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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9年12期《满族文学》
 

旗人马十八爷

 
张 涛
  时光,把好多东西都弄旧了,弄丢了。
  离开生养我的张家堡,四十多年了。最初,每年春节,我都要回家和父母过一个年。后来,父母去了东港城边,和弟弟住在一起,春节,我就去东港了,但是,正月十五,我一定回张家堡给我的爷爷奶奶送灯。春节也好,正月十五也好,在堡子的大街上,时常会见到一些老人,爷爷辈的,父亲辈的,说些过去今天的闲话。一年年过去,爷爷辈的,父亲辈的老人,一些故去了,剩下的一些,变老了,老成八十岁,九十岁,甚至,快一百岁了。
  如果,能够在堡子里见到老马十八爷,他应该快一百二十岁了。
  
  老马十八爷,旗人,名马春桥。人称马十八爷。
  他出生的时候,光绪皇帝坐在北京的龙椅上;他读私塾的时候,皇帝变成了宣统;他离开私塾的时候,宣统皇帝退位了,民国了,掌着天下的,是大总统袁世凯。
  再以后,总统变来变去,北洋的总统,南京的总统,还有,一段时光,关东山,大帅张作霖当家。然而,皇帝也好,总统也好,大帅也好,都离他十万八千里,好像没有给他的命运留下什么擦痕,在辽东一隅,他一天天长大,成婚、生子、立家。
  大约,在马春桥出生前的光绪年间,我的先人从山东登州府的栖霞县闯关东来到了辽东,落地生根,就有了一个村子:张家堡。我记事的时候,堡子里只有十五六个大门,外来的三四家,多是张姓家族的女儿出嫁后,又和夫家一起迁了回来。只有马春桥一家,和张姓没有血缘关系。而且,是在旗的。在旗的,是乡间对满族人家的称呼,那个时候,在乡间,好像还没有满族的概念。
  如果,那时候你有机会在张家堡见到马十八爷,也许,你不会记住他的模样。马十八爷和堡子里的许多老人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中等个头,普普通通的一张脸,头发花白了,衣着呢,除了夏天,春秋冬三季,都是一身的青黑,常常打着补丁,和村里那些有了一点年纪的庄稼人,一个模样,怎么就会是一个爷?当然,如果你仔细瞅几眼,或许能发现,他和别的庄稼人,还是有些不同。譬如,别的庄稼人,裤脚是散着的,他呢,便是三伏天,只要走出院子,上身一件短袖的圆领白汗禢,两侧剪缝出一排梯状的空处,供透风凉快,却也一定系着布扣子,裤脚呢,也一定是扎着腿带子。如果,年三十到年初二,你到他家去,可以见到他一身的短打扮不见了,头上是一顶礼帽,身上是一袭长衫。再譬如,别的庄稼人,大半生劳作,背驼了,腰也弯了,他呢,立着,走着,腰板直得像门板。还有,人前人后,你随便打听一句,都会说他是个好人。一个堡子住着,因为鸡鸭鹅狗也好,地头地脑也好,这家那户,这个那个,多少都会有些或大或小的争吵、恩怨,你看我不顺眼,我看你也不顺眼。他呢,和谁都处得一团和气。堡子里的小孩子、年轻人,见到了他,都叫一声十八爷,老辈人见了他,都叫一声十八哥十八叔或是十八大爷。只是,背地里说起他,都会称他一声马十八爷,或是马村长。在大珠山村,从张大帅时候起,他当村长,到了伪满洲国,他当村长,伪满洲国倒了,他还是当村长,什么叫三朝元老?马十八爷啊!
  老辈人说,当时的大珠山村,比现在的村大,比公社或者乡小,就包括如今的珠山村、太平村、三道岗村、合隆村和刘家店等地面。村里有多少人,说不清,只听说有股员,还有专门做饭的。
  管着这么大一个村的人物,而且一管就是三朝,差不多二十年,自然就是一个爷了。只是,我省事的时候,新社会了,不兴叫爷了,马十八爷也就不再是一个爷了。
  在堡子里,三太爷二大伯,四叔五伯,或者三兄弟六哥,见面了,叫一声,自然的事。可是,叫一声马十八爷,不顺口,怪怪的,又觉得好玩。在堡子的大街上,我们一帮孩子撵鸡追狗,会吆喝一声:马十八爷来了!藏猫猫,被找到了,也会吆喝一声:马十八爷,哪儿跑!或者,正吆喝着,马十八爷出现在街上,我们就会作鸟兽散。说书讲古的,大唐朝节度使李克用,十三个儿子,奉为十三太保,厉害;大清乾隆帝,十七个儿子,排成十七皇子,更厉害;可是,在旗的老马家,比节度使李克用多五个儿子,比乾隆帝还多一个儿子,马十八爷!厉害不厉害!
  马十八爷,比我爷爷年长三四岁,到底是三岁还是四岁,说不清了。我爷爷出生于光绪年间的一九○四年,以此推算,他大约生于一九○○或一九○一年。爷爷是长子,行一,但在家族里和叔伯兄弟的排序为二,据爷爷说,马十八爷行三,那个十八,也是在家族里和叔伯兄弟的排序,和爷爷一样。这种排法,俗称“排着叫”,当时,很多家庭三四辈不分家,多有这样的排序。老马十八爷叫我爷爷二兄弟,我爷爷叫他十八哥,我呢,也就叫他十八爷了。爷爷有一束稀疏的胡子,老马十八爷没有,看起来,爷爷像是哥。
  老辈人说,人家不光是三朝元老的村长,武功也了得,不用说打,就是伸出指头点你一个穴,你就得趴地上起不来。虽然,在堡子里,从没见过他点过谁的穴,但我们小孩子都觉得他厉害,要不,怎么能叫马十八爷!
  说马十八爷厉害,他走在街上的时候,却从来没有个厉害的样子,见了谁都点个头,说话从不高音大嗓,一个和和气气的老人。记得我上小学头一年,放学回来,远远见老马十八爷立在我们家的大门外,正抬起一只手敲门。其实,两扇大门只是虚掩着,他敲了几下,停下了,等等,家里没有应声,也没有人出来,又举起手再敲,我一边跑一边喊,十八爷,大门没闩。老马十八爷回过头来,我已经跑到了门前,推,一扇大门就开了,老马十八爷扯着我的手进了院子。没走几步,爷爷从后面赶上来了,说,十八哥啊,到屋,到屋。
  爷爷一手拎着粪筐子一手握着粪叉子,他正在堡子东的道上捡粪,听到我的喊声,就看到了老马十八爷,快步赶回来了。
  老马十八爷走了,我和爷爷说,老马十八爷有点怪,咱家大门也没闩,他还敲,推开不就得了。爷爷说,这就叫礼道,老马你十八爷这个人,最讲礼道了。又说,以后,去别人家,到了门口,也要先敲门。我说,要是门开着呢?爷爷说,门开着,也不能悄悄进屋,要三叔二大娘地招呼一声,家里有人吗?你上学堂了,得有礼道。又说,记住了吗?我说记住了。那么,下一次去老马十八爷家,敲门,老马十八爷夸我懂礼道。爷爷说,这小子,是跟你学的啊。老马十八爷连声说,岂敢岂敢。三岁看老,就从这敲门,你的孙子准有出息。二兄弟,你有福啊。
  
  爷爷读过几个月的私塾,和读过三年或四年私塾的老马十八爷相比,虽然少了点,但到底识得几个字,爷爷和老马十八爷,时常会在一起聊闲嗑儿。说他们是朋友,好像也不为过。只是,认真说来,老马十八爷和爷爷,还是不一样,和堡子里其他人,也不一样。
  我们家住在堡子的最东头,老马十八爷的家,住在堡子的最西头,门口,一个大碾盘,不是老马十八爷家的,是堡子里公用的。记得我刚上小学的时候,星期天啦,放学啦,爷爷时而会领我去老马十八爷家。堡子里,大多数人家,都有一个门楼,当然,说是门楼,没有飞檐,没有斗拱,不过是石的基座,砖垛,石与土相杂的墙,上面苫着草。充其量,算是一个土门楼,还有的人家,没有土门楼,但是,立两根木桩,横一根木杆,用木杆子或是树条子绑扎成两扇大门,到了晚上,有门楼的大门要关上,还要插上门闩,没门楼的大门,也要关上,有锁的,上个锁,没锁的,弄根绳子系上。可是,只有老马十八爷的家,不但没有门楼,便是木杆子或树条子绑扎的那种简易的门也没有,门口,东西各立着一堵人高的土墙,隔丈许宽对望着,便算是大门了,瞅着,像缺了两颗门牙的嘴巴。人也好,鸡鸭猪狗也好,便从那缺了门牙的嘴巴里,自由自在进进出出。爷爷曾经建议老马十八爷立一个大门,至少,竖两根木桩,弄两扇树条子门扇,院子显得规整。老马十八爷说,二兄弟啊,门那东西,挡君子,不挡小人,想来的,挡不住,不想来的,也就不用挡了。
  老马十八爷家没有大门,可他家的屋里,地上,炕上,板柜,长条木凳,三条腿的圆形杌凳,都干干净净,八仙桌上一架老钟,钟门两侧的铜饰,钟顶上的那匹抬起一只前腿的铜马,都擦得能照见人影。只是,屋里有些暗。堡子里的老屋,早年,都是木格子窗,两扇上下开,木格子大的,长宽不过一拃,小的,一个拳头都难伸进去。民谣说关东山,三大怪,其中的一怪,就是窗户纸糊在外。木格子窗,和民谣说的一样。后来,一些人家,开始把窗下面那扇窗的一些木格子去掉,留下中间一个或是两个木格子,镶上两块或是三块玻璃,屋里就亮堂了。我们家的窗,就竖着镶了两块玻璃。老马十八爷家的窗,只在下扇中间的地方,从外面钉了块尺许长宽的一小块玻璃,爷爷要老马十八爷和他一起换,他不想换。镶上玻璃那天,爷爷特地去请老马十八爷来看。
  十八哥,亮堂吧?爷爷问。
  亮堂。老马十八爷点头。
  我说咱一起镶,你不想镶,现在看看,镶了玻璃窗,屋里和外面,一样亮。镶吧。明儿个,我陪你去供销社,那个卖玻璃的,有点亲戚,好好挑块不刮脸的。爷爷说。
  纸窗,小玻璃,虽不够亮堂,习惯了,也挺好。老马十八爷说。
  那么,老马十八爷家的窗上,一直都是那么一小块玻璃。爷爷去老马十八爷家闲聊的时候,我喜欢坐在他家那个杌凳上,摇着扭着身子,听他们说年成,说八月十五云遮月,正月十五雪打灯;说房前不栽杨,屋后不插柳。两个老人的闲聊,更多的,是老马十八爷讲古。那架老钟的钟摆,左一下,右一下,慢慢荡着,间或,老钟报时,响了一声或是几声,钟声里,孟母三迁教子了,韩信胯下受辱了,听着,半懂不懂,有时就溜号了,望着纸窗上那块尺许长宽的小玻璃,想,老马十八爷的窗,为什么就不换上大玻璃呢?
  
  夏日的晚上,大碾盘成了一个乘凉聚会的场所,人们说着年成啊,大鼓书里的故事啊,东村长西屯短的。我时常跟着爷爷来到大碾盘那里听人闲聊。虽然,大碾盘就在老马十八爷的家门口,可我一次也没见过老马十八爷的身影。爷爷会写聚魂符,会写:天皇皇,地皇皇,我家有个哭夜郎,行路君子念三遍,一觉睡到大天亮。据爷爷说,老马十八爷也会写聚魂符,只是,后来就不写了。
  曾经,爷爷把他写聚魂符的本领教我,我也学了,可是,终于忘到了脑后,现在想起来,后悔当初的不在意,某种形象的文化符号,在我的手上丢失了,觉得对不起爷爷。老马十八爷呢,换上大玻璃,屋里就亮堂了,可是,他不换。明明会写聚魂符,却不写了;会讲故事的老马十八爷,从不到大碾盘凑热闹。谁都说个好的老马十八爷,可是,在一些时候,真有点怪。
  你十八爷这个人哪。爷爷感叹道。
  你十八爷这个人哪。在我童蒙浑浑的日子,只要提起老马十八爷,爷爷常常这样叹一声,不知道为什么。
  记得某次,爷爷和老马十八爷又说起早年他们认识的某个人,推牌九,掷骰子,败家了。爷爷喜欢看纸牌,偶尔就会有个小输小赢。爷爷说:十八哥,还是你活得干净啊。
  爷爷这样说,是因为老马十八爷从不赌,纸牌啊骰子啊牌九啊,从不沾边。
  老马十八爷就摇头:二兄弟,看个纸牌,顶多算个小赌,小赌怡情。
  说爷爷小赌怡情的老马十八爷,对儿子,却不容。
  老马十八爷的两个儿子,大儿子叫马书仁,在赛马的一个煤矿上班,三班倒,闲班时候,或者就回趟家。二儿子叫马书义,在大孤山念书,寒暑假,也回家里来。那一次,暑假,马书义回来了,吃过夜饭出去了,和几个同龄人打扑克,分分角角的输赢。正是三伏天,热,门窗都开着,刚打了没多一会儿,老马十八爷找来了,他没进里屋,只是立在房门口,瞅了一眼牌桌,不说话,就那么立着。马书义也不说话,放下扑克牌,坐在炕檐上穿鞋,立起,老马十八爷还是不说话,马书义侧身从他身边出了门,老马十八爷终于开口了,他对着屋里的人点点头,说:打扰了,抱歉。
  转身,出了屋子。马书义没走,立在屋门外,老马十八爷没瞅他,也不说话,一路出了院子,马书义跟在他玛的身后,悄悄地走。一路走在堡子的大街上,一路进了院子,老马十八爷还是一句话也没说。
  马书义回到家里,老马十八爷还是不说话,马书义跪在屋地上,老马十八爷和老马十八奶坐在炕头上,老马十八爷望着对面的墙,还是一句话也不说,老马十八奶叼着长长的烟袋,抽着旱烟。屋子静成一个空。马书义跪到小半夜了,老马十八奶坐不下去了,扣了烟灰。
  老马十八奶说:小书,起来,上炕睡觉。
  马书义没起来。
  老马十八奶下了炕:你起来,我替你跪。
  马书义说:讷,祸是我惹的,该罚。
  老马十八奶瞅了一眼老马十八爷,努努嘴。
  老马十八爷终于开了口:小书,忘了?勿以恶小而什么?
  马书义说:勿以恶小而为之。
  老马十八爷问:下一句呢?
  马书义说:勿以善小而不为。
  老马十八爷说:算你有记性。
  马书义说:玛,以后,想忘也忘不了。
  老马十八爷脱了衣裳,躺下了。马书义这才立起身。
  在乡间,打牌掷骰子推牌九,常事,也是当爹当妈当媳妇的最不好管的事。儿子也好,丈夫也好,沾了赌瘾,先是分分角角,继而越赌越大,输了的,想捞回本钱,赢了的,想再多赢,这回赢了,下回输了,骂,吵,打,撵出家门。可是,骂过了,吵过了,打过了,撵出家门也不止一次两次,那个赌,还是改不了,戒不掉,明里不赌了,暗里赌。为了赌,去偷的有,被打断腿胳膊的也有。那么,当爹当妈当媳妇的,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可人家马十八爷,没骂一句,没打一巴掌,就往房门口那么一站,从那以后,二儿子再也没赌过一次,放假回来,大门不出,捧着书从早读到晚,到晚了,点盏油灯,还读,结果呢,考上师范,去安东上学了。都说大儿子有出息,煤矿工人,铁饭碗,挣钱多,可二儿子呢,念城里的书,将来,怕比大儿子更有出息。堡子里老辈人感叹:马十八爷就是马十八爷,不服不行。人家不光能当村长,管教出的两个儿子,什么成色!
  
  民国不民国了,成了“满洲国”;当年的宣统皇帝,在新京当了康德皇帝。人们说,关东山又成了旗人的天下,人家马村长,在旗的,佟关马索,齐富那郎,旗人八大姓,占了老三,金枝玉叶啊。这回,说不定要沾大光了,给弄个县长当当。可是,一年年过去了,马村长还是马村长,好像没沾到什么光。
  那时候的马村长,也就三十岁左右,去村所在地的大珠山,骑着一辆富士牌自行车。那年月,自行车是个稀罕物,贵重物,乡间少有,堡子里的老辈人,初次见到马村长推着自行车进了堡子,不知道那是个干什么的物件,问,马村长说是自行车,大家见惯了牛车马车驴车,还有手推车,却从来没见到这样的车。又问,这车好干什么用,马村长拍拍车座,说,骑上车,就能载人走,又拍拍车后的货架子,说,这儿,还能载人,载物。人们不信,这两个轱辘的物件,骑上,不得倒了?马村长就骑上车子在堡子的大街上转了一圈儿,果然好家伙,那两个轱辘的车,不但不倒,还跑得飞飞快。就有了感叹,说这铁家伙,不用吃草料,跑得比马还快,铁马啊!
  对自行车那个稀罕物,有年轻人也要骑上试试,结果,不是上不去车子,就是上去了,车子立马就倒。一个人倒了,好几个人不服,都是两条腿,马十八爷能骑,咱就不能骑?结果呢,连着几个人上了车子,都没把那车子骑出去一步,有一个人,还被车子压到底下了,爬起来,一瘸一拐的,惹得一街筒子的笑声。
  就又生出了感叹:这东西,欺负人。有人就说,没听说吗?金銮殿上的龙椅子,皇上坐上去,舒舒服服的,别人坐上去,怎么样?立刻一头栽下来,摔个鼻口窜血。这东西,就得马十八爷骑,咱草木之人,骑不得。
  在堡子里,少有人叫马春桥马村长,大多叫他马十八爷。
  马村长说:言重了,村长不村长,称不得爷,也就是个兵头将尾,给乡里乡亲跑个腿学个舌。说起来,早先,我也不会骑,练上几回,就会了。你们谁愿意,有空闲,来推车子,学。
  大家就笑,庄稼人,学会有个什么用?再说了,学会了,谁又能买得起呢。
  堡子里的老辈感叹,说贵人贵相,老罕王,大青马侍候,马十八爷,铁马侍候,草木之人,想都别想。
  马村长骑自行车,有个规矩,从耳房里推出来,并不骑,推着出了院子,也不骑,在堡子的街头,随便遇到一个什么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会点个头,问一声吃了什么的,直到一路推着自行车出了堡子,才骑到车上,骑到车上了,也并不快骑,两个车轱辘,慢悠悠地转,那车那人的影子,一路远去。常有一帮孩子跟在后面跑,又高声吆喝:
  
    远看猴蹲店,
    近看一条线,
    兔子蹬蹬腿,
    轱辘乱转转。
  
  马村长听了,不恼,更不怒,回头一笑,继续蹬着自行车。路上,遇到面熟的,就会停下车子,说声忙啊,或是吃了啦。便是遇到个小孩子,也会停下车子,问一声你是老张家还是老李家的,对上号了,还会说一声,回家里,给你爹带个好。
  
  那年春上,马村长骑着他的富士牌自行车来到村的大门口,刚下了车子,村上做饭的老人就跪到了他面前。马村长打上车梯躬身把做饭的老人扶起,说:老哥,有事请讲,别行这么大的礼,折我的寿啊。
  做饭的老人说:马村长啊,实在没办法了,家里一个老妈三个孩子,一粒苞米也没有了,要扎脖子了。
  马村长就说:咳,老哥,你怎么不早说啊!走,进屋,天无绝人之路。我想办法。
  据说,那天进了屋子,马村长立马磨墨,展纸,把一枝用秃了的毛笔捏到指间,想了想,落笔:
   
  廉兄青山先生:
  村中同事,上有老母在堂,下育三幼子,五口之家,已断炊矣。书此一纸,请兄酌情相助,斗可,升亦可,以解燃眉。所借之粮,送灶王日前,弟当登门易资奉上。见字如晤,先此有礼了!
  余不尽言,草草书此,见谅。
       
  顺祝安祺
                       弟马春桥顿首
   三月初八日
    
  写毕,扯过一个信封,写:廉兄青山亲启。放下笔,将信折好装入信封,起身,递给了做饭的老人。
  老哥,拿上这条子,去廉家岗,提起廉青山,随便问一声,就会找到他的大门了。多少不敢说,但不会叫你空手回来。马村长说。
  谢谢马村长了。做饭的老人连连做揖。
  咱一个锅里吃饭,说谢就见外了。快去吧,家里老妈孩子,都在等个饱呢。马村长说。
  那个做饭的老人就赶着一辆小驴车,来到了廉青山的大门前,见了马村长的信,廉青山立马招呼伙计打开粮仓,小驴车进了院子,几个鼓鼓囊囊的草包被伙计装到车上,草包的旁边,还放了一个小布袋子。
  第二天,马村长骑着自行车去村上,大老远的,就见做饭的老人立在大门口,他下了车子,问:老哥,粮食拉回家了吧?做饭的老人说,托马村长的福,拉回来了。马村长问,够吗?要是不够,吱个声,我再想想办法。做饭的老人就说,看了马村长的信,人家老当家的立马就让伙计把五斗苞米装上了车,我说,家里五个人,我还在村上吃,一个人一斗,足够了,可老当家的硬是又让伙计装了一斗,六斗苞米,哪一斗都装得冒个尖了,格外呢,还给了两升粳米,说是给我老妈的。马村长,你说,这叫我怎么谢你呢!
  马村长说:老哥,千万别再提这个谢字,老妈孩子不挨饿了,熬过这个春荒,比什么都强。
  此事传开,都说马村长真是一个爷,仁义。仁义两个字,不是一般人能担当得起的啊。
  
  草木,由青而黄,雁声,渐去渐远,几场雪落下来,年就近了。
  腊月二十二,一大早,又下雪了。马村长骑着自行车,顶着雪去了廉家岗,在廉青山的门楼前,下了车子,喊了声廉兄,廉青山迎出大门,马村长成了半个雪人。
  廉青山说:都说瑞雪兆丰年,今天,是瑞雪兆贵客啊。马十八爷,快请进,快请进。
  掸去一身的雪,马村长进了廉青山的屋里。还没有坐下,就抱拳深深一揖,说:廉兄啊,春上,贸然写信借粮,说好了,腊月二十三灶王日前,来还你的粮钱,本来,早几天就要来的,可是,诸事缠身,走不开啊。今儿个,二十二了,再不来,就食言了。说着,深深一揖。
  廉青山说:马十八爷啊,这大雪的天,还记挂着那几斗苞米的事,罪过。
  马村长说:廉兄,我今天来,一是还债,二是道谢。就是一张短笺,你苞米上了车,粳米也上了车,这份情谊,真不知道怎么谢了。
  廉青山说:马十八爷,听了你这一番话,我倒生出了几句话,只是,不知当说不当说。
  马村长说:客气了,请讲。
  廉青山说:这么大的雪,你来找我,我以为一定有什么大事,没想到,你是来还粮钱。你来了,我高兴,可是,你来了,就为那几斗粮的事,我觉得就不对了。
  马村长:噢?
  廉青山说:马十八爷,你给我写信借粮,我觉得你看得起我,那几斗苞米,从见到你信的那一刻起,我就没想要谁还过。
  马村长说:廉兄,你的苞米,你的粳米,都是你家地里出的,有借有还,古来常理。
  廉青山说:马十八爷,常理不常理,这看怎么说了。我这一家子的事,就常常弄得我昏头胀脑,你马十八爷,当着一个村长,千家万户的事,比我不知忙了多少,可你,心里还挂着那一家人吃饭的事,替人借粮,这一点,我佩服。
  马村长说:说佩服,不敢当。身边的人,遇到难事了,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就不能不伸个帮手啊。
  廉青山说:人遇到难事了,不能不伸个帮手,说得好啊。就为这个好,我想再问你一句。
  马村长:请讲。
  廉青山说:那好。我问你,咱们交往多少年了,你记得我叫过你一声马村长吗?
  马村长摇头:还真没有。
  廉青山说:我记得也没有,从认识你那天起,我就叫你马十八爷,没错吧?
  马村长说:实在说,这个爷,我不敢当,可廉兄你非这么叫,我也没办法了。正经说,你叫我一声老弟才对。
  廉青山说:岂敢。马十八爷,你是村长,天底下的村长,多去了,比村长大的官,也多去了,可是,在我廉青山的心里,不是戴着乌纱帽的,就配是个爷。
  马村长说:廉兄过奖了。
  廉青山说:你的一封信,是善事,天下的善事,总不是一个人做得完的。老话说,前有车,后有辙,我后车跟着你前车走,就成两个善事了啊。
  马村长说:你借了粮,尽了心,就是善事。
  廉青山:好,我借粮是善事,你该还粮钱,那么,你做的善事,谁替你来还钱?
  马村长说:这不一样。
  廉青山提高了声音:这么说,在你马十八爷的眼里,我廉青山,也就只值几斗苞米的钱?今儿个,要是接了你这钱,我这张脸,你让我往哪搁?好,我还问你一句,你马十八爷要是我,会收这几斗苞米的钱?
  马村长叹一声:廉兄啊,你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我也只能再谢一回了。罢了。
  抱拳,又深深一揖。
  
  满洲国倒了。用爷爷的话说,满洲国那个国,看着,钉绑铁牢的,谁能想到,说倒就倒了。老马十八爷说,当倒的,早晚会倒。
  当年的宣统皇帝也就是后来的康德皇帝,成了阶下囚,马村长,还是村长,还是一个爷。
  再接着,闹土改了。据爷爷说,那个冬天,雪大,一场接着一场,平地里,齐裆深。雪花纷飞中,这个村那个村的,到了晚上,狗就叫得凶了,地主啊富农啊,都被拉到了袁家围子的大院里,先是诉苦大会,接着斗争大会,民兵举着鸟枪扎枪喊口号,贫雇农跟着喊。一些地主、富农,都被拉到台上批斗。有的地主,当场没命了,有的,害怕,上吊了。大珠山村一个股员,姓盖,被抓到了袁家围子,晚上,跑了,没跑成,又被抓回来了。抓回来了怎么办?还用说吗?
  马春桥呢,不再是村长了,却没有被拉走。论田产,家里不过几亩薄地,论房产,不过三间草屋,论成份,该是贫农。然而,张大帅时候,满洲国时候,满洲国以后,都是村长,贫农不贫农,怕不好使。先时,人们都觉得,一个股员都抓了,三朝元老的村长,还能脱得了进袁家围子?可是,七八天过去了,他还时时出现在堡子的大街上。人们说,别看抓了个小股员,那股员外号叫什么知道吧?盖不客气,有点小权,对人凶。人们觉得,马春桥也许真的脱过去了。
  然而,那天晚上,堡子里的狗也叫起来了。当时,马春桥躺到炕上正要睡觉,屋外响起了敲门声,他问了声,请问,哪一位?没人答,敲门声变成了砸门声。他急忙蹬上棉裤,披了棉袄,说了声,他讷,点灯,就下炕开门,进来了七八个人。没等马春桥进里屋,好几个身影已经从他的身旁挤到里屋了。
  马春桥随后进了里屋,油灯已点亮,马春桥这才看清,进屋的是七八个民兵,手上,或是鸟枪,或是扎枪。
  马春桥说:各位,请坐。
  没人坐。
  你是马春桥吧?一个高个子小伙问。
  是。马春桥说。
  跟我们走一趟吧。高个子小伙说。
  好的。请稍等。马春桥说。
  马春桥先把披着的棉袄穿上,从柜顶的帽筒上取过棉帽子戴上,就坐在炕檐上,从枕头下扯出两条腿带子,一板一眼地扎。
  一个民兵吼了声:叫你去交待,你还穷讲究,走。
  说着,就伸手上前要扯马春桥快走,高个子小伙摆摆手,那个民兵退了回去,马春桥瞅了高个子小伙一眼,把腿带子扎上了,立起身,出了家门。
  马春桥被带走了,直接带到袁家围子的一间耳房里。白天,门口守着一个民兵,日头落了,民兵进来,点亮一盏油灯,告诉他,不准把灯吹灭。
  就在马春桥被带到袁家围子的第二天晚上,又下雪了,巴掌大的雪花,一落黑就下来了,可是,就在这样的大雪中,一伙人打着灯笼火把来到了围子的大门前,那伙人是齐家沟的。民谣云:穷齐家沟,富廉家岗,不穷不富王家磨房。齐家沟,靠山,好多人都是石匠。一群打着灯笼火把的石匠来到围子前,先是找到工作队的队长,说马春桥是好人,不该抓,有的人更是情绪激动,高音大嗓要工作队立马放人。工作队说,要相信党,相信贫农会,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齐家沟的石匠们不走,齐齐跪了下来。
  齐家沟一帮石匠打着灯笼火把这事,后来,我问过爷爷,爷爷说,不少齐家沟人去给老马你十八爷求情,是真的,可没听说打着灯笼。庄稼人,走多黑的夜路,也用不着点灯笼,再说了,也舍不得灯油啊。火把呢,也没有,只是,一帮人在袁家围子大门外待久了,冷,找来一些苞米秸子,干树枝,点起了一堆火。
  齐家沟的石匠们离开后,马春桥还被囚在那间耳房里,门口守着一个民兵。几天过去了,没有斗他,也没有审他。那天,日头落了以后,守在门口的民兵又一次进了耳房,点亮油灯没一会儿,门再次开了,马春桥瞅了一眼,进来的是那天去他家的高个子小伙,手上,提着一个元宝筐,筐上,包裹着一床小棉被,打开棉被,见筐里装着四个菜,有鱼有肉,一钵子粳米小豆干饭,一锡壶酒,外带一个酒盅一双筷子。当小伙子把这一切摆到马春桥面前,马春桥觉得时辰到了,这顿饭,该是他的断头饭了。
  马春桥说:小伙子,谢谢你了。这么多的好菜好饭,我一个人怕是吃不了,你要是不忌讳,也吃吧。
  小伙子说:我吃过了,这是专门给你做的饭。
  专门做的饭,断头饭无疑了。
  马春桥说:也好,断头饭,本不该请人同吃的。罪过。
  小伙子说:别想那么多,不急,你慢慢吃,我出去有点事,去去就回来。
  马春桥说:好,你不捅破这层窗户纸,我也不捅破,你忙。
  小伙子出门,守在门口的民兵把门又锁上了。
  油灯的光亮里,马春桥给自己倒满一盅酒,呷了一小口,说声好酒,操起筷子,有滋有味地吃着,喝着。喝足了吃饱了,摇摇酒壶,剩下小半,看看饭菜,剩下大半。冬夜的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灯火一跳一跳。他放下了筷子,把两条腿带子解开,重新板板正正扎好,立起身,把身上的棉袄抖抖,棉裤拍拍,头上的棉帽子正正,又重新坐下,对着跳跃的灯火,一动不动。
  门开了,给他送饭菜的小伙子回来了。
  马春桥立起身:小伙子,承蒙你的好饭好菜,十分感谢。我呢,得寸进尺了,有个事,还想求你一回,不知可以不可以。
  小伙子说:你说吧。
  马春桥说:你要是能找来纸笔,我想给家里人留几句话,要是不方便,这几句话,我就说给你了,我上路了以后,麻烦你给我家里人转告一声。我这里,先谢过了。
  马春桥抱拳,拱手。
  小伙子瞅着他问:你不认识我了是吧?
  马春桥说:抱歉,不认识。
  小伙子说:我见过你。
  马春桥说:是见过。那天晚上,是你让我把腿带子扎利索了才走的,说起来,我还欠你一声谢呢。我也要走了,补一声吧,小伙子,谢你了。
  马春桥又一次抱拳,拱手。
  小伙了说:我小时候还见过你一次。
  马春桥:噢?抱歉,不记得了。
  小伙子说:我可记得你。
  就说起当年在村里做饭的那个老人的名字,说他是那个老人的儿子。小时候,他爹领他去过一次村里,所以记得马春桥。
  马春桥说:记起了记起了。那时候,你才八九岁吧,现在长成一条汉子了。抱歉,抱歉。
  小伙子说:那一年,我九岁。
  马春桥问:好长时间没见到你爹了,他还好吧?
  小伙子说:俺爹三年前就去世了。临咽气的时候,他告诉我,说你马村长是好人,要不是你当年写了那封信,让他拿着去借粮,怕我兄弟三个,早就饿死了。
  那个小伙子,是土改民兵队的队长。
  马春桥被民兵带走,村里没有人觉得他还能活着回来,可是,他不仅活着回来了,身上一根汗毛都没少。于是,马春桥和断头饭的故事,便传扬开了,人们说,马春桥当年写的那封信,不仅救了别人,也换回了自己的一条命。继而感叹,人活在世上,最要紧的,就是别忘了做善事。
  因为一封信的善举,人们又会提起马春桥的孝。早年,马春桥一家六口,他玛他讷,老伴,两个儿子。据说,当村长的马春桥,从村上骑着富士牌自行车回到家里,不是回到自己的那铺炕,而是直接去他玛他讷的屋里看一眼。吃饭时,菜里哪怕只有几块肉,一定要夹给他玛他讷,还有人说,他玛他讷的脚,都是马春桥给洗。更有人说,在堡子的后岗,马春桥早早就为他玛他讷置了茔地,可是,他玛咽气前,说要回鸡冠山老家,鸡冠山离张家堡多远,有人说没有二百里也有一百八十里,也有人说二百里也不止。可再远,人家儿子不怵,雇了马车,请了吹手,一路将他玛送回了鸡冠山,他玛去世没多久,他讷也去世了,又是雇了马车,请了吹手,又把他讷也送回了鸡冠山,给他讷他玛并了骨。回来那天,见到堡子里的人,说他马春桥从今往后,没家了。说着,就哭了,不是掉几滴眼泪的哭,是哭出了声。从打马十八爷搬到张家堡,谁见他哭过?在街上,见了人哭,回到家里,就瘫到了炕上,哭到了大半夜。
  一封信的善举,断头饭的坦然,对他玛他讷的孝行,使得马春桥成为一个乡间传奇。人们说,马十八爷就是马十八爷,不服不行。
  
  在马春桥的传奇里,民兵队长知恩图报,也让人们竖大拇指。可是,在那样的时代,一个民兵队长,怕是决定不了马春桥那样一个人的命运。据说,把马春桥弄到袁家围子的时候,土改工作队就在大珠山村的地盘上开始访查,一个人,把村长当成了三朝元老,一定得好好过过筛子。可是,筛子过了几遍,让土改工作队感到意外,所有被问到的人,都一口一个马村长,马村长仁义,马村长孝顺,马村长从不吹胡子瞪眼,马村长从不欺压百姓。不只说说,还有细节,说马村长骑着自行车上下班,哪怕看到一个捡粪的老头,只要认识,一定下车子说几句话。某次,马村长骑着车子回家,下了一个小岭,见路面有一件湿衣裳,就想起刚才见到一个女人,把在河套洗完了衣裳装在铜盆里朝回走,猜,八成是那个女人盆里的衣裳掉了。下车,捡起衣裳,把自行车掉头,飞飞快追上那个女人,果然是那个女人把一件衣服掉路上了。查来查去,只查到了一件事,马春桥抽过大烟。可是,那年月,好多人都抽大烟,何况,马春桥也不是天天抽,也就是时而抽那么一回。
  叫人常常说起的,是齐家沟那些打着灯笼火把去求情的石匠,那一大帮人,和马春桥,非亲非故,聚着堆去给他说好话,这种事,不是少见,是从来没有听说过。问题是,是什么缘故,使得那些石匠去替他说话呢?
  一个说法是,马春桥当村长时候,安东县修一条从影背到龙王庙的官道,这条官道经过齐家沟和大珠山,修道需要石料,齐家沟又是石匠窝,马春桥出面,用了许多齐家沟的石头和石匠,所以,齐家沟的石匠感谢马春桥。
  还有一个说法,要不是马春桥,齐家沟可能就成了南岗头。
  南岗头,好多人都知道,是因为“南岗头惨案”。“九·一八”事变以后,安东地区也很快出现了抗日义勇军,因为南岗头人为义勇军传递情报,收留过义勇军伤员,一九三六年农历冬月初三,日本军队在南岗头枪杀了二百七十多个村民,制造了一场大惨案。南岗头事件之后,日本人又怀疑齐家沟有通义勇军的,派了一个小头目向马春桥询问,马春桥拍着胸脯,以脑袋担保,他的大珠山村,决没有通义勇军的,日本人方作罢,齐家沟才没有成为又一个南岗头。
  日本人为什么那么相信马春桥?说是小鼻子佩服马十八爷。小鼻子,是对日本人的蔑称。
  于是,又有了故事。
  说是当年日本人占了东北,马春桥把村长大印挂在村部的屋梁上,封了账本,一甩袖子,猪八戒摔筢子,不侍候(猴)了,走人!挂印封金,身在曹营心在汉,活关公啊这是。可是,日本人找上门来,还要马春桥当村长。
  马村长说:这么办吧,你们日本人讲武功,咱们比一把,你要是能把我打倒,我就当这个村长,要是打不倒我,你们另请高明。
  结果,日本人根本不敢比,求爷爷告奶奶的,马春桥才又走马上任。
  马春桥和日本人比武的故事,还有一个说法,不是日本人不敢比,是比了,被马村长三拳两脚踹倒了。就那么一踹,踹得日本人彻底服了马村长。
  日本人说:你的功夫大大的好,你要不当这村长,就当我师父,二选一。
  马村长想,小鼻子,收你当徒弟,我马春桥还有脸见人吗?我宁愿当村长,也不能污了自己的名声。那么,也就当了村长。
  这个故事,我童年时,好几次听人讲过,记得,刚上小学二年级时候,还问过他,我说:十八爷,听说你们在旗的,都会武功,你也会吧?
  老马十八爷笑了,说:小伙,又看武侠书了吧?
  我说:嗯。
  那时候,我识不了几个字,可是,却喜欢看书,我能看到的书,多是繁体字,囫囵吞枣地胡乱看,凡是堡子里能找到的书,同学家能借到的书,放学了看,晚上看,甚至上课的时候,也偷偷把用课本挡在前面看,有好些不认识的字,念半拉,弄得现在也常常念半拉字,当白字先生。
  他说:我也想当个大侠,来个飞檐走壁。可就我这腿脚,蹦个高儿,不摔断骨头也得闪了腰,当不成啊。
  我说:可听人说,早年,你把日本人都踹倒过。
  他笑了:日本人要是那么好踹,满洲国,早就倒了。
  我说:那,你老祖先,武功一定厉害吧?
  他说:在旗人,在了旗,民就是兵,兵也是民。说老祖先武功厉害吧,我没见过,说武功不利害吧,上多少辈都没离开八旗营。你说说,他们的武功,利害,还是不利害?
  我糊涂了。
  我说:我还听说,你向日本人担保,救了齐家沟的人。
  他又笑了:小伙,这事,你信吗?
  我也不知道信还是不信。
  他拍了拍我的头:好多的事,传来传去,就不再是那些事了。
  我还是糊涂。那些事不那些事,都有鼻子有眼,那么,到底为了什么,齐家沟的一帮石匠,打着灯笼火把,或是像爷爷说的,找来一些苞米秸子干树枝,点起了一堆火,跪在地上替他们的马村长求情?
  谜。
  
  从袁家围子回来的那天,是近晌午的时候,老马十八爷寂寂地进了堡子,奶奶刚刚推完稗米,正在收拾碾子,老马十八爷就立在了碾子前,说,二妹子,忙呢。奶奶抬头,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瞅着他好一会儿,才说,十八哥,回来啦,回来就好。
  据奶奶对爷爷说,人家老马十八哥,真是行,笆篱子里蹲了十来天,回来了,一身利利整整,腿带子都扎得板板正正。笆篱子,是乡间对监狱或是囚禁人的地方的俗称。
  当天,爷爷去看老马十八爷,快走到大碾盘的时候,遇到了老马十八奶。
  二兄弟,正要去找你呢!正好,你来了。老马十八奶急急地说。
  十八哥的事?怎么了?爷爷问。
  也没怎么的,就是自打他回来,躺下了,把后脊梁贴到炕席上,再也没有起来过。
  你没劝劝他?你的话,好使。
  别提了,别的事,也许好使,这一回,不好使了,我把嘴皮子都磨破了,他呢,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就那么一直躺着。这会儿,怕只有你劝他,才好使。老马十八奶一脸的焦虑。
  爷爷快步进了院子,进了屋子。老马十八爷果然躺在炕上。老马十八爷朝炕沿上拍拍,让爷爷坐。
  爷爷说:十八哥,你能平平安安出来,祖上有德啊。
  老马十八爷说:累。
  爷爷小声地问:给你罪受了?
  老马十八爷摇头:心累。
  一时无话。老钟走动的声音,显得格外响。
  爷爷说:十八哥,从我认识你那天起,我就佩服你,愿意和你聊个闲嗑儿。
  老马十八爷说:二兄弟,我也是。活到咱这个岁数,能有一个人说说话,不容易。
  老马十八奶说:他玛,就从二兄弟这句话,你也该起来了。
  老马十八爷不语了。
  老马十八奶伸出一根指头指点着:你啊你!
  拉开房门,火火地走了出去,不知碰到了什么东西,灶间传出一声响。
  好一会儿,满屋里只有老钟的走动声。
  爷爷说:十八哥,这么一躺,你马春桥就是不马春桥了。
  老马十八爷说:二兄弟,你说对了。
  爷爷说:说对了,你就起来吧,看把我嫂子急的,你要把她急出个好歹,能对得起人家?
  老马十八爷又不语了,老马十八奶两手捧着一个沙钵子进来了,沙钵子里,是三个荷包蛋。
  他玛,吃了吧,吃过了,你要愿意躺着,就再躺着,我也不管你了。
  老马十八爷起来了,端起了那钵荷包蛋。
  看来,还是你二兄弟的话管用,我说一百遍,人家该躺着还是躺着。老马十八奶的脸上,有了笑意,对爷爷说,二兄弟,你有功啊。
  这功,我可不敢当,十八哥是怕急坏了你啊。
  他要怕急坏了我,早起来了。说着,老马十八奶把烟簸箩拖到爷爷跟前,说,光顾着着急了,连袋烟都没让你。
  爷爷点着了烟袋,老马十八奶也点着了烟袋。
  心累,比什么都累。吃下了三个荷包蛋,老马十八爷缓缓地说。
  一声长叹。
  隔了两天,早上,鸡叫了,老马十八奶在灶上忙着蒸苏叶饽饽,老马十八爷起来了。他把那辆富士牌自行车从耳房推出来,要在门口擦,老马十八奶说,大冬天的,屋里擦吧。他就把车子提过门槛,在灶间擦。
  那辆骑了好多年的自行车,车身的三角架,外层的黑漆,已经斑斑驳驳脱落了一些地方,露出了里层的红色底漆。他从车把子擦起,车铃,车架,车瓦,车后座,车圈,甚至,每一根车辐条,都擦得干干净净。吃过了苏叶饽饽,他板板正正地扎上腿带子,老马十八奶把棉袍子帮他套在棉衣上,他把车子提出了门槛外,老马十八奶又把一钵子苏叶饽饽卷在包袱皮里,怕冻,外面又裹上一小棉垫子,夹在自行车的货架上,用麻绳系结实。
  苏叶饽饽,又叫苏叶干粮,是满族的传统面食。将黏高梁米或大黄米一类黏米,以水浸泡后磨成面,做时,擀成圆饼,小豆煮熟捣成泥状,做馅,包进黏米饼中,外用新鲜苏叶裹之,或是,把早日晒干的苏子叶以水泡软裹之,上笼屉蒸熟,食之,有苏子叶的清香,甜,又耐饥,是在旗人远行的必备吃食。
  老马十八奶说:他玛,路上慢点骑。
  老马十八爷说:放心。
  像往常一样,推着自行车出了院子。冬日时节,堡子里许多人家都赶着牛车拉冻泥,准备来年垫牲口圈、猪圈。见了他,问一声,出门去?他点头,出趟门。仍旧推着自行车,直到出了堡子,才上了车子。
  一天过去了,老马十八爷没有回来,两天过去了,也没有回来。堡子里有了传言,说马十八爷这一走,怕是不回来了。人问,怎么知道不能回来?说,他推着车子走在大街上的时候,车子后面驮着一个包裹,挺大,鼓鼓的,老沉的样子,说不定,是什么值钱的物件,值钱的物件都带走了,能回来?可是,第三天傍晚,他回来了,只是,那辆富士牌自行车不见了,他一步步走进了堡子,走进了家门。有见到的人说,他的裤腿子后面,沾满了尘土,看样子,是从大老远的地方回来的。
  听爷爷说,老马十八爷的那辆富士牌自行车,是老马十八爷的一个朋友送给他的,骑了十几年了,什么零件都齐全,没坏过。这回,归原主了。
  小鼻子的东西,结实。爷爷说。
  自行车,特别是富士牌自行车,在那个年代,是个很贵重的物件,老马十八爷的朋友家住在哪里?是干什么的?当初,为什么要送这么贵重的物件给老马十八爷?没人知道了。
  
  马春桥,生于光绪年,学在宣统年,从清朝一路走来,民国,伪满洲国,又民国,又土改,王旗变幻,一路来到张家堡,从而成为我的老马十八爷。
  马家是旗人,老家在老远的凤城鸡冠山,为什么会迁居到我们张家堡?是什么时候迁过来的?不知道。
  说书讲古的,旗人家的院子里,都立着一根索伦杆,可是,他家从来没有,从穿衣戴帽上看,从屋里的箱柜上看,和汉人没什么区别。就是过年,也和堡子里的人家一样,贴对联,放鞭炮,甚至,也供灶王爷。可是,他家却不供家谱,自然也不像汉族人家,把祭祀先人的供品供花摆在供桌上。我曾问爷爷,老马十八爷家怎么不请出家谱?爷爷说,他们在旗人,不供家谱。这在我看来有点奇怪,就问爷爷:在旗人为什么不供家谱?
  爷爷说:小孩子家家,知道那么多干什么?别问了。
  我说:你不告诉我,等我去问老马十八爷。
  爷爷扬起了巴掌:你敢!告诉你啊,什么都可以问,这个,不许问!
  爷爷的严肃,使得我觉得老马十八爷家不供家谱,好像有什么不可说的秘密,也就不敢再问爷爷了,却勾起了我的好奇心。也就是那年过年的时候,六哥告诉我们一帮小伙伴,说是老马家也供老祖宗,只是不让人看。为什么不让人看?说是他们在旗人供的是一头大叫驴,供大叫驴?祖宗怎么会是大叫驴?这让我太惊讶,可是,更让我惊讶的还在后面,六哥说,除了大叫驴,还供着一个光腚子的女人。六哥这样说,好几个人都笑了,不知谁先喊了声“在旗巴子”,大家就一齐喊,满大街一片的响亮。
  在旗巴子,是我们那一带对旗人的别样称呼,含一些讥笑,一点贬意,但更多的是一种嬉谑。我也跟着喊在旗巴子,可是,却不相信老马十八爷家会供着一头大叫驴,会供一个光腚子的女人。
  春日的一天,我在房后乱转,见老马十八爷一个人在夹障子,我就过去了,替他扯绳子。夹障子要扯起两根长长的绳子,绳头横系着一根木杆,老马十八爷朝挖好的障子沟里竖一根苞米秸子,我转一下横杆,这样,竖着摇着,听老马十八爷讲古,讲了些什么,忘了,只记得我忽然问他,十八爷,过年的时候,你们家怎么不供老祖宗?问过了,我忽然想起爷爷的叮嘱,怕惹老马十八爷生气,可是,老马十八爷没有生气,倒是笑笑,说,小伙,我知道你听说了什么。可你听说的,不是真的。我想起了六哥说的大叫驴和光腚子女人,但我说,二爷,我什么也没有听到,我只是瞎问。我知道,我的脸一定红了。他说,没听到,也好。他告诉我,旗人也祭祖,旗人的祖宗匣子在西屋,里面供的是佛头妈妈,他还说到大青马。大青马知道,不就是老罕王的宝马吗?爷爷讲过。佛头妈妈,我不知道,可我相信老马十八爷,六哥说的,不是真的。
  若干年后,我才知道,佛头妈妈,又称佛托妈妈、佛多妈妈、柳树妈妈,是满族女神,无形无影,无处不在,哺育万物生灵,消灾去祸,护佑子子孙孙繁衍不息,兴旺发达。至于大青马,老罕王开疆拓土的坐骑,为满族入主中原立下赫赫战功,当是一匹神驹了,好像应当受到祭祀。因为大青马,因为所谓的光腚子女人的误传和误传所引起的不恭,一般在旗人是忌讳的,倘被问及,会生出被侮辱被伤害的痛楚,可我的贸然询问,老马十八爷却没有一丝不快,现在想起来,为自己的童蒙无知汗颜。
  
  印象深刻的,还有老马十八爷院里的一棵梨树。
  在我们那个堡子,家家都有几棵果树,杏啊枣啊桃啊梨啊,多在房后的园子里,只有老马十八爷家的梨树在院子的西侧,树干的直径近尺,伸展出的枝杈像一把大伞,可以触到屋檐。春夏之交,一树的梨花,白成一团雪,秋来了,一颗颗金黄的梨,像一个个小葫芦。树的高处,擎着一个鸟巢,住着喜鹊的一家,春时,喜鹊下蛋了,六哥就有了心思。
  六哥是掏鸟蛋的好手,堡子里后园的一些鸟巢,屋檐下的麻雀窝,都躲不过他的两只手,我也好几次吃过他烧的鸟蛋,对于老马十八爷家梨树上的喜鹊蛋,他总想尝一回,可是,梨树在院子里,不好下手。但六哥不死心,时常在老马十八爷的大门外装着看蚂蚁搬家,或是踢毽子,两只眼睛盯着院子滴溜溜地转,观察着老马十八爷的动向。屋檐下,立着一把桦树枝子扎成的扫帚,头朝上,把朝下,一大早,老马十八爷就出门了,取过扫帚,从屋门口开始扫院子,不紧不慢,一直扫到大门口,再把扫帚靠在屋檐下,头朝上,把朝下。吃过早饭,老马十八爷在梨树下漱口,每天的傍晚,吃过了晚饭,又漱口,漱过了口,从梨树下走到大门口,又从大门口走到梨树下,走过几个来回,才进了屋门。一整天,都很少出大门,白天,真没有机会下手,那就只有晚上了,可是,晚上,喜鹊回巢了,上了树,惊动了喜鹊,一叫,老人觉轻,又怕老马十八爷出来,观察的结果,六哥很丧气。但是,六哥有六哥的办法,那个晚上,下起了雨,六哥悄悄来到老马十八爷家的大门外,纸窗上已没有了灯光,他就进了院子,蹑手蹑脚地来到树下,手脚并用朝树上爬去。雨中的树干,有些滑,六哥小心地一点点爬上了树顶,把一只手伸进喜鹊窝里,喜鹊惊叫着飞起来,六哥把四个喜鹊蛋抓到手里,喜鹊在六哥的头上啄了好几口,六哥忍着,没叫,一手握着四个喜鹊蛋,一手抓着树枝,一点点下树,越往下,树干越粗,一只胳膊抱不住了。六哥是爬树的高手,一手握着鸟蛋,一手抱着树干下树,不知多少回了,可这一回,雨天,树身格外湿滑,他身子一歪,四个喜鹊蛋从手中掉下去了,六哥唉呀一声,整个身子从树上滑了下去。
  一双手,抱住了六哥,把他放到了地上。
  是老马十八爷的手。
  没伤到哪吧?老马十八爷急急地问。
  没,没……六哥说。
  没就好。看这衣裳淋的,快进屋,上炕暖和暖和,叫你十八奶把衣裳拧拧,别着了凉。
  十八爷……
  六子,这大雨天的,你爬树,太危险了。一个喜鹊蛋,就是一只小喜鹊,掏不得的啊。
  六哥一溜烟地跑了。
  小心,别摔了!老马十八爷叫了声。
  六哥已经跑出了大门。
  这个马十八爷,一定会算,要不,大雨天的,怎么就知道我上了树?以为会是一阵胖揍,可没有。马十八爷,可真是个马十八爷。可惜了四个喜鹊蛋。六哥后来说。
  早先,俺爹说掏鸟窝会烂手指头,我掏了多少个了,十个指头好好的,可就没想到,一个蛋,就是一只鸟。六哥说,从今后,我老六金盆洗手!
  六哥果然再也不掏鸟窝了。
  秋深了,梨成熟了,差不多有拳头大,形如葫芦,黄色。老马十八爷开始下梨,树底下,铺了一些干草,低处的,他拽着树枝,用力摇晃,高处的,他就举起一根木竿,顶到树枝上,一下一下地捅,梨就落到干草上。有时,一个梨不知怎么就滚落到了地上,老马十八奶捡起来,梨摔破了皮,就道一声,可惜了可惜了。小半天工夫,干草上满眼金黄。
  下过了梨,老马十八爷会立在院门口,吆喝一帮孩子:都过来,吃梨。
  一帮孩子蹦着跳着进了院子,六哥跑了几步,停了下来,立在那里,不动了。我们来到了梨树下,老马十八奶说,吃,看谁吃的多。我们五六个小孩子就抓起梨,咬一口,满嘴的汁水,满嘴的甜。
  六哥还立在大门口,老马十八爷就吆喝一声,六子,过来,吃梨。六哥犹豫了一下,也来到了梨树下,老马十八爷拿起一个梨递给六哥,说,吃。
  大嚼着老马十八爷的梨,却发现,树上的梨没下干净,低处,高处,星散着七八个。
  六哥说:十八爷,树上还有梨,我帮你上去摘。
  老马十八爷说:那几个梨,留着押树。
  树有功啊,得请它尝尝,喜鹊和树,是邻居,也得尝尝,还有,星星月亮,进院子的风啊雨啊,都得请它们尝尝。老马十八爷说。
  我们家的后园,有桃树李树杏树,还有一棵桑枣树,下果时,和堡子里的人家一样,也要留几颗果子押树,爷爷也说树有功,也说给鸟吃,可从没说过给星星月亮吃,给风给雨吃。树有功,喜鹊和别的什么鸟,都有嘴巴,可是,星星月亮,风啊雨啊,都没长嘴巴,怎么吃呢?
  梨捧在手上,一顿好吃。末了,老马十八奶说,小东西,一人两个梨,自个儿挑,挑大个的。
  我们一帮小孩子,一手一只梨,蹦着跳着出了院子。
  想特别说说老马十八奶。那时候,她可能五十岁多点,也许不到五十,白净,什么衣裳穿在身上,都好看。在旗人家的女的,不裹脚,汉人呢,民国以后,也不再裹脚了,一些刚裹了脚的女孩子,把裹脚布扔了,那脚,比裹过脚的,大,比没裹过脚的,小,就成了不大不小的半大脚。她呢,就是一双半大脚,以此来说,老马十八奶该是汉人。我去的时候,老马十八奶常常坐在炕上擎着烟袋抽烟,那烟袋的杆足有三尺长。老马十八爷不抽烟,但是,家里种烟,秋日里,院子里总是晒着长长的一绳子烟。爷爷去他家,老马十八奶都把烟簸箩送到爷爷跟前,爷爷点上一袋烟,都禁不住夸上一句:好烟。老马十八爷说,你嫂子做饭,管我大锅,我种烟,管她小锅。人家做大锅,用心,我这做小锅的,不用心也得用心啊。
  老马十八爷种的烟为什么好抽?爷爷说,老马你十八爷,舍得!别人的烟,喂粪,他的烟,喂豆饼。
  豆饼,是榨油后的黄豆渣轨制而成,圆如饼,硬如石,直径二尺余,是上好的饲料。以豆饼刀削成片状,用水泡开,拌谷草稗草,喂骡马,入了腊月门,为让年猪增膘,喂豆饼是首选,而老马十八爷,却用豆饼喂烟。爷爷那一辈的庄稼人,好些都抽烟,也知道豆饼喂烟好抽,可没有谁舍得用豆饼喂烟。用豆饼喂烟,三里五村的,老马十八爷独一份。
  每年杀年猪的时候,爷爷会请老马十八爷来家里吃肉,老马十八爷家杀年猪的时候,也会请爷爷去吃肉,爷爷夸老马十八奶的菜炒得好吃,特别是酸菜血肠的火锅,有滋味,那汤,格外鲜灵。夸过了,爷爷又说,老马十八爷的老伴,是后办的,原来的老马十八奶,得病去世了。她刚来的时候,抽洋烟卷儿,她带回了一大包洋烟卷儿,爷爷也抽过几根。带来的洋烟卷儿,抽了一些时日,没了,她才叼起了旱烟袋。堡子里的人,多把烟卷儿叫洋烟卷儿。
  洋烟卷儿那东西,没有旱烟有劲,还贵。爷爷说。
  贵,还抽洋烟卷?十八奶怎么那么有钱?我问爷爷。
  爷爷怔了下,摇头:我哪知道。
  从爷爷的表情和口气里,我觉得爷爷好像知道一些什么,只是不告诉我。
  老马十八爷家梨树上的喜鹊窝里,多了四五只黄嘴巴,喳喳地叫着。梨树又开花了,白成一团雪。那天一大早,老马十八爷推开了风门,树上的雪,铺到了树下,一片的白,一阵风来,梨花又纷纷扬扬飘落,他正瞅着,老马十八奶推开了风门吆喝一声,他玛,今儿个,别扫院子了。老马十八爷说,朱子云,黎明即起洒扫庭除须内外整洁,怎么今儿个就不扫了?老马十八奶说,梨花铺到树下了。你没看到?老马十八爷说,没看到啊。老马十八奶说,你眼睛不好使,我眼睛好使,你那破扫帚一动,灰尘就起来了,把好好的梨花都给我弄脏了。老马十八爷故意虎起了脸,说,年年落梨花,年年不让扫,这回,我就扫了,看看能怎么的!老马十八奶就笑了,说,你敢!
  不是我不敢,我巴不得不扫院子,省了手脚。老马十八爷立在门前,瞅着那片白,说。
  堡子里女人,多喜欢桃花的红,杏花的粉,只有老马十八奶喜欢梨花的白。每年,梨树下的那一片干干净净的白,会白好多天。
  
  和老马十八爷最长时间的接触,是我们一起插秧。上个世纪的一九六○年前后,有一个专用的名词,三年自然灾害,报纸上和老师都这么说。可堡子里的人,叫二两粮,也就是每个人每天只供给二两粮。老辈人说,那几年,风调雨顺,没什么灾害,不知为什么,只能吃二两粮。
  二两粮吃下来,很多人面黄肌瘦,一些男人女人,得了浮肿病,腿脚肿得像馒头,插秧的时节到了,也是旱田耪地的时候,劳动力不够用了,队长三叔,去大队开会,又回生产队开会,说上面提出口号,全民大会战,不插六月秧,上到九十九下到满地走,都要上插秧第一线。学校也放了插秧假,老马十八爷也就成了插秧大会战的一员。
  那天,队长三叔吹了上班的哨子,我跟着爷爷出了家门,爷爷扛了一把锄头,我问爷爷,插秧怎么还带锄头?爷爷说,岁数大的,不去插秧,耪地。到了大街上,几个和爷爷年岁相仿的,都扛着锄头,只有老马十八爷空着手,爷爷凑到他身边,悄声说,十八哥,别呈强,累了,就直直腰。老马十八爷点点头,说,二兄弟,放心。队长三叔喊声,下甸子插秧的,走了。老马十八爷转身跟着一群人走了,我问爷爷,年岁大的,怎么就老马十八爷去插秧?爷爷说,我哪知道。
  记得,上次我问爷爷老马十八奶怎么那么有钱,还抽洋烟卷儿,爷爷也说我哪知道。从爷爷的表情和口气里,我还觉得爷爷好像知道一些什么,只是,不告诉我。
  当时的插秧,插的是“六六寸”,何谓六六寸?就是每墩秧苗的距离,横墩竖墩都是六寸。六六寸式插秧,先打档,即在水田里拉上绳子,每根绳子上相隔六寸夹一块彩色的布条,每一档之间,相隔十二墩秧苗的距离,也就是一根插秧杆的距离。插秧杆木制,寸许的方形,长七尺八寸,上面每隔六寸钉一皮钱做为标记,两端,各有一个长钉,插秧时,二人一根杆,把杆子横在两档之间,两个人分别照着杆上的标记插六墩,六墩插下,各人伸出一只手,把杆子抬起,放到档的下一墩的标志上,杆上的钉子入土,起固定作用。每人六墩的插秧,两个人插的速度要旗鼓相当才好相配,多是两个快手一副杆,或是两个慢手一副杆,大多是自找对子,我呢,十一岁的小学生,没插过秧,老马十八爷,一辈子没正经干过农活,更不要说插秧了,队里别的老人,都在旱田耪地,只有老马十八爷下地插秧,我就找老马十八爷,我说,十八爷,咱俩一副杆吧。老马十八爷说,好,你当我老师。我说,我也是头一次插秧,可当不了老师。老马十八爷说,当别人的老师,怕不好说,当我这个老头的老师,准行。
  一老一少,成了一副杆。
  插秧,讲的是快,累的是腰。下田,一扎扎的秧苗已撒在档间,把杆横在档上,一手握起秧苗,撸去扎在上面的稻草,用拇指和食指将三五株秧苗分开,另一只手迅速靠拢,捏起分开的秧苗,迅速对着秧杆上的标记插入水泡的泥土里。每一次横上杆,两只手相同的动作要做六次,方抬起杆,如此,抬杆复抬杆,落杆复落杆,周而复始。而且,每一次插下秧苗或抬起放下横杆,怕误了时间,腰都不能抬起。开始,我也不得要领,插过小半天后,就找到节奏了。可是,老马十八爷却不行,抬杆慢,腰也不行,插不了几杆,就要直起腰歇一下。而且,我插下六墩的时候,他分秧慢,手也慢,只能插三四墩,还好,我是小孩,腰不那么僵,手也灵活,每一杆横上,我就代他插一墩,七墩,更有的时候,我需要挪开脚凑过去替他插两墩,那么,一杆十二墩秧苗,我正常插七墩,也时时插八墩。一杆杆插下来,插到水田的坝埂了,一老一少,不是站起来迈过坝埂,而是手也当脚,四肢齐动爬过坝埂。老马十八爷不仅插得慢,脚步也踩不准,六墩秧苗,两只脚需踩在中间两墩秧苗的旁边,踩偏了,中间的两墩秧苗,就栽到脚窝里去了,田里没水时,秧苗歪了,田里有水的候,可能就栽空了,秧苗就漂了。我便一次次纠正他的脚,提醒他,十八爷,脚得退直了。
  歇气的时候,老马十八爷就瘫了一样半坐半卧在地上,队长三叔走过来。老马十八爷赶忙起身,可是,身子不听使唤,队长三叔就说:十八叔,你行啊,这么大岁数,插得不赖。
  老马十八爷摇头说:惭愧,好在有这小伙当我老师,要不,我连脚都不会退。这小伙,不光教我,一杆就帮我插一两墩。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只是,我不是个好学生啊。
  在我的心目中,老师是神圣的,无所不知的。老马十八爷头一次说我是他的老师,我没在意,这回,当着队长三叔叫我老师,我觉得脸热了。
  我说:三人行,咱才俩啊,没老师。
  老马十八爷说:杆也是一个人,也教我。
  杆还能是一个人,头一回听说。队长三叔笑了,我也笑了。
  老马十八爷不笑,说:常言道,草木之人草木之人,草木都是人,杆也就是人。
  生产队干活,当天评工分,平常时日,一天十二分,插秧,活累,按插多少计算分,最高的一天十八分,最少的一天十三分,我和老马十八爷,评了十四分。别的活,看力气,插秧,看手头快慢,几个同学,多的,像六哥,挣了十八分,少的,也有十七分,老马十八爷就找队长三叔说,一样的学生,人家都十七八分,我手慢,这个小伙要不是帮我代墩,准是十八分,俺爷俩这一杆,是我连累了他,我拿出四分,别亏了他。我赶忙说我岁数小,连个半劳力都不算,要少,也得我比你少几分。队长三叔说,插秧这话,论杆不论人,你们一老一少,一样的分。老马十八爷就叹一声,说自己占便宜了。
  生产队的水田离堡子三四里,下去插了好一会儿,日头还没冒红,下班的时候,日头已经落了,插一天秧,在水田里弯腰十二三个小时,回到家里,真就是扯猫尾巴才能上炕了。好容易熬到收工,肚子早就咕咕叫了,男男女女,出了水田,急急忙忙洗了把脚蹬上鞋,赶快走人。老马十八爷呢,也出了水田,穿上鞋,却没走,坐在坝埂上扎腿带子,我就立在那里等他。
  小伙,早饿了,你快走吧,早回家早吃饭。他说。
  不饿,我说。
  老马十八爷扎着腿带子,手很沉的样子,一下一下,扎得很慢。
  我说:十八爷,你年岁大了,插秧太累,和队长说一声,耪地吧。
  老马十八爷说:小伙,你十八爷活到白头了,还能插秧,当个半拉劳动力,好事啊。
  老马十八爷扎好腿带子,插秧的人早已走远了。我俩上了路,他的腿脚格外沉重,那么,在春夏之交的初夜,一老一少,就慢腾腾地走在乡路上。
  我问:十八爷,今儿个歇气的时候,你说三人行必有我师什么?
  老马十八爷说:焉啊。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我不明白什么是焉。他又说,焉是古文里的字,常用作句尾的语气词,说着,就蹲在地上,找了个小石子,写了个焉字,又接着告诉我,孔子的原话是,三人行,必有我师焉;择其善者而从之,其不善者而改之。
  我半懂不懂。
  就因为这个焉字,一杆插秧的十几天,每天下班,我都和老马十八爷一起走回堡子,又知道了子乎者也,最后呢,凑成了子乎者也矣焉哉。而且,还听他说了好些别的什么,现在能记起的是: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还有:书到用时方恨少,事非经过不知难。听着这些,我觉得老马十八爷比老师还老师,就说,十八爷,你什么都知道。他说,不是我知道,是书知道。我说,我也想看那些书,你把书借我看看。
  日落后的夜光里,他望了我一眼,说:早先倒是有一点书,后来,都散失了。
  我有些失望。
  老马十八爷又说:那些书,都是老书,现在不兴了。
  现在想起来,半个多世纪前的一个春夏之交的初夜,一个从清朝走出的老人,一个浸染了时光沁色的老人,一个文物一样活化石一样的老人,和一个十一岁的少年,拖着疲惫的身子边走边闲话着,走着走着,老的,在路上写出一个方块字,小的,直着眼瞅着那个方块字,还一路子乎者也一番。虽然,那时的老马十八爷,便是对我这样一个孩子,也似乎躲藏着一些什么,却还是让我有一种说不出的莫名感动。
  
  夏日的晚上,人们吃过了饭,一些男人就常常聚在老马十八爷家门口的大碾盘那里。插过了秧,日子更艰辛了,说返销粮就要来了,一天天过去了,还是没有来。人们或坐或立在大碾盘周围,说着日子的艰辛,感叹着种地的人吃不饱饭,说着等返销粮来了就好了,说着再过些日子,土豆下来就好了,有口吃的了。这时候,老马十八爷出了大门,见碾盘上围着一圈人,立住了脚。老马十八爷从来不参加大碾盘的闲谈,可是,露了面,又不好立马回头走了,人见了,就招呼声,十八哥,来,给讲个古吧。老马十八爷摇头,我那点古,早忘脑后了。人说,忘了不要紧,来坐会儿,就想起来了。老马十八爷只好过来了,有人让出碾盘让他坐,他不坐,就立在一边,不知谁说了句,早年,马村长的一封信,就救了一家人的命,这日子要是退到那时候,马村长再写一封信,咱就能吃饱肚子了。人们都说是,老马十八哥的信,是好使,可咱堡子这么多的户,那得多少封信啊?有人就说,那就让十八哥多写,一户一封,这饥荒,就度过了。
  没等人们把话说完,老马十八爷连连摆手:可不能瞎说,可不能瞎说。
  说着,连连摇头。有人反而把声音提高了,说:谁家有墨笔快拿出来,叫马村长这就写。有人说,写也没用,现在,没有地主了。有人立马接口说,有也白搭,现在,地主和咱们一样,也饿肚子了。聚在大碾盘的人,就那么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瞅瞅,老马十八爷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
  记得某次,爷爷和老马十八爷又在他家一起翻黄历,有一幅图,上面画着一棵树,树干树杈的不同位置上,画着一些小孩,坐着立着或是抱着一根细枝。老马十八爷问明了我的生日时辰,指点着树杈上的某个小孩,预言我将来能官至七品。爷爷当然高兴,说,哪天,咱喝酒。后来,酒喝了没有,不记得了,能记得的是,从那时到退休,我都不曾有幸当过官,更不要说官至七品了。可见黄历之不可信,委屈了老马十八爷的一番好意。
  堡子里,谁家闺女找婆家,儿子娶媳妇,都会去找老马十八爷看日子,人进了门,老马十八奶就会把烟簸箩拉过来,请人抽烟。老马十八爷就说,要我说啊,看日子的事,老黄历了,现在新社会了,不讲迷信,用不着看。堡子里人说,老马十八爷老了,没有当年的胆了,什么事都不愿意说话,能推就推,过去,过大年,总是戴一顶礼帽,穿一身长衫,从去年,不戴了不穿了,随大流了。也有人说,不是老了,是担心,虽说,土改没伤着他,也不是地主富农,可是,旧社会,当村长当成了三朝元老,就是一顶帽子,像是孙猴子头上的紧箍,说不定什么时候,紧箍咒念一把,就不好说了。好说不好说,嫁闺女娶媳妇,大事,看日子,还得求他。见老马十八爷推辞,来人就恭敬地叫声十八叔或是十八哥的,说,迷信不迷信,俺信,娶儿媳妇,怎么也得看个好日子啊,今儿个,俺豁出脸了求你一遭。老马十八爷就说,可别说求不求的话,要是过去,看个日子,也不费什么,可是,我那黄历本不知丢到哪去了,没那个本本,看不了啊。来人就说,那本本丢没丢,都在你肚子里了,你就是个活黄历本。你尽管放心,咱一个堡子住着,你看了,俺不会说出去的。在旗人堆里,你是金枝玉叶,学问大,三里五村的,俺别人不信,就信你的。老马十八爷就说,可别这么说,哪是金枝玉叶啊,要说是个什么枝什么叶,我就是个土枝土叶,老枝老叶。
  金枝玉叶的话,是从溥仪当了伪满洲国皇帝时候留下的,却是老马十八爷的忌讳,他忌讳金枝玉叶,就像忌讳别人还叫他马十八爷,叫他马村长。可是,人们多数不知道这个忌讳,当成一句褒语。
  还好,老马十八爷到底给看了日子,来人连连说着道谢的话,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是的,当初那个写信救人活命的仁义,吃断头饭的坦然,在我省事以后,那个传奇村长马十八爷,和后来的老马十八爷,好像不是一个人了。
  老马十八爷不爱到人多的地方去,可爱看报纸。那时,丹东还叫安东,所有的生产队,都要订一份《安东日报》,邮递员一般把报纸送到大队,由小学生放学后带回来,送到饲养场,除了有时开会念一念,几乎没有人看,饲养场里有一个放牲口料的木架子,来的报纸,就散乱在上面,他呢,相隔三五天,或是七八天,就去一趟饲养场,来到屋子门口,立住脚,道一声,又来麻烦了。饲养员说,十八哥,麻烦什么,巴不得你来呢,有个人和我做个伴。那么,他就走进屋里,从衣兜里掏出花镜,戴上,拿起报纸来。有时,来到屋门前,道一声又来麻烦了,没有应声,就知道饲养员正在牲口棚里忙活什么,他呢,就立在门口,等。饲养员提着料桶或拌牲口料的木棍回来了,就说,十八哥,哪那么多讲究,来了,进屋就是了,报纸,都在老地方。他就说,哪能呢。
  老马十八爷看报纸,一定先看头版,再接着看二版三版四版,有时,看得很慢,一张报纸在手上半天,眼睛还停在某版某篇,看得很是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抬头,摘下花镜,眯着两只眼睛望着屋顶,一动不动。饲养员或者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十八哥,寻思什么呢?他便说,没寻思什么,没寻思什么,年岁大了,看得眼花了,眯一会儿眼。有时,一张报纸到了手上,扫过了几眼,就放下了,再换一张。一张张报纸看过了,摘下花镜,把报纸叠整齐了,从哪拿的放到哪。说声麻烦了,出了屋子。有时,饲养员说,十八哥,报纸放在这,反正没人看,你愿意看,拿回家去,仔细看。他喃喃,哪能呢,公家的东西。饲养员问:十八哥,俺是睁眼瞎,不识字,那报纸上报的什么,你那么喜欢看,能不能给俺说道说道?老马十八爷就说:报纸上的东西,学问大啊,我也就看个热闹,抱歉,说不了,说不了。
  摇着头摘下花镜,离开了饲养场。
  老马十八爷热爱读报纸,成为他生活的一部分。可是,没有人明白,为什么有的报纸,他会看得很仔细,看得眯着眼睛抬起头来,久久不动;而有的报纸,他只扫那么几眼,就放下了。不得而知。
  
  平常里和和气气的老马十八爷,也有发火的时候。
  那年雨季过去之后,他在凤城赛马煤矿上班的大儿子马书仁,攒了几个倒班,回来了。见三间草屋的墙皮被一年年的雨水潲过,剥落得露出了里面的土坯,就说,抹上白灰吧。都知道白灰抹墙好,白,又不怕雨水,公社那地方,供销社啊旅店啊中学啊,墙皮都是白灰抹的。白灰抹墙,好是好,可是,白灰是要花钱的,一般的土瓦匠也抹不了,请瓦匠,也得花钱,所以,在乡间,除了公家的房子,都是一把泥抹的。
  马书仁提出把土墙抹上白灰,老马十八爷不同意。马书仁说,玛,钱我出。马书仁在煤矿工作,工资高,听说一个月七八十元,那时候,七八十元,是大钱。老马十八爷还是不同意,马书仁说,这墙要是再不抹,用不了多久,怕就让雨水淋倒了。老马十八爷说,倒不了,秋后,我求人抹一层黄泥,就是一堵新墙了。马书仁叫了一声玛,没等儿子第二字吐出口,老马十八爷就说,你什么也别说了,只要你玛在这里住,这墙,就不会抹成白的。马书仁试探着问:玛,要不,眼下不抹了,等等再说?老马十八爷说:再说,不必了。
  马书仁知道,再好的理由,也无法说服他的玛,也就不再说什么了。
  隔天,我们家的院子里来了一辆小马车,把两草包白灰卸了下来,说是生白灰,倒在院子里,先加水,加了水的生白灰,顿时冒起一缕缕的热气,爷爷说,这叫 “犯”灰。生白灰“犯”好了,两个师傅加入切成丝状的旧麻绳,拌,搓,揉,接着,又把一堆细沙子拌好,到了下午的时候,马书仁来了,对我爷爷说,他玛去队上看报纸去了,一时半时不能回来,由是,爷爷找出一口二缸,把和好的沙子装进缸里加少许白灰,抬到老马十八爷家,沙子加白灰,行话叫沙灰,打底子,倒在地上,两个瓦匠就朝墙上抹,接着,把二缸装上和好的白灰,又抬了过去。三间房子,四个墙垛,两个瓦匠,分别从东西两个墙垛抹起,抹沙灰,不光要抹,还要搓平,慢,马书仁和爷爷当小工,把一勺勺沙灰放到瓦匠的灰板上。当着小工,马书仁时时回头朝大门口瞅一眼,怕他玛回来。还好,四个墙垛抹好了,他玛也没回来,那么,瓦匠就开始抹白灰了。抹白灰,比抹沙灰快多了,几抹子下去,就一大片的白,马书仁松了一口气。谁知,四个墙垛才抹了两个,老马十八爷回来了。
  本来,马书仁和饲养员说好了,要饲养员想办法让他玛在那多待一些时间,时间真的没少待,可是,白灰还是没抹完。马书仁赶忙迎了上去,张嘴要说什么,被老马十八爷一把推到旁边去了。
  两个瓦匠还立在板凳上抹个不停,老马十八爷来到瓦匠侧面,抬头,看。
  两位师傅,打扰一下。老马十八爷说。
  两个瓦匠停下手里的抹子。
  对不起,这墙,不抹了。老马十八爷又说。
  瓦匠瞅马书仁,马书仁却不敢瞅他玛。
  老马十八爷又说:放心,墙不抹了,工钱,一分不会少。
  马书仁说:玛……
  老马十八爷不理儿子。
  师傅,请进屋,先洗洗手,抽袋烟,饭,就在我这吃了。老马十八爷说。
  瓦匠立在板凳上,望了一眼马书仁,没动,马书仁窘立在那里,一时不知怎么办,院子里,一派的静。
  爷爷说:十八哥,你的好多话,我都信,都觉得你有眼光。可是,今个这事,我就有些不明白了,这墙,抹上白灰,比原来的土墙,又好看又不怕雨,你怎么就不想抹呢?
  老马十八爷说:二兄弟,我觉得,原来的土墙挺好的,秋上,抹一把泥,就是新墙。
  爷爷说:不说别的,我大侄子大老远回来,张罗着给你抹上白灰墙,怕你生气,把白灰在我那犯了,和了,尽心尽力地请了师傅,不要说张家堡子,就是三里五村的,谁家有这样的儿子?老话说,百善孝为先,就从这一个孝字,这墙,你就该让他抹。
  老马十八爷不语。
  爷爷说:照你的意思,不抹了,你看看,四个墙垛子抹了两个,一半黄,一半白,看着,别扭啊。再说了,钱都花了,大侄子一片的孝心,抹了吧。
  老马十八爷还是不语。
  瓦匠开口了:老东家,这墙抹上白灰,你这辈子就不用再抹墙了。
  老马十八爷叹了一口气:本来,我是一准不想抹这白灰,二兄弟说话了,师傅也说话了,那,就抹吧。
  两个瓦匠开工了,老马十八爷的墙,变成了一片白。
  当天晚上,马书仁来到我们家,一进门,就对爷爷说:
  二叔,今儿个,多亏了你,要不是你,依俺玛的脾气,白灰肯定抹不上了,白张罗一场。我从心里感谢你啊二叔。
  说着,给爷爷鞠了一个躬。
  哪啊,我早就知道,就凭你的一片孝心,这墙,你玛一定能让抹。他的脾气,我知道,要不,我就不会让你在我这院子里犯灰。爷爷说。
  第二天,马书仁回赛马的矿里上班,一大早起身出了家门,去八里外坐长途汽车,可是,说是前几天的一场大雨,把哪个桥冲塌了,两天后才能通车。他只好回家了,一脚迈进大门,就见他玛正在用一把锅铲子刮墙皮。他高声喊了声:玛!快步冲上去,立在他玛的面前,两只眼,直直地望着他玛的眼,好一会儿,眼珠子都一动不动。
  马书仁终于吼了起来:玛,真想不到,我前脚走,你后脚就要铲去!你告诉我,你明明同意抹这白灰墙,当着老张二叔的面,当着瓦匠的面,也当着我的面,红口白牙,你说话为什么就不算了?
  老马十八爷不语。
  马书仁还在吼:好,初时,你不同意,我偷着备了白灰备了沙子,我向你道歉。我问你,你为什么一定把好好的墙铲得有皮没毛的?把你儿子的一片好心,当成什么了?当成了驴肝肺!
  老马十八爷还是不语。
  马书仁继续吼:铲啊,怎么不铲了?
  马书仁的嗓门高,满街筒子的轰轰响。自打老马家搬到张家堡,一家人从来没有拌嘴的时候,更不要说大吵大叫了,这回是怎么了?几个邻居来到了门前,瞅,爷爷也来了,进了院子,立在爷俩的面前,说你们这是怎么了,走,走,到屋,都消消气。
  老马十八爷看看墙,看看爷爷,说:书仁,抹白灰这事,你玛可能想多了,辜负了你一片心意,你别怪你玛,你玛向你道歉。
  马书仁长喘了一口气,说:玛,是我脾气太急,不该对你大吼大叫的,你别怪我。
  当天,马书仁找来丢弃的剩灰,把东边那铲掉了的部分补上了,手艺虽和瓦匠的差了许多,但是冷眼一瞅,好像也看不出什么。一场风波云散。
  有人看到了,白灰墙抹好了,马书仁走了以后,就看老马十八爷立在白白的墙前,近瞅,远瞅,瞅了一会,立在东边瞅,立在西边瞅。瞅过了,回家了,过了一些时候,又出来瞅,又瞅了一些时候,不瞅了,回屋里拿出铲子,老马十八奶追出屋外,不让他铲,他停下了一会儿,还是操起铲子,气得老马十八奶回了屋里,再也没有出来。人们说,好在他瞅来瞅去的,要是他大儿子一走就去铲那白灰墙,等他大儿子回来,那面墙就全废了。
  让堡子里的人不明白的是,别人家想抹白灰墙,抹不起,老马家儿子有钱,也舍得花钱,抹得好好的一面墙,别人都觉得眼亮,怎么只有他就看着不顺眼?不明白。
  明白不明白,老马家的白墙,就立在那里。
  你十八爷这个人哪。爷爷又感叹了一句。
  
  老马十八爷院里的梨树,又开花了。那天放学回家,一进屋,见爷爷嘴巴上叼着早烟袋,没点火,两只眼睛木木地盯着北墙。一脸的烦闷。
  爷,你怎么了?我问。
  老马你十八爷搬走了。爷爷说。
  搬走了?搬哪了?
  搬回凤城鸡冠山了。
  老马十八爷搬走了,我怎么一点不知道?
  真的吗?我问。
  爷爷点了点头。
  你十八爷这个人哪。爷爷又一次感叹。
  放下书包,我急忙跑到老马十八爷大门口,立住了,和原来一样,两堵土墙东西相望,往日长长的院落显得格外空旷,屋前的那棵梨树,枝头缀满白花,寂寞地立在那里。放轻脚步走进院子,来到屋前,两扇风门关着,没锁,只有那个可以转动的门闩搭在闩槽里。我立着,像过去来老马十八爷家一样,把一只手抬起来,想敲门,可是,那只抬起的手,擎在半空里,好一会儿也没有落下,我就那样呆立在门前。终于,我的一只手敲在了风门上,不用说,没有应声。我立了一小会儿,抬起了那个门闩,拉开风门走了进去。
  灶间有两口锅,一口不在了,后门地方,放着一口渍酸菜的大瓦缸,里屋,板柜,长条木凳,八仙桌和那架老钟,我坐过好多次的三条腿的杌凳,都不在了,屋里空空荡荡。上下两扇的木格子窗,新糊了白纸,下扇中间那块尺许长宽的玻璃,擦得干干净净,屋里比往日亮堂了一点。屋地上,窗台上,用高粱蔑儿补过的炕席,也都扫得干干净净,只是炕檐不见了。乡间习俗,炕檐是当家人的脊梁,向来卖房不卖炕檐。也就因为少了炕檐,靠近炕檐处的炕席下边,在贴墙的炕梢地方,露出了一个牛皮纸包,我好奇地抽出来,打开,里面,包着两本书,一本是伪满洲国时的黄历,一本是贾丰臻的《论语》,民国十八年,上海商务印书馆出版。掰着指头算算,民国十八年,是公元一九二九年。真是一本老书了。
  炕席下的两本书,都是竖版的繁体字,都黄了,旧了,却都板板正正,没有一页卷角。一时间,我有些茫然,原来,老马十八爷的黄历没丢,还在,而且还有一本《论语》。好久前的老书了,保存的那么完好,是他的珍惜物,要藏,也得藏个稳妥的地方,怎么也不会藏到烟熏火燎的炕席下面。可是,偏偏就在炕席下面出现了。
  说不清了。
  如今,半多个世纪过去了,当年的黄历不知什么时候遗失了,只有那本《论语》,还立在我的书橱里,偶尔,还会抽出来翻翻。
  出了屋子,回身,把风门关好,把门闩搭上,一步步离开了。走到大门外,回头,一树梨花遥遥白在日光里。
  老马十八爷为什么要搬走呢?
  我曾问过爷爷,爷爷也不知道。但爷爷说,许是,日子艰难,在咱这吃不饱饭,凤城那边,山多,随便刨几镢头,种点什么,就够吃上些日子了。
  爷爷的猜测,可能有些道理,然而,认真说起来,真的就是吗?三朝元老式的村长,对老马十八爷来说,是一个一生都无法回避无法脱离的影子,就像老辈人说的,是一道无形的紧箍,也许,只有搬走了,他才能把过往放下。可是,老马十八爷的两个儿子,一个在赛马煤矿,一个在安东,要搬走,也得靠儿子近一些才好,为什么偏偏要搬回鸡冠山?
  也许,人,有了一定的年龄,就乡愁渐浓了,半生浮云游子,一朝家山归人,回到生养他的故园,守着他玛他讷,老马十八爷的一颗心,才会安定。
  再也许,这些理由都不是,就像当初不知道老马十八爷为什么会从凤城鸡冠山搬来一样,这一回,也难知道他为什么要搬回凤城鸡冠山了。
  老马十八爷搬走了,很快,堡子里一个本家的爷爷搬来了。放学回来,路过那个熟悉的门口,忍不住就要停下脚步。
  十二岁的少年,一张白纸,第一次染上了别离的伤感。那伤感,又好像不仅仅因为别离,还杂染着一些别的什么。说不清,理还乱。
  
  在老马十八爷搬走几年以后,夏日的一个晚上,堡子里的一些人又聚在街上的大碾盘乘凉,不知是什么话题引起的,老辈人又说起了老马十八爷,由老马十八爷,又说起他后办的老伴,说那白白净净的老伴,是老马十八爷早年的一个相好的,年轻的时候,长得像从画上走下来的。那时候,我朦朦胧胧明白了一点相好两个字的意思。早年?早年是哪一年,是老马十八爷当村长的时候还是没当村长的时候?老马十八爷和后来的老马十八奶相好的时候,原配的老马十八奶在还是不在?在那个年代,一个抽洋烟卷儿的女人,一个喜欢白梨花的女人,从哪里来的?有着怎样的身世?老马十八爷和她,有着怎样的故事?不得而知了。往事,如雁过长天,如风。
  旗人马春桥,早年的马十八爷,后来我的老马十八爷,生在光绪,读在宣统,民国了,张大帅了,又满洲国了,王旗变来变去,都离他十万八千里。村长也好,平民也好,都不过是乡土的一棵草,可是,一棵草的一生,也会留下了一些什么。
  留下的什么到底是什么不是什么,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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