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砸孤丁
来源:2020年5期《海燕》 | 作者:郭少梅  时间: 2020-05-15

?  麻四是水鸭子屯的富户,守着一片豆地,他开着一间豆腐坊、一间油坊,养着一个孤儿子。麻四媳妇一辈子不善生养,半辈子才得了这么一个儿子,孩子刚一落地就要了他娘的命。麻四在悲喜交加中给孩子取名乌鸦,因为那时正是秋天乌鸦满天时。

  乌鸦被认为是不祥的人,生下来就被抱养在邻居光武家。光武的婆娘能生养,孩子接二连三地生了满炕,乌鸦被抱过去的时候,她刚好生了老十,奶水依然很旺,不差多奶一个孩子。这孩子随乌鸦的取名方法,叫做水鸭子。

  乌鸦和水鸭子兄弟俩一同长大,先在同一个奶头下吃奶,后在一个炕头上睡觉,再后来一起上树掏鸟,下洼子里摸鱼,偶尔还去邻居家偷狗撵鸡,好事坏事都掰不开他们俩。许是吃了一个妈的奶长大,俩人居然长得有些相似,让麻四生出许多恍惚。

  乌鸦长到七岁上,麻四要送他进镇上的小学读书。说是镇上,其实离水鸭子屯不远。镇是日本人建的,他们先修了铁轨,再依着铁轨建了火车站。从火车站向西开出一条笔直的大路,路北被他们建出商店、医院、家属区等,几年功夫,路北的日本小洋楼多了,日本人多了,俨然成了市镇,它与路南中国人居住的水鸭子屯隔街相望。

  小学校建在路北,全体小学生都穿着日本制服说日本话,麻四给学校饭堂送豆腐,觉得这里不错。再一打听,这里收日本孩子,也收中国孩子,麻四打定主意把乌鸦送到这里。

  乌鸦被逼得上了小学,水鸭子落了单。他每天孤单地一个人在水洼边呆坐,偶尔用石子打野鸭子,惊得它们四处乱窜。他央求他爹光武,也要上学,光武指着一院子野鸭子似的娃,叹了一声,说,乌鸦好歹是天上的鸟,你是芦苇荡里的水鸭子,飞不起来。光武守着这片洼地和一大窝孩子,别说上学,连吃饭都是愁事。好在他给麻四打长工,不然全家人都是饿死的命。

  水鸭子上不成学,又打起了乌鸦的主意。他每天跟在乌鸦后面,教唆乌鸦不要上学,并用各种好玩的事情勾引他。一来二去,乌鸦三天两头地背着他爹旷课,麻四蒙在鼓里,完全不知情。

  一天傍晚,麻四许久没有等到乌鸦回来,他慌了神,急火火地赶到学校去,校工告诉他,学校早已放学。麻四在镇上找了一大圈,也没见乌鸦的踪影。他又返回水鸭子屯,发现乌鸦还没有回来,他去了光武家,光武满炕满院点孩子,最后发现,他们家也少了老十水鸭子。

  光武说,急啥,这阵子我们家老十眼馋乌鸦上学,总在放学时半道去迎乌鸦,兴许俩人玩去了。

  麻四回到家,等着乌鸦,心里觉得不安生。这是冬天时节,天上的乌鸦密密层层,它们呱呱地叫着,形成了日落前最独特的风景。

  北方的冬天黑得早,麻四看着太阳跳进了洼子里,扳指一算,未时已过,乌鸦还不见踪影。

  麻四不担心别的,他担心胡子。

  距水鸭子屯十余里,是一片低矮的山包,一座连着一座,总有胡子出没。尤其是最近,胡子闹得凶,他给镇上许多商铺送豆腐,听到的消息多些——最近,东边山里扯起的绺子越发多了,有报号燕子的,有报号义胜军的,还有报号平日”“黑虎的,少则几十号人,多则上百号人,这帮人打家劫舍,镇上几户有点钱的店铺都被他们洗过,就连日本人的警察署他们都袭击过,警察署长被他们打死,许多的枪支弹药被抢走了。

  日本人曾经进山围剿,一无所获。

  在胡子的作法中,有一种绑票的方式叫砸孤丁。就是专门绑架富裕人家的独生子,到头来,那户人家为了赎回孩子,啥都舍得。

  怕啥来啥,后半夜,一张字条塞进了门缝:三百块奉洋换两个孩子的命——乌鸦和水鸭子一起被绑了。

  字条是水鸭子屯里的算命先生孙先生读的,麻四不识字,找了孙先生。孙先生看了一眼字条,叹了口气,说,没错,你摊事了。

  麻四慌了手脚,带着孙先生跟光武讨主意。光武眼神空洞了半晌,说,我没钱,孩子又多,瞎一个孩子我不在意,你看着办吧。

  麻四一拳打在光武身上,说,你还算个爹吗?光武红了眼睛,说,我不能算爹,我顶多算能生养的驴,但也比骡子强。麻四气急了,要跟光武拼命,被孙先生拉开,孙先生说,眼下着急的是救孩子。

  光武不吱声,麻四跟孙先生商议。孙先生是屯子里的学问人,大家有事都找他。

  孙先生说,给钱吧,没别的招儿。

  三百块奉洋对麻四来说,虽然是个大事,但家里有这个钱。可是麻四觉得冤枉,两个孩子三百块,那一个孩子应该是一百五十块。麻四做生意这么多年,这个账他算得开。

  他跟孙先生商议说,我只要乌鸦,一百五十块,能中不?

  孙先生说,你准备二百块吧,把握一点。

  绑票的这绺胡子报号天地荣,麻四听说过,是新扯起来的。去年秋上,日本人攻进了奉天城,守城的张学良部队连夜撤防,退到关里去了,留在城里的警察跟日本人交了火,没多久就被打散了。据说这伙天地荣最初就是跑出来的几个警察扯起来的。

  胡子逼得紧,只给了三天凑钱的时间。

  麻四回到家,扒开炕洞,把还温热的奉洋拿在手里。因好为长眠炕洞,奉洋上蒙上老大一层炕灰,麻四一个大子儿一个大子儿地擦拭着,他回忆起,就算乌鸦小时候,他也没这么钟爱。

  麻四把擦好的奉洋装在布褡裢里,正好二百个大子儿,余下的他又填回炕洞,就像填回他的命——钱是他一个一个地攒下的,自己连块新鲜豆腐都舍不得吃,炖白菜只舍得放半匙油,钱真是他的命。

  刚刚收拾停当,光武媳妇进了门。这个女人已经四十岁光景,生得粗手大脚没模样,就是身坯子壮实,胸大屁股肥,一看就是生养的料。

  光武媳妇后面跟着光武,麻四心里明白了八九分。女人先是扭捏了半袋烟的功夫,忽然一下子跪下了。麻四却不慌,他料定会有这一招。果然不出所料,光武媳妇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求麻四救水鸭子一命。

  要情还是要钱,麻四从来很分明。光武媳妇不过是乌鸦的奶母,这些年自己对他们家如此照应,并不欠她什么,她也不能怪自己心肠硬。

  见麻四不动声色,光武拽起媳妇,嘴里骂着,麻四,你就是个绝户的命!麻四气得抄起立在墙角的磨杠去打光武,光武媳妇一把将光武推出门。

  光武走了,光武媳妇却不走,麻四不知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光武媳妇看光武消失在大门外,把刚才的鼻涕和泪水擤了,片刻,她弱弱地说,水鸭子……也是你的种。

  麻四愣了,若干年前的一幕烂豆渣似的从记忆里缓醒过来。

  那时,光武一家从关里逃荒过来,走到水鸭子屯,一家人饿得脚下散了花,要饭要到麻四的门口。

  麻四家的门头亮,一看就是富裕户,光武敲开了麻四家的大门,想用一个孩子换全家一顿饱饭。

  麻四媳妇看了一眼光武,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一大帮孩子,不但赏了他们一顿饱饭,还把隔壁自家的一处荒院子给了他们家住。麻四也愿意,一看光武就有把好力气,几个孩子长大点也是把好手,自家正好缺劳力。从此,光武一家成了麻四的房客兼长工。

  光武进院做工,光武媳妇领着一大群孩子在邻院住。从早到晚,孩子们的欢笑声、哭闹声,光武媳妇打骂孩子的声音,不绝于耳。麻四媳妇眼馋,总是偷偷地倾着耳朵听,趁人不注意,她会把脑袋探出墙头,看一院子的孩子们发呆。

  光武负责照管豆子地,跟着麻四做豆腐,麻四就背着光武一样——点豆腐。其余的事,基本都交给光武做。做豆腐是个辛苦活,头一天夜里泡豆子,交四更天就得起床磨豆子,豆子磨细过渣,再沸沸地煮开,天就大亮了。麻四起了床,看看豆浆多少、薄稠,卤水一点,保证豆腐软嫩包浆。

  麻四的豆腐不卖,靠送。豆腐做好,他套好一挂大车,把还冒着热气的豆腐送到镇上去。镇上有专门卖他豆腐的店铺,也有饭店、餐堂、学校……更有一些常年吃他豆腐的老户,他都亲自送到门上。日本人来了之后,他的生意更好了,他们也爱吃麻四的豆腐。

  麻四做豆腐,余下的豆渣做成豆饼,喂给自家的十头猪,吃了豆渣的猪格外的肥,过年一杀,又是一份好收入。往年,喂猪的事都是麻四媳妇的,自打光武家搬来后,这事就归了光武媳妇。人手多,好干活,反正光武一家也没有工钱,白吃白住顶了。

  那一天,光武被派去赶上马车拉豆子,恰好麻四媳妇出门走亲戚去了,麻四家院子里静悄悄的。偶尔传来邻院光武家孩子们的吵闹声和自家猪圈里猪的哼哼声。

  正午时分,麻四在炕上午睡,隔着窗上仅有的一块玻璃,麻四看到光武媳妇进院喂猪,她背对着自己,弓下腰去添猪食,硕大的屁股比猪还要圆滚,下半身木了许久的麻四一下子有了反应,他叫光武媳妇进了屋。

  其实仅那一次,麻四再没有动过光武媳妇,不是他不想,而是自那以后,他把恢复的能耐用在了他老婆身上,不久之后,他有了乌鸦这个种。

  现在,他没想到,光武媳妇竟然这么说——麻四扳着指头一算,水鸭子的出生时间倒是能合到一处,难道水鸭子真是自己的种?怪不得他总觉得水鸭子跟乌鸦俩人长得像呢!世上真有这么寸的事?

  麻四慌了一会儿神,但他转念一想,光武媳妇哄骗自己的可能性更大,把水鸭子赖到自己身上,才能救他的命。

  不过麻四也留了心,既然光武媳妇能把这事撂在明面上提出来,就不好撕破脸,临出门前,他让光武媳妇宽心,他一定设法营救。

  胡子约的地点在东山里,山高林密,又正是冬月里,山上干枯的藤子、树的枝枝桠桠像商量好了,谁来就绊谁的脚,积雪又成了他们的帮凶,为脚准备下一个个雪窝子,单等人上套。

  麻四带的是孙先生,他没叫光武。因为麻四还是打定主意,只救乌鸦,他不能为一种可能性付出太大的代价。

  东山嘴子上有一座荒废的关帝庙,很小,里面供的关公早已不知去向,它起初是许多放羊人歇脚的地方。后来,东山的胡子越来越多,放羊人都不敢上,关帝庙就更加荒废了。

  麻四不敢进庙,推孙先生先进。孙先生得了麻四几个小钱,心虚,脚下更虚。

  庙里空无一人,只有残败的关公像底座立在那里,隐然还有一些痕迹。

  胡子有胡子的规矩,普通人是见不着胡子真面目的。绑票有绑票的规矩,赎金按数放在指定地点,然后回家等人。钱不够或是不给钱,等来的只能是一具尸首。

  这些规矩,麻四都懂。可是,这一回他想跟胡子谈条件,那就是二百奉洋换回乌鸦。

  麻四进了门,果然不出所料,庙里没有任何人。麻四把褡裢从肩头上拿下来,将钱塞到底座下面。他请孙先生把事先准备好的字条一并放在下面,字条上写着:只要乌鸦。

  半夜,麻四睡不着,他静等着。忽然,院子里咕咚一声响,他披上棉袄奔出去,只见雪地里横着一条麻袋。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雪地上,麻袋里隐约是个人形,却没有任何动静。

  麻四手脚哆嗦着解开绳套,水鸭子惨白的脸露了出来,他似乎已经没有气息。

  麻四一见蒙了神,说好的乌鸦哪去了?

  麻四把水鸭子背进光武家的院子,光武媳妇一把抱住水鸭子,对麻四千恩千谢,她根本没问乌鸦的下落,一心只想着眼前的孩子。此刻,光武没在家,麻四心里又气又急,不知拿谁出气。问了光武媳妇,她说光武出门借钱去了,到现在也没见人影。光武家一炕的孩子此刻全醒了过来,他们不吵不闹,一双双眼睛都盯着水鸭子,仿佛知道眼前的事情非同小可。老大是个丫头,她赶紧下地生火,给水鸭子暖炕烧水喝。

  麻四摔门而去,临走前说,你们家——水鸭子醒了叫我。

  一个时辰后,水鸭子缓醒过来。他告诉麻四,乌鸦说他们是好兄弟,让他顶了名。末了,水鸭子从棉袄怀里哆嗦着摸出一个纸包,纸包里是乌鸦的半截手指。

  麻四捧着乌鸦的半截水指,眼前一黑,摔倒在地。

  他醒过来的时候,孙先生、光武、光武媳妇都在他的跟前,他躺在自家炕上,一行老泪流到耳边。他想起自己苦命的媳妇,苦命的儿子,没有了乌鸦,他活着还有啥意思?

  见他醒过来,孙先生把包着手指的字条递到他眼前,同时,他展开了五根手指,颤声说,还要五百才能放人,不然要撕票。听到这话,麻四再次昏死过去。

  麻四去了趟奉天城。城里有个银号,除了炕洞里的钱,他的钱都存在这家银号,五百块奉洋,几乎是他所有的积蓄。

  麻四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肩上褡裢里的奉洋哗啦哗啦响,好像在嘲笑他辛苦半辈子,到头来一场空。刚一进门,他就被光武堵在门里。

  光武说,拿钱吧,给我养儿子的钱。

  麻四一脸茫然,不知道光武说什么。

  光武说,别装傻,我知道了。怪不得水鸭子先放回来了。

  麻四摔下钱袋子,喊道,你给我滚!到现在,麻四才明白,他就是老辈人常讲的东郭先生,而光武就是吃他喝他最后还咬了他的狼。

  狼心狗肺!麻四跳起脚,褡裢里的钱又哗啦一声响,像随后而起的光武的大笑。

  睡我老婆的钱我就不算了。光武冷笑着,转身走了。

  麻四真正觉得透骨的寒冷。他在水鸭子屯里是孤姓,没有兄弟姐妹,老婆死了,儿子又在胡子手里,现在这个光武又逼迫自己。

  但他决定无论如何,也不能给光武钱,给了钱,等于认了自己的怂事。

  黄昏时分,水鸭子被扔在了麻四的院子,这孩子光着身子,光着脚。他没命地在院子里嚎叫,几次想翻过院墙,但都被光武推了过来。冬月里,雪地里的寒气足以要了水鸭子的命。

  麻四听不过去,他下了炕,把水鸭子拽进门。

  水鸭子进门,再没有出来,他病倒在炕上,气息微弱。麻四请了郎中,郎中说,孩子连惊带吓,又冷又饿,寒邪入体,命不久矣。迷迷糊糊中,水鸭子用微弱的声音念叨着乌鸦的名字。

  麻四请郎中开了药,给水鸭子灌下去,好歹也是一条命,不管是不是自己的种,光武不要,他也许白捡下个儿子。他把水鸭子托给了孙先生,然后,他背着褡裢向东山而去。

  这次,胡子约的地点在东山上的一段残墙底下。古时候,东山是古城寨,老城墙还剩下几截,城墙是用干土垒成的,年代久了,不仔细辨认,已然分辨不出。

  麻四将五百奉洋放在老城墙底下,城墙边上,有一棵老槐树,此刻正光秃着身子,这是胡子指定的地点。

  山上风更冷,但麻四决定不下山,他躲在荒草堆里看动静,虽然他知道这是赎人的大忌。

  但是直到太阳下山,也没见有人取钱。麻四在冻僵之前,回了家。

  接下来是漫长的等待,夜太长。麻四支起耳朵听动静,但是整个晚上也不见任何声音,乌鸦是死是活,麻四无从判断。水鸭子也整晚没有声息,麻四甚至想,如果乌鸦不能回来,他不想水鸭子也死了。

  这一夜,迷迷糊糊地过去了。凌晨的时候,麻四似乎听到一些动静,但不知是在现实,还是在梦中。

  早上,麻四觉得四周出奇的静,他缓醒过来,奔出院去,院子里并没有乌鸦的影子。而且,隔壁光武的院子里更是静得人,麻四将头探过墙,发现居然空无一人,光武一家不知什么时候消失得无影无踪。

  来不及思考,麻四骑上一匹马直奔东山而去,那棵山上的老槐树兀自立在寒风中,他甩马登山,在树下的老城墙根下找他的五百奉洋,但是怎么找也没有一枚奉洋的影子。

  打那以后,乌鸦再也没有回来。麻四认了水鸭子,这孩子与他相依为命,改名乌鸦乌鸦承继了麻四的家业,一直跟着麻四过活。

  几年后,沈阳城打了一场大仗,抗日义勇军围攻沈阳,枪炮声响了一夜。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群背刀扛枪满身硝烟味的人闯进麻四的家,他们把一个血肉模糊人事不省的人撂在炕上,让麻四治伤救命。麻四看见那人的右手小指头短了一截,没忍住,嚎啕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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