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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立春的“童诗”创作:探索童诗价值功能的几个维度
来源:2020年6期《中国图书评论》 | 作者:李利芳  时间: 2020-07-20

??  21世纪以来,辽宁儿童文学作家王立春的儿童诗创作备受瞩目,她立于北方地域文化土壤创作的童诗率真稚拙,透明真诚,风格自成一家,曾两次获得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广泛受到小读者及批评家好评。

  1、诗是激扬儿童想象力的重要通道

  从儿歌到童诗,“诗”是儿童接触到的最早的纯“语言”艺术,对于儿童从语言到文学人文素养的培育具有不可或缺、奠基性的功能价值。作为文学的起点,“诗教”的传统在我国历史悠久,今天我们在现代儿童文学的观念意识中讨论童诗的价值拓展问题,探讨专门写给儿童的诗其在审美建设上可能开创的艺术新知,对这一普遍美学规律的把握有赖于对众多优秀儿童诗人的个案解读,以及之后的整合提升研究。

  儿童诗是诗歌的有机组成部分,它的审美追求符合“诗”的一般目的。又因为它以“儿童——童年生命”为审美发生的首要出发点与归宿,其在艺术含蕴上必然会聚焦于童年精神风气,由此而开创出诗的另一种面貌,或者说“童年”的立场恰可为“诗”打开更可能的创造契机。王立春首先握住了童诗艺术生命力的根蒂,她能很好地直觉到“诗”与儿童的内在关联,努力去探求这一关系世界中最为隐秘玄妙的那个精神宇宙,并为其找寻到合宜的语言与意象表达方式。王立春有一种执念,那就是沉到童年内部世界的底部去勘探诗源,敢于去未知世界底层发现新奇,这一“诗兴”为她赋予了蓬勃昂扬的想象力,也从根本上缔造了她的童诗面貌。

  《骑扁马的扁人》是王立春2002年出版的一部诗集,这部作品获第六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文化部蒲公英奖等。在这部较早的童诗集中,作者在第一辑即以“夏夜”为题结集了16首诗,强烈地表达出她对于“夜晚”题材的浓厚兴趣。在孩子眼中,作为自然存在的夜晚是最不可名状、神秘、充满了无限可能的所在。夜晚的真实应和于儿童天性中最“非现实”的那一部分空间,王立春调动她作为诗人必备的那种想象力天赋,创造出一个完全新异的童诗之夜,这类主题的诗是她所有诗作中最为灵动闪耀的部分。她对想象力的驾驭状态正如波德莱尔对“想象力”作为“各种能力的王后”所做的阐述,“按照人只有在自己灵魂深处才能找到的规律,创造一个新世界,产生出对于新鲜事物的感觉”[1]。王立春探入到了儿童灵魂深处演进的想象规律,写出了另一个世界的真实。《蛐蛐婚礼》中有这样精彩的句子,“你就睡吧/妈妈/你是什么也不能知道的/就在绿草地上/青大愣穿着尖尖的燕尾服/伴着穿婚纱的小黑儿/盛大的婚礼要在午夜举行”。高度精简的语言与集约化的诗歌意象,使得在对“童年的夜晚”的洞察与表现上,童诗具备了其他文体不具备的显著优势。“夜晚”为王立春滋养出一个系列的精彩意象,而且这些意象均是为儿童的梦与眼所占有的。“骑扁马的扁人又从大门前/走过了/月光已经为他铺好了/一条白毯子”(《骑扁马的扁人》),这一意象具有极其深刻的变形力与诗的表现力,它高度契合于“夜晚”的深度感知,诗人从混沌无序的黑夜中清理出这一纯美的意象,其灵感大抵主要还是来自每一个夜晚那些贴在窗户玻璃上向外张望的孩子们的眼睛。

  2016年王立春出版的诗集《梦的门》获第十届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作者以同名诗《梦的门》命名诗集,足见她对于“夜晚”主题的忠诚度。“夜来了/孩子放下游戏/急忙到梦里去”(《梦的门》)。“梦”是夜的灵魂。梦自在地创造了一个与现实平行的异世界。王立春努力为孩子们打开这扇神奇的大门,引领他们以诗语自觉体验生命无穷的奥妙。“那朵很大很大的花/把我的梦都染蓝了”,这是诗集《骑扁马的扁人》中《大蓝花》一诗的佳句,诗人用极具视觉冲击力的意象破译梦的语言,读懂梦境的隐喻属性,以引领孩子在梦的入口处插上想象力的翅膀。

  2018年出版的诗集《火车钻进灰蒙蒙的早晨》第二辑为“夜妈妈”,王立春在此将“夜”与“妈妈”关联,这是“夜晚”诗蕴典型的童诗处理方式,以妈妈伟大的爱去消融“夜”的深邃宽广与无以名状,“夜”之于孩子便更加可亲可敬。“黑夜妈妈/哄着月亮和星星入睡”(《夜妈妈》),“黑夜趴在屋顶上/尾巴盘踞在树梢儿”(《夜尾巴》)。王立春反复用孩子们能理解的语言去读懂静谧无语的夜晚,去穿透它与人类隐秘的直接联系。童年生命的根部特征使它与人类的无意识领域最为接近,于是“夜”与“梦”便成为儿童文学艺术审美最自由的对象。王立春以此打通了童诗想象力的本源,同时也有效汇通于儿童的精神堂奥,为创造童诗奇妙的阅读体验提供了良好的诗作范本。

  2、童诗培植儿童自觉的审美意识与审美能力

  人类先天秉具审美的基础,可以通过后天的艺术经验不断提升审美能力。文学是儿童审美活动中重要而普遍的构成部分,这其中童诗又因“诗”的属性而对儿童具有特殊的审美价值。因此,儿童诗歌(包含儿歌和童诗两部分)是孩子自幼时便应该接受的主要文学材料。童诗作者们在对“诗”的目的的追寻中,引领儿童营养与培植自觉的审美意识与审美能力。

  特约书评人专栏童诗之美直观表现在语言上,表现在诗语的节奏与韵律的匀称上,诗歌语言富有弹性,充满了语词间创造性组合生成的意义张力,潜藏着某种能让读者反复咀嚼领悟的东西。“任何文学作品的意义必定存在于作者所说的话语之中……知晓说明事物的方式颇为重要。这一点在诗歌中特别明显。”[2]在所有文学体裁的语言表达中,对诗歌语言的理解大抵是最困难的。对于儿童读者的接受来说,诗语形态如果过于隐晦曲折,继而意象模糊,意义逻辑难辨,势必会造成儿童的阻抗接受。儿童在幼儿期对儿歌的游戏运用较为普遍,就是因为它的朗朗上口与意义明确。但是针对年龄愈往上走的童诗,相对而言读者便非常小众,便是因为它与儿童实际的兴趣、心理趋向等存在一定距离,因此便不如故事性强的那些文体更容易为他们喜爱。因此,在诗语语感与儿童的契合度这个问题上,王立春的美学认识是很朴素的。且因为其童诗创作的文化基因首先深嵌于乡土与民间,因此其诗语的基质表现为本真自然,不事雕琢,在生活语言的基础上精炼蕴藉诗味,于语言意义切口的平常处进入,尊重与积极迎接大多数人的日常诗意感受,这一童诗立场代表了王立春素朴的儿童本位意识。她始终相信,“诗”是属于每一个儿童的,诗语是从我们日常的嘴边自然自由流淌出来的,是真正属于我们自己的文学语言。

  所以,在吟读王立春的诗歌时,感觉就是一个孩子在带领着我们,用他目之所及、感官之所触、心灵之所思,喃喃自语着一种行进中的诗歌创作。如《爱听故事的沙滩》一首这样写道,“一个脚印/有一个道理/脚印到过许多地方/脚印会讲许多新鲜故事”。《爸爸的书》一首这样写道,“爸爸/你能把书箱的钥匙留给我么/在你离家的日子里/我打开箱子/把每一本书/都种在我们的园子里/让园中长满/结满书的树”。王立春创造的是一种童年的诗语,也就是说,童诗的目的是试图以“诗”说出儿童想说之事,教会孩子可以用“诗”的方式去观察体验生活,进而展开自如表达。这样的话,童诗语言必须离孩子很近,最理想的状态是“如从己出”,诗艺不着痕迹,但其实诗句中却蕴含着巨大的诗意,诗人的审美智慧是隐藏的。如“没有一条小路不想长大/没有一条小路不想去远方”(《沧桑小路》),王立春如此对小路的情感观照显然是属“诗”的,但它给予孩子时是熨帖的。

  童诗在本质上体现纯粹的人文关怀。“诗眼”观照下的世界只呈现蓬勃的生命力。这是童诗引导培养儿童自觉审美意识的重要方面。童诗在经常性地表达什么?它在表达对世界的爱意,它在表达对生命的敬意,它在为“天赋”的万物留下艺术的刻痕,以此印证人类在此栖居过。所以万物以人格化的方式进入童诗,童诗在肖像世界,在以最经济的笔墨确认万物的存在。“草原狼走路像一场风/草原狼站住像一蓬草”(《野狼藏在风中》),语词本身的粗放通达于野狼的精神气质,诗语直抵事物本质,这是王立春童诗一贯的艺术宗旨。因此她长于为“物”做动态“剪影”,且尤其精于发现物与物特征的内在关联,彼此呼应呈现,以获取规律性的审美认知。如她对“花与蝴蝶”的共生辉映有直觉的穿透:“花的灵魂是蝴蝶/从枝上飞起/落落停停”(《蝴蝶落落》),她写的不是表象的花,也不是孤立的蝴蝶,而是写它们的精神联系。“蒲公英用软软的花朵钉子/钉住绿草”“烟囱用硬硬的瓦当钉子/钉住房顶”“高山举着巨石钉子/往天空钉”,这一首《花朵钉子、烟囱钉子、大山钉子》物象组合跨度非常大,由小及大,由近及远,由实及虚,一直延伸至眼界之外,以“钉子”为逻辑打通宇宙,引领孩子寻找世间“钉子”的力量。《小仙云》一首也别有巧思,天上的有些云贪玩来到地上,他们会有各种游戏,但当有人注意时,“小仙云都举着小伞/小仙云都装成/白白的蒲公英了”。把云与蒲公英想象关联,趣味盎然,既内含故事性,又对孩子的认知拓展与审美养成有积极的意义。

  王立春长于以诗认识事物内在的秩序,善于以素朴的语言对“物性”做意象经营,她的童诗灵感完全基于生活以及对儿童心灵的体察。台湾著名儿童文学作家林良的童诗创作非常经典,他指出,“一个理想的儿童诗作者要有‘诗心’,要有‘童心’,要有‘爱心’”[3]。这三心为童诗创作注入无穷的激情与美感,也是童诗可以达成儿童审美能力提升的关键价值要素。王立春多种题材的童诗写作都在积极践行着这一点。

  3、记录与诗化童年记忆

  笔者曾以“北方幻想童诗的艺术天空”[4]为题对王立春展开过创作论的研究。扎根故乡,置身自然,放眼世界,回到文化传统,最主要的是深入当下儿童生活,王立春写了大量不同题材的儿童诗。这其中,她有一类书写童年记忆的诗作非常醒目,在历史记忆的童诗化转化方面勘探出颇具启示价值的审美经验,有助于我们以“童诗”为载体思考“历史的意义”,或者说推进对作为历史存在的童年的研究,这也成为童诗独具特色的一个价值功能。

  “诗”也许是与童年记忆距离最近的文体。童诗是拯救人类个体历史的能动的路径之一,也是比较合宜的表达方法。历史记忆的呈现也许最佳的感觉与方式恰不是叙事,因为叙事是冗长的,而只是一种感觉,一种凝固态的审美感受。诗极易唤起我们的感情冲动,召唤我们回到童年。

  《写给老菜园子的信》于2009年出版,这也是一本在王立春创作史上具有标志性意义的作品,因为它在童年记忆的书写上很有特色。“当早春融化了最后一个冰碴儿/老菜园子我用树枝/在松软了的黑土上/给你写信”(《写给老菜园子的信》),这是一首摹写童年历史场景的诗,一个曾经种植过孩子幻想种子的老菜园子,是留在童年记忆中永恒的符号世界。每个大人的内心深处都有这样一处在童年期栖居过的土地,一处永远都不会忘怀的物理空间。从当下返回历史的路途既近又远,它明明在眼前,但又握不住实体,这大概就是“时间”的概念与感觉。这种人生体验既是诗学的,又是哲学的。“过去乃是永恒的现实”[5],这种现实感觉在每个人内心深处,如作文学的外化则充满了创造精神,我们在王立春的诗作中看到了极富艺术表现力的这一面。

  让童年记忆在文学中持存的关键价值质素是情感。情感又必有呼应物,或让情感发生与承载的对象。王立春这样说,“在乡间/你总能听到/那散落在风中的/童谣……”,所以她对“扁担扁担勾/你挑水我馇粥”,“晌午晌午歪/东歪西歪晌午晌午歪”,这一首首乡间童谣都再度以童诗做了新解。乡间童谣作为一种文化传承物所以能被激活,是因为它们曾作为生活内容被幼时的王立春体验过,即她曾经“在童谣之中”,她亲身感受并与童谣融为一体过,这种情感真挚的状态便成为成年的她在童诗写作中永远难以逃逸的审美对象。除去童谣,更多自然物在,动物植物,作家幼时生活过的环境都成为她一再书写的对象。在2006年出版的《乡下老鼠》诗集中,有一组“搬家的日子”写得尤为令人动容,“我将要离开你了/我的小屋”,“带不走你呀/就像带不走我幼小心灵的种子/因为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理解我/傻乎乎的童年”(《小屋》)。“我要走了/小河/你贴着山脚玩耍吧/你缠着草坡撒欢儿吧/枕着小山望天/你亮晶晶的眼睛/再也看不到河沿上/这个整天缠着你的孩子了”(《野小河》)。童年的感觉存在于与其有关系的一切物在中。物与人构成了深刻的内在关联。童年是个时间概念,我们言说着的童年通常只是“历史的东西”,它只能通过回忆获得,回忆又必将牢牢附着在那些情感的发生物与存在物上。于是诗的表达活化的便是那些物,“物”更为恒在。

  写童年,对于成人作家而言,很大程度上就是在写历史,准确说写的是体验的历史。作家借由自己的童年感受去共情童年本身,本质上是一种穿越时间的对话。它是一个回到历史又回到当下的过程,于是童年便被定格了。“物”与“物性”的审美表达在儿童文学中具有特殊的价值含蕴,属于一个非常值得探讨的美学问题。童诗的美学路径在此方面又显得尤为突出,王立春对各类物事的反复呈现,为我们提供了丰富的文本案例。个体童年是在与世界的关系中被经历的,经历即为存在。反观童年是向历史经验的回归,犹如对任何过往历史的回归,但童年记忆本身显然更加弥足珍贵,它构成了一个自足的历史世界,我们完满的人生离不开对它的表达。以诗触摸“历史之物”既确证了我们的记忆,又可安慰空缺的心灵。当然,巨大的时间断裂感必然会引起情感深层的动荡与痛苦,这是这类童诗写作自带的美学基因。所以,童诗写作的另一重价值使命便是丰富我们的人生体验。

  注释

  [1][法]波德莱尔.1846年的沙龙:波德莱尔美学论文选[M].郭宏安译.桂林: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355.

  [2][美]苏珊·朗格.情感与形式[M].刘大基,傅志强,周发祥译.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6:237.

  [3]林良.浅语的艺术[N].台北市:国语日报,2000:227.

  [4]李利芳.北方幻想童诗的艺术天空——王立春儿童诗创作论[J].当代作家评论,2010(3).

  [5][俄]别尔嘉耶夫.历史的意义[M].张雅平译.上海:学林出版社,2002:57.

  [国家社会科学基金项目“儿童文学批评价值体系研究(17BZW028)”的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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