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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的现实(儿童文学)
来源: | 作者:老 臣  时间: 2012-08-15
  牛在离我很远的乡下。我在灯下写作的时候,它们在月夜里倒嚼,回味一天之中发生的事情。
  月光透过生硬的栅栏,照得牛角闪闪发亮。牛的眼睛温和平静。天空晴朗,大地苍茫。村庄在光洁的氛围里平和地打鼾,咬牙放屁的声音都很亲切。这样的夜,让远在都市的人滋生出思念来。
  牛是些诚实的动物,很少听说哪头会吹牛撒谎。奶牛也好,耕牛也罢,即使是专门用做传宗接代的种牛,为人处世也都是实实在在的。
  人类却不一样,对牛有好感,主要源于对牛的开发利用。比如,喝牛奶时,搁上糖,牛的好处在腹中咕咕作响;牛犁田时,人们尽管使棒子,牛皮同牛性一样敦厚,挨揍就挨揍,活计照干不误,它们永远不会像驴子那样尥蹶子。
  都市里的人们,吃完土豆烧牛肉,穿着牛皮鞋,牛哄哄走在大街上,打着牛肉味道的饱嗝。那一刻,乡野离人心真远。
  但是,牛不去计较人类的态度。习以为常啦,一手举着鞭子,一手拌着草料,人类对牛,从来都目的明确:吃饱了干活儿,干不动杀头。
  牛不以为然。它们只会面对无涯的山地,有绿色或没有绿色的日子,都一样平平常常地生活和劳动。太阳升起又落下,月亮丰满又渐渐成为天空的缺憾。风声雨声人声对牛来说,都不如倒嚼重要,无穷的回味,才是牛的存在主义观念。
  我最不能忘却的是一次杀牛的“壮举”。
  许多年前,我的生活类似于游手好闲:专职写作,每天在城堡里码字,不疼不痒,写些土地与阳光的颂歌。水泥的建筑冰冷坚硬,都市的体温类似于冷血动物。我常常到郊外野游,宛如重返有自然的人间。那天,我来到一个长着苍劲老槐的村庄。
  晚秋的风已把田野里萧瑟的庄稼刮得破破烂烂,老槐树干挺的丫杈饱含悲壮的情绪。
  树冠大得像足球场。树下,是临时屠宰场。我赶到时,那头400公斤的黄牛已变成百十块碎肉。牛皮晒在石碾上。屠夫正在清理牛的肠胃。地上零散些血迹,一个生命结束的过程十分短暂,短暂得让围观的人刚刚来得及兴奋。
  屠夫是个老人。他手臂上的血尚未洗掉,一边清理未来的香肠,一边哼着牧牛小唱。他自豪地说:这是他杀掉的第十八头牛。这头牛被屠宰的理由很简单,它老得干不动农活儿啦,而村里人都想吃顿牛肉。他淡漠地说,牛会哭呀,不出声,蔫蔫地哭。呵呵,这头牛临死前也是泪流满面!
  屠夫马上指给我看那会哭的牛头。硕大的头,齐颈斩断,被粗暴地丢在盘虬的老槐树根上。一双牛眼大睁,茫然地望着苍茫天空。眼睫毛卷曲着,贴在眼皮上,被泪水泅湿。临死前,这老成的牛,怀着怎样悲哀绝望的心情?
  那个傍晚,我游荡在牛肉飘香的村巷,恰好与牧归的牛群相遇。它们漠然走过干燥的村路,走过老槐树荫,彼此默默无语,同类的血腥与肉香没有引发群体的伤怀。一个同伴被斩首示众,不用心理治疗和安慰,小村的牛群便坦然地接受了这个现实。
  那天夜里,回到人声嘈杂的城市,我始终忘不了那只牛头:犄角粗糙,定是因缰绳捆磨;嘴唇苍紫,吃过精料,但吃得更多的一定是杂草。牛头后健壮的身体曾把岁月的泥土犁来翻去。它是个辛勤的劳动者。可是,在丧失劳动能力的时候,它被人们无情地杀死,肉被和它一起劳动的人们吃掉,变成饱嗝和回味;骨头被在一个村庄居住的狗啃光,变成馋涎欲滴的记忆。人和狗一起赞美牛肉和骨髓,真香啊!美味变成粪便之后,他们很快就会忘掉那个勤劳的邻居。如我一样写作维生的人,把牛的一生歌颂成无私奉献,这是真诚的肯定,还是高高在上的伪善?
  ——这就是我们人类的面孔?一面为牛的奉献唱赞歌,一面心安理得地品尝劳动者的血肉和内脏!
  我惊出一身冷汗:我及我的同类们,怎么会是这样一副德行?
  今夜,远方的牛,正在月夜里倒嚼。它们肯定现实。辱骂与赞颂是人类自己的事情,与牛无关。这样想来,它们面对皮鞭和绳索,草料和尖刀,泰然自若,那种表情,是隐忍,抑或镇定?
  大白的月色里,牛的目光温和纯净,坦白无遮,饱含难于超越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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