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凉州词
来源:2020年4期《橄榄绿》 | 作者:韩 光  时间: 2020-07-20

  那年秋天,我去人武部报了名。经过政审、体,十天后的个晚上离开了家,踏上了从军之路。

  父亲赶着毛驴车,将我送到镇上。母亲也想送我,父亲横着眼睛损母亲道:“你的眼泪窝子浅,难免哭哭啼啼的,倒让儿子牵挂,你给我老老实实地在家里待着吧。”

  一路上,父亲格外小心地赶着车,句话也没说。我也不知道说啥好,也只顾闷头坐着。我除背着人武部发的被褥外,还拎了个火车头牌的长条提包,里面装着我念高中的所有教材,还有少量的不带不行的文学书籍,这几本文学书籍里当然是少不下《历代边塞诗词选》啦。

  到了人武部,不少新兵已经到了。听说还有两个多小时才能坐上去漠河的闷罐火车时,我坚决地对本来想等我上车后才回去的父亲说:“爸,天这么冷,还有好长时间才上车呢,你必须回去。”

  父亲想了想,点点头。然后,四下张望了一会儿,当他看到了崔指导员时,先将毛驴车拴在电线杆子上,硬拽着我的手凑到崔指导员跟前:“部队首长,我儿子从今以后就交给你啦,你就只管领他往前吧。”

  “大叔,你就放心吧,组织会把他培养好的。”崔指导员笑呵呵地对父亲说道。

  “听清楚了: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有没有发展就看你努不努力啦。”

  父亲说完就去解拴毛驴车的绳子,解开绳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穿林海,跨雪原……”从父亲的背后传来了他的唱腔,我的鼻子酸酸的,要不是强忍着眼泪肯定会掉下来的。令我没想到的是校长来为我送行了。他对崔指导员说道“你把我校的台柱子给挖走了,可得管到底呀!”

  临上车时,张助理跟我说:“崔指导员最想接的是能吃苦、有文化的战士,因此对他接的三十几个兵都很满意,因此也得罪了一些人。”

  别人的事我不知道,但为我能当上兵,崔指导员是没少费心的。因此,他在我的心目中形象是很高大的。我对张助理说:“我决不能给他丢脸。”

  夜里十点多钟,我们坐上了闷罐火车。车厢里辅了一层厚厚的稻草,我们依次铺上被褥便钻进了被窝。渐渐地我四周的鼾声就成了片,我却在黑暗中睁着双眼,一点睡意都没有。高考落榜后的一些事情像走马灯似的在我的眼前旋转着。

  如果我不是在父亲的坚持下,我咋会成为代课老师呢?如果又不是在父亲的支持下,我咋会走上从军这条路呢?这让很我佩服父亲,佩服从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他竟然这么有魄力。当然了,我也感谢崔指员这个贵人,如果不是他到我家走访,我父亲咋会动了让我当兵的念头呢?人的一生之中,需要有人帮助。我也感谢海老师,如果不是受他的影响,我咋会喜欢上文学呢?又是在他的帮助下,我的文字才变成铅字……

  我边想边告诫自己:从今天以后,你要忘记当代课老师的经历,从零开始走出一条新路来,同时也告诫今后自己能帮助别人,绝不袖手旁观!

  第二天上午十点,我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不过离营区还有十多公里。当我走出闷罐火车时,见大片大片的雪花正扔棉扯絮般地飞舞着,高大的松树上早已是千树万树梨花开了。大雪封住了道路,我们只得徒步去营区。

  听着脚下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看着满天飞舞的雪花,我禁不住唱道:“穿林海……”

  一入冬,漠河地区的气温就降到零下二十多摄氏度了,听老兵说最冷的时候能达到零下四十多摄氏度。个别的新兵战友冻得经常哭鼻子,我却把它当成了考验自己意志的试金石,因为开弓没有回头箭,我只能快速地适应环境,并努力做出成绩来。

  新兵生活是火热的,不是训练,就是上政治教育课,再就是学歌。每天的日程安排得满满的,头挨到铺上便睡着了。星期天,我除了洗洗涮涮和给亲朋好友写写信外,就是给团里的“军营之声”写广播稿。我的中稿率还是蛮高的,每当听到广播自己写的稿件时,跟在报纸上发表作品一样高兴。当然了,我每天都写日记的,这是我雷打不动的任务。

  新兵下班时,我被分到了巡逻班,崔指导员也提升为团政治处宣传股股长。我们见面的机会十分有限,一次他到连队了解教育情况时,我俩才见了一面。当他问我有什么困难时,我想了想还真没啥困难,“只是没有时间复习高中课本,怕……”

  崔股长不以为然地笑了:“这不必担心,等来年的4月份团里会把考军校的战士集中起来统一学习的。”

  我吃了定心丸,就一门心思地工作了。第二年年初,经过考试我于4月份参加了团里的学员苗子补习班,由团里本科毕业的排长当教员。经过教员的辅导,加上我格外努力,在6月份全军组织的统考中一举考上了军校。

  当我接到录取通知书时,就跑着去找崔股长,可他到各巡逻点检查政治教育情况去了。于是我又急忙忙地折回来给家里、海老师、镇初中校长及主要亲戚写报喜信。

  按以往惯例从接到录取通知书到去军校上学这十来天时间里,我可以不参加连里的工作了,可我没这么做,仍然尽着自己的一份职责。

  上军校前两天的晚饭后,崔股长回来了。我请了假,又去向他报喜。

  “你考得不错,值得祝贺!”还没等我开口,崔股长便笑着这样对我说。

  “吃水不忘挖井人,如果不当兵,我咋能上军校呢!股长,谢谢你!”这是我的心里话。

  “你能有今天,既是组织培养的结果,也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崔股长收住了笑容,“以前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嘛,部队是最不埋没人才的地方。”

  “嗯嗯!”我心悦诚服地点着头。

  “你军校毕业还准备回来不?”崔股长说完很认真地盯着我。

  “这里的边塞梦我还没有做够呢,还有我还没写出属于自己的《凉州词》。我不回来怎么能行!”我一点也不含糊地回答道。

  “哈哈!”崔股长开心地笑了,然而又沉下脸说道,“咱团是驻黑龙江所有边防团中最艰苦的团队,战士难留下,干部不爱来。所以,接你们这茬兵时,不管谁托门子找关系,我都一律拒之门外,只接能吃苦有文化的。从目前看,我接的兵都在各自的岗位上干出了名堂。我希望你毕业后回到老团队来,如果能深深地扎下根,我想你将来比我还有发展前途。”

  “我一定回来!”

  在上军校的三年时间里,我始终努力地学习科学文化知识,努力地提高军事素质,又因为断断续续地发表了一些文学作品和新闻稿,院校动员我留校任教。当教员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是不少学员梦寐以求的归处,可我放弃了,又回到了老团队。此时,崔股长已提升为营教导员了,我成了他手下的一名排长。在干好工作的同时,我有时也见缝插针地写些文学作品,偶尔也有一两篇在报刊上发表。随着生活的积累越来越厚实,我发表的文学作品也渐渐多了,块头也越来越大了。不过,我的主业还是带兵。因为,我知道只有把绝大部分心思都用在工作中,我才能写出更有分量的《凉州词》来。

  后来,我发展到了什么程度,写没写出令自己满意、让别人叫好的《凉州词》呢?如今时间过去了三十多年,当然有答案了。不过,写到这,这个小说就准备画上句号了我将在这个小说的姊妹篇里,写写我坚持业余创作的艰辛历程,还有崔教导员后来的一些事情。

  那年秋天,我到了该上学的年龄了。

  跟年龄相当的伙伴比,我的个头比他们要矮半头。我并不因此而苦恼——当然了,那时我还不知道苦恼为何物呢!况且,我妈说,人有早长的有晚长的,早长的吃得多,做衣服费的布料也多,还不划算呢。等我要是正儿八经地长个时,兴许比谁都高呢!

  后来的事实证明,母亲的预言纯属一厢情愿。我的父母个头都不高,受遗传基因的影响,我哪能长高呢!不过,我也从没有因个矮而苦恼过,个矮不是我的缺点,世上不还有个拿破仑嘛!只是当别人叫我的名字“肖汉”时,因为名实不符,在我回答时总觉得底气不足,这倒是真的。如果这个名字不是父亲处心积虑起的,我早就改名字了。

  在我们村有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孩子出生后先叫小名,等上学时才起大名。农村医疗条件差,都怕孩子生病长灾地丢掉了性命,所以起的小名不是比较“土”,就是比较“硬”,如狗剩、狗不理、铁蛋、铁牛等。我的小名叫拴柱。母亲一边给我缝制上学穿的新衣服,一边问父亲:“眼看就该开学了,栓柱大名叫啥呀?”

  父亲美滋滋地吸了口纸烟得意地笑了:“他的名字,我在六年前就起好啦!叫——”说到这,父亲却不往下说了,只顾着一口口地吸着纸烟。

  “到底叫啥?赶紧说出来啦,别吞吞吐吐的,快急死人啦!”

  母亲的性子急,见父亲卖关子她当然不高兴了。父亲见母亲眼巴巴地看着自己,嘴却像上锁似的,闭得紧紧的。好在母亲知道他的脾气——越问,父亲越端架子,等不搭理他时自己倒乖乖地说出来了,于是母亲便又用她的“杀手撒”对付父亲了,只顾低头做针线活。

  这个办法果然奏效,不一会就听父亲一字一顿地说道:“你听着,他叫肖——汉!”

  “肖汉?”母亲停下了手中的活直勾勾地盯着父亲。

  “汉是男子汉的‘汉’。”父亲得意洋洋地笑了。

  “这个名字有啥讲究?”母亲满脸疑惑地问道。

  父亲露出了一脸见多识广的表情,站在地上左手掐着腰,右手比划着唱道:“穿林海,跨雪原,气冲霄汉!”

  这是京剧《智取威虎山》侦察英雄杨子荣的唱段。父亲五音不全,嗓子像破锣,动作又十分滑稽,不过母亲没有被他的“唱腔”和“动作”逗得前仰后合,相反倒用崇拜的眼神看着他,这让父亲收获了满满的成就感,愈发得意起来:“我想让栓柱将来成为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当时看电影时,我就给咱大儿子取好大名啦。”

  “嗯!这个名字是大气,可咱们家小门小户的,叫这么大的名字不怕人家笑话呀?”母亲说出了自己的困惑。

  “咱家根红苗正,谁敢笑话呀。”父亲大义凛然地说道。母亲不再说什么了,只是抿着嘴不住地笑着。

  父亲为什么称我是大儿子呢?这不因为我是长子嘛,我下面还有两个挨肩的弟弟呢。说到这,得介绍几句我父亲的经历啦。别看他是土里刨食的庄稼人,如果爷爷奶奶能一直供他念书,凭父亲的成绩一准考上大学的。

  在村子里除了教师外,顶数他肚子里的墨水多了。按理说,村里的小学校缺老师时,父亲不说是不二人选,那也是最佳人选之一呀,可这样的好事从来轮不到他。性格决定命运。父亲性格孤僻,从不会见啥人说啥话,更休想让他低三下四地求人啦。

  如果问我从父亲那里继承的一笔最大的财富是什么,我首先想到的就是吃苦耐劳。父亲除了脑子里贮存点“死知识”外,没有一技之长。

  在农村瓦匠和木匠算是手艺人啦,谁家盖个房子总有用武之地,干活时在主人家吃香的喝辣的,干完活还能从主人手里拿到应得的工钱。父亲既不会瓦匠活,也不会干木匠,只能绑在生产队这辆战车上一天不落地出工干活,否则就难养活一家人了。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母亲也是个勤劳的人。父母是孩子最好的老师,我们兄弟仨在父母潜移默化的影响下也都很勤劳。

  教我们的老师是二十刚出头的下乡知识青年,姓王,长得人高马大的,挺爱打扮,离老远就能闻到脸上散发出来浓浓的雪花膏香味,可他当老师根本不在行。

  王老师很“聪明”,自己不会的,就让高年级学生帮他教。他从来不留作业。他不留作业,我妈却天天留“作业”——每天下学后,我必须领着两个弟弟上山,剜满满一大柳条筐野菜,喂圈养的猪。我和两个弟弟都很能干,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挖满满一筐野菜的。

  当我们找到野菜较多的地方后,就不急着挖野菜了,先解解馋——吃“天天”。庄稼地里有天天秧,秋天秧上球形浆果成熟了,呈黑紫色,十分甜。天天的大名叫龙葵,还是一味中药呢——这是我后来在书本上看到的。

  当看见一棵秧上结满了黑紫色的天天时,我们哥仨便围在天天秧的四周,摘着熟果吃,嘴巴子都被果子的浆水染成了紫色。偶尔也能发现一棵野生的甜瓜秧,我们便欣喜若狂地奔过去,运气好的话能摘到一两个野生的甜瓜——当然了,甜瓜多半还没有熟,没熟的甜瓜外表上有一层细绒毛。不过,我们可没时间责备它为什么不熟,擦擦,由我掰成三瓣,我们仨各自吃掉自己的那一份。

  记得有一次运气简直是好得没边了,竟然捡到了两个一碰就脱落的大甜瓜。在如何消灭这两个甜瓜时,我们产生了分歧。小弟说这瓜是他最先发现的,理应他自己单独吃一个,另一个由我和我的二弟分着吃。二弟当然不同意:“我们从来都是有福同享,还从来没有过这种吃法呢!”

  他俩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都瞅着我。

  “你们要是听我的,就采取这种分法:咱们仨吃一个瓜,另一个拿回去给爸妈吃。”

  二弟最先响应我的决定,小弟最后也噘着嘴同意了。在分瓜时,我将最大的那块给了三弟,最小的我自己吃了。这样,两个弟弟就谁也说不出啥来了。

  放寒假,每天我得先带着弟弟们拾两捆柴禾,然后才能玩。父亲求人给我们哥仨各做了一个冰车,我们带着冰车去河套滑冰,一玩就是小半天。有时赶上下雪天,我们便被堵在屋里,憋得鬼哭狼嚎的。

  暑假,我们的任务还是挖野菜,完成了任务就带着两个弟弟去捉鱼。先用草皮子在小河的上游垒起一道堤坝,然后我们弟兄仨个轮流着用洗脸盆淘水,淘得差不多时便用手脚将余下的水搅得浑浑的,就见被呛的小鱼,在浑水里露出了小脑袋,我们便开始捉鱼了。狗头、鲫鱼、白漂子,被呛得够呛,很顺利地就捉住了。

  捉净了这些小鱼,接下来就捉泥鳅了。泥鳅又叫泥钻子,早就钻进了河底的淤泥里了,捉它只能往河岸上甩淤泥。三弟力气小,我让他负责捡甩到岸上的泥鳅。泥鳅浑身滑滑的,甩到岸上又一个劲地往河里蹿跳,如果不眼手快,常常又会跳进河里。每当见好不容易甩到岸上的泥鳅,因三弟没能捉住它,我和二弟都很惋惜。赶上坑里的鱼多时,我们能收获半洗脸盆战利品,收工回来的母亲洗净炸鱼酱——不用说,这顿饭全家人吃得都很饱!三弟的小肚子撑得溜圆溜圆的,像倒扣的一只饭碗。

  1979年恢复高考,那时我已上小学五年级了。教我们的王老师已回到了城里,青年点也名存实亡了。恢复高考,让父亲一下子兴奋了起来。

  一天晚饭后,父亲给我和两个弟弟郑重其事地开了个会

  ——当时,两个弟弟也都上小学了。

  “恢复高考这个消息太令人振奋了,这是给农村学生提供了出头的机会。以前供你们念书,我只想着你们不当睁眼瞎就行。现在要还是抱着这个念头,我这个父亲当得就太不称职了。你们仨从现在起都猛劲地学习,都要考上大学。你们考上大学,就等于鲤鱼跳龙门啦。”

  平时,一天的劳作结束,父亲放下饭碗就早早地睡下,脑袋刚挨到枕头上便鼾声如雷了,这会儿他却一丁点儿倦意都没有,脸上放着少见的光彩:“油瓶子倒了,都不用你们扶,你们只管学习。”

  最后,父亲不错眼珠地看着我说:“肖汉,你是家里的老大,一定要给你的两个弟弟带个好头。”

  以前,我家晚上一直用煤油灯照明,当父亲宣布这个重大决定后的第二天,我家安了电灯。也是打这以后,父亲不再早早地睡觉了,我们哥仨在炕桌上学习,父亲则拿着我学过的课本靠着炕墙看,有时他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当时教我的老师是五十多岁的海老师。海老师的水平比原来的王老师要强上百倍。我的作文渐渐地崭露头脚,与他是密不可分的。在他的指导下,我也拿出一个专用的日记本抄写好的词语,也是从那时起对语文课更感兴趣了。

  基础不牢,地动山摇。虽然我很努力,但由于最初的基础打得太差了,高考我落榜了。父亲不死心,还想让我复读一年。可我还算识时务,坚决没同意:“爸,我要是复读一年,想考上大学还是很难,考不上大学就等于白糟蹋钱了,与其竹蓝打水一场空,不如帮你种庄稼,多打粮就能多卖钱,好供我的两个弟弟,他们学习比我好,准能考上大学,我就帮家里攒供他们念书的钱吧。”

  父亲的脸抽搐了一会儿,等平静了才说:“你不后悔吗?”

  “我没给两个弟弟带好头,算是对我的惩罚吧,不后悔!”

  发榜的第二天,我就跟着父亲“照顾”庄稼了。以前没有怎么下地干活,一天干下来浑身累得跟散了架似的。可我没有退路了,不咬着牙坚持下去,又能怎么办呢!好在,两个弟弟真的挺懂事的,学习都很用功,成绩也都不错,每当累得快挺不住了,我一想到两个弟弟上学用钱时,就又来了力气。

  过完中秋节,就开始往家里收割庄稼了。这一年我家的收成很好。一天上午,我正在苞米地里跟父亲收苞米时,母亲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来:“他爹,我从村里得到了

  消息,儿子可以报考老师了。”

  “你慢慢说!”

  原来,由于市里的师专已连续三年没招生,全市的教师出现了一百多个缺口,市教育局研究决定经过考试,在应届高中毕业生中择优录用,补足这个缺口。不过,录取的教师只是长期代课老师,得情转成公办教师。

  “肖汉,你别干活了,马上跟你妈回家复习。”

  “全市应届毕业生老鼻子了,不比考大学容易。爸,还是算了吧。”我的理由是相当充分的。

  “还没等上战场呢,你咋就先缴了枪呢!”父亲的脸被气得通红,“我去给你报名,你赶紧给我乖乖地回家复习!”

  在父亲刀子般的目光威逼之下,我只得跟母亲回到了家里。不知道考试范围,我看着自已经落满灰尘的课本,不知如何是好。

  “眨眼间就该考试了,你咋还跟书本相面呢!”父亲不大一会进家了,显然他已帮我报上了名。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快抓紧时间看,多看一眼是一眼!”

  父亲的话,让我稳住了神。我就从低到高看起了学过的课本,看得脑瓜仁子像刀剜般地痛。在我复习的这几天时间里,父亲不动坑地陪着我。母亲悄悄地对父亲说:“他不已经在看书嘛,你还是去收秋吧。”

  父亲对母亲吹胡子瞪眼:“是儿子考试要紧呀,还是收庄稼要紧?哪头轻哪头重,你咋还掂量不出来?”

  “豆子不拉回来,不都在秆上炸开了。”母亲很着急地

  说,“再说啦,你在家能帮他什么忙呢?”

  其实,母亲说得在理,我也觉得父亲在家一点作用都起不了。可父亲就是一点盐酱都不进,一直形影不离地陪着我。当我眼睛都睁不开时,父亲递过来用凉水沾过的毛巾,并用乞求的目光看着我:“再多学一会吧。”

  我只得用毛巾狠狠地擦几下脸,又埋头学了起来。这时,父亲则一动不动地靠着炕墙坐着,更让我佩服的是,烟抽得很勤的他,在陪我学习的这几天竟然一支烟也没有吸。考试的头天晚上吃饭时,我无意中看见父亲的两个颧骨比平时高出了不老少——显然,这几天父亲肯定掉了几斤肉呀。

  本来说好,我自己骑着自行车去镇里参加考试的,父亲却非赶着毛驴车送我不可:“考试时能量消耗得大,再说了你骑车去不安全,万一有个闪失啥的,后悔都来不及了。还是由我送你去吧,到地方我就回来。”

  我只得坐上毛驴车。一路上,父亲可真够小心的。下坡前,他从车上跳下来紧紧拽着驴缰绳走;遇到来往的汽车时,他也是如此。总算到了考场的大门外,这时父亲的脸上全是汗。

  “爸,你回去吧。”见父亲点点头,我便走了进去。

  先考的语文,后考的数学。不论语文还是数学都不难,就是题量大,根本没有夫检查,我答完了也到了交卷的时间。

  走出考场时,见父亲正牵着驴缰绳对我招手呢!原来,父亲没有回去。回家的路上,父亲几次拿眼神寻问我,我心里没底,也就没接父亲的茬儿。

  “你回家歇半天吧,我去地里了!”到村口时,父亲这样对我说。

  “我不累!”我咋还敢休息。为了抢进度,我和父亲干到天黑透了才收工。尽管这样,等庄稼全收进来,比邻居家晚了有三四天吧。

  “广播通知:肖汉,听到广播后马上到村部来!广播通知:肖汉,听到广播后马上到村部来!”

  一天上午,我正和父亲在场院里打豆子,突然听到村里大喇叭在叫我。这是我第一次享受到的待遇,倒弄得不知所措。

  “还愣着干啥呀,你考上啦,赶紧到村部拿录取通知书吧!”紧接着,父亲便可院落抓鸡。

  “你抓鸡干啥?”闻听鸡被父亲撵得咯咯叫,在屋里收拾东西的母亲急三火四地出来阻拦道。

  “大儿子考上啦,杀个鸡庆贺一下!”

  我在村部得到的消息,跟父亲判断的一模一样。如果父亲不破釜沉舟般地坚持让我加参考试,我咋会实现这个想都不敢想的梦想呢!

  鸡肉馅饺子香喷喷的,咬一口就满嘴流油,我吃得狼吞虎咽。父亲则一边吃着饺子,一边慢条斯理地喝着散白酒。我吃得差不多时,问父亲:“爸,一听到大喇叭喊我,你咋就断定我考上了呢?”

  “嘿嘿!”父亲得意地笑了,又抿了一口酒,才说道“咱们跟头头脑脑的不沾亲不带故的,有好事也不轮上咱;你品行好,又始终在我的眼皮底下,肯定不会干偷鸡摸狗的事,所以村里也不会提审你,这两样都排除了,只能是……”

  “别看你爸没啥能耐,关键时候还是很有章程的!”母亲的话也代表了我的心声。

  父亲把口杯里的酒喝见了底,这是打我记事起父亲喝得最多的一次酒。等我帮着母亲收拾完碗筷,父亲又有板有眼地唱起:“穿林海,跨雪原……”

  市教育局对代课老师进行了为期半个月的岗前培训后,我被分配到镇初中教初一语文。

  “从明天起,你就是半个公家人了,等转成正式老师,你就完全是公家的人了!”父亲边慢条斯理地喝着酒,边对我说道,“不过,要想当一名称职的老师可得加倍努力呀,给学生一碗水,自己得有一桶水,千万别误人子弟呀!”

  吃晚饭时,父亲打开了话匣子……

  打我去镇初中当老师的第一天起,父亲就不让干农活了:“你最要紧的事是把课备好了,教出成绩来,为转公办教师创造条件。”

  这样,我不但在上班的时间里琢磨教学内容,回到家也往这上面用劲,准备得充分上课就讲得头头是道,很受学生的欢迎。

  一个月后,我领到了第一份工资,我如数给了母亲——我们家是母亲保存钱。母亲笑着把钱数了一遍又一遍,准备放到箱子底下时,父亲发话了:“他身上没有点零花钱哪行,给他留点。”

  母亲想了想,给我了五元钱。当时面值最大的人民币是十元钱,我一个月能拥有五元钱,算是很不错了。

  “拿了公家的钱,就得好好地为公家出力。”见我把钱放进衣兜里,父亲又给我打预防针了,“我这辈子除了坚持,没别的本事,现在知识值钱了,你有时间就学习。知识能生钱!”

  新华书店就在镇中学旁边,一天午休时我去了那里。在文学货架前我看了好久,最后狠狠心买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唐人七绝选》。这是我凭生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文学书籍。晚上,我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给两本书包了书皮。以后,我每个月固定去一次新华书店,一旦看到了自己喜欢的书就买回来。

  在读书的过程中,我看到好的句子和段落便抄到本子上。读书读得多了,也有了照猫画虎的冲动,要是灵感来了,不管多晚也要一直写下去。我和两个弟弟一同住在西屋,平时他俩在学校住宿,只有星期六的晚上才回家住一宿,星期天下午又都回学校了(当时每周只有星期日这天休息,还没有双休日这一说),所以在大部分时间里我都是西屋的主人。父亲以为我在学习业务知识呢,从不干涉我,只是见我很晚还没有睡,便隔着门提醒道:“你别睡得太晚,明天还要上班呢!”

  一两个月过去了,除了读完了几本书外,也创作出了几篇作品,有小诗歌、小散文,还有小小说。我为自己也能写东西了。感到欣喜若狂。我把它们工工整整地抄写在作文本上——作文本是我上高中时没有用完的。等抄了满满一本子时,我简直不相信自己这么能创作,好几天都沉浸在无法抑制的喜悦之中。

  如果能发表出来就好了。一个星期天的上午,这个念头突然在我的脑海里冒了出来。要发出来得先投出去呀,可怎么投,投给谁好呢?这又让我一筹莫展了。

  咋不去拜访海老师呢?在我束手无策之时,我突然想到了海老师。已退休的海老师,在我们村——不,在我们镇,这还不够,在我们县已是有名气的作家了。于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我迫不急待地去了他家。我进海老师家院子时,刚好看他在院子倒背着手散步呢——可能他是在构思作品吧。

  我说明了来意后,海老师很是高兴,便领着我进了他的书房。海老师戴着花镜看我的“作品”,我悄悄地在书柜前翻看着书。其实,我哪有心情看书呢,目光始终在瞄着海老师的一举一动,就像一个囚犯在等着审判官宣布判诀书一样。当海老师看到一半时,放下了我的“作品”,将背靠在了椅背上,左手摘下老花镜,右手握着拳头轻轻捶着额头。我大气都不敢出,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我在难耐的煎熬中,终于看见海老师睁开了眼睛,重又戴上了花镜,并冲着我点点头。我赶紧走过去,恭恭敬敬地站到海老师的跟前,我的双腿不住地微微抖动着,手心里沁满了汗水,剧烈的心跳声估计他也能听得到。

  “你对当老师这个职业感兴趣吗?”不料,海老师没有讲评我的“作品”,倒问起了我当老师的感受。要是不当老师,我就是个农民,不管喜不喜欢,我都要好好地干呀,想到这我回答道:“我喜欢文学,教的又是语文,我很知足了。”

  “嗯!”海老师点点头,“自己的爱好能跟工作结合在一起,这真是一件美事呀!不过,要想立住脚,先要把工作干好。否则,只顾发展自己的爱好,就会影响了工作。时间久了,将是在干丢了西瓜捡芝麻的傻事呀!何况走文学创作这条道路的人不在少数,一时半会是难以引人注目的。你把写作当作自己的个人爱好可以,如果因此而影响工作,可就得不偿失了。今后,你可以多观察,积累创作素材,养成每天写日记的习惯。《战争与和平》的作者托尔斯泰写了五十一年的日记,鲁迅逝世的前一天还坚持写日记……”

  海老师说得我不住地点头。最后,我说道:“海老师我明白该怎么做了。”

  “嗯。这就好。”海老师对自己的话起到了作用也很高兴。临走时,我想把自己的“作品”也带走时,海老师说:“你别拿走,我还没看完呢,看完了再还给你。”

  “幸亏海老师给你吃了一副清醒剂,否则,要是你一直玩命地创作下去的话,说不定把教书的饭碗给打了呢。”回到家里,我一头栽到炕上。海老师把我给说泄气了,可我打心里感谢他,如果他不给我指点迷津,我一直胡乱地写下去,肯定会让我用了大量精力做无用功,教学水平很难提高,教学水平提高不上来,想转成正式的教师那不是痴心妄想吗!

  不久,我就报名参加了大学语文函授学习。虽然要花掉一些钱,家里却非常支持。上班时,除了上课外,我认真地备课,力争将课讲得更生动些。一次,在备完课时突发奇想地让父母充当“学生”——这样做主要是想营造一个氛围。父母很高兴当“学生”,各自坐在凳子上,一言不发地听我讲完。

  “儿子,你真有学问。”听完,母亲十分开心地笑了。

  “都哪好?你说说看。”父亲追问道。

  “哪好?哪都好!”母亲又笑了。

  “我思谋着,这块你讲得不透彻……还有这也没说得太明白

  ……”父亲可比母亲强多了,他自己认为不妥的地方,都知无不言地讲给我。从此,我又多了两个“学生”——我的父亲和母亲。

  在我给学生们讲新课前,我已先过了父母这两个“学生”的关。凡事都是这样,你若要是用心了,肯定会收获成

  功的喜悦的。在县教育局组织的拉网式检查我们这批代课老师的教学水平时,我得到了认可。能在县教育局挂上号,除了我自己努力外,更与海老师指点迷津分不开。

  一个星期天的上午,我又去拜访海老师了。当我把这事告诉海老师后,他那个高兴劲就别提了:“你一旦被认可了,在转公办教师时就别比人多了一个重要的优势。”接着,海老师又把自己当老师时的经验跟我说了一大堆,听得我又开了不少窍。我要走时,海老师将我上次给的“作品”还给我:

  “你有一定的基础,不过再写时一定要有感而发。”

  我从海老师的话里听出了两层意思,一是我搞文学创作不是赖蛤蟆想吃天鹅肉,二是我今后只要不影响工作,可以继续创作了。

  可回到家时,我翻看“作品”时,脸红到了脖子根,每篇“作品”都被海老师用红笔改过了。其中有两三篇被改得

  “祖国山河一片红”。今后,还是好好地教书育人吧。我想。只是有那么几次,创作的冲动格外强烈时,我才拼命地将稍纵即逝的想法定格在了稿纸上。

  以前,我看文学作品没有章法,现在找到了窍门。比如,我教周立波的《分马》时,得知这篇课文是从他的长篇小说《暴风骤雨》中节选出来的,于是我就买了这部长篇小说。因为它描写的是辽沈战役胜利后土地改革的事,我又是东北人,很爱读,读了很受益。接着,我又读了他的另一部长篇小说《山乡巨变》,同样很受震撼。我把收获分享给同学们,也深受同学们的欢迎。又比如,我在教王之涣的《凉州词》时,又把同题的唐诗都找来读。通过比较,我个人更喜欢王瀚的。王之涣的“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比王瀚的“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有气势,但他的“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没有“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豪放。王瀚将边关将士为了保卫疆土视死如归的形象写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由于我对边塞诗感兴趣,再去新华书店时就格外关注这方面的书。一次当我看到货架上摆着《历代边塞诗词精选》时喜出望外,这书比砖头还厚,拿到手里沉甸甸的,价格当然不菲了。我知道自己口袋里的钱是不够的,就一直小心翼翼地看到下午快上课时才还给售货员。

  当时的书店还没有现行开架售书,书是通过售货员从柜台里递给你的,一般情况下书拿到手就得交钱,否则售货员便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催你。因为我是书店里的常客,售货员都认识我,所以才享受到了特殊的待遇。

  当我将书还给售货员时,很急切地嘱咐道:“这书明天我一定来买,请你给我留着。”

  “你放心,这书有好几本呢,卖不了那么快,过几天来也能买得到。”

  晚上下班我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把买《历代边塞诗词精选》的事,跟父母讲了。

  “这么贵,不如多买几本薄的划算。”显然,母亲心疼钱。

  “不喜欢的书,就是白给也不要,儿子想买这本就给足了他钱,罗嗦个啥。”父亲拍板道。

  放寒假了,两个弟弟也回到家中。这半年,我们仨人人有进步,我的教学水平已逐渐得到了认可,两个弟弟的期末考试成绩都在各自的班里排进了前十名。

  母亲听了我们的成绩只顾笑,父亲则不然,目光格外明亮地对我们哥仨说道:“咱家的房子在村里是最破旧的房子之一,原先没有几家能盖砖房的,几乎一夜间都盖起了新房子。可我不眼热,也不跟人家比,你哥当老师当得好,成了先进,这离成为公办教师又往前迈了一步,你们俩成绩不错,将来要是考上大学了,咱家在全村就是出头了。为了最终实现这个目标,肖汉你更要好好地提高业务,不断进步,给你的弟弟们带好头,你们俩呢,一定要珍惜时间,加倍学习,都要实现我给你们定的目标。”

  自打放寒假的第二天起,我们哥仨便看书学习了。我觉得自己的业务知识一直在努力提高着,放假了可以干私活了。于是,我除了读书外,就以平时随手记下来的“灵感”

  作为发酵剂写作了。写出一篇先自己改好,等弟弟们休息时便读给他们听。他们不认真,我读完后说不出个子戊卯酉来。这也情有可原,因为他俩根本没有精力来帮助我,书本上的知识已够他们消化的啦。我就读给父亲听,父亲的鉴赏水平可比他俩强,并且知无不言,我又重新修改了,然而再读给父亲听,直到父亲光笑不说话了为止。

  每天,我的日程表是这样安排的:看些业务书,读些文学作品,写点自己的作品。等整个假期快结束时,通过努力我觉得自己的业务知识提高了一大块,文学作品读完了五六本,作品也写了四五篇。临近开学的前一天,我带着这些作品又去拜访海老师。海老师看完后,还是像上次那样,靠着椅背闭目养神了一会儿,等睁开眼睛看我时,我见他的眼里闪烁着少见的光芒:“不错,不错。等我不激动了,再好好地看看。”

  海老师是不轻易表扬人的,我从他的嘴里能得到这样的评语,应该说实属不易了。这让我很高兴。不过,在我临走时,海老师还是提醒我道:“写上瘾了会影响工作的,开学后你就不要再写东西了。”

  四月份的一天上午,我上完一节语文课刚回到办公室,就被校长找了去。这是校长第一次单独“召见”我,是好事还是坏事呢?在去校长办公室的路上,我的心七上八下的。

  进了校长办公室,校长笑着将一张还散发着油墨香的市报递给了我:“你写的散文《春天的野菜》挺好,我读了两遍。”

  我从来没有往外投过稿呀,咋会发表作品呢?我赶忙接过报纸,果然在副刊的头题上找到了《春天的野菜》,块头还不小。我因为过于激动,手里的报纸都跟着哗哗地响。我知道是谁帮助的我啦。

  “学生们对你很认可。”校长笑着对我说,“你还会写文章,这很好。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你转成公办教师是没有问题的。”

  “校长,我愿意当老师,也有决心当好老师。我会加倍努力的。”

  校长把报纸送给了我,我坐在自己办公桌前将《春天的野菜》看了一遍又一遍,看到最后几乎能背下来了。不用说,这一天我根本不能集中精力干工作了。

  下了班,自行车让我骑得快飞了起来。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海老师家。海老师先把《春天的野菜》看了一遍,慈祥地笑了:“你第一次发表作品,就上了头题,很难得呀!”

  “海老师,这都是你的功劳,如果你不帮我批改,又帮我投出去,我做梦也不会想到它能发表呀!”

  “看了你给我留下的作品,觉得这篇是最有真情实感的。只有感动自己的东西,才可能打动别人。”

  “海老师,我记住了。”

  “一出手就发表了,你算得上是一鸣惊人了,但千万不能有一丝一毫的骄傲自满,发表一两篇作品并不难,难的是不但能经常有作品发表,还能发有分量的作品。”海老师的脸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你现在还是不要急于创作了,当务之急还是提高教学水平,转成公办教师才是你目前头等大事。”

  海老师三番五次地掐耳根子叮嘱我这事,我怎么能听不出好赖呢。

  “创作分心,就等暑假再说吧。你何不如都用文字‘画’出班里每名学生的形象呢?这是结合教学搞创作,一举两得!”

  过了一些日子,这样的念头顽强地从我的头脑里钻出来,让我很兴奋。于是,我开始给学生“画”像了。一连写了五六篇后,我决定先看看学生的反应。利用上作文课时间,我先给同学们读了一篇自己最满意的文字。我没有明说这个同学是谁,而是用文字把他的主要特征写出来。读完后,我问学生:“你们猜出我是写哪位同学吗?”

  学生们都拿眼神四下寻找了一会,又都一脸茫然地看着我。本以为写班里的学生,是我手到擒来的事,没想到自己失败了。经过反思,我知道还是自己的基本功不行。达芬奇在学画画之初,老师让他反复画鸡蛋是有道理的。于是,我静下心来先将每个学生的相貌特点、主要优点一一列出来。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相貌特点好区分,但如果两个学生的优点相似得难分伯仲时,我就重点观察,在细微处找到他俩的不同处。写学生时,我采取先易后难的办法。写好后先放几天再修改,直到自己认为绝对有把握了,才念给学生听。

  当我刚念完第一篇开头的第一段时,同学们就将目光聚焦到王敏的身上了。无疑这次我成功了。快放暑假时,全班学生的形象都被我“画”了出来。我又根据学生的意见,对个别地方做了修改,又利用业余时间,将这些文章都刻成蜡版,油印装订成册,书名叫《蓓蕾初绽》。班里的学生人手

  一册。同学们都说,这是他们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放暑假了,我则琢磨起自己创作的事,却怎么也写不出自己满意的东西来。这让我很上火。好在这时二弟收到了大学录取通知书,我也加入到了为二弟庆贺的行列之中。父亲自从二弟收到录取通知书后,整天哼哼着“穿林海”。

  见我和两个弟弟抿着嘴笑,母亲很自豪地大声说:“你爸跟我说,他这辈子最自豪的是给他大儿子起了个好名字。”

  父亲听了先是嘿嘿地乐了一会,然后又唱起了“穿林海”!

  二弟临上学的前一天,我们仨又到小时候经常去的小河沟和田野里转了一圈。小河几乎断流了,河里看不到一条小鱼,庄稼地被主人收拾得跟镜面一样,休想找到一株天天秧。两个弟弟倒没有说啥,我的心里却很难受,至于为什么,我也说不出来。

  过完暑假,我开始教初二语文了。没几天,市教育局在下发的红头文件上说,年满两年的代课老师经考核过关者,将优先转成公办教师。再有一年,我就鲤鱼跳龙门了,我将全部心思都用在了教书上。正当我全力以赴地朝着越来越近的目标阔步前进时,我的人生轨迹却发生了根本的转变。

  周六上午上完四节课后,学生就放学了,下午是老师的备课时间。当我把要讲的新课文教案整理完,准备闭目养会神时,教导主任打外面进来了,轻轻地对我说:“肖老师你出来一下。”

  “他是负责咱们镇的接兵干部。”当我跟着教导主任来到门外,他指着正在打球的军人对我说,“人家喜欢文学,是专门来跟你切磋的。”

  这位接兵干部是一周前来到镇里的。因为镇人武部在学校的对面,他在学生放学后时常来玩会篮球。人武部的张助理是我上一届的学生,他也喜欢读书,我俩经常互相换书读。听他说这次镇里参军的新兵,要去漠河一个边防团,来镇里的接兵干部姓崔,是一个连的指导员。还说他为人正直,不搞歪门邪道。我能受到崔指导员的赏识,觉得腰杆挺直了不少。

  “肖老师接球。”等我走到球场里面时,崔指导员将球扔给我。我对体育运动向来不感兴趣,接到球很不专业地运到篮筐附近,起跳投向篮筐。

  “再来一个。”就这样我俩一替一个地投起了球,边玩着球,崔指导员边问起了我的家庭情况,我一一地问答了他。

  “咱们休息一会吧。”半个来小时,崔指导员提议道,我便回办公室拎来了两把椅子。

  “听说你发表过文学作品。”等我俩各自坐下后,崔指导员笑着说。

  “我就发表过一篇,还是我的老师给推荐的。”

  “我可是读了你不少作品呢!”

  我写的东西你咋会看到呢?崔指导员的话让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王彪要当兵,我到他家走访时看到的。”经崔指导员这么一说,我恍然大悟,王彪是我班学生王敏的哥哥,他准是看到了《蓓蕾初绽》。

  “我那是为了练笔写的,没啥可取之处。”

  “肖老师你太谦虚了,所有的文章我都读了,文笔很好。王彪的母亲还告诉我,自从你写了王敏,王敏更加懂事了,学习成绩提高了不少呢。”

  崔指导员后面的话倒是真的。有不少家长跟我反映,自从我给学生们画了像后,他们突然间一下子懂事了不少。想到这,我很自豪地笑了。

  接着,崔指导员又问我都读了哪些书,对什么样的文学作品感兴趣,我告诉他,除了喜欢《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林海雪原》《苦菜花》外,最喜欢的是《历代边塞诗词选》,还将买这本书的经历跟他说了一遍。

  崔指导员沉思一下,问:“你为什么喜欢边塞诗词呀?”

  我到底为什么喜欢它呢?这个问题我还真的没有思考过。你是老师,可不能在人家面前掉价呀!头脑里一个声音这样提醒着我。我想了想,决定用例子说明这个问题:“

  比如,‘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句诗,把古代边关将士誓死守卫边关的心态写得惟妙惟肖,让人肃然起敬;‘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把为国家战死看得跟回家一样;‘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写得是那么地解恨;‘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写得无比痛快……”

  我说得没有逻辑,把自己深受感动的诗词里的句子,一

  股脑全说了出来,等我闭上嘴时已是口干舌燥了。

  崔指导员一直认真地听着,见我不再说了,他满脸露出了赞许笑容:“难怪校长夸你,你是真有才呀。”

  闻听这话,我的脸微微地红了,看见崔指导员说的话不像是假话时,心里才不慌张了,美美地想,我总算没有丢脸。

  如果用一见如故来形容我俩的关系,我觉得一点都不过分。以后,只要他来打球,准找我唠上一会,我渐渐地生出

  一种向往,不过在我的脑海里常常是一闪即逝。

  征兵报名快接近尾声时,崔指导员又来玩球,经校长授意,只要他来我就可以放下手头的工作陪他玩上一会儿。玩了半个小时后,我俩又面对面地坐了下来。这时,他又给我讲起了部队上的事。通过他前几次活灵活现的讲述,我知道了漠河的冬天有多么冷,知道官兵们在冰天雪地里是如何巡逻的,知道过年时战士如何稀释想家情绪的。这次,他则侧重给我讲了几个干得出色的战士成长的故事。

  讲了一气后,他单刀直入地对我说:“你想不想当兵?”

  当时,农村学生能考上大学的没几个,打工还没有在辽西边地兴起,能见世面的只有当兵这条路了。如果我还是个种地的庄稼人的话,崔指导员能跟我说这话,我肯定“激动得不知说什么好”,可现在我是代课老师,离转正越来越近了,我咋会有当兵的想法呢!我觉得崔指导员跟我开的这个玩笑有点大了,于是我实话实说道:“我很热爱教师的岗位,目标是教出更多的栋梁之材。”

  “我倒觉得你当兵挺合适的!”崔指导员虽然还是一脸和气的笑容,我分明感到他的话里一点开玩笑的成分

  都没有,我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这事我不想考虑啦!”我觉得这时必须用斩钉截铁的态度,让他死了这条心。

  “肖老师,你别把话说得这么死,我建你好好地想想,当兵可能是你更好的选择。”

  还是让他早点死了让我当兵的心吧,于是我又坚决地说道:“当老师最适合我,我不想再有什么选择了。”

  没等他再说什么,我起身走了,把他“晾”在了一边。绝对要跟崔指导员“划清界限”,否则,要是被他纠缠住可就坏了。在回家的路上,我一边骑着自行车,一边胡思乱想着。进村子之前,要经过一道山梁,骑上山梁我觉得比每天都累,就停下来。此时,村子的上空被一层薄薄的烟霭笼罩着——这当然是家家户户做晚饭的炊烟形成的啦。我家靠近村子中间地带,那四间茅草房在周围红砖绿瓦房子面前,显得是那么地寒酸。按父亲的想法,这房子一直由他们老两口住,我两个弟弟要是都考上大学,就在城里成家了,只给我盖一栋房子就行了。

  自从我当上代课老师后,就不断有媒人来给我提亲,母亲都以我还小为由给拦了回去。其实,在农村十八九岁就该订婚了,如果不当老师,媒人能给我提亲,我母亲乐都乐不过来呢!因为我当上了老师,母亲觉得有了资本,是想等我正式转上公办老师后,再选个家庭和长相都不错的对象。

  我歇了一气后,才骑自行车回家。进家时,母亲已把饭桌摆好了。铝盆里放着还冒热气的玉米面饼子,饭桌上摆着

  一碗炸鸡蛋酱、一碗盐水拌的炒黄豆,蘸酱菜则是小白菜、小萝卜、小葱。见我坐到了饭桌前,父亲一边给自己倒烫着的散白酒一边低声唱着“穿林海”。

  虽然我的情绪不好,但还是捕捉到从父亲身上散发出来的喜庆气息。我家炸鸡蛋酱就算很奢侈了,还炒了满满一碗盐水拌的炒黄豆,这还不说,父亲又自斟自饮了起来。父亲可能因家里的粮食卖了个好价钱吧,要是平时我会忍不住问问是怎么回事的,现在我只是闷着头吃饭。

  “你就不问问你爸为啥高兴?”母亲终于忍不住说道。

  “捡到金元宝了吧!”我没好气地说。

  父亲“嗞”一声喝了口酒,满脸笑意地说:“比捡到金元宝都高兴。”

  啊!要是这样那可算得上是天大的好事啦。我放下筷子,等父亲说下文。

  “儿子,你都露了那么大的脸,回家咋不跟我们说一声呀?”

  母亲没等父亲说下去,便急不可待地说道,“是不是部队大首长都向你请教学问啦?”

  原来是这回事呀!我的脸又变得阴沉了:“人家的学问

  比我大,不是向我请教,就是没事时闲唠嗑!”

  “什么闲唠嗑?刘强跟我们学得有鼻子有眼的。”母亲脸上笑开了花,“说你可有水平了,要不人家那么大的官,能天天听你讲?”

  刘强是我们一个村的,他现在念初三。他咋会知道我与崔指导员都唠了些啥呢?再说了,都知道他爱说大话,母亲咋会相信呢。母亲是个不擅说说讲讲的人,今天却说个没完。等母亲不再说什么时,我说:“刘强的话你也信?人家并不是天天都来找我,我也没天天给人家上课。”

  “学校里有那么多的老师,他为啥不找别人呢?人家多忙呀,没事跟你闲磨牙?不管怎么说,你自当上了老师长进了不少!”父亲冲着我说,“不过,你可不能骄傲呀,好好干!”

  吃完饭,我就回到了西屋,一头栽到了炕上。“你是家中的老大,要给你两个弟弟当榜样。”这话,父亲可没少跟我说。二弟已上大学了,三弟比二弟学习还好,上大学更不成问题,这样看,我并是他俩的榜样。唯一能做到的,就是转上公办教师多挣点钱,帮助父母供两个弟弟上大学。而我要是当了兵,父母根本指望不上我为家里做什么了,就算像崔指导员说的那样,战士让报考军校,万一我考不上呢?

  请不要笑话我目光短浅。一个几乎在封闭的农村里长大,没有见过多大世面的人,不脚踏实地,遇有任何打击可能都是致命的,因为输不起,只得处处小心翼翼精打细算。想来想去,我拿定了主意,也有了对付崔指导员的办法。

  崔指导员再来打球时,我该干啥干啥,没有去陪他。他也很知趣,也没有再找我。星期四的上午,我被学校派去参加县教育局组织的代课老师轮训,周六中午才结束,等我回来,参军报名已经结束了。

  县城和我们村子相距近百公里,坐公共汽车到家少说也要两个半小时。因为我去新华书店买书,只得坐最后一班车回家了。

  县里的书店,可比镇里的文学书籍多多了。因为我喜欢孙犁的《荷花淀》,我就买了他的长篇小说《风云初记》;喜欢魏巍的《谁是最可爱的人》,我就买了他的三卷本长篇小说《东方》。捧着这两部长篇小说,我坐在车上喜滋滋地想:等放寒假时,一定将这两部小说啃完。太阳快落山了,公共汽车终于在村口停了下来。

  “爸妈,你们咋在这?”下了车,当看见父母双双都站在站点的水泥牌子底下时,我愣住了。

  “这不是你出门好几天了吗?没事就来等你了。”

  现在正是秋收的时候,怎么会没事呢?再说,我也只离开家不到三天的时间呀,母亲咋会说我出门好几天了呢?他们肯定有什么事发生了……

  想到这,我着急地问道:“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快说呀?”

  “真的没什么事,快回家吧!”我发现在头走着的父亲脚步迈得很吃力。

  进了家,母亲就张张罗罗地从锅里往饭桌子上摆饭菜,在锅底下余火的支持下,焦黄的玉米面饽饽、土豆炖鸡肉块都腾腾地冒着热气。我家的鸡近一年多可遭殃了,动不动就被宰一只,而今天更甚,大菜碗里有两个鸡头。

  我还没等伸筷,父母就将鸡胸脯肉放到我的碗里,说:“吃吧,两只鸡呢!”

  参加培训的两天半时间,我吃得很好,肚里有了油水,再者父母这是唱哪出我还没有问明呢,哪还有心思吃呀,于是我盯着母亲问道:“妈,你想说啥你就告诉我吧,多急人呀!”

  见父亲冲母亲点了点头,母亲用手拢了拢头发,倒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小声说道:“跟你学习的那个部队首长前天上午来了……”

  原来,周四是崔指导员到我村里走访。这是他走访的最后一站了。村里有一个青年报名参军,崔指导员在他家坐了不大会工夫,便来到了我家。听母亲说父亲正在地里收苞米呢,他就按照母亲指引的路线找到了我家的地,跟着父亲一

  起收起了苞米。第二天又跟着父亲割了一天的黄豆秧,第三天上午,也就是我回家的这天上午,又帮着父亲将苞米和黄豆秧拉到我家的场院里。

  “你们为啥不拦住他呀?”我不满地说道。

  “怎么不拦?可怎么也拦不住,他说,全镇的报名参军青年的根底都摸清楚了,再不活动活动胳膊腿就生锈了。人家嘴可甜了,一口一个大叔大婶地叫着,他干活可利落了,连你爸都佩服。”

  “那咱家用啥招待他呀?”

  “这不,”母亲用筷头子点点两个鸡头,“我杀了两只鸡准备给他炖了吃,他看到了非常心疼,说什么也不让炖,他说他想吃高粮米水饭,吃土豆拌茄子,吃苞米面饽饽,吃葱蘸酱。拗不过他,我只得照他说的做了,他吃得可香了。唠嗑时,他告诉我们,他家在吉林省的一个农村,打小就干农活。”

  “唉!你们可也真是的,让人家帮了咱家干了两天多的活!”我埋怨道。

  “唉!”母亲也叹了口气,“他干活还不算,走时非把伙食费留下来,这哪能行,我和你爸跟他撕扯了老半天,可根本不顶事,他说,必须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否则,就该犯错误了。我们还能说啥,怎么能让这么好的人犯错误呢!”

  “儿子,从他身上我知道了解放军为啥战无不胜了。”一直没搭腔的父亲开口了,“所以……”父亲说到这,却不说了,他的下面的话肯定很重要,又肯定与我有关。我问:“爸,所以什么呀?”

  “所以……所以,我觉得他说的话有道理!”

  “爸,你能不能把话一下子都说完!他说了什么话,你觉得有道理啦?”

  “他说,部队是个大熔炉,在那里得到的锻炼最大,长的本事最多。他参军前半拉磕矶地念完了初中,到部队上参加了部队的补习班学到了不少知识,最终考上军校。”

  “照这么说,你们同意让我去当兵啦?”我终于明白了父亲说“他说的话有道理”指的是什么了。

  “嗯!”母亲的眼圈红了,“他跟我们商量时,我始终不同意,咱们马上就端上铁饭碗了,到部队受那份罪干啥?但当听他说,你是个好苗子,到部队肯定有大发展时,我们终于被他说动了。儿子,哪个父母不希望孩子更好呀!”

  “等崔指导员走后,我就一直在思谋着,掂来掂去最终还是觉得你当兵比当老师将来更有出息。他是咱家的贵人,有头有脸的人家想当兵的不在少数,他为啥特意在咱家住了两宿,还不是相中了你,如果按他指的路走下去,是咱家祖上积的德呀!”

  父亲是个一条道走到黑的人,现在也被崔指导员拉到自己的一边了,是多么不容易的事呀。但我还是举棋不定,便胡乱地吞进去半块饽饽就去找海老师,想听听他的意见。

  “我能猜得到你来的目的。”海老师见我来了很高兴,特意给我搬了把椅子,“你坐下,我还要跟你长篇大论地讲呢。如果人家不认可你,虽然你现在是老师,想当兵也不一定能当得成。你当上兵见识不但开阔了不少,考上军校更圆了你上大学的梦,这真是件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事呀!”

  接着,海老师又对我说道:“还有,你在部队更利于你实现当作家的梦想,孙犁、刘白羽、魏巍、李英儒、曲波等都是在战斗中成长起来的作家

  ……”

  海老师滔滔不绝地讲了两个多小时,这是他跟我说得最多的一次话。回家的路上,我也禁不住小声地唱起了“穿林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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