑,快马带着弟兄们往回赶去……
  
  待梁扫北他们走了老远一程以后,就听身后有人在喊:“梁扫北,等一等……”梁扫北与弟兄们回望,一角红丝巾又在一匹白马的身上由远及近地飘飞着……
  
  柳青青虽然见到了自己曾爱过的,也曾给过自己爱的人。但这么多年的等待,时过境迁了。她不可能跟谁苏小小而去。她的心里,已装下了另外一个人。
  她不知道苏小小当年为了去救她所经历的危险;苏小小呢,更不可能知道,他和柳青青竟然还有个孩子。当时的环境,许多话,一时半会儿是说不清楚的。
  想到这,她又拥抱着苏小小,含着泪对苏小小说:“小小,有些话,咱们以后再说。”
  “嗯,青青。”苏小小眼看着心上的人又离开了自己,不觉得回过头去……
  
  柳青青理了理头发,策马返回,去追赶梁扫北的人马了。
  
  
  十九、
  就在梁扫北和弟兄们进入伏击地点之后,柳青青也带着两个弟兄,尾随其后。就在离战场的稍远处隐蔽起来,伺机行事。她想,多一把枪,就多一份力量。
  而三营长,就是柳青青曾经朝思暮想的苏小小啊。那次,他在那个夜晚,去砬子山营救柳青青从山上滚落下来受伤以后,就被八路军某部搭救。以后养伤的日子里,团里领导深知苏小小境遇。在团领导一番耐心细致的思想工作下,苏小小暂时放下个人恩怨,从此参加了八路军。如今,他已锻炼成一名出色的指挥员了。
  
  冲锋号已响,这场战斗很快就结束了。打破了日军的企图,缴获了全部的军事装备。我前线部队得到了较好充实。参加此次战斗的指战员与梁扫北都受到了上级的嘉奖。
  除此之外,在战场上,梁扫北还救下了一个日本女人。
  
  那是打扫战场的时候,负责运送这批军用物资的小野负了重伤,此时他的身旁匐倒着一个瘦弱的日本兵,梁扫北他们本以为那是一具死尸。当他们就要接近到跟前,奄奄一息的小野却使出最后的力气,抽出了战刀,就要向身旁那瘦弱的“死尸”捅去。手疾眼快的梁扫北一抬手,只听到“咣啷”一声,战刀落地;小野“嗷”的一声,有气无力地用他的左手紧紧攥住了右手。
  梁扫北他们走近那“死尸”,用手一提,竟是个活的。除去帽来才发现,是个女的。噢!原来那“死尸”是装的。见了被救的恩人,只见她“哇”的一声就扑向了梁扫北。紧接着,就叽哩哇啦地连说带哭着,这下可把在场的人都听糊涂了。其他的人根本听不懂她说些什么,好在梁扫北常与好兄弟孙翻译官打交道,他能给在场的人做解说。
  “我叫川岛美惠子,刚从日本本土来到中国不多时。我带着妈妈的遗愿,原要求到中国来看望我的弟弟川岛一男的。他是被应征,随军来到中国的。至今,不知音讯。政府军部答应了我。可一到日本军队里,第一天晚上,就被那小野奸污了。”说着,她气愤地指向了死狗一样的小野。她接着说。
  “他们表面上答应我,帮助我去见我的弟弟。实际他们要把我与这武器一样一同送到中原,去做那些野兽的‘慰安妇’……这是我昨天夜里听到的。”说着,她泣不成声。紧接着就把梁扫北抱住了。
  “谢谢你救了我,我要跟你去——我的救命恩人……”梁扫北一时被她的动作弄得不知所措,他指着所有的八路军战士们:“美惠子,他们都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川岛美慧子说的都是实情,小野也听得清楚。他觉得自己的丑行已暴露无遗,几乎是无地自容了。突然,人们只听得“噗”的一声,回过头来,那小野已把战刀插进自己的肚子里。
  
  按当时的情况,那日本女人该有八路军妥善安排。可那川岛美慧子说啥也不离开梁扫北,死死地扯拽住梁扫北的衣襟儿不撒手。团领导又向美惠子详细了解了她弟弟的具体情况。并表示尽力帮助查找,帮助这位饱受日本军国主义蹂躏的柔弱女子找到亲人,以完成一位日本慈爱的母亲临终的遗愿。让美惠子早日见到自己亲爱的弟弟。
  最后,也就只好把她暂时安排在梁扫北那里来照看。梁扫北为难也没有办法,他把她先领回了山寨。
  
  这回,山上一下子又多了个女人。
  
  
  二十、
  柳青青意外地见到了苏小小,虽然心潮起伏了一阵又一阵,但是,对于她本身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要把“随便”交给他的亲生父亲——苏小小。他是苏家的根脉,交给苏小小,才算是柳青青对苏家祖上的一个圆满交代?
  
  她决定;她要把孩子亲自接回来。离开有几年了,孩子至今还没有个正式的名字。及早交给苏小小,也好早些有个安排。总不能老寄托在钱老爷家啊。再说了,这几年钱老爷的大恩大德,一直还没来得及去报答呢,心里总感到十分地歉疚。
  
  趁着一个阴天,她邀上梁扫北乔装成夫妻,几个弟兄骑着马,把他俩送下山。过了几座山,几片密林,又穿过一片沙漠。约摸再有七八里就到柳滨河的岸边了。
  钱家寨就在柳滨河的下游,他俩就奔着柳滨河而去,也好顺着河流到达钱家寨。梁扫北料到这一带怕是早成了日占区了,弟兄们跟着目标太大,他就叮嘱弟兄们先回去,弟兄们这才调转马头。为了行动上的方便,剩下的路,梁扫北与柳青青决定徒步了。
  他们俩边走边聊着这些年的离家之苦,柳青青还时不时地埋怨着梁扫北,当初为何不放她回去?要是那样,不也就没有后来的闹心事了吗?
  梁扫北只是听着,却默不作声。
  不知不觉,熟悉的柳滨河就在柳青青的面前了,梁扫北也知道,离这不远,也就是自己的家乡了。柳青青激动地跑着喊着奔向了离别多年的母亲河……
  哪里想到,对岸听到叫喊声,立即响起了一阵枪声。一对日本兵发现了他们,叽里呱啦地下河朝他俩追过来。果然不出所料,梁扫北见状,赶忙嘱咐柳青青按原路返回。说不定刚才弟兄们听到枪声会接应他们。梁扫北决定,他先把鬼子引开。
  柳青青哪肯,死活要跟着梁扫北。鬼子越来越近,不多时就会追上来。只见梁扫北拔出手枪指着自己的脑袋对柳青青说:“这么多鬼子,你再不快逃,恐怕来不及了。咱俩都叫鬼子抓住,谁也活不成。要是我被抓,兴许还会逃出来,为了我们都能活着,柳青青,你快跑!你不跑,我就……”
  柳青青看他把话都说到这个这份上了,也就只好听从梁扫北的了。她顺着原路折了回去。刚刚返回的弟兄们正信马由缰地边走边聊,猛然听见枪声,就知道事情不妙,又调转马头迎了上来。不一会儿,只见柳青青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回来,弟兄们把她扶上马,却不见梁扫北回来,弟兄们打马上前,一下子被柳青青拦住马头。
  枪声越来越远,几个弟兄只好听从柳青青的劝阻,带着她先回去,再从长计议……
  
  梁扫北知道,在这样特殊情况,寡不敌众。他没有和鬼子硬拼,把身上的“家伙”甩掉后,被带回鬼子的大队部。鬼子只听过梁扫北的名字,可从来没见过。
  见他也没什么大用,夜里,就把他扔进了狼狗圈。
  可那晚上鬼子喝高了,把梁扫北扔在了狗圈的夹层,要不几个梁扫北也都喂那大狼狗了。
  逃出了狼圈,又掉进了狗窝。就在他逃出的当天中午,被一伙国民党当壮丁抓住了。不巧的是,他被认出来了。
  
  国军深知梁扫北手下有不少的弟兄,个个都是猛虎战将,他们早有收编梁扫北那队人马的意图。
  今天算送到嘴儿上了。国军的一个当官儿的先是试探着梁扫北:“梁贤弟,你也知道国军的装备,天天还吃香的喝辣的。把兄弟们拉过来一块儿干算了?何必操那份心,整天辛辛苦苦地奔波……”
  梁扫北稍有些犹豫,继而就灵机一动:“要是看得起我梁某,我巴不得的。”
  
  梁扫北轻飘飘地回了一趟山寨,与柳青青,山寨的弟兄们一起周密地研究之后,就如此这般地带着一队人来到国军的部队,其余的人按计划行事。
  国军把他带来的人与部分国军的士兵,分编在一起,马匹装备配齐。这队人马就由他来指挥领导。
  
  紧紧半个月左右,国军的士兵们对梁扫北就俯首帖耳了。不仅如此,梁扫北与他带来的弟兄们都知道,国军的士兵们,都不愿意在国民党军队再干下去了。场场打那窝囊仗,眼看着自己的家乡父老兄弟姐妹,被小日本遭踏而伸不上手,个个心里都憋着一股气儿。
  梁扫北看准了机会,在一番悄悄地联络通融之后,就在一个下半夜里,他与山上的弟兄们里应外合,没费吹灰之力,就离开了国军的这个军营。同时,把那队人马连人带枪也都带回了自己的老营。
  
  绕了好大一遭,孩子没有接回来,却带回了不少国军的人马。虽然壮大队伍,也算是因祸得福,但没有接到孩子,是他们的最大遗憾。尤其是柳青青,惦念孩子的心却越来越急迫。看来,钱老爷那是凶多吉少啊!
  后来托人仔细一打听,果真不出所料:钱家三院儿,已人去院儿空。
  柳青青痛不欲生,追悔莫及。她后悔自己当初为什么就唬吧地没去接看孩子。尤其是去钱老爷家藏东西那次,也太不配做孩子的娘了。
  钱老爷去了哪里,那孩子呢?他能把他放到哪,一同带走了吗?
  柳青青不敢再往下想了,她越想越害怕……
  梁扫北托人四下里打听,也好让柳青青安下心来,可回来的消息少之又少。
  
  二十一、
  三十儿那夜晚,梁扫北派那几个弟兄去“接”“随便”。回来的路上,正遇上八路军的一支小分队去执行任务。听到有人黑天半夜里掳撘个孩子在奔跑,准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儿。这支小分队当即就堵截起来。
  可正当两伙人对峙的当空儿,“随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了他们两伙人的“圈儿”外……
  后来,小分队的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一个树墩子旁找到了孩子。因为任务紧急,小分队没有与那几个人太纠缠,带着孩子就上路了。
  天渐渐亮了。小分队行进途中,偶见路旁的一棵大树下,斜倚一个头戴破草帽,衣衫褴褛的老者,小分队马上停下来,两个同志走到老者跟前。
  那老者抬起头看了看,另一个同志怀里的孩子见到老者,立即挣脱着下了地,嘴里喊着:“伯伯,伯伯!”就扑向了老者……
  那老者一愣,端详了孩子的模样,又摸摸孩子胸前里的东西,哗铃铃地还在,就赶紧把孩子搂在怀里:“孩子,伯伯把你找得好苦啊!”
  
  小分队带着老者和孩子,在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小村子里,把爷俩安顿下来,并扔下一些盘缠。说等完成任务后,再回来接他们。
  等小分队回来去接那爷孙俩,他们早不知了去向。
  原来,那老者并没有在那个小村子待下去,害怕那孩子再被什么人抢夺。在那歇息了一天,第二天,就领着孩子一直向南……
  
  真是“踏破铁鞋”,消息很快传到梁扫北的山寨,他又带着柳青青和几名弟兄,按着消息提供的线索,又接连找寻了几个村寨,终于在一个村外的山脚隐蔽的窝棚里,见到了那爷俩。
  老人紧紧地护着孩子,不让任何人靠前。
  柳青青看着眼前的人,她眼熟,这不正是钱老爷家那个护院的人吗?
  “老哥,我是‘随便’她娘啊!”柳青青哽咽了。
  老人抬起眼,他也看到了一个眼熟的人。忙把孩子拉过来:“百顺,这就是你娘,你的亲娘啊!”
  柳青青一手抱起孩子,一手扶着老人:“老哥,叫你们受苦了……”
  老人和孩子一同被接回了山寨。
  
  当柳青青告诉苏小小,就在他们那次在河旁的树林里“亲”了以后,她就有了“随便”这孩子。
  她又把这么几年来的经历,以及孩子所经历的磨难,一一地诉说给了苏小小。
  苏小小听着,既是惊喜,又是感慨。他当时就给他们俩的孩子起了名字——苏新生。
  
  不久,通过组织的安排,几经辗转。苏小小亲自把孩子与宝平一起送到了某根据地。苏新生进了保育院,宝平高高兴兴地又在那里勤勤恳恳地看护起新的大院来。
  
  钱老爷与本家的两个兄弟及家眷也确实回到了城里老家。但他心里的两件大事却始终放不下。一是百顺;二是宝平。可兵荒马乱的年代,不容他再去派人找寻。
  钱老爷回到那座城市,整天都有飞机在上空盘旋,还不时地扔下炸弹……他又一次随大批难民,举家向西逃难。不久,那座城也被日本鬼子占领了。
  
  往西,往西,再往西……一溜气儿地西逃,钱老爷带着自己的女儿,一大家子人,终于逃到了没有鬼子的地方。
  那是哪啊?正是老区——革命根据地。
  
  当地政府很快就安排钱老爷的女儿钱静怡,到了当地的识字小学。可静怡在城里已读过几年的书了,何止是刚刚识字啊!这样,她就一边在班级里继续学习,一边当起了孩子们的“小老师”。
  
  钱老爷与家人与当地取得联系,开始张罗着眼下的生活……
  
  一天,刚刚放学,钱静怡就领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同学来到家里。还没等孩子们全都到屋,钱夫人一眼就认出了其中的一个孩子,她连忙去唤钱老爷。
  钱老爷正在收拾政府给安排的里屋,听到夫人的喊声,他拿着手里的笤帚戳子,来到外屋。
  眼前的一个孩子,让他差点儿惊呆了。他扔掉了手里的东西,不顾一切地抱起那个孩子,小外衣的胸前里,那铃铃响的长命锁还在。
  钱老爷急切着:“你真是百顺?”
  “什么呀爸爸,他是苏新生!”钱静怡一副责怪的神情。
  那孩子也同时认出了钱老爷与夫人:“老(姥)爷,姥姥……”
  孩子喊完,“哇”地一声哭起来……
  
  尽管小小的年纪,钱静怡知道了这一切。对“百顺儿”,她格外地关照与维护起来。
  
  钱老爷与夫人喜出望外,当他们在百顺的带领下,来到宝平的面前时,宝平也“呜呜呜”地哭了半天……
  这下子好了,压在钱老爷心里的那两块石头,终于稳稳地被挪开,轻轻地放下了。
  
  二十二、
  孙翻译官孙国栋与龙翻译官龙俊才,都是早些年去东洋留过学的。所不同的是,龙大财主家送儿子去,是想让他回来后,在当朝上谋得一官半职,以壮大龙家的势力与威望,从而光耀门庭。而孙国栋是国立学府的高材生,由于不满当时国府的黑暗与腐朽,还没毕业,就与几个热血青年去了日本。
  东北沦陷后,龙家投靠了日本人,儿子就顺理成章地做了日本人的翻译。孙国栋回国后,毅然参加了东北的义勇军。而后,又参加了八路军。在组织的秘密安排下,给日本人做起了“翻译”。
  以后,随着梁扫北与八路军的接触,孙国栋很自然地就与梁扫北接上了关系,并很快成了很好的弟兄。
  
  早听说有钱儿的一户大院,勾结小日本儿,多次坏了我军的大事。八路军委派孙国栋通知梁扫北,去除掉这个汉奸。
  这户人家里,天天都有日本人吃喝玩乐。
  梁扫北提前带领一部分弟兄们,连夜跋涉。第二天,天刚蒙蒙亮,他们在距大院一里左右的乱坟岗子里埋伏下来。
  太阳偏西的时候,有一队日本兵从远处奔而来。
  
  紧随其后,又有一队人马,打着一面红镶黄龙旗,如雄风咋起,朝大院猛扑而去。
  大院土炮楼上的瞭望,远远地看到那面特殊的旗子,手里朝天胡乱地放枪;脚下,尿水子早从裤裆顺着裤管流了出来……
  听见枪响,一对小日本上了土炮楼。
  梁扫北痛快淋漓地打响了三枪……
  
  一阵枪子儿不长眼,一阵马踏残院……
  弟兄们纷纷下了马,家丁与日本兵倒了一地。
  梁扫北看到院中狼藉,心里似乎有种异样的感觉。他忽然想起什么,直奔正堂正屋,当他双手轻轻地推开满是枪眼儿的朱漆雕花对门儿,一下子怔住了。
  一位贵妇模样的人,正安静地坐在太师椅上,面朝地上一位老爷模样的死者,凝视着……
  梁扫北看那似曾相识的侧面儿,后退了几步,然后慢慢地退了出来。心里思量着:莫非是……他急忙来到院子,在东厢房里的一角,寻到一位吓得浑身都直哆嗦的老妇人,一问才知道,原来这就是柳翠翠后来远嫁的婆家。
  他扭头儿对四个贴身嘱托着,正堂里的那位夫人,最好能送回她的娘家——柳家大院。
  说完,他独自一人快马离开了大院,弟兄们也都陆续地回来了。
  虽然除去了祸患,但梁扫北这次却闷闷不乐地躺下了。弟兄们纳闷,只有他自己明白。
  几经周折,弟兄们还是把柳翠翠带到了山上。因为,柳家大院早被小日本占领了。
  山上,一下子有了三个女人。
  
  柳翠翠虽然有过大家儿太太的傲慢清高。但在那家的老爷面前,她不敢有丝毫的张扬。尤其是那次她和院里的一个年轻的伙计搭讪了几句,陶老爷硬是叫人把她捆在屋里三天三夜。等她自由了,就再也没看见和她搭话的那个年轻小伙。后来她偷偷地听说,让陶老爷交给日本人了,柳翠翠一想起来,后脊梁都冒着凉风。
  
  “一日夫妻百日恩”。来到山上以后,柳翠翠自觉以前对不住梁扫北,心里老觉得愧疚。虽谈不上对梁扫北的爱,心里也仍没有那种感觉,但内心里,总想对梁扫北回报或是补偿些什么。
  一天夜里,她悄悄地来到梁扫北的屋里,一下子就从后腰抱住了梁扫北:“扫北,今晚,我的身子交给你了,随你怎样都成,也算是咱们夫妻一场。”她急切地喘着。
  梁扫北被柳翠翠突如其来的举动所惊骇,双手轻轻地掰开柳翠翠紧扣的双手:“翠翠,我理解你。不要这样。我梁扫北从不记恨我身边曾有过的每一个女人。真的,反而,我还会感激你们曾给过我的一段温暖,哪怕是一点点,一小段儿。翠翠,你已经够苦的了,我不能再往你的伤口上撒盐了呀……。”
  一席话说得柳翠翠痛哭流涕,心存感激。
  说完,他把柳翠翠领出了屋,招呼柳青青把她领回了她的屋内。
  
  这次,梁扫北似乎懂得柳翠翠的心,他觉得,她与自己破镜重圆是不可能的事了。
  然而,这次梁扫北真的想错了。柳翠翠那样做,完全是为了弥补以前对梁扫北的慢待以及此次看似毁了她的家庭,实质是在拯救她精神灵魂的感激。只不过想用夫妻这种方式报答他,只是方法有些幼稚得过左了。
  
  二十三、
  柳家的几位爷,除四爷与六爷,其他的,早就都带着家眷南逃中原的城里去了。
  柳四爷,精明得很。巧嘴滑舌,能在鬼子那围前围后地绕腾,点头哈腰的作态,实则在明哲保身。
  六爷可没有他的性格,从听说日本鬼子入侵以来,就一改往日混沌地以吃喝嫖赌的生存状态,反而日渐振作起来。
  提起小鬼子,他就打心眼儿里往外恨:他娘的,狗日的小鬼子。不在东洋好好猫着,非祸害我们中国人。到处烧杀掠抢,无恶不作……他悔恨自己没有姑爷梁扫北那两下子。要不,他早拿着枪冲上前线打鬼子去了。所以,他时不时就在二爷面前叨咕着,啥时能盼着姑爷梁扫北再次回来?
  
  别看大院里的人平日都趴着门缝儿看六爷,可就对小日本儿这一点上,他们还真都得打心里佩服起六爷来。
  他也真没有在鬼子面前屈服,让人真都竖起了拇指。
  
  那是鬼子放着枪,刚刚进村的时候,村上的人四外逃散。
  柳家大院里,只有四爷和六爷了。四爷是大家一致推举出来留守的,就是稍有些耳聋,但四爷的嘴是绝对不“聋”的。尽管四爷的夫人哭着喊着不愿意,但大家提议会给四爷家多多补偿的。四夫人也不为了那些,只是担心四爷的安全。大爷、三爷本来就在城里,二爷心里手里都是大院的帐,其余的几位爷也都不合适,只有四爷留下来最相当。为了能够保全大院,最后,四夫人也只好答应着,带着孩子与他们一起回城里了。走时,望着四爷还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地。“留得青山在”,柳家还会回来的。
  至于六爷,大家就不闻不问,随他自己了。二爷临走时想把他带走,心里起了这念想。但又怕四爷自己发孤,也就没开这个口,只是偷偷地往他的兜里塞了些钱,这让老六心里觉得热乎乎的。
  “嗯,关键时刻,还得是二哥啊!”老六心里这样感激着,只是没有说出口。
  
  咋一留下来,四爷还壮起了胆子,底气十足,可听到街上的枪声以及鸡飞狗跳墙嘈嘈杂杂的骚乱,他的心里泛起了合计:不知这鬼子会怎样?能杀我们不?
  想着想着,他竟害怕起来,心里顿时就没了底。于是,边连忙招呼起六爷来。
  “老六,你倒出来照看照看,在屋里磨蹭个啥?”
  六爷并不慌张,他听到四爷的招呼声,穿着后来梁扫北给他带回的非常像样的袍子走出了出来。
  站在柳家高高的台阶上,他挺直了有些驼背的腰,伸了伸两只胳膊,攥了攥拳头。眼睛直视着街里的变化。
  此时,他俨然一位将军,显示出作战前的那种淡定与持重。这是见过六爷以来,从未有过的一种堂堂正正的中国人的形象。
  这时的四爷,显得渺小了很多,倒是围在六爷的身边没了主意。他一再催促:“快,快,老六,把大门先插上”。
  六爷没有吭声,仍站在台阶上,心里像是做好了一切什么准备似的。
  
  在一片混乱中,六爷听出街对面有女人的哭喊声。不知他从哪来了一股激劲,四爷瞧见他转身回到里屋,拿出一把一尺多长明晃晃的杀猪刀,掖到了后腰。又撩了撩长袍,就快步匆匆地来到当街上。
  四爷在后面紧跟着劝阻,还是没跟上趟儿,落在了后边。这时,只听得从对面李哑巴的院子里,传出女人声嘶力竭地哭叫声,六爷又快速冲到院子里。从窗子悄悄往里一瞧,一个鬼子,正拖着已扒光了上衣的一个孕妇,那孕妇正拼命地与鬼子厮打着。
  六爷知道,那是李哑巴的媳妇。李哑巴一直在外屯子给人家做工没回来。鬼子进村时,大多数妇女都已逃离。她挺着大肚子,一定是不方便逃离,才被鬼子逮了个正着。
  六爷不慌不忙地走进了里屋,哑巴媳妇看到六爷进屋走过来,忙向他求救。鬼子见有人前来,慌忙端起枪,对准了六爷。六爷笑着朝他摆摆手:“太君,误会,误会。我是来帮忙的。”说着,手指着哑巴媳妇:“我来帮,我来帮……”
  “你地,朋友地有。”鬼子放下枪,放松了警惕。
  
  下面的哑巴媳妇却指着六爷哭骂起来:“老六抠,你个挨千刀的,让你八辈子都没女人。”
  六爷根本没顾得哑巴媳妇都骂了什么,他一门心思要宰了这个畜生。趁着那鬼子放下枪,去解腰带的空儿。六爷迅速从腰后抽出刀子,从后背捅向了那个鬼子……
  
  四爷赶到,愣住了,哑巴媳妇愣住了。六爷忙搀起哑巴媳妇,帮她穿好了衣服,让她先藏起来。
  四爷听从六爷的,两人把鬼子连人带枪,一同拖着扔进了枯井里……之后,六爷又找来街上两个熟人,把哑巴媳妇送到邻村的娘家。
  
  四爷抢先跑回了大院,鬼子已经进来了,正在翻箱倒柜呢。四爷忙上前陪着笑脸儿:“太君,想要些什么?”
  一个鬼子冲着四爷:“你地,什么地干活?”
  “太君,我是这大院儿的主人。”
  “吆西,你地,良民,大大地?”
  “是地,是地,太君。”四爷连连迎合着。
  
  正说着,六爷却穿着短褂,踱着方步走了进来。
  当他看到鬼子把大院弄得七糟八乱,急忙走到堂屋,对着一群鬼子骂道:“狗日的,都他妈给我滚犊子!”
  四爷这才注意到老六回来了。忙向鬼子解释着:“太君,他是俺弟,俺弟。”
  几个鬼子不由分说,上来就把六爷捆起来。六爷毕竟不是一群鬼子的对手,再说,刚才已做掉了一个。但他心里嘴上不服输:“你们敢在这风水宝地上撒野?我他妈非让姑爷梁扫北杀你个哭爹喊娘不成?”
  
  鬼子一时被“梁扫北”三个字吓得慌忙撒开了手,他们太知道梁扫北的厉害了。楞了一会儿,一个鬼子狠狠地抓起六爷胸前的衣服:“八嘎!梁扫北,你地姑爷?”
  四爷忙上来打圆场:“太君,哪有的事,他连老婆都没有,哪来的姑爷。”
  “老四,你个软骨头。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六爷的话,倒是把鬼子绕腾蒙了。
  
  “梁扫北就是我姑爷!”六爷见鬼子一时呆住了,就再次向鬼子大声地重申着。
  鬼子气急败坏地指着六爷:“梁扫北,皇军的死对头。你地,良心地大大地坏了。死啦死啦地有。”
  几个鬼子往外拖着六爷,六爷嘴里仍在骂着:“小鬼子,你姥姥地!看你们还能蹦跶几天……”
  四爷再三央求着,不起丝毫作用。
  
  鬼子杀害了六爷。六爷临死前,还咬掉了一个鬼子胳膊上的一块肉,嘴里始终在不停地骂。
  
  作为中国人,众乡亲听说六爷竟然如此的仗义,纷纷竖起拇指,无不对这位昔日不起堆儿的六爷刮目相看了。夜里,乡亲们在郊外掩埋了六爷。那哑巴媳妇还特意让哑巴捎来一朵小红花,插在了六爷的坟上,也算是对六爷的一份感激。
  李哑巴在六爷的坟上哭得最伤心,乡亲们拖了几次才把他拽走。
  
  从此,几个村鬼子的指挥中心就驻扎在了这里,四爷成了他们的仆人。
  
  在外的梁扫北,听说了六爷的英勇与悲壮,感动得流下了泪。他把这笔账,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二十四、
  梁扫北带领着三千多弟兄们,终于归顺了八路军。
  
  鬼子在柳家大院欠下的那笔帐,也到了该清算的时候了。这次,梁扫北亲自带领一个连的战士。
  为了四爷的安全,他先是派一名战士,扮成投奔柳家的亲戚,把四爷引出来。
  大清早,大院门口的两个鬼子用枪挡住了一个人的去路。这人与鬼子嚷了起来,说是要见四爷。四爷在偏厦里住,每天要早起。他听到吵吵嚷嚷的声,就来到了大门口。那人给四爷递了个眼神,紧接着说:“四爷,二爷让你去一趟,说有要事找您。”
  “噢——是二爷,对对。这就去,这就去。”四爷先是表现出短暂的狐疑,紧接着就立即明白了。
  上屋的鬼子听到门口的吵闹,也都起来了。四爷回到上屋,请示领头的鬼子,说有事出去一趟。
  这么长时间,四爷已得到鬼子的信任。那鬼子头朝四爷一摆手:“你地,快去快回!”
  四爷一边点着头,一边向大门走去。可门口的俩鬼子说啥也不准。上屋大声叽哩呱啦地朝门口喊了几句。四爷这才被放行,跟着那人来到了荒野的外郊。
  四爷见到了梁扫北,一下子就把他抱住了,老泪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梁扫北边安慰着四爷,边询问大院里鬼子的情况,四爷都详细地做了介绍。
  梁扫北安顿好了四爷,立即排兵布阵,还没等院里的鬼子明白是咋回事儿,他和战士们手里的枪,就都叫鬼子的脑袋搬了家。梁扫北亲手击毙了那个鬼子头,替六爷报了仇。
  柳家大院的鬼子打掉了,四爷重新做了大院的主人。
  临回,在四爷的引领下,梁扫北带着战士们来到六爷的坟上,向他们讲诉了六爷的悲壮。然后,他把自己的军大衣脱下来,披在了六爷的坟上。最后,磕了三个头离开了。
  
  二十五、
  梁扫北回来后,又派人把柳翠翠送到了柳滨县城“徐记”当铺的大姐家。临别时,柳翠翠那满脸的泪水,有时还在冲刷着梁扫北的心。
  
  姐俩一见面,抱头痛哭了一场。因为时局动荡,柳翠翠与大姐也长时间不联系了,哪知大姐过得也不顺心。徐掌柜的儿子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几年的功夫,老爷子当铺快要让他耍空了。老爷子让他气得卧床不起。
  不一会儿的功夫,柳翠翠的大姐夫从外边儿哩溜歪斜地回来了。满身的酒气,胡说八道满嘴喷粪……
  就这情形,这家境,看来,大姐这不是久留之地。
  
  二姐那,她也不想去麻烦了。尽管翟先生早就捎来口信,请她小住几日。柳翠翠也知道二姐夫的中正为人。她心里是想去的,只因她过去曾慢待过梁扫北,而使他们的婚姻的破裂。让二姐与姐夫好顿埋怨。到后来,姐姐,姐夫又阻止她嫁与陶老爷,她还是没听,就嫁过去了。她觉得,再没有脸面去二姐家了。
  
  按着大姐提供的老地址,自己单枪匹马地来到中原的某城市里。几经周折,柳翠翠终于找到了父母那里。
  回到了父母的身边,她想,自己这辈子也就这个命了,也不再找什么人家儿了,就给爸爸妈妈养老送终吧!
  想到这里,那颗动荡不安的心,慢慢地得到平复。
  
  柳翠翠在父母的身边修养了一段时间,身体得到了逐渐地恢复,精神状态也是一天好比一天。虽说已经历了两次婚姻,但天生丽质的柳翠翠还是风韵犹存。她那有闲贵妇,颇有些高雅的气质,又在日益显现着。尤其是结过婚以后,她更显得丰润迷人。每次走在街上,都会让许多人多搭上几眼。
  柳翠翠老呆在家里,固然会觉得闷得慌。这一日,她吃完早饭,和妈妈来到街上,从东市儿溜到西市儿,从花园逛到商场。扯几尺花布,买两袋儿雪花膏,顺便又抓了一包瓜子、糖果……都是零零碎碎的东西。正当她和妈妈边走边磕着瓜子就要回去的时候,从刚刚恢复不久的临街工厂里,吵吵嚷嚷地相拥出一伙人来。柳翠翠看得清楚,那伙人中间的几个人还揪着一个人的衣领。他们一边往出走,还一边不停地怂斥着:“吴世勋,没看出来,你藏得好深啊!什么时候潜伏下来的?快说,狗特务。”
  那人辩解着:“不就说几句眼下时局的话吗?我吴世勋咋就成了狗特务了呢?”
  “好哇,吴世勋,你还嘴硬。那好,到了军管会,你就会全招的。”那些人执意要把那个叫吴世勋的人扭送到军管会去,柳翠翠和妈妈站在旁边听得十分清楚。可当他们从柳翠翠的身旁经过的时候,她一下子就认出了那个被揪的人,她忙拽着妈妈:“妈妈,你看,那不是吴家的二少爷吗?”
  柳翠翠这一声喊叫,倒是更引起了那伙人对吴世勋的怀疑:“哦,你还是个少爷?”
  柳翠翠刚才的叫声,把那些人的眼睛一下子就引了过来,他们齐刷刷地朝着柳翠翠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噢!哪杀出个女程咬金来?可够标致的啊!
  柳翠翠日思夜想的人,在这不期而遇了。不由得多想,她不顾一切了,连连推着搡着分开几个人:“去去去,都什么眼神儿?哪里来的特务?”
  她闯到吴世勋的面前:“吴二少,真的是你吗?”
  他一下子愣住了。但很快就认出了柳翠翠,并差点儿喊出声来:“你真是柳翠翠?”
  说也奇怪,那伙人倒是被柳翠翠这大胆的举动,一时惊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趁着这个节骨眼儿,柳翠翠也不从哪来了股子猛劲儿,嘴里一个劲儿地:“就是,就是……”
  “说时迟那时快”,柳翠翠不由分说,手里拉着吴家二少爷,就是一阵横冲直撞,离开了人群。而那些人,个个都是瞠目结舌,都不知是什么来头,谁都没敢追上来。半晌,才有一个人说:“走,咱们回厂子找领导去……”
  柳翠翠的妈妈在后边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好容易到了家,就看到翠翠和吴世勋在里屋热乎地聊着呢。
  
  原来,吴家二少在家老是看不惯父亲的一些做法。一气之下,他就回到原来就读的城里来。当时,城里的抗日热潮风起云涌,他便投入到大规模的学生运动当中去……
  
  光复了,城里的各行各业都在百废待兴。作为热血青年,吴世勋又积极地投入到工厂的恢复与建设当中去。在一次劳动中,他对时局谈了自己的真实感受,就被一些异常敏感且认识模糊的工人揪了起来。
  
  柳翠翠意外地“救下了”吴二少,却让柳翠翠的父母打心眼儿里高兴。尤其是柳书庭,正愁这女儿,一嫁,二嫁,到底还是嫁回了家了。这回遇到吴二少,怕是该到了省心的时候了,他这样想着。柳翠翠的妈妈更是催着翠翠,尽早与二少挑明,看他意下如何?要是愿意,就早早把婚事给办了。
  柳翠翠也真是喜上眉梢,她向吴二少表白了自己的心事。吴二少心仪已久的情人,今又意外重逢。对于柳翠翠的爱慕,他岂能不满意?
  “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们很快就在一起了。
  婚后,他们恩恩爱爱,心心相印。第二年春暖花开时节,他们的女儿就降生了。
  柳翠翠终于找到幸福了。
  
  二十六、
  孩子有了妥善的安排,柳青青减轻了不少的心理压力。
  不幸的是,鬼子从龙翻译官那得知柳青青跟随了梁扫北,就把她的爸爸妈妈给杀害了。柳青青得知这一消息,爱恨情仇涌上心头,她决定继续留在梁扫北的部队,杀鬼子,替父母报仇。
  考虑到工作实际,部队决定,让柳青青担任教导员工作。
  川岛美惠子还是没有离开,按着上级领导的指示安排,让川岛美慧子留在梁扫北所在的部队,做了一名战地卫生员。
  她舍不得离开梁扫北,怕是看上了中国这块风水宝地上生长出来的这条汉子?从“胡子”头儿到八路军某独立旅旅长的梁扫北,大小事情,如眼过云烟,再大的事也没能难住他。可柳青青与川岛美慧子着实让他不能平静下来。
  有了那次柳翠翠夜闯寝室的意外,梁扫北特意把通讯员小吴找来和自己一起同住。这样会免去不应有的误会与麻烦,心里也踏实多了。
  这次美惠子当上卫生员以后,就不再那么忧郁不乐了。尤其是上级领导答应她帮助寻找弟弟,她表现得更加欢实起来。平时与柳青青一起,共同帮助战士们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对梁扫北的衣物,她更是乐意帮助拾掇整理。柳青青看在眼里,心里偷偷地直乐。
  不仅如此,这个异国女孩还向梁扫北频频示爱,这让梁扫北不知所措有如芒刺在背。一次,梁扫北回来刚想躺下,一拉枕头,底下一枚精致的项链露了出来。梁扫北顿时明白了。忙招呼小吴,打发他交给柳青青。柳青青当然明白,她委婉地转交给了美惠子。从她的眼神儿与脸蛋儿上,柳青青窥出了她的羞赧。
  以后又有几次类似的情形发生,梁扫北都交给柳青青做了妥善的安排处理。基本做到既不伤害美惠子的自尊与爱慕之心,又传达出梁扫北的热情与友好。
  
  事情有时真的好巧妙噢!在东北的一次战役中,我八路军打死打伤众多日军,获得了一次决定性的胜利。这时作为此次战役的一名普通指挥员,已成为我八路军某团团长的苏小小,在众多的被俘的日军伤员中,却悉心查找起美惠子的弟弟来。
  在后方某医院里,一个被打断小腿的日军年轻士兵,正悲悲切切的抽泣着,他不像其他的士兵那样,哇啦哇啦地有着极强不满的抵触情绪。反倒很温顺。苏小小请到一位翻译与那士兵慢慢地谈了起来。这让苏小小很意外也很欣喜,听翻译过来谈话的内容,小小觉得那个受了伤的日本年轻士兵与美惠子弟弟的情况十分吻合。但苏小小并没有向他透露美惠子的情况,他要向团里汇报他所了解的境况。
  
  也就是在这次战役中,美惠子表现的异常坚强勇敢。救护、包扎,抬伤员、背伤员……她都冲在前头。
  就在她护送伤员向后方转移的途中,遭遇上小股日军,被日军的子弹击中而受了重伤。她也一同被送往后方医院。由于伤势过重,美惠子一直处于昏迷不醒的状态。
  梁扫北得到消息,立即向上级汇报了这一特殊伤员的情况,并与柳青青同时赶到了后方医院。上级组织高度重视,拿出最紧缺的药品,派出最好的医生,全力抢救。此时,那位小腿受伤的年轻日本士兵,也恰巧与美惠子同在一个医院。
  师领导与苏小小把那位士兵搀扶到美惠子的床前,只见他细细地端详了一会儿,“哇”地一声扑到美惠子的身上。亲情的呼唤,拨动了美惠子的心弦。她慢慢地睁开了闭合了几天几夜的双眼,把手慢慢地伸向了自己弟弟的脸庞,摸了又摸,两只眼睛溢出了泪水。
  美惠子对着弟弟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也哭不出声来了,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几下。或许她想要说,妈妈,我终于见到弟弟了!然后,她从和服的里怀,慢慢地掏出一张“全家福”,递给了她的亲爱的弟弟——川岛一男,他看到全家人的照片,双手接过来,蒙在泪水模糊的脸上,就呜里哇里的一阵子。之后,就泣不成声了。
  
  她的伤势太重了。片刻,她又闭上了双眼。她梦见妈妈了,妈妈正朝着她们姐弟俩笑着走来……
  为了美惠子的伤情,几个人把她的弟弟从美惠子的床上搀扶起,暂时送回了另外的房间。这时的美惠子又一次地醒来,她带着微笑,嘴里竟然低声地哼出她的家乡——北海道民歌的曲调来。这时,她把双手伸到自己的颈下,在吃力地往下解着什么,柳青青忙上前帮忙。从美惠子的颈上解下来的,是一条带有精美项坠的项链。以前美惠子曾对柳青青谈起过,那是她妈妈临别前,留给她的传家宝物——美惠子小时候,从外婆的颈上经常见过的。
  美惠子眨了眨眼,笑了。柳青青把它递到美惠子的手上,她睁大了眼睛,直视着眼前的梁扫北,柳青青与梁扫北仿佛都明白了她的心意。
  梁扫北看了看柳青青,又把脸转向了师领导。领导们考虑到美惠子的特殊情况,向梁扫北点头示意。他又瞅了瞅柳青青,才满含着热泪,伸出那双温暖的手,暂时接受了一个异国女孩的爱。梁扫北把美惠子紧紧地抱在了怀里,眼泪不住地打在美惠子的脸上。美惠子感到了异常的温暖,得到了最甜美的爱。
  梁扫北从她的手中接过了那枚项链。不知怎地,这不是很沉的项链,一拿在他的手里,似乎比他平时握在手里的双枪,还特别地重。他的手,似乎有些颤抖。
  美惠子的脸上,顿时有了满足感。她期盼已久的异国之爱,终于得到了。除了见到弟弟之外,她还意外地得到了梁扫北的爱,今生今世,她就再也没有什么遗憾的了。
  她的脸上,一阵绯红,而后,掠过甜甜的微笑,带着对这个世界的眷恋,她不舍地走向了另一个世界……
  一朵美丽的樱花,蓓蕾刚刚绽开,还没有来得及绽放,就过早地凋谢了。
  
  二十六、
  走了柳翠翠,川岛美慧子又被日军所残害,部队里就剩下柳青青她一个女人,反倒让她感到太寂静甚至有些孤独。尽管有时有梁扫北的陪伴,但她心里仍然觉得空旷。
  不知新生现在如何?当娘的,再也不像自己年轻时那样,对孩子的疏忽,否则后悔都来不及。到了一定的年龄,柳青青对儿子的思念越来越心切。
  她通过苏小小,向上级提出了想去看看孩子的请求。上级很快同意批准了,并告诉她,同时帮助她联系了那边的组织,让她可以在孩子那边工作。一个女同志,长期的征战生活会让她受不了的。改变一下她的工作形式,一是组织对她的关怀;二是更有利于她的工作。
  被批准她可以离开的消息,并没有使柳青青兴奋起来。此时柳青青的心里,就像绑着几条橡皮筋儿,被孩子、梁扫北、苏小小来回地拉来拉去。实际上,她已决定,不再去想苏小小了,他的心里注定要跟定那个人了。尽管一想到孩子,那段丝丝缕缕,还在时不时地缠绕着她。
  就在柳青青要动身的前夜,梁扫北一反常态地来到柳青青的房间,对她诉说起了自己过去、眼下、将来以及她被掳上山的原委。句句掏心窝子的话,让柳青青异常地感动。她何尝不明白?不能理解啊?此时,以前的埋怨、不满、怨恨……统统都被淹没了。也许,这也是一种特殊的意外情缘吧。
  他们聊了好长时间,夜已不早了。两个人,心情都很沉重地暂时分开了。
  梁扫北回到自己的房间里,翻来覆去地怎么也睡不着。他舍不得柳青青,都这么长时间了,他不忍心让柳青青就这样离开自己,以后他会受不了的。
  夜渐渐深了,柳青青对梁扫北更是难舍难分。这一走,恐怕三年五载也见不到他了。想着想着,她有些后悔自己当初提出了那样的请求。她甚至后悔刚才梁扫北到自己的房间,自己却没有勇气,未能……
  她的脸颊,顿时红了。不能再等了,要是等上个十年八年,我都成了老太婆了。或是有什么变故,我柳青青的肠子都会给悔青的。想到这里,她把脸擦了擦,重新捋了捋头发,心里砰砰直跳地走向了出去……
  梁扫北的门被推开了。他看见了一个再也熟悉不过的身影。紧接着,上前一把,就抱住了正欲起身的梁扫北:“扫北,咱们结婚吧,就在今夜,从今以后,我的一生就交给你了。”梁扫北被这突如其来的决定,惊讶得还是翻身坐了起来。
  “以后我如何对苏小小交代啊?”梁扫北无不担心着。
  
  不然,他早就扑向了她的那片爱的心海。
  
  “他会理解的,我已征求了他的意见。”不知说的是真是假,反正,她没有那么多时间考虑了。
  “当真!”梁扫北喜出望外,看似突如其来,实际早已水到渠成。
  半夜三更,在梁扫北的房间里,他们秘密地举行了史上最简单,却是最真挚的婚礼。没有证婚人,没有亲朋,没有嘉宾,没有鲜花与掌声,没有锣鼓与鞭炮齐鸣……什么
  都没有。只有两樽酒杯,盛满他们的真心真爱真情……
  
  第二天,在同志们为她举行简单但很亲切饯行的餐宴上,柳青青首先举起了酒杯,向在场的人点头示意之后,猛猛地喝了一大口,同志们也都随之而饮了一口。
  辣辣的酒,一下子钩沉起她人生中这么多年的苦辣酸甜,眼泪又一次簌簌地流了下来。然而,这些陈年往事,却让她一言难尽……与她朝夕相处的同志们,与她一起摸爬滚打的兄弟们,内心里也都不太好受,都在为她与他们的分别而润湿了双眼。
  饯行的气氛,陡然沉静了下来。
  也许她早就应该向所有的人表白,也许她要向在场的苏小小有个交代,也许她要让梁扫北光明正大踏踏实实地去接受这属于他的爱……
  这时,只见柳青青擦了擦眼泪,站了起来,在几句开场白之后,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也许这酒,壮起了她的勇气。她郑重地向所有在场的人宣布了一个消息。
  “同志们,兄弟们,昨天,确切地说,就在昨天晚上,我——柳青青与梁扫北正式结婚了。”
  说完,她很平静地坐了下来。脸上的红晕,如同刚刚涂抹了一层胭脂,明艳照人。
  
  听到这一消息,同志们先是一惊,继而就欢呼热闹起来。
  苏小小的心,猛地被什么剜了一下。但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尽力让泪水往肚子里流。只是他觉得青青的举动来得太突然,让他有些承受不住了。既然这是青青的最后抉择,无论如何,也早该告诉我一声,也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也不致于此时让我的心,被什么扯拽一样地疼痛。
  苏小小强忍住心里的痛,偷偷地瞧了瞧梁扫北,他的脸红红的,头低低的。他哪里知道,昨晚上是柳青青对他说了谎。她哪里事先与苏小小沟通啊。
  正当两个人都有些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时候,同志们热烈的掌声把两个人的窘境淹没了。原来在一起的兄弟们一齐拥向梁扫北与柳青青,把两个人分别托起来,一起向上抛着。
  苏小小悄悄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间,虽然自己真的爱着柳青青,但他清楚地明白柳青青的心里:她有她的苦衷,有她的想法,有她的特殊的情感经历。
  
  苏小小最终还是理解了她,谅解了她。尽管柳青青与梁扫北结合了,但苏小小仍然觉得,今生今世,柳青青都在自己的心里,苏小小这样坚信着。况且这次她要与他们的亲骨在一起了。这让苏小小的心,宽慰踏实了不少,心里也渐渐亮堂多了。
  
  前几天,柳青青确实和他谈了许多许多。但都是关于孩子苏新生的,致于她和梁扫北的事,那还是柳青青以前和自己只言片语地说了一些。至于这一次,她只字未提。也许是柳青青即时的冲动?
  
  经过几天的的辗转,柳青青来到了某老区革命根据地。一晃,十一年过去了。柳青青简直不敢相信,眼前这高挑儿身材,英俊挺拔的小伙子,就是自己的儿子苏新生。她细细地端详着,从那熟识的面目上,她又看到了苏小小年轻时的影子。
  过去一个个心动的场景,又一次在眼前闪过……
  
  儿子从小就几次离开母亲,虽然对母亲的影像已无从记起。但割舍不断的血脉始终在母子的心里汩汩地流动,彼此的泪水更是流了太多太多……
  
  柳青青又看望了孩子的另一个救命恩人——宝平。
  
  当柳青青来到宝平的面前,他学着军人的样子,握着柳青青的双手,亲切地对她说着:“‘随便’他娘,你积了德了呀。这孩子一福压百祸啊!他经了那么多的难,今个儿还不是囫囵着?”
  
  大难过后,必有后福。已是18岁的苏新生,现正在抗日军政大学学习。
  红色摇篮里,把孩子真正哺育成人了。柳青青把儿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喜泪是流了一次又一次。她满肚子的话要对自己的儿子说,可一次又一次的磨难经历,千头万绪,她又从何说起啊……
  无形中,她倒想起躺在“风水宝地”里,苏新生的爷爷苏梦缘生前对苏氏后嗣有“出息”的期盼。如今,若是地下有知,他老人家也该可以放心而满意地安息了吧?
  
  显然,苏新生爷爷的“故事”,多少年前就已让柳青青从苏小小那倒背如流了。
  
  正当柳青青与儿子苏新生边走边聊的时候,一个女孩儿从前面的窑洞里向他们娘俩跑来,百灵鸟般打起了招呼:“新生,这就是你前几天和我说过的,你的母亲——柳阿姨吗?”
  苏新生见到那女孩儿,很热情地回答着:“是啊,静怡。”
  那女孩儿走近了他们,很有礼貌地伸出双手,紧紧地握住了柳青青的手:“阿姨,您好!一路辛苦了。快,咱们窑洞里聊。”说着,她接过苏新生手里娘带来的背包,亲切地拉着柳青青朝前面的窑洞走去。
  柳青青看得清楚,女孩长的很清秀,中等身材稍有些瘦,小鼻子小眼儿的,一脸的笑模样,怪讨人喜欢的。
  听口音并不是本地人,柳青青刚开了口:“小同志,你是……”
  儿子忙接过妈妈的话茬:“妈妈,她是我的同学,钱静怡。”
  “钱静怡?”柳青青听到这有些耳熟的名字,心里一震,她又重新上上下下打量起这个女孩儿。然后点了点头:“嗯。真像,还真的是啊!”
  柳青青的这一情形,倒把一个很响快的女孩给看得羞涩起没声来。
  女孩儿的心里却“蹦蹦蹦”地敲起鼓来:“这个苏新生,人家刚刚对他有那点‘意思’,他倒向他老娘捅出去了。”
  可她哪里知道柳青青想的,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儿。
  
  女孩儿刚要起身,却被柳青青一把拉下,到了自己的身边,女孩的脸顿时红了起来。心想,这未来的婆婆又是在考问我啥呢?
  这时,柳青青问起她的老家。钱静怡如实做了回答:“自己在北方老家的一个村庄钱家寨出生,到了读书的年龄就在奶奶伯叔那里,直到后来……”
  “那你爸爸就是当年钱家寨的钱老爷?”柳青青进一步试问起来。
  “对呀!对呀!阿姨,你怎知道?”钱静怡恢复了常态,脸上却是写满了疑问。
  
  柳青青并没有回答她,脑海里却清晰起她第一次去钱老爷家托付“随便”时,钱夫人对她提起过女儿钱静怡的事。当时钱老爷还说过,要不是女儿去了城里的奶奶家,正可以领着“随便”玩耍……
  这么多年了,钱老爷的大恩,柳青青四处奔波,至今还没来得及报答呢,她怎好向他的女儿诉说呢?
  
  可当她得知钱老爷一家都来到此地时,她备了一份厚礼,带着苏新生,终于如愿以偿了。
  钱老爷深感意外,提起当年的事,受宠若惊。之后,就是大喜过望。
  
  柳青青没有按着组织的安排,在儿子那呆了半个月。她再次请求组织,把她送回离自己老家较近的柳镇。因为,当时已30多岁的柳青青的肚子里,已经有了梁扫北的孩子了。她怎好在大儿子苏新生及他的恋人钱静怡的眼前生产呢?
  
  千里迢迢,柳青青回到了柳镇。那年的10月,柳青青就生下了梁援朝,他与苏新生相差近18岁。
  当时,柳青青并没有把这一喜讯告诉给梁扫北。她担心让一个人高兴,也许会让另一个人会承受不住……
  
  二十七、
  1946年腊月,国民党第六师,在师长熊长福的坐阵下,盘踞在据梁扫北家乡几十里的柳滨县的县城里。
  小县城的西侧,倚着这一带唯一的一座小山——高台子山。山上,由当时国民党的一个“王牌军”十八团把守。其实,山不是很高很大,但利用古代遗留下来的高高的烽火台可以俯视整个小县城。不仅如此,利用这个制高点,更可以控制全城及山脚下的两条交通要道。山脚的东侧,就是临城而过的柳滨河。小城出入西南西北的一条铁路桥,一条公路桥,横跨河上。它们就都在高台子山的眼皮子底下。所以,要解放小县城,就必须先拿下高台子山。同时,更为重要的是,这座小县城是八路军向西南推进,从而逐步解放大西南的一个重要卡口。由此可见,撕开这道口子,至关重要。
  那年腊月的雪,下得实在太大了。放眼望去,雪雾迷蒙,白茫茫一片。
  按着上级的指示,八路军要解放柳滨县这座小县城。梁扫北多年没有回到家乡了,听到这一消息,心里五味杂陈,不知从何说起。
  尽管这样,他的心里还是实在太高兴了,回不去家,能亲自参加解放家乡的战斗,也算作是梁扫北对家乡的一次补偿吧!
  苏小小自打那次出来,也再没有回过家。解放老家,也同样让他兴奋不已。
  梁扫北带领他的独立旅、苏小小带领的先头部队及八路军的三个团,顶风冒雪向小县城的周边急速行进。国民党深知小县城的战略地位,但他们心里有熊师长,有“王牌军”,就先派出飞机拦截阻挠八路军的进程,而后调集大量兵力,向小县城进发集结。
  梁扫北、苏小小与八路军指战员,不顾一切困难,在没过膝盖的雪地里艰难地行进着。敌机在头上“嗡嗡”地来来回回地兜着圈子掠过,不时地打起一阵阵机关炮。这大大地影响了部队前进的速度,且不断有战士流血受伤。
  梁扫北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就在敌机再次低空俯冲下来的那一刻。他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迅速抽出长苗匣子,在风雪中眯着眼,只三声“啪啪啪”的脆响,一架敌机的屁股上立即冒起了黑烟,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叫后,就一头栽进了远方的雪地里。
  以后,再没有敌机敢低空俯冲下来,但头顶上的敌机看见雪地里的小黑点儿,仍在不断地投下炸弹。
  战争不但会流血牺牲,还会把人锻炼得更加聪明。后来,大家看着一望无际的白茫茫雪野,灵机一动,想出一个好主意:把所有的帽子、黄棉袄都来个反戴反穿,白花花的里子正好与雪地一个颜色。
  传令下去,大家说动就动,大部队顷刻间就融入了白茫茫的雪原里。果然,敌机盘旋了好长一阵子,还是发现不了目标,盲目地扔下的炸弹,也就很少能炸到指战员们了。战士们把敌人的炸弹,只当是迎接他们进城的礼炮。
  不过,狡猾的敌人开始轰炸县城周边的民宅,唯恐八路军接近县城。无奈,梁扫北、苏小小与部队官兵,只好在离小县城稍远一点儿的屯子里先驻扎下来。伺机接近高台子山和县城的城墙之下。
  就在他们刚刚住下的当天,敌机就扩大了轰炸的范围。来了一次狂轰滥炸。梁扫北与几名战士亲眼看到,敌机扔下的一颗重磅炸弹从民宅的房顶穿下,偏巧,正好着落在老乡家存放的大棉花包上。只见那弹头电钻般旋即卷起那大包棉花,快速钻入地下深深的泥土里。更令称奇的是,那弹头被棉花紧紧地裹住,反而成了一颗哑弹而没有爆炸。房顶被穿成了一个大窟窿;屋地上,留一个深深的黑洞。梁扫北与几名战士就在这屋子里,真是万幸,险些被炸死。
  此地不能久留。趁着夜色,梁扫北苏小小带领着部队开始急行军。根据事先的安排,苏小小与三个团的战士们接近城墙下;梁扫北带领着战士们,悄悄地滑过柳滨河的冰面,接近高台子山底。
  
  当他的脚踏上冰面儿的那一刻,梁扫北的心,立即“酥”地一下过电一般。他的老家,就在几十里外的上游。这条河,是家乡的母亲河。
  梁扫北清晰地记得,小时候,他与自己的侄子苏小小,不常常带领屯子里的娃娃们嬉戏在这条河里吗?冬天,趁着雪亮的月光,河两岸一群群家乡的孩子,做着自制的冰刀、冰车,在大长夜里欢快地滑着,耍着,玩着……几十里路,在冰上,一路欢声笑语,个把儿小时,就滑到柳滨桥的桥下了。
  夏天,一抹成了光腚的娃娃。洗澡,抓鱼,摸虾,逮蛤蟆……一夏天都玩疯了,天不黑,不回家。一次,正是屯子里的女人们歇晌完,刚下地薅苗路过时,这帮光腚娃娃来不及穿裤头,个个羞得憋在水里不敢出来。有几个女人故意挑逗这帮光腚娃娃,索性站在岸边就不走了。时间一长,这帮娃娃实在憋不住了,先后蹦出水面儿,个个都光腚露蛋儿了,怕看的地方,终于还是让女人们瞧个够。在一片哈哈大笑声中,女儿们离开了河岸。她们走后,大一些的娃娃也笑了,几个小不点儿反而哭了,说可把他们憋坏了……这些,在梁扫北的记忆里,仿佛就在昨天。
  
  如今,不管苏小小的心里知不知道,梁扫北确信苏小小就是自己的亲侄子。只是还不是相认的时候。小日本都被我们打回了老家,这国民党兵就更不在话下了。母亲河,就要回到家乡人民的怀抱里。想到这,梁扫北更增强了必胜的信心。
  
  接近了高台子山下,借着雪光,梁扫北与战士们向山上望去,个个都惊呆了:馒头形状的高台子山,从上到下,光亮亮一片。这山怎会这样?他们接近山体,右手一摸,竟然是光滑的冰体。
  
  原来,敌人一听到八路军要攻城的消息,全城都在发抖。为了确保这个制高点,从而保证整个小城不被攻克,防范八路军预先登山攻击。半个月前,熊师长就诱骗百姓,对着全城内所有的人胡诌八咧:要是八路军攻进城,那没你们的好。八路军烧杀掠抢,奸淫妇女,无恶不作……到时,咱们谁都活不成。从即日起,所有的人,包括官兵,一律都要倾城出动,往山上汲水。
  在国民党的威逼利诱之下,一时间,男女老少锅碗瓢盆,从城里一直排到了山上。山上的四周,水一遍一遍地从山顶顺着山体往下大量地泼泻。冰冻得一层覆盖一层,从上到下整个山体成了光溜溜的冰山。山顶上工事坚固,碉堡森严壁垒,烽火台上,虎视眈眈。
  
  此时,梁扫北倒吸了一口凉气,指着山上,小声地对身边的战士们骂道:“什么他妈‘王牌军’,简直是缩头乌龟,真他妈让这帮王八蛋都想绝了。”
  第二天拂晓,三颗红色信号弹升起,攻打小县城的战斗打响了。
  高高的城墙垛口上,布满了敌人黑洞洞的枪口。四面的卡子门,严防把守。团领导们带领着战士们组织了几次进攻,都未能破卡。关键是高台子山上的交叉火力正好封锁了小城的四周。每攻打一次,来自高台子山上的炮火,都会使战士们有不小的伤亡。
  梁扫北也是带领着战士们几次朝山上猛打,由于山体中部被冻得隆起成大腹便便的形状。山上山下,都相互瞅不准各自的目标。只听见子弹“啪啪啪”地打在冰面儿上,又“啾啾啾”地被弹飞。整个山体的冰面上,留下许许多多浅浅的白点儿。这把梁扫北和战士们气坏了,个个都急红了眼。攻不下这座小山,攻城简直就是“蜀道之难”。
  战斗进行了一天,没有丝毫的进展。国民党的援兵也在步步逼近。如果不能尽快结束这场战斗,苏小小与梁扫北他们就要腹背受敌,情况万分危急。
  
  进入傍晚,敌我双方的枪声有些稀稀落落了。此时,一个周密的攻山战斗计划在梁扫北的脑子里形成,并马上实施。他让大部分战士把刺刀卸下,聚拢到一起。然后在山脚的东侧、东南侧,安排两个重火力开始佯攻。激烈的枪声不断地响着,枪口里喷射出的火光,吸引着山上敌人的火力。就在此时,梁扫北带领百十号精兵强将,除了短枪子弹之外,每人配备两把枪刺,绕到“冰山”的西北侧,开始了登山攻山的行动。
  梁扫北与战士们用手里的刺刀,一次次用力猛扎向“冰山”体,尽管有“嚓嚓嚓”的响声,山上的敌人根本想不到,也听不见。战士们那狠狠的每一刀,都如同刺向了敌人。手麻了,战士们抖了抖手,再继续把尖刀插入。每个战士的汗,都顺着前额后背流了下来。借着雪光,可看得见每个人头上的腾腾热气。坚强的意志,终于穿透了山体外厚厚的冰层,一把把匕首、枪刺牢牢地插入山体的冻土里。梁扫北带领着战士们顺势踩着每一把匕首枪刺的手柄,逐步攀登,并很快搭起了人梯。一个人,两个人,十几个人……顺着山体匍匐向上。这百十号人,就是百十把利剑,很快就插到了山顶。
  山上,敌人所有的轻重火力,还全都在向前面猛烈地打着。哪里会想得到,更没等他们明白过来,敌人个顶个的背上,全都成了筛子眼了。赫赫有名的十八团,顷刻间就灰飞烟灭了。
  
  梁扫北立即打出三颗绿色信号弹,苏小小与广大指战员,开始了又一次攻城战斗。有了山上梁扫北的火力配合,东卡门首先被攻克,接着就是北卡门。在国民党援军到来之前,八路军指战员们攻进了城里,活捉了熊师长及大量的俘虏。还在半路上的国民党援兵,得知县城被攻陷的消息,听着上司那骂娘的训斥,个个都耷拉着脑袋,缩回到各自的巢穴里。
  柳滨县解放了。县城周边的敌据点,在八路军强大的攻势下,也都纷纷溃退,逃之夭夭了。
  当新年的钟声敲响,八路军后继大军也开进县城,与全程人民共度新春佳节。城里,一片欢腾喜悦。
  
  梁扫北家乡所在的山寨里,人们还没有起床,大清早就听到了官山上传来了久违的鸡鸣声,格外地清脆响亮。人们在那旭日东升的霞光里,开始忙碌着,准备着……
  苏小小征得领导的批准,带着一名战士,骑着马赶回了久别的老家……此刻,梁扫北眼睁睁地看着苏小小回到了也属于自己的家,他也多么想回去啊!辗转半生,家就在眼前了,可他明白得很,心可以回去,身却不由自主,这多么令他痛心啊!
  
  新年刚过,梁扫北与苏小小带领着战士们,跟随着八路军大部队又开始南下了。
  
  以后的日子里,他们又经历了一个又一个战役,打了一场又一场胜仗,立下了不朽的功勋。
  
  自从离开了部队,离开了梁扫北,离开了苏小小,柳青青还真是十分想念他们。她盼望着他们早日回来。尤其是盼望着梁扫北的归来,好让他看看他们的孩子,也好与家人安安稳稳地过着平常人的日子。一晃,她与梁扫北有几年不见了。这期间,也只能通过零星的书信来往。从梁扫北的信中,柳青青也会得知苏小小的一些近况。然而,她又不希望他们一块儿回来,那样苏小小的心有多痛,这也正是柳青青对梁扫北隐瞒孩子的真正原因。这种矛盾的心里,让柳青青一直陷入了深深的情感漩涡之中。
  
  二十八、
  梁扫北与柳青青的第一个男孩儿已满5岁的那一年,侵略者的战火烧到鸭绿江边。10月25日,身经百战的梁扫北与苏小小又随同中国人民志愿军从丹东出境,入朝参战。
  
  就在他们赴朝的前几天,柳镇的人武部让柳青青去接一个电话。她跟随着送信儿的人很快来到了传达室。
  电话是梁扫北打来的,告诉她,过几天他就和苏小小入朝的事情。柳青青听说后,眼泪“唰”地就下来了。还好,柳青青没有让那头儿的他感觉出太多的不舍。
  仅仅几分钟的电话,她反复地叮嘱他,打完胜仗就早早地回来,而且要完完全全地回来……说完这几句,她又捎几句给苏小小。这才突然想起,她要给他一个惊喜,可电话那头却撂下了。
  她有些傻愣愣地望着听筒,突然,猛地对着话筒喊了起来:“梁扫北,我还有话没说完呢……”
  冲着话筒喊完这一句,她竟然“呜呜呜”地哭起来……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她才恢复了过来。
  梁扫北暂时失去了知道自己有了儿子的喜讯,不过,柳青青听说梁扫北要去抗美援朝,她的心里也觉得无上的荣光。为了纪念这一历史事件的特殊意义,她把孩子的名字叫作梁援朝。
  后来,柳青青最终还是把这一消息托付给了祖国赴朝慰问团,等梁扫北听说后,已经又过了一年。这迟来的喜讯,给梁扫北的全身注入了巨大的活力。他蹦着高地喊着:“我有儿子了,我有儿子了。援朝,好名字!”
  
  作为中国人民志愿军某师政治部主任的苏小小与中国人民志愿军梁团长,带领着志愿军战士,入朝的第七天,就在朝鲜的云山,与美国麦克阿瑟指挥下的第一“王牌”骑兵师,展开了第一次交锋。他们同朝鲜人民军一起作战,狠狠地打击了侵略者。
  金城战役,也是抗美援朝最后一战。在这次反复的阵地争夺战中,梁扫北还是手拿双枪,冲锋在前,横扫一切凶恶的敌人,与战士们一次又一次地击退了敌人的进攻与反扑。
  就在他和战士们势如破竹乘胜追击的过程中,为了掩护朝鲜人民军的一位小战士,他不幸中弹了,他被抬下了火线。
  苏小小赶来了,他抱起从抗日战争到解放战争,从国内战争到来到朝鲜,一直与他义无反顾出生入死的搭档、战友梁扫北,一直在呼唤着,呼喊着……
  听到苏小小的声音,梁扫北的意识里,感觉到了是亲人的呼唤,那仿佛就是老爸老妈的召唤——多么亲切而又熟悉啊!
  他忍着剧烈的伤痛,慢慢地睁开了双眼,脸上掠过一阵阵伤痛带来的痛苦。心里又在默默地坚强着,在与死神赛跑的路上,一定要坚持,坚持,再坚持。因为,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应该对苏小小有个交代了。
  
  这时,只见梁扫北勉强地伸出一只手,示意苏小小让其他的人暂时离开。然后比划着让苏小小靠近自己。苏小小俯下身子,听他断断续续地述说起自己的身世:“小小,你……你知道吗……我就是你的亲……亲叔叔啊!”这时鲜血又一次浸湿了梁扫北胸口上的绷带。苏小小听到这里,刚有些迷惑,蓦地,当年小叔的影象就在自己的脑子里鲜活起来。
  苏小小继续地听着“还记……记得……小时候,在我这……你穿……”梁扫北边说着边抬了抬一只手,用手指示意自己的前胸给苏小小。苏小小的记忆又一次被“穿”字激活。
  
  在家乡的柳滨河两岸上,多生长着陆上一半,水里一半的七岔八岔的柳树。记得小时候,小叔常领着孩子们,站在岸边,用尖尖的长长的铁条,去柳树根子里穿鱼。致于穿着与穿不着,没人在意。那玩耍的,就是快乐无限的兴趣与过程!
  
  那日,刚刚下过小雨。小叔与孩子们就来到河边。当时他拿着铁条,刚刚来到岸边,还没等站稳,脚下一滑,就要张到河里。是手疾眼快的小叔一下子把他拽住了。而鲜血却从小叔的前胸汩汩地流出来。原来是他尖尖的铁条,穿进了小叔的腹部,好险啊!
  长大后听爷爷说,当地医院当时都没敢收留。为这,爷爷与爸爸还带着小叔火速赶往省城做了手术。这给他留有极其深刻的教训。
  
  苏小小轻轻的撩起梁扫北的上衣,梁扫北的胸部上的疤痕,还清晰可见。他一下子惊呆了:“小叔,真的是你啊。你让家人找得好苦啊!”
  
  梁扫北看到苏小小痛哭流涕的脸,自己也情不自禁地流着泪。可他还再继续地说着:“……小小,我……我的时间……不……不多了,叔求你一件事,你是知道的……青青……青青和孩……孩子就都……都交给你……”此时,梁扫北的喘息越来越急促了。
  不多时,苏小小只觉得胳膊一沉,小叔没有说完,就又昏了过去。梁扫北恍恍惚惚地觉得,自己真的是走进了那片火红的金达莱的花海里了……
  
  苏小小拼着命地呼叫着:“叔叔,叔叔……”梁扫北没有了反应。
  苏小小知道,小叔他走了……
  
  他走得很轻松,也很坦然。因为,朝鲜人民解放了。苏小小后来也知道了,小叔他也有了自己的亲生骨肉了。只是,这一次又会让柳青青很痛心啊!
  
  遗憾的是,战争竟未能使这位戎马一生的英雄见到自己的亲生骨肉。这时,他的亲生儿子——梁援朝已经8岁了,七年前就早已会高声呼唤着自己的爸爸了呀!
  
  苏小小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切,但事实就在眼前。他悲痛至极,各种情感交织着,网住了他欲哭的泪水。心里默记着叔叔的遗愿,一定会把柳青青和孩子照顾好。
  
  梁扫北在朝鲜负伤的当天,正赶上柳青青在家,她正在给援朝缝补上衣。突然,手里的钢针“嘎嘣”一声就打折了,她心中立即有种不祥的感觉。放下援朝的衣服,她又拿起给扫北快要织完的毛衣,心里又开始烦乱起来。此刻,她也不知怎地,什么也做不下去了,索性走出屋子,关好门,直奔援朝的小学校去了。
  她在援朝就读小学的门外,一直等到孩子放学,把援朝接回了家,柳青青的心里仍旧是没着没落地慌着,一连几天都是吃不下睡不好。
  
  想起梁扫北与苏小小,柳青青是扯不断,理还乱。与苏小小没等入洞房,就被掳到山上;与梁扫北入了“洞房”,却没有正式地过上一天的日子,她就离开他。后来,他又奔赴国内各个战场,一直到朝鲜战场。作为一个女人,柳青青一想起这些,就觉得有些“苦”。但让她最舒心的是,她有两个最称心的儿子。等梁扫北苏小小他们回国以后就好了。
  柳青青甚至还在心里规划起她与梁扫北以后的日子来……
  
  当初,柳青青到柳镇不到半个月,组织上就安排她到柳滨县做民政工作。娘俩来到了县城里,得到了组织的特别优待。为了人民,为了不辜负在外作战的志愿军,柳青青忘我地工作着。关心群众,提擦民情,体恤百姓疾苦,竭诚为人民服务。从而受到组织的多次表扬,人民的赞誉。
  
  二十九、
  梁扫北的灵柩被安放在朝鲜桧仓中国人民志愿军烈士陵园。3年后,组织安排苏小小与部分志愿军回国。他们满含着深情,同朝鲜人民依依惜别了。
  苏小小把叔叔的遗物,也同时带了回来。
  
  得知他们就要回国的消息,柳青青激动得又是几夜没有睡好。她想象着梁扫北与苏小小他们雄赳赳凯旋而归的英姿,心里不免流出一丝丝甜意,脸上露出骄傲的神情。她应该为有这样的英雄们而感到骄傲与自豪!
  
  她等啊,盼啊!终于有一天,组织上派了一辆小车儿来接她,到省城去见从朝鲜归来的亲人。
  她热泪盈眶,立即从学校里把援朝带着,一同前往省城,去看望梁援朝与苏新生的爸爸了。
  一路上,她满心欢喜,不时地逗着孩子来掩饰自己对梁扫北与苏小小思念的羞涩。
  
  车在部队的招待所门前慢慢地停下了,陪同的同志抱着援朝与柳青青先后下了车。部队的军领导们早已在院子里迎候多时,个个把一双双温暖的大手伸向了柳青青,她有些受宠若惊。但在那么多的人中,柳青青四下里寻觅,并没有见到自己的丈夫梁扫北与苏小小。她的心立即“咯噔”一下子,眼泪马上围上了眼圈儿。
  当一位领导一边安慰她:“柳青青同志,你也曾是革命军人,一定要坚强些。”一边陪同着她走进一个小型会议室里时,柳青青什么都明白了。此时,她看着双眼红肿的苏小小正抱着梁扫北的遗像时,柳青青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一下子扑倒在梁扫北的遗像前泣不成声……
  苏小小上前扶起柳青青,然而,她瘫软了。
  苏小小用力抱起这个自己从前、现在以至今后都爱着的女人。
  柳青青心力憔悴,一直在摇着头。而双手却狠狠地砸向了苏小小。
  “苏小小,咱不是说好了吗?让你们都完完全全地回来。可是小小,扫北呢?你把他一个人扔在朝鲜,他不孤单吗……”柳青青看似在向苏小小哭诉着,而在场所有的人,也都已成了泪人。
  
  说着说着,柳青青又一次哭昏了过去。不知过了多久,柳青青慢慢醒来了。她发现自己躺在了另一个房间里。身旁,除了援朝,还有另一个人,那就是苏小小。待柳青青暂时平静下来之后,苏小小才把梁扫北前前后后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向柳青青诉说起来。
  
  柳青青被梁扫北这突如其来的身世,击打得一塌糊涂了。叔侄两个人,竟阴差阳错地集中在了一个女人的身上。上天,在柳青青身上,开了一个本不该开的,让人不可思议的玩笑。这种“错爱”,她不知归罪于谁?
  不过,在那种年代,那种情况下,她把自己的真爱分别给了两个人,她也不感到丝毫的后悔。
  
  苏小小把叔叔的遗物与梁扫北的一封亲笔信,一并交给了柳青青。之后,他抱起援朝走出了房间。
  那是梁扫北去朝鲜与敌军首战云山之后,写给柳青青的。柳青青流着泪,把信展开:
  
  青青:见字如面
  你和孩子们都好吧!
  新生已长大成人了,我特别地高兴,他是在历经磨难中成长起来的,一定会更加健壮,更加坚强。让我感到愧疚的是,我给予新生的太少。
  援朝,让我格外欣喜。虽然他是咱们俩的亲骨肉,但至今没见到自己的亲儿子。所以我感到亏欠了咱们的儿子。
  细细想来,我这一生中,除了亏欠父母儿子之外,亏欠太多的就是你了。在国内,一直没有机会向你诉说。来到朝鲜,刚刚打完了一场胜仗。有了些空闲,才又想起了你。
  青青,多年以前的那个腊月里,你从幸福的笑靥中,被噩梦惊醒。从此,你走上了悲愤难捱心酸苦楚颠沛流离的艰难之路。
  是几个粗俗鲁莽蛮干的兄弟,种下的祸根,酿成的苦果,更是我这一己私欲害了你。所以,我梁扫北首先向你检讨认罪。
  青青,在这里,再次请求你的原谅。
  青青,我知道这几句话,根本诋毁不了我的过错,等朝鲜解放了,回去以后,在今后的日子里,我会加倍补偿的。
  青青,现在我梁扫北不应该再隐瞒你了。如果这样,我一辈子都会感到不安的,也对不起你对我全身心地爱。
  青青,其实我不是什么梁扫北,我本姓苏,原名苏耀祖。而让你意想不到的是,苏小小就是我的亲侄子。自从那年离家出走,我就隐姓埋名,一直不敢回家。先后成了梁立本,以致后来的梁扫北。
  唉!青青,长话短说吧。本不应该得到的你的爱,却意外地得到了。这有如让我得到珍宝一样,既高兴又倍加珍惜。
  几经波折,如今,与小小来到了朝鲜。你是懂得的,战争是无情的。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我会给你和孩子们一生的太阳;如果我一旦长眠在这里,你也不必悲伤,我会把你和孩子都托付给小小。
  青青,还望你能理解。这么多年,你没有过上太安稳太幸福的日子。我在,我会给你;我不在,小小更会给你的。这,你的心里是早就明白的。
  假如我真的就不在了,那么,我会在这高高的山岗上,用我不泯的魂灵护佑你们幸福安康。等待下辈子,让你真真正正做一回我的女人。
  多想回去与你过上幸福的日子啊,可是战争让我们暂时分开……
  硝烟又起,只好就写到这里了。吻别
  青青!
                                              爱着你的梁扫北
                                            1950年11月4日凌晨

  
  柳青青泪水涟涟,抽泣着看完了梁扫北留给她的亲笔信。嘴里不住地念叨着:“扫北啊扫北,你为什么说走就走了呢?不知者不怪,如今,我知道了这一切,你让我如何去面啊?没有你的陪伴,让我如何走完余下的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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