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
首页 > 作品 > 中篇小说 > 正文
原载于2019年1期《延安文学》
 

春风寒

 
张艳荣
  近年根了!听说攻打天津的解放军要进京城了。
  过年,中国老百姓的传统节日,但今年,对北平人来说,是一个与以往不同的年。一九四九年的春节,来的有些复杂。夜空中,传来零星的鞭炮声,夹杂着轰隆的炮声和尖利的枪声,一声远,一声近的,听着,像是从天津方向传来的,由远而近。一辆黑色轿车正飞驰在前门大街上,箭一般驶进永定门大街……直奔南苑机场。上官飘坐在轿车的后排,尽管她穿戴的很华贵,华贵的像个少妇,但她很年轻,也就二十出头,眉宇间的稚气和天真还未褪尽。她的师兄盛春雷坐在她的左手边,他看上去要沉稳老练的多。两个人都没说话,眼睛注视着车前方。
  借着微弱的灯光,上官飘看见,有的胡同里已经挂出了红灯笼。她想,如果不走,自家的门前也该挂出红灯笼了。她想起小时候,每到临近年根,父亲领着她扎灯笼的情景。有搁亭杆串的,外面湖上红纸,下面用薄木头板托着。木头板上钉棵钉子,钉子上面插上蜡烛。点上蜡烛,风一吹,蜡烛一歪,就燎着了,那是糊弄小孩的。用木头框钉的灯笼要瓷实的多,父亲用木头框钉的灯笼用了好些年。在五岁的时候,母亲没钱治病就去世了,她与父亲相依为命,她十岁就跟着父亲去天桥撂地,耍把式卖艺。突然有一天,父亲就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她一个小女孩,如漂浮在大海中的一片树叶,随时都有葬身海底的危险。多亏了师兄的戏班子收留了她。这些年,她始终未忘了寻找父亲。所以,无论师兄如何劝她,搬个新家吧,她都不搬,她要等着父亲回来。成了角,有了钱,她依然不搬。如今,就要离开北平,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上什么滋味,去和留,她都茫然。
  车里的气氛异常沉闷,好像都在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像是车里有颗炸弹,稍有不慎,就会一触即发。
  对上官飘来说,这是在北平最后一个春节。她的手跟她的心一样惶惑,她的手,哆嗦着,打开精致的手袋。从里面拿出一朵红翠花,摘下头上美式窄沿黑色呢子帽,把翠花戴在鬓角。手哆嗦的厉害,戴了几戴才戴稳妥。不放心,用手按了按翠花,还算贴服。她两手再拿着帽子,端端正正地戴在头上,帽檐边正好露出那朵红色的翠花。
  这红翠花原本是要大年初一戴的,过年,北平的女人,不管穷还是富,头上戴的红翠花是不能少的,往年可以去庙会买,是要挑上几朵的,过年的时候替换着戴,图个喜兴和吉祥。今年北平庙会没办,她就在走街串巷的翠花挑子上挑选了一朵。不知怎么,就挑了一朵,她现在有些后悔,应该挑上几朵,此去还不知能否买到翠花呢。即使能买到,也不会是北平的翠花。先戴上吧,就当大年初一吧,就算在北平过年了。好在师兄还送她一朵,她没舍得戴。她在心里像唱儿歌似的,默念着北平过年的习俗:
  廿三糖瓜粘,廿四扫房子,廿五炸豆腐,廿六炖大肉,廿七宰公鸡,廿八把面发,廿九贴对联,三十晚上扭一扭。
  唉,今年是不能按着这样的习俗过了,上了飞机,就离开北平了。想着,她眼里竟衔满泪水……坐在她身边的师兄盛春雷,拍拍她的手,那意思就是一切都会过去。她的手还是抖个不停,她紧紧握住师兄的手,像是一撒手师兄就不见了。她不能再失去师兄,自从父亲失踪,师兄在她生命中充当了父亲的角色,是她赖以生存的依靠。她对师兄说不上什么感情。
  好像又传来炮声了,很远,依稀听得到。
  上官飘声音有些哽咽,耳语般地说:“听说天津解放了。”
  “不,应该说沦陷。”盛春雷纠正着,他稍作停顿,“别难过,我们很快回来的。”
  “听说台湾离北平远着呢。”显然,上官飘不相信盛春雷的话,“我就是不舍得离开北平。” 
  “暂时的。”盛春雷安慰着上官飘。
  “非得要离开吗?我们可以隐姓埋名。北平那么大,在哪个胡同过不上一辈子。”上官飘失落地说。显然,师兄的话,并未带给她丝毫的安慰。
  “师妹,” 盛春雷声音多了严厉,“我平时怎么跟你说的?别忘了自己是谁。心里要装着……”他看着司机,有所顾忌,“使命。”
  “听到逃亡我心里就慌,慌得不行。” 上官飘轻轻拍着胸口。
  师兄耐着性子继续纠正她,“是撤退。”
  上官飘长叹一声,“我爸爸回来也找不到我了。”她用手绢擦拭着眼泪。
  盛春雷伸出手,拍着上官飘的手,“有师兄在。”
  “师兄的恩情,飘永记心间。多亏了师兄的戏班子收留了我。”
  “师妹说这话,就跟师兄生分了,你还不知道师兄的心吗。”
  “我知道,我就想跟你安身立命地过平常人的日子。”
  “会有这样的日子,师兄答应你。”
  车里又恢复了沉默,两行清泪挂在上官飘的面颊。盛春雷侧头看了眼,看不清脸,但已觉出师妹哭了。他心里也很难受,但没办法,上峰命令,他们必须撤离。再不走可能就来不及了,这是最后飞往台湾的飞机。
  上官飘看着车窗外闪过的树木、房屋,不用看,从轮廓,她就知道哪棵是老北平的槐花树和榆树。看着这些从小就喜欢的槐树和榆树,一棵棵闪过车后,平添了一份惆怅。她无限留恋地说:“此去,再也见不到北平的槐花儿和榆树钱儿了,还有我的父亲。”
  “也许,”盛春雷欲言又止,思忖着说,“到台湾就见到你父亲了。”
  “啊!”上官飘惊讶,“你意思说我父亲在台湾?”
  “不不,”盛春雷掩饰,“我是愿望。”
  哦,上官飘又陷入沉思中。
  上官飘坐着的轿车驶进了机场,一架飞机停在停机坪上,机舱门开着。有两个全副武装的国民党士兵站在舱门口,查看着每个登机人的证件。有的人被从旋梯上撵下来的,还有跟士兵争吵的,有急急忙忙往上走的。还有汽车不断驶进机场,机场一片混乱。军官们拉家带口、拖着笨重的箱子正上飞机。
  轿车还未停稳,盛春雷就迫不及待地推车门下车,跑步到上官飘的这边车门,拉开后车门,说,快点,飞机座位有限。上官飘走下车,寒风袭来,把她吹个趔趄。按理说,她从小跟父亲练把式,到戏班子又跟师兄练功,这点寒风不至于把她吹个趔趄。她是心乏了,脚才没根。盛春雷扶住她,问她怎么了?上官飘说没事,可能是晕车了。师兄看她没事,急慌慌地去轿车后备箱拿箱子。
  上官飘站在夜风中,左手拎着手包,冷眼望着旋梯,上上下下的人影,更让她感到晕眩。尽管她穿着冬装,站在那里,依然那样亭亭玉立。烫的精致漂亮的长发,蓬松地披散在肩头。美式呢帽,搭配着鬓角的那朵翠花,平添了洋气和俏皮。她穿了一件天鹅绒枣红色旗袍,外穿长款黑色貂皮大衣,雍容华贵。盛春雷一手拎着一只大箱子,吃力地提着,埋怨上官飘怎么拿这么多东西。她的心惶惑的,无暇顾及、也无心回答师兄的话。好半天才说:“大半是戏服,还有一箱子戏服没拿呢。”口气里充满了惋惜。
  师兄知道她爱戏如命,把戏看的比天还大。就劝她,“到了那,什么样的戏服都会有的,听说,那里是人间天堂。”
  这个时候,很多人往飞机上涌,还有往下冲的。盛春雷不断招呼着上官飘,师妹,跟紧我。师兄的两只手拎着箱子,上官飘干脆拽着师兄的衣服,神色慌张地登上飞机。
  机舱里人满为患,上官飘张望着,正不知坐在那里是好。而盛春雷也在张望,倒不是找座位,像是找人。一个戴着黑色墨镜的国民党军官,用戴着白色手套的手,向盛春雷挥手。白手套!对,是白色手套!盛春雷看见了白色手套,像见到了救星,他面露喜色,挤到墨镜身边,正有两个空位。盛春雷安排上官飘坐到座位上,他自己规规矩矩站着。
  墨镜依然坐在座位上,长官派头十足。他问盛春雷:“明天戏院上演哪出戏?”
  “霸王别姬。”盛春雷答。
  “是梅兰芳和杨小楼合演的哪出吗?”墨镜问。
  “不是,换新角了。”盛春雷答。
  暗号对上。
  墨镜以长官的口气说:“坐吧。”
  盛春雷两脚并拢,是!他挺着腰板规规正正坐在了墨镜身边。
  上官飘倒没在意他们莫名其妙的对话,但墨镜的嗓音让她感到奇怪,明明看着是个男人,怎么声音像个女人?沙哑,像上了年纪、常年吸旱烟的女人的嗓子。偶尔,还像太监的嗓音。上官飘隔着师兄,侧眼看了一眼墨镜,大檐帽遮住整个额头,短发,略比一般男长些。大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了鼻头和嘴。一脸的横肉和褶子。紧闭着嘴,阴沉着脸。一身国民党军装,裹着他矮小而肥胖的身体,倒显得过分威严,甚至恐怖。
  一辆黑色轿车一路鸣着急促的喇叭,高速驶进飞机场,到了飞机跟前,才急刹车,刺耳的刹车声传出很远。一个士兵,跑下车,手里举着电报喊:“快让开,急电,急电。”
  旋梯上的两个士兵正往下撵人,有哭的,有喊的,还有被推下旋梯的。士兵抓着电报挤上旋梯,逆着人流,往飞机上挤。到了舱门,出示证件,进入舱门。旋梯上的人刚清理完,飞机的舱门就关上了。
  飞机就要起飞了。
  士兵把电报递到墨镜军官手里,墨镜神色大变。立即命令,飞机暂缓起飞,有紧急情况。
  墨镜、盛春雷和上官飘,来到驾驶舱。把里面的人暂时撵出去,说有要事。两个士兵荷枪实弹站在门口把手。
  一份迟来的电报,延迟了飞机起飞时间,同时,改变了上官飘和盛春雷的命运。电报来自国民党保密局,命令上官飘和盛春雷潜伏北平,受代号“戏相公”指令,时刻准备东山再起,迎接大部队光复大陆。盛春雷立正,压低声音说,决不负党国希望!
  一丝笑意翘在上官飘的嘴角,她正不愿意走,台湾是个什么地方,不就是个岛吗,四面是大海,想着,就不如北平宽敞。她想回到四合院,回到自己的屋,舒舒坦坦过个年。墨镜像是看透了她的心,偏要在她得意而喜悦的心上抹上那么一层阴影,时刻让她欢愉的心,扯着那么一个闹心的小尾巴,提醒着她,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墨镜对着门口喊,卫兵。
  卫兵拎着两个箱子进驾驶舱,墨镜打个手势,士兵打开箱子,墨镜告诉盛春雷,一个箱子里是电台,另一个箱子是钞票,也就是经费。上官飘说,那我们也要拿走自己的箱子,那里有我的细软。墨镜用命令的口气说,可以,但从今后,你们的穿戴、打扮要跟北平的广大老百姓保持一致,细微之处的纰漏,就会酿成大祸。
  盛春雷回答,谨记长官的教诲。
  上官飘抹搭一下眼皮,用鼻子轻蔑地哼了声,那意思,你算老几。
  墨镜又对士兵打个手势,士兵呈上一张类似委任状的东西,他在上面写了几笔字,又双手郑重其事地递给上官飘,然后严厉地说:“上官飘,从现在开始,你是国民党上尉军官,国民党党员。”
  上官飘没接,暗淡着脸色,低声说:“我就是唱戏的。”拒绝。
  墨镜压抑着声音说:“放肆,这是命令。”
  盛春雷拉着师妹准备下飞机,墨镜低声、但狠呆呆地说:“站住,上官飘上尉。”
  上官飘站住,转身,冷眼看着他。
  “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墨镜说,“你的父亲我们替你找到了,他就在台湾。”他意味深长,“所以,你要为党国效力。你明白吗?”
  “你!”上官飘向后退一步,“我鄙视你们。”她想哭,但眼睛热辣辣的,一滴眼泪也没有,她想呼叫、咆哮,但嗓子像有什么东西堵着,窒息的连呼吸都困难。她什么都明白了,父亲的失踪是有预谋的,国民党保密局为了她能更好地为党国收集情报,以她的父亲为要挟。
  上官飘随着师兄走下飞机,她已经意识到,她只有死心塌地的为党国效力,才能保全父亲的安全。
  具体“戏相公”是何许人也,盛春雷和上官飘也不知道,上峰只告诉他俩听受“戏相公”的指令。这个小组由盛春雷领导,上官飘和福瑞祥绸布庄老板陈三爷作为骨干协助他完成任务。
  盛春雷和上官飘刚踩到地上,还没等坐稳,就被士兵几乎是绑架着塞进美国造军绿色吉普车。吉普车呼叫着开出了飞机场……等上官飘再回首,透过后车窗,依稀看见飞机已经离开地面。
  风掠过夜空,卷起残留的树叶,干枯的树叶在风中沙沙地作响,仿佛给夜风的寒冷助威。这真是个奇寒的夜,风打着旋在地上打滚。天空飘起了雪花,大朵大朵的,像夜的精灵,在天地间飞舞。飞机场已是空荡荡的,刚才的喧闹和混乱荡然无存。奇怪的是,还有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机场的边缘,仿佛在等待夜色再浓烈些,掩饰曾经和即将发生的行径。再浓烈些,它要引领着这夜色,走向无边的黑暗。好了,黑夜终于暗下来,静下来了,黑色轿车开始发动引擎,挂档,起步……车里的灯忽闪了下,副驾驶座上的脸映在车窗上,大檐帽,黑墨镜。车灯忽又灭了,一片漆黑,连外车灯都关了,车在黑夜中摸索着前行。车连缓冲的过程都省略了,呼地,使出飞机场,融进无边的黑夜,连同大檐帽下的黑墨镜。
  
  一九四九年一月三十一日是杨北风终身难忘的日子。
  他们“四野”打完天津是第一批进入北平城接管防务的。守城的国民党兵看见戴狗皮帽子的“四野”坐地就筛糠了。那天,步兵全部上刺刀,威风凛凛呈三路纵队往里走,从西城区、西直门、德胜门、复兴门入城接管北平防务,北平和平解放。
  国民党部队坐在汽车上,一车一车往外拉,到规定的地点接受整编。杨北风他们连队负责押送、整编国民党兵。北风的营长老汪被抽调到临时公安部,负责北平的安保。老汪他们从服装上没什么区别,就是在胸前别着“平警”的胸牌。
  街坊邻居走出家门,见面的第一句话就是,大喜,解放了,好日子终于盼到了。小孩子在胡同、大街上嬉戏、蹦跳,欢乐的气氛洋溢在北平的上空。小孩子在胡同口抱着大人的腿,嚷着要吃猪肉的饺子,大人就哄孩子说,解放了,过些日子咱就能吃上猪肉饺子了,好日子在后头呢。崔大妈扛着冰糖葫芦杆子正出胡同,上面插满了通红瓦亮的冰糖葫芦,边走边吆喝:冰糖葫芦!她戴着一把撸的棉帽子,脖子上围着围巾,年头多了,稍色,还打了补丁。天冷,棉帽押到眉毛下,围巾把嘴也围上了,还戴着脏兮兮的口罩。白色的口罩日久天长,变成了灰色,倒和脖子上的围巾浑然天成一色。她的眼睛总像眯着,眼睛周围密布着长短不齐的皱纹,下眼睑到颧骨,都是横肉。她长年戴着帽子,不分春夏秋冬,热天她就戴草帽,无论草帽还是棉帽,总压的很低。因为她走街串巷卖糖葫芦,长年戴帽子也不足为奇,街坊邻居也就习以为常,反倒她不戴帽子觉得奇怪。就是一个四合院的人,也从来没看到她整张脸。
  从胡同传来的一声冰糖葫芦,又把小孩的馋虫引出来,摇着大人的胳膊,嚷着要吃冰糖葫芦。大人就糊愣孩子,不好吃,咯牙、粘牙。回头把牙咯掉了,成豁牙子了,那可磕碜死了。崔大妈听了,笑呵呵说:“那可不是,你可别败坏我的冰糖葫芦,崔大妈的冰糖葫芦又脆又甜,酸甜酸甜的。”
  “崔大妈,您快别这么说,这不是糊弄孩子吗,回头孩子打扑拉要吃,我可没钱买呀。”一个妇女埋怨说,“您横不能白送吧。”
  小孩真就躺地上打滚,“我要吃冰糖葫芦,我要吃冰糖葫芦……”
  “今儿,我真就白送,”崔大妈摘下一枝,“来,孩子,快起来,大妈送给你了,脆着呢。”
  小孩扑棱从地上跳起来,不是拿,是抢到手里,眼泪还没干,一颗山楂已经含在嘴里。
  呼啦,过来一群孩子,翘着小脚,举着小脏手,都喊着要,给我一个,给我一个。
  崔大妈喜形于色,给孩子分。嘴里念叨着:“都有,都有,一人一串。”
  有性子急的小孩,蹦着高,直接从竿子上拔。
  转眼的功夫,一竿子的冰糖葫芦光秃了。起头的那个妇女,看着光秃秃的竿子,真有些不落忍,都怪自己,多嘴,“这话怎么说的,崔大妈,您这不是赔上了吗,都便宜这帮孩崽子了。您看,一毛没卖,刚出胡同口,就抢光了。”
  崔大妈不嫌赔,赔的乐和。“解放了,大喜,大妈高兴,今儿就图个喜兴。”她欣喜地看着孩子们吃,“我一个孤老婆子,没儿没女的,稀罕孩子。呦,您这是嘛去呀?”
  妇女高门大嗓,“国民党兵正一车车往城外拉,解放军押着。瞧热闹去。”
  崔大妈好奇、关心,“城墙上谁站岗呢?”
  “还谁站岗呢?”妇女显摆就她消息灵通,“换了,挂上红旗了,解放军站岗呢。啧啧,一溜一溜的解放军,前门都站满了。”
  崔大妈没接话,低头往回走。
  妇女正说在兴头上,见崔大妈要往回走,问:“崔大妈,干吗去呀?我这还没说完呢。”
  崔大妈干笑了两声,“回去再沾点糖葫芦。”
  “崔大妈,你可真勤快,今儿才初三,您就做生意了。”
  “人老了,闲不住。这不有这个手艺,动弹动弹,手头不就宽绰点嘛。”崔大妈说的实在。
  进城的大部队驻扎在海淀区的平房里。
  杨北风从城外回到海淀区的营房已经十点多了,连口水没顾上喝,通信员就通知他去团里开会。老汪也从临时公安部回来参加会。
  会上项团长传达了党中央的精神,他说:“同志们要保持旺盛的革命精神,进京不要学李自成,决不能有享乐思想。这期间,一是时刻准备南下剿匪,准备战斗,二是,提高警惕,保卫得来不易的胜利果实。国民党撤离北平时,大批特务潜伏下来,妄图在北平解放后长期与人民政府周旋,梦想东山再起。北平城里有国民党游兵散勇二十多万人,还有国民党八大特务系统110个单位的七八千特务。目前,还有另一个重要的任务,二月三日,也就是大年初六,举行入城仪式。”
  开会的是连以上的干部,大家听了,热烈鼓掌。
  项团长继续说:“本来进城的这天是要举行个入城仪式,以纪念北平解放。但是毛主席考虑到正是大年初三,为了北平人民过上一个安稳年,入城式往后推迟到二月三日。”
  同志们小声议论,还是毛主席考虑的周全啊。我们打天下不就是为了老百姓吗。
  “同志们,静一下啊,”项团长向下面摆摆手,“重要的事还在后头呢,杨北风,带领你们连队,参加入城式。注意啊,你们那破衣服啊、破鞋啊,整干净点。”
  说到这,下面有人开始小声笑,有一个带头笑的,大家都放开憋着的嗓子笑了。老汪心大,话粗,“团长,破衣服行,破那啥,啊,不好听。”
  项团长虎着脸,想乐,又保持团长的威严,“就你能往歪处想。”
  “你看团长。”老汪嘻哩嘻哩地笑。
  项团长正正脸色,整整衣帽,接着说:“反正啊,就你们那些破玩意儿,给我整利整点。另外,搞好个人卫生。那玩意儿,你进城,整的埋了巴汰的,咋跟老百姓握手?文明啊,讲文明,从现在开始,听见没?”
  杨北风偷着笑,项团长东北人,自己说话还带大碴子味呢,还说别人。
  “我告诉你,杨北风,”项团长说,“你作为连长,把你们连整齐刷的。你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形象。那天免不了有人握手,大爷大妈也就罢了,要是清华、北大的学生跟你握手呢,你们一身的臭味。”
  杨北风说:“这光打仗了,哪有时间洗澡啊,上哪洗呀?脸都没地儿洗。”
  “那我不管,”项团长来不讲理了,他也没办法,首先自己就一身臭味,从沈阳打到天津,没像杨北风说的那么邪乎,脸是洗过。“杨北风,你给我整干净点啊,这任务交给你了,你是代表咱们团的形象。”
  说到团的形象,引以自豪的英雄团,哪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杨北风一立正,“是!团长。”
  项团长指着老汪,“老汪,还是带领你们营一个排的兵力,到公安部帮忙。保卫党中央,保卫毛主席,保卫北平人民生命安全。目前任务,保卫入城式胜利举行。”
  老汪立正,“是!”
  “当然,你们不管去哪,都是暂时的,任务完成后,都要归队。我们团要随大部队南下剿匪,解放全中国!”项团长激动的站起来挥手。
  掌声雷动,又要参加战斗了。
  散会已经下半夜了,杨北风和老汪并肩走着,老汪拍着杨北风的肩膀说:“我以为你留在城外了,整编国民党兵。这回好了,咱哥俩又在一起了。”
  杨北风心里还合计项团长的话,让他们整干净点,他看自己的军装,都是口子,雪花都帮他缝过几次了。他也不想再缝了,没价值了。他就打起了老汪的歪主意。老汪进城的时候跟他显摆过,说他有一套新军装,没舍得穿,想进北平城的时候穿。进城了,没来得及穿。所谓的新军装,也就是相对干净一点,没有补丁。杨北风想,幸亏他没来得及穿,要不我穿啥。杨北风问:“咱哥俩好不好营长?”
  “那还用说吗,别看我是你营长,我可拿你当生死兄弟呀。你比方说,雪花的事,如果不是我给你出主意,你能追上人家雪花?人家可是响当当的外科医生,千金大小姐。像我老汪,堂堂的营长,也就是跟护士谈谈恋爱。”老汪总把这事挂在嘴上。
  “哎呀,这事我记着呢,别把话扯远了。”杨北风耳朵听出茧子,他心话,营长多个啥?“刚才你也听团长说了,我总不能穿这身衣服接受北平人民的检阅吧。”
  老汪听出端倪了,“杨北风,你可别打我那身新衣服的主意啊。”
  “嘿嘿,”杨北风笑笑,“你就借给我穿穿呗。”
  “不行,我还等着娶媳妇穿呢。”
  “你那媳妇八字没一撇呢。”
  “护士嘛。”
  “护士在哪呢?你吹了这么些年,我也没见到影啊。”杨北风开始给他上纲上线,“你要是不借,那就是不支持解放军入城式。说轻了,你小气,说重了,你跟国民党穿一条裤子。”
  “得,你别给我戴高帽,我借你。”
  杨北风拉着老汪的手,握手啊,使劲摇着,说谢谢。
  过了年就算春天了,而对北平的天气,不能说春寒咋暖,而是寒风刺骨。不次于冬天,比冬天还冷。不但未觉出暖和,风比冬天刮的还勤快。杨北风穿的单薄,棉袄里的棉花都掉差不多了。一阵风吹来,杨北风下意识地握着胳膊上的伤口,好像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被冻裂了。老汪扶住他的胳膊,“北风,胳膊伤还没好吧。”
  “没事,男爷们儿,这点伤算个啥。”杨北风拉硬。
  “走走,”老汪拉着杨北风,“到雪花那上点药去。”
  “不去,不去。省点药给重伤员用。”杨北风说,“再说,回连队还得开会呢。”
  “白雪花的医院离这不远,到那就回来。”老汪责怪他,“要不咋说你缺心眼,不为你自己胳膊,为了雪花你也要去看看,几天没见到雪花了?”
  “有十多天了,哪顾上了,走!”杨北风说着,带头在前面走。打仗养成的习惯,说干什么,雷厉风行。
  杨北风和老汪走在夜路上,向临时野战医院走去。
  这注定是个不眠的夜晚,解放军入城的第一天,加上是大年初三。老百姓高兴,特务们惶惑,解放军警惕……同一个夜晚,不同的心情。
  屋里漆黑寒冷,上官飘无心入眠。外面的风吹打着窗户,呜咽呜咽的,冷清单调。蜂窝煤炉子早就熄火了,屋里一点热乎气都没有。上官飘穿戴整齐地坐在椅子上,她一个人端坐着,用不着掌灯。屋里的冷清,让她更加怀念过去的时光,在戏班里的时候多热闹啊,师姐师妹们,同台演出,台后嬉闹。戏班子在年前就遣散了,都各奔了东西,恍如隔世。她和师兄投奔了京剧团。她知道师兄的目的,投奔京剧团无非是更深地潜伏。投奔京剧团,她当然高兴,能更好地唱戏。总比在小戏班强。她也早就知道师兄身份,国民党特务。特务就特务,没碍着她什么,只不过就是个身份问题。师兄也潜移默化地跟她灌输过这方面的事情,意在培养她也当特务。师兄对她好,她都记在心里,可以说对她有养育之恩。所以,关于师兄的培养,她认为是对她好。甚至,特务的事,远没有什么可怕之处,过去,她也没见师兄做了多么可怕的事。还是一样的唱戏,一样的生活。当然,生活远比她跟着父亲在天桥撂地好,过上了富贵的生活。如今,她真是当上了特务,是国民党上尉军官。在飞机上“一脸横肉”的话让她大惊失色,她已经被挟持了,父亲在他们手里。这个特务,她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父亲失踪真是个阴谋?与师兄有关吗?她不敢想,想了就不寒而栗。师兄会那么狠毒吗?想想平日师兄的为人,不会,一定是“一脸横肉”他们所为。
  黑暗无边,层层包围了上官飘,她快被这黑暗包裹的窒息了。她意识到,她的前途就像这黑暗,无边无际。她陷进了泥滩,无法自拔。
  同样无法入睡的还有师兄盛春雷。
  夜深人静,一个四合院里,一间房里亮着微弱的光。盛春雷正在暗室收发报。这个暗室很隐蔽,就连上官飘都不知道。他住的是里外屋套间,外间是客厅,中间摆着八仙桌,一边一把椅子。年头多了,红漆已经脱离。里间靠墙是四开门的衣柜,别看漆不再新鲜,但看得出,是上等的红木老式家具,敦实、厚重。暗室,就是由这衣柜门进入。就是打开衣柜,也看不出,里面有暗室。因为,靠墙的衣柜板,完好无损。他即使进入暗室,也不会开灯,点上气泡子灯,灯苗拧的矮矮的,不是为了省灯油,而是为了灯光更暗些。刚才窗户外映出的微弱灯光,是他掌着灯进入暗室一瞬间闪现的。
  滴滴答答的发报声,让盛春雷都觉得心惊肉跳,四周死一般地寂静。他给毛人凤发报,报告今天解放军占领了北平,2月3日,共产党要举行隆重的入城仪式。同时他也接到了毛人凤发来的电报,命令他,在入城仪式上炸坦克。
  他把电台藏好,出门赶往师妹上官飘的住处。到了上官飘的住处,院门已关,他从院墙跳进院里,贴着墙根,走到师妹的房门。敲了六下,三声紧,三声缓。这是约好的敲门暗号。上官飘门开的很快,因为,她睡不着,就坐在椅子上想心事了。敲开上官飘的房门,盛春雷闪进屋里。
  盛春雷看开门这么快,就知道上官飘没睡。他问:“没睡?”
  “睡不着。”上官飘的声音有些哽咽。
  “你要尽快适应啊师妹。”
  “师兄,你是好人还是坏人?”上官飘这话问的天真。
  这话把盛春雷问愣了,他说:“师妹,师兄对你不好吗?”
  “好是好,可是现在?”上官飘思量着说,“我爸爸失踪你知道吧?”
  师兄心里一惊,很快镇静,他说:“我不知道。”
  沉默。
  夜色正浓。
  屋里和外面一样黑,而上官飘的心比这黑夜还暗。
  “我也是在飞机上才知道的,不管咋说,总算知道了你父亲的下落。”盛春雷握住师妹的手,“别急,等我们完成任务,很快就能去台湾,就见到你爸爸了。”
  上官飘的眼泪滴在了盛春雷的手上。
  盛春雷安慰她说:“也许用不了多久,我们的大部队就会打回来。”他愤慨,“他们是坐不了江山的,搞建设不像打江山那么容易,不是光会打仗,要有经济头脑,就凭他们,泥腿子?”
  “我还是不想去台湾,我离不开北平,从小在这长的。”上官飘依然情绪低落。
  “傻妹妹,你爸爸在那呀。”盛春雷摇着她的手。
  “师兄,你为什么要这样啊?”上官飘是央求的语气。
  盛春雷正正声音,“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和我已经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跑不了你也跑不了我。人活着,总要有自己的信仰。”
  他们俩在黑暗中说话,上官飘是要掌灯的,盛春雷阻止了她。盛春雷的细心和谨慎,让上官飘万分沮丧,师兄真正的特务生涯开始了。往下的日子,她跟着师兄,将过上如履薄冰、暗无天日的生活。
  盛春雷来此不是跟她感慨的,他是来传达毛人凤指示的。他从里怀兜掏出一枚小型定时炸弹,他递给上官飘。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亮,上官飘低头凝望着炸弹,她没接。这个她认识,师兄早就教过她,包括手枪,她打过。这些师兄在郊外教过她。定时炸弹、手雷、手榴弹,还有炸药包,她都知道怎么引爆,也亲手引爆过。枪,她只开过手枪,枪法也不错。当时,她没觉出别的,就觉得挺有意思,挺好玩。师兄也说,艺多不压身。她也没往别处想,因为师兄从没让她干过杀人放火的事。没想到,事搁这等着她呢。好一个艺多不压身,学有所用。
  盛春雷压低着声音,神秘而郑重地说:“二月三日,解放军入城仪式上,炸坦克。”
  这个铁疙瘩握在上官飘手里,似千斤重。她问:“就这么小的玩意儿,能把坦克炸掉?”
  “最起码能让坦克瘫痪,”盛春雷冷笑着,“怎么着也得给进京的共产党点颜色看看。”
  “我如果死了,或被抓,你替我找我的父亲。”上官飘失落地说。
  “优秀的特工,要活着完成任务。生命至上。你能听明白吗?”盛春雷紧紧握住她的手,怕撒手她真的被抓了,“你答应师兄。”
  上官飘点头,“活着。”
  “上峰对你不薄,也非常重视你,即使我们都暴露了,他们指示,也要保全你继续潜伏。包括戏相公,关键时刻,也要作出牺牲,保全你在北平的安全。”盛春雷站起来,轻拍上官飘的肩头,“你将会是党国最出色的特工。”
   师兄原文传达保密局的电文:上官飘不惜一切代价,永远潜伏北平,她的潜伏,就是最大胜利。
  上官飘带着哭腔说:“为什么是我?我不想。”
  盛春雷叹口气,“我就都告诉你吧,因为你的条件都比我们好,苦出身,女孩子,利于隐蔽。将来你的前途会比师兄光明。”
  沉静,彼此都能听见呼吸。片刻,盛春雷掏出一把手枪,“这是配给你的手枪。”
  这回上官飘没有犹豫,从容地接过枪,在手里掂了掂。顺手塞到被垛下面。
  外面传来几声狗叫,听着声音很远。上官飘惊抬头,看着师兄,“今天,在大街上,有解放军的巡逻队。师兄,你快走吧,时间长了,别再引起别人的疑心。”
  “好,我先走了。”盛春雷把帽子往脸上压了下,把门打开一条缝,闪出门。门随即关上。
  上官飘起身追到门口,手握着门把手,在门里站了半天。她还是依恋师兄的,多年的兄妹之情,让她恨不起他。
  
  后半夜,天更冷了。杨北风和老汪走在漆黑的路上,手里提着手枪。走过一片野地,拐过一条胡同,前面就到临时野战医院了。俩人稍微放松了警惕,突然,杨北风看见一条黑影,闪进胡同。杨北风急促地说:“有人。”提着枪就追。老汪听有人,也跟着追。他俩拐进胡同口,瞬间,黑影已经出了前面的胡同口,只见到一个黑点,一闪,不见了。
  “跑的真快呀。”杨北风说。
  “你不会看花眼了吧?”老汪问。
  “不会。脚步很轻快,像是会轻功。”杨北风皱着眉头说。
  “那还是你看走眼了,会轻功,像飞似的。晚上看东西,很容易给人错觉,飘飘忽忽的。”老汪半信半疑。
  杨北风听老汪这么说,也有些拿不准,可能自己眼睛真看花了?就是不看花,再说,北平刚解放,遇到一两个可疑的人属正常。北平的敌特分子,不是一朝一夕能解决的问题。
  盛春雷拐过胡同口,确定安全了,放慢脚步,稍作歇息。他本是不应该走这条路,他是觉得这条路僻静,才改走这条路。不想,遇到两个解放军。幸亏他跑的快,要不今晚就栽了,他身上带着枪呢。如果解放军继续追,他就想法把枪扔了,只要搜不出枪,那就是老百姓。
  临时医院还亮着灯,杨北风和老汪提着枪进了医院。进屋才把枪别在腰里。病房里还是挺乱,还没安顿利索。几个护士还在忙碌,白雪花在查房。屋里很冷,被子单薄,伤员在床上冻的瑟瑟发抖。白雪花给伤员掖被子,有的伤员棉帽子歪到了一边,白雪花把帽子给伤员戴正当了,这样能暖和一些。她自己也是戴着棉军帽,穿着棉袄,手冻的通红。她外面穿个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那双漂亮的大眼睛,也布满了红血丝。杨北风见到白雪花,眼泪差点掉下来,雪花瘦了。特别是脸,又黑又瘦。在四平,刚见到她的时候可不是这样,气质高贵,美丽漂亮。她是从没吃过苦的,富贵出身。她是为了杨北风才参军入伍,舍弃了优越的生活,舍弃了还指望着她支撑的私家医院。雪花见到杨北风倒是没有那么多感慨,她先是笑了,她喜欢北风,打心眼里喜欢。她虽然受过高等教育,也在革命队伍里得到了锤炼,但大小姐的脾气是很难改掉的,任性,高傲自大。她喜欢北风,就是喜欢,不参杂任何得失,也不顾及什么门当户对,所以,毅然决然跟着北风从东北跑到了北平。见到杨北风,雪花第一句话就是,“北风,伤怎么样了?可几天没换药了。”
  “顾不上,没事。”杨北风下意识地捂着受伤的胳膊。
  “来我看看。”白雪花拉着杨北风。她只顾着北风的伤,就忘了跟老汪打招呼。
  老汪看着他俩的亲热劲,酸溜溜地说:“好啊,你俩,把我扔一边了。没有我,你俩能有缘吗?”
  “汪大哥,你没看北风受伤了吗,就晚跟你说两句话,你也挑。”雪花跟他开玩笑。
  “对老哥太不重视了。”老汪故意绷着脸说。
  “哎呀,老哥你快坐,”雪花拉着脸,话热情,表情却不是那么回事,“喝茶,吸烟,吃点心。”她摊下手,“可惜呀,没有啊。”
  北风脱下棉袄,露出胳膊。雪花查看着伤口,皱着眉头,“有点感染了。”她麻利地给伤口消毒上药。
  “哈哈,点心、茶叶算什么呀,”老汪爽朗地笑,“新中国成立,一切都会有的。”
  白雪花对他摆摆手,“嘘,小点声。”她指指伤员。
  病床上一个伤员抬起头,“没事的,真希望战友们来乱轰一会儿,太闷得慌了。”他对白雪花说,“白医生,我该出院了吧。”
  雪花边给北风上药,边说:“你呀,土豆,且得养一阵子,该出院时候,不留你。”雪花说话冷,也许是职业的关系。但她对伤员最关心,尽职尽责,在“四野”是出名的。
  白雪花摸着北风的胳膊,又摸他的额头。“北风,你发烧了。”她替北风把衣服穿好,“你身上大大小小的伤也不少,又发烧,住两天院吧。”
  “净扯,我们连队就要参加北平解放入城仪式。还住院?”北风满不在乎。
  土豆又说:“白医生,杨连长,什么时候吃你们俩的喜糖啊?”
  “快了,”雪花说,“等你伤好了,请你吃喜糖。”
  老汪插话,“依着我呀,在四平就该结婚。行,你们俩觉悟高,非得解放了北平再结婚,要不这喜酒我们早喝上了。”
  雪花抿着嘴笑,不搭话。老汪说的正是她的心里话。
  病房里还有几张床没归置到位,雪花说你们俩来到正好,帮我把病床挪到位。老汪和北风开始帮雪花归置病房。北风说,别看雪花想得美,毛主席说了,我们进京了,不能学李自成,讲究享乐。你这个结婚的论调,包括在享乐之中。
  雪花就不爱听了,“怎么叫享乐呢,你看我这像享乐吗?每天我都不知道做多少台手术。我累点不要紧,我最看不得战友们的胳膊、腿,在我的手术刀下遭罪,甚至,锯掉。”
  老汪和杨北风抬着床,往靠墙的地放。北风解释,“雪花,知道你辛苦。我是说,看目前形式,我们恐怕没有时间在北平结婚。”
  雪花往床上铺褥子,铺床单,说:“我可没要你八抬大轿,也没要你在北平饭店摆酒席。”
  “你都不知道,我俩来你这里,路上就遇到可疑的人了。一个黑影,转眼就不见了。”杨北风说。
  “那你俩怎么不追?”雪花说。
  “追来了,没追上,这小子进胡同口就不见了。”北风把另一张床挪到靠窗户的地方,问雪花,“放这行吗?”
  雪花说行,让他把桌子放到两张床的中间,说:“今天晚上就别想睡了,收拾利整就天亮了,明天从天津运来一批伤员。”
  土豆爱搭话,又抻着脖子搭话,“我可听说了,国民党撤退的时候,可留下老鼻子特务了。”
  老汪呵叱他,“哪说话都有你,一嘴大碴子味。一听你就是东北生帮子。”
  其他几个床的病号也都吃吃笑。
  雪花推一下老汪,“你俩赶紧走吧,把伤员都吵醒了。”
  有几个伤员说:“我们哪睡得着啊,北平解放了,就要解放全中国了,幸福的睡不着啊。”
  土豆又多嘴:“只恨我们不争气,躺在这里,再不济,抓个特务也不白进回北平城啊。” 土豆也就十八九岁。
  老汪哈哈笑着说:“小犊子,别小瞧了抓特务,伤好了,跟我去抓特务吧。”
  “行啊。”说话抻到伤口了,他咧着嘴。
  “叫什么名字?土豆?”老汪问。
  “对,我叫土豆。等我出院,营长,我跟你去抓特务。嘻嘻。”
  “呵,这名好记。”老汪笑。
  杨北风用胳膊肘拐老汪一下,“营长,你抓特务那是临时的,完事咱就南下剿匪去了。现在你就招兵买马了。”
  看得出,老汪挺喜欢这个土豆,“剿匪我也要带着这个碎嘴子,土豆,愿意跟着我吧?”
  “营长,我愿意,那你得跟我们排长说。”
  “小排长,敢不给我。你别管了。”老汪牛哄哄地说。
  雪花像个大家长,对伤员们说:“好了,现在都睡觉,养好了身体,你们才能继续上战场啊。”她对北风和老汪说,“你俩也快回去吧,耽误伤员休息。路上警惕呀。”
  杨北风看着雪花的脸,关切、心疼地说:‘“雪花,你自己的身体可要注意了。看你,都瘦成啥样了。”
  老汪也说:“北风说这话对,雪花,你可是我们四野的宝贝疙瘩,只要你在,身后有一片伤员站起来。”
  白雪花自豪地说:“我这么重要,那我可要好好活着,为我们的伤员活着,那可都是棒小伙子啊。”
  门外走进一个护士,说:“白医生,我们那屋已经都安顿好了,伤员都住下了。”
  雪花说:“好,我这也完事了。明天的任务还很重,夏玲,告诉他们,都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夏玲答应着,说雪花医生你也早点休息。她刚要走,又转过身,“唉,白医生,这位就是你的杨北风吧?”
  老汪挡在杨北风前面,问夏玲:“唉,丫头,你怎么一下就猜到是他,怎么没猜到是我?”
  “就你?”夏玲围着老汪转一圈,“就你,这张脸。胡子拉碴,炮火纵横的。我们雪花医生……”她摇头,“真看上你,如果真那样,我们都不答应。”说完,做个鬼脸,转身跑了。
  雪花和北风相视而笑。
  老汪看着他俩,自我解嘲,“唉,你说这丫头。雪花,这都是你调教出的好护士啊。”
  雪花给北风包了几片退烧药,放进他的上衣兜里,嘱咐他按时吃。
  出了门,老汪走在前面,北风跟在老汪的后面。雪花送他们出门,跟北风并肩走着。她的手,慢慢向北风靠近,试探性的用手指尖碰一下北风的手,北风也用手指尖碰一下她的手,然后,他张开手,握住了雪花的手。雪花任他握着,含情脉脉地看了眼北风,正碰上北风热辣辣的眼光,雪花很快把眼光挪开,脸颊飞起两朵红云,觉得火烧火燎的。好在黑天,谁也看不见。
  
  在珠市口一个四合院中,身着解放军服装的临时公安人员正在召开紧急会议,老汪主持会议。这里过去是旧警察局,现在被解放军接管。分两趟坐,桌子一边坐的是旧警察,另一边坐的是解放军。挨着老汪坐着一个特殊人物,他也是旧警察,在座的旧警察都认识他,因为在一个警察局共事。他就是解放前北平地下党联络员,肖力。但现在还未公开身份,他坐到了解放军的这边。老汪也拿不准,肖力的真实身份,因为,还未公开。肖力坐在老汪的身边,不时对老汪点头致意,脸上洋溢着胜利的笑容。他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终于从地下,转到了地上,重见天日。
  旧警察何去何从,肖力真实身份的公开,都要等一个人的到来决定。这个人就是中央情报、保卫部派来的干部。
  有几个旧警察起刺,七嘴八舌,旧社会怎么了?谁叫我们早出生了,没办法,就生在旧社会了。我们也是维护一方平安的。我没做伤天害理的事,谁敢把我怎么着啊?
  老汪一拳打在桌子上,“都给我闭嘴,让你们坐这,就是宽大。要不早就绑起来,推到菜市口了。”
  旧警察们相互看几眼,暂时无语。但看得出,他们有一肚子牢骚和不满。
  有个叫小舟的旧警察,指着肖力,嘲笑,“肖力,你咋跑到那边去坐了。哈哈,你以为换身衣服,你就变成解放军了?哎呀,太搞笑了。”
  肖力今天参加会,穿的是解放军的军装。他只是轻蔑的笑,不予回答。
  “哈哈,你还坐到解放军堆里了,还装沉默。过来坐吧,免得人家撵你。”小舟感到他可笑。
  有个旧警察叫精瘦,他翻肖力一眼,说:“叛徒。”
  肖力沉住气,冷眼看着他们。
  啪,老汪把手枪拍到桌子上,“谁再起刺,那就让枪杆子说话。”
  老汪不想跟他们罗嗦太多,言多必失。关键时刻,情况复杂,又没有上级的明确指示,所以,他现在的任务,就是稳住会场,震慑住几个挑事的人。真要闹大了,老汪也是有准备的,每个战士都是荷枪实弹,对危害治安和生命安全的,就地处决。不到万不得已是不能这样做的。
  对这些旧警察,具体是什么方向、方法。要等到上面派来的干部定夺。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项局长走进屋。老汪第一个站起来,原来他们项团长,就是上面派来的干部啊。他惊喜地看着项局长,但他不能多嘴。他带头先鼓掌,欢迎项局长的到来。
  旧警察只有小舟鼓掌,鼓了两下,看看左右,两手握着,僵在原地。旧警察没有鼓掌的,都冷眼看着。
  上面派来的这个干部是项团长。这个时候老汪才预感到,公安战线的斗争也是相当严酷、复杂、隐蔽。像他自己这样水平的人,是临时抓来当差。而像项团长,那就是长期培养的情报干部。的确,早期,项团长就秘密接受过情报、保卫方面的训练。
  看到会议室的气氛,项局长已经猜出八九不离十了,这些旧警察把解放军当成软柿子,把对他们的宽大和仁慈当成了软弱。项局长落座,先威严地看着全场。老汪走近项局长,跟他耳语几句。然后,回座位。项局长抬头,看着大家。他穿着崭新的军装,显得格外精神。他是老汪的团长,老汪从没见他穿这么新的军装,团长真趁贺啊,趁这么一套新军装,关键时刻穿上,嘿,真提气!项局长四方大脸,仪表堂堂。配上崭新的军装,精神、威严,一看就是大干部。
  项局长首先宣布,中国人民解放军正式接管北平警察局,所有接管的警察必须接受人民的教育、改编。然后他话锋一转,说:“我现在向大家介绍一位特殊的同志。肖力。”肖力起立,向自己的同志们敬礼。礼毕后,肖力坐下。项局长继续向大家介绍,“肖力,北平中共地下党员,现在,正式从地下转到地上。同志们鼓掌欢迎!”
  几个旧警察目瞪口呆,相互看着,又齐刷刷地看着肖力。
  项局长先介绍肖力,就是给旧警察们敲响警钟。老实点,小样,你们的一举一动,暗中有一双眼睛盯着你。
  项局长又宣读接管的规章制度,这几个旧警察立马就蔫了,因为他们做的那些坏事、恶事,肖力一清二楚。
  下面是肖力点名排查旧警察,挨个点名,先罗列他们每个人的罪状,哪个在旧社会,做了哪些好事,哪些坏事。这样点名排查,先给几个个旧警察一个下马威。剩下几个旧警察额头就冒汗了,有几个主动站起来交代,低着头说我知罪,请政府宽大。项局长看着这几个旧警察,没让他们坐下,也没立马表态。还有两个旧警察,仍然坐着不动,抱着侥幸心理。其中就有精瘦,他看着项团长锐利的眼神,捅捅坐在他身边的警察,俩人站起来,主动交代做过的坏事。精瘦是避重就轻。这个时候,没时间跟他们较真,主要知道错就行,以后有的是时间慢慢跟他们细算。
  项局长面容和蔼了,向救警察们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说:“只要认罪态度好,是可以留用的。”
  听了这话,精瘦瞪着小贼眼睛,拍手叫好,当啷一句,“哎呀妈呀,太好了,如晴天霹雳呀。”
  老汪呵斥他,“不会说话闭嘴。”
  项局长还是和颜悦色,对老汪摆下手,不计较,他们的心情是可以理解的。
  小舟第一个申请留下。接着几个警察纷纷表示,愿意留下,为新中国做贡献。
  这几个警察当中,就数小舟罪状少,还为老百姓做了些好事。再说小舟文化水平还挺高,富家子弟。家里也就是为了让他有个营生,才给他花钱买这么个差事。怕他年纪轻轻,把日子荒废了,要不他总泡在舞厅、戏园子里。
  最后项局长对这些旧警察做出处理意见,集中教育、培训,对几个罪大恶极的,移送有关部门处理。说到这,几个罪大恶极的痛哭流涕,苦苦哀求,不要把他们移送有关部门,他们要立功赎罪。
  肖力给项局长使个眼色,项局长给老汪歪下头,三个人走进里屋密谈。肖力点上一根烟,思量着,看着老汪。
  项局长握着肖力的手,诚恳地说:“肖力同志,辛苦了,北平的和平解放,与你们密不可分啊。肖力同志,有什么事说吧,老汪是党员,我不在的时候,由他负责。”
  老汪也跟肖力紧紧握手,说:“还没来得及认识,肖力同志,我们将继续并肩战斗。”
  肖力眼里含着激动的泪花,“终于站在阳光下了,怎样的付出都值了。最难过的是,不被人理解,老百姓都管我叫警察狗子。”他用手擦了下湿润的眼睛,“项局长,有个非常重要的情况跟你汇报。但我也较不准,国民党北平保密局撤退时,据说潜伏一个特务组织。特务头子叫戏相公。这个组织针对我们的新生政权和开国大典来的。”
  项局长在地上踱着步子,“怎么能挖出戏相公呢?从哪入手?”
  老汪看看肖力,说:“项局长,应该充分利用咱们这些旧警察。这个想法我是刚才从肖力同志身上得到的启发。肖力对这些旧警察过去的事情了解的一清二楚,他们的罪行、包括身份,想隐瞒也瞒不住。咱们让这些旧警察指认特务,再由特务指认出戏相公。说不定哪个特务提供的线索,也许我们就能找到戏相公。”
  项局长停住脚步,干脆地说:“好,就这么办。”他开门,回到会场。老汪和肖力跟着回到会场。
  会场一片寂静,都等着项局长最后的决定。那时候,刚接管北平,百废待兴,也没什么经验,只要不偏离大方向,对巩固新中国政权有力,主管领导可以做出决定。这些旧警察就在本公安分局受教育,接受培训,然后投入工作。目前,具体的工作,发挥自己的能耐,指认特务。因为,这些警察过去跟国民党或多或少都有着关联。刚进北平的解放军不认识他们,但这些警察有认识的。他们就是伪装的再巧妙,也有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
  有几个旧警察感激涕零,表示,只要发现,决不隐瞒敌情。精瘦这个旧警察,善于见风使舵,他的眼睛偷看着肖力,心里盘算着发财的计谋。
  小舟跟着老汪投入工作。他从小在北平长大,对北平的地理、地貌非常熟悉,又可以充当向导。
  
  杨北风正带领着连队在南苑机场的空地上走队列,各团抽调的部队都在这集中训练。由杨北风带领全体战士集训。
  战士们都是豪情万丈,轻伤不下火线。胳膊、腿挂彩的多了,战士们也没有时间换药。为了保证入城式的顺利进行,白雪花带着护士夏玲到机场给战士们换药。中间休息的时候,杨北风喊:“同志们,胳膊、腿挂了彩的,准备好了,医生来给我们换药。时间紧,任务重,抓紧时间啊。”
  有调皮捣蛋的兵油子,知道杨北风和白雪花的关系,故意调侃,“杨连长,我的伤不在胳膊腿上。”
  几个兵哈哈乐,“那,伤在哪啊?”
  土豆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喊:“是啊,在哪呢?”
  调皮的兵指着屁股,“伤在这。”说完,吓的,赶紧躲在其他兵的身后。
  “等着啊,一会儿收拾你。”杨北风指着那个兵。
  夏玲发现了土豆,像看见贼似的,指着土豆喊:“好啊,土豆,你到底偷着跑出院了,你不要命了?”
  “我才不在医院受你的气呢,吆五喝六的,总欺负我。”土豆躲着夏玲。
  
  老汪他们公安分局又接到了新任务,是安保,确保入城式顺利进行。也就是,杨北风干的是露脸的活,他老汪是暗中保护的。今天,他刚跟平津前线司令部的人勘察完入城式的路线回来。
  到这会儿,老汪才感觉到,入城式何其重要。他的新军装,也就是半新不旧的新军装,他不舍得穿,是想过年过节或见人、相个亲的时候穿。现在必须舍得了,就是杨北风不借,他也要上赶着送给他穿。穿在他杨北风身上,精神的不是杨北风,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长志气,扬军威。
  入城的路线是保密的。为了防止特务搞破坏,入城式的具体时间和地点并没有在北平城内广泛宣传。老汪被任命为前门大街入城式维持秩序的负责人。这些年竟打仗了,没有安保的经验,老汪深知责任重大,别说压力大,紧张的睡不着觉,也没有时间睡觉。北平刚解放几天,就举行这么盛大的军民联欢活动,就连有着情报经验的项局长,也是心里真没底。
  由旧警察指认特务的事,交由肖力负责。这个建议是好,但也是一把双刃剑。肖力是由地下转入地上了,敌人处在暗地,而他处在明面,他一样能指认出一些特务,因为他们过去都认识,有的打过交道,现在是伪装了,伪装的如何巧妙都有可能被他认出。最主要的是,由他牵头,查找国民党万能潜伏台——戏相公。
  旧警察,也有劣根不改的,嘴上拥护新政权,暗地里却勾结特务。精瘦这个旧警察,感到手头紧,多次到鬼市倒卖情报。这些情报贩子,大多活动在鬼市上。
  天坛,在明、清时,皇帝祭天的地方。而现在,一个荒废、寂静的园子。祈年殿依然屹立在天地之间,蓝色的琉璃瓦和屋檐层层收缩上举,时刻告示给予希冀它的人们,它时刻与天接近,与天对话。无论时代如何变化,尽职尽责地昂扬着,突出天空的辽阔高远和至高无上,寓意着天圆地方的宇宙观,昭示着天的浩荡。园子的周围生长着参天的松柏,与祈年殿交相辉映着神圣和久远,对天的敬畏和神秘。盛春雷和上官飘在园子里的松柏间会面,盛春雷望着祈年殿,无形中感受到上天的伟大和自身的渺小。未等开口,他先对着祈年殿的方向跪下,虔诚地磕了三个头。
  上官飘依靠着树,望着天空。她看见几只鸽子扑棱棱飞向天空,鸣着鸽哨盘旋着,飞向远方。大概是他们的到来,惊动了园中的鸽子。她知道,师兄约她来这荒着的园子,不是为了磕头和惊飞鸽子,而是有事要她办。解放前她已经受训,但师兄从未交给她所谓的任务,她也就未觉得特务的可怕,反觉新奇和好玩。上次师兄交给她的定时炸弹,她收好,隐藏了起来。但这颗定时炸弹犹如放在了她的心里,随着心的搏动,随时在她心里爆炸。解放军入城式临近一天,她的心就收紧一天。她煎熬地等待着那个时刻的到来。盛春雷磕完头,站起身,感觉一身轻松,也许敬天敬地给他的宽慰。他也依靠在那个树旁,说:“干掉肖力。”
  “肖力是谁?”上官飘问。
  “过去是地下党,现在是公安,他掌握我们很多情况。”
  “这么重要,换人吧,我怕完成不了。”
  “必须完成,戏相公的命令,由你来完成。肖力多活一天,意味我们接近死亡一天。”
  “好吧。”上官飘的眼光望向天空,似乎寻找刚才的鸽子。
  “肖力家住在王府井。”盛春雷说完,走出园子。
  园子里的风很大,上官飘把围脖往脸上拉,盖住了鼻子。她和师兄要分开走,要不她也想在园子里呆会儿。园子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儿在耳边吹过。她坐在回廊的座椅上,享受一个人的园子,她放飞想象,幻想着自己前世今生。她想,自己前世可能是皇妃,享尽了人间的荣华富贵,今生就要让她受苦,在人世间的长河里,尝尽酸甜苦辣。
  王府井大街依然喧闹,根本没有炮火轰鸣的痕迹,仿佛战争与这座古老的城市擦肩而过。人们依然匆忙着,叫卖着,生活着。故宫依然矗立,前门依然威严。
  中午,杨北风接到开会的通知,到珠市口的公安分局开会。他连饭也没来得及吃,路远,他赶紧往珠市口赶。他想,正好,可以把老汪的那套新军装拿到手,不借他就抢。今天总指挥又强调个人卫生和军装的事了。露棉花的,少皮没毛的,油渍麻花脑的,统统不能穿着上阵,别丢解放军的脸。经过在天津前线的浴血奋战,战士们的棉衣被血水、汗水、泥巴浸透过了几个来回,油黑发亮的,露棉花的,各个都是破衣偻馊。自己想办法,别指望发新军装,没新军装可发。这不听说杨北风能借到新军装,土豆就把杨北风身上穿的破军装号下了,说:“连长,到时候,你身上的军装给我穿。”他拽拽自己身上的军装,“不能穿国民党的军装上啊。” 土豆穿的是国民党军装,天冷,好多战士缴获了国民党军装穿上御寒,胸前贴个标签,解放军。
  有很多战士穿国民党军装,缴获的,总比冻着强。胸前挂着解放军的牌牌,这就区别开了。现在,搞好个人卫生,军装整齐,也成为训练期间一项必不可少的任务。
  走到王府井大街,杨北风遇到了老汪。两个人离老远就向对方跑,拥抱握手。就像八百辈子没见着似的。确实各忙各的,从进京就见过一回。再就是,感到欣喜和新奇,仗停下来,各自干着与打仗无关的事情,过去连做梦都没想到的事。昔日并肩战斗、趴一个战壕的兄弟,一个练习队形,准备入城式,一个整天保密,干公安。到了王府井大街,杨北风的眼睛就不够用了,呀,这就是传说中的王府井啊,嘿,带劲,热闹。中华第一街呀!街上有唱戏、剃头、拉黄包车的。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呀。
  街面上的店铺更是琳琅满目,有北京烤鸭店、五芳斋、全素斋、浦五房、东来顺,这些是特色餐馆和食品店。这条街的另一大特色是,集中了一大批中华老字号名店。内联升步瀛斋的鞋,盛锡福、马聚源的帽子,瑞蚨祥的丝绸,王麻子的剪刀,戴月轩的湖笔徽墨,汲古阁的古玩玉器,元长厚的茶叶,稻香春、桂香村、祥聚公的糕点,全聚德的烤鸭,六必居的酱菜和天福号的酱肉。
  这些杨北风只是看看,没吃过,也吃不起,也买不起。那没事,可以到王府井小吃街,便宜着呢,店家的桌子就摆在街面上,一碗炸酱面,或一碗馄饨,外加沾着芝麻的烧饼,或站着吃,或坐着吃,或随吃随走。杨北风真饿了,也是让这小吃馋的。杨北风咧着嘴看着街边的小吃,用手捅捅老汪,意思问他有钱吗?老汪看着炸酱面也咽口水,可是,掏掏兜里的钱,只够买一碗炸酱面和一个烧饼的。老汪更抠门,说:“北风挺一会儿,到我们食堂吃去。”
  杨北风就放赖了,“营长,你太不够意思了,到你家门口了,连一碗炸酱面都不舍得?”
  老汪手里捏着毛票,“那就给你买一碗炸酱面吧。”
  “这还差不多。”杨北风不等老汪付钱,已经端起一碗吃上了。老汪只得付钱。杨北风秃噜秃噜扒面条,边说:“营长,再来个烧饼得了。”他抓起一个烧饼,咬一口,又伸到老汪的嘴下,“来一口。”
  老汪咬一口,一个烧饼就下去了一半,“嗯,是香。”
  肖力拎着公文包,正从这里过,他家就住这胡同里。正看见这两个人吃一个烧饼。他走到摊位前,说一碗炸酱面,一个烧饼。付了钱就走,很着急的样子。老汪刚要打招呼,肖力已经走了,他回头说:“吃吧。我先走了,有事。”
  “王府井,好,王府井,真好!”杨北风边吃边赞叹。
  杨北风跟老汪感慨万千着,眼睛也没闲着,看着王府井的稀罕事,真有点目不暇接。俩人风卷残云般地吃完,下午要开会。正要走时,杨北风恍惚看见一个女人走在人群中,如果说醒目,因为她的身材,亭亭玉立地走在人群中。北风举目远望,似看非看,这个女人走进帅府胡同。杨北风向帅府胡同跑了几步,停下,他没有理由见到一个陌生的女人就追。但他为什么向这个陌生女人跑,他也不知道,就觉得应该看个究竟。
  老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在后面跟着跑,问:“北风,怎么了,发生什么情况了?”
  “我看见一个女人。”杨北风向前面瞭望。
  “女人怎么了?”老汪甚觉奇怪。
  “亭亭玉立。”杨北风没有理由,顺嘴说个理由。其实也是由心而升。
  “北风你……”老汪一时哑然。
  杨北风没有看恍惚,他确实看见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女人。她就是上官飘。梳着短发,烫着微卷,戴着西式绒帽,旗袍外穿着驼色呢子翻领大衣。臂弯挎着黑色坤包。闪身隐没在一个高大影壁的后面。
  杨北风到了胡同口就不见了亭亭玉立的身影,他还恍惚着,望着胡同深处。
  老汪拽他,“走,别在这做梦,下午还开会呢。”
  杨北风甩甩头,哑然失笑,真是有些神经。
  他们俩刚拐过胡同口,突然他们听到一声枪响。俩人立刻停住脚步,瞬间,拔枪向胡同里跑。枪声过后,胡同里有往外跑的,也有往里跑的。他俩跑到一个四合院大门口,门开着,有个高大的影背挡在门口。只听影背后面有人喊来人啊。杨北风和老汪冲进院里,只见肖力坐在血泊中,他腿部中弹。
  “肖力,”老汪喊,他扶住肖力,“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枪是从影背后面打过来的。我没看见人,”他指着腿,“想追,跑不动了。”
  北风和老汪握着枪,迅速跑出院门,追出胡同口。大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叫卖声,一如既往。人头攒动,他俩在人群中寻找,已是惘然。
  上官飘急速走出王府井大街,又拐进一条胡同。进了另一条胡同,她就加紧了脚步,胸口里的那颗心砰砰地跳。胡同口停着一辆黄包车,拉车的人,戴着破毡帽,帽子压的很低。上官飘上了黄包车,说了声师兄,黄包车拉着她离开了胡同口。
  老汪和杨北风把肖力送进医院。
  白雪花做的手术,取出子弹,白雪花说不碍事,过几天就能出院。
  下午,紧接着开会。告知各入城部队的时间、所经过的地点。入城式的时间、地点是没在北平城内广泛宣传,包括入城式这件事,但也不是绝对保密。这个会很暂短,杨北风从老汪那拿上军装,马不停蹄,赶赴训练场。还是那句话,时间紧,任务重。走队形,检查军装和个人卫生,擦拭坦克、大炮。
  明天举行解放军北平入城仪式,今天就发生枪击案。虽然未发生人命,但也是给公安添堵。同时,也给我们敲响警钟。敌人在暗处,时刻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伺机破坏我们的建设。项局长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目前的当务之急,是确保入城式顺利进行。肖力刚公开身份,就遭到枪杀,敌人知道的信息够快的。好在肖力还活着,还指望着他挖出隐藏在北平的万能潜伏台——戏相公。
  黄包车拐进几条胡同,最后,拐进天坛。进了园子,又到了松树林里。上官飘坐在黄包车上没下车,师兄盛春雷放下车把,说:“开枪了?”
  “开了。”上官飘声音低落。
  “结果了吗?”盛春雷急切。
  “没有。”上官飘依然低沉。
  “不是开枪了吗?”盛春雷气愤、责问。
  “打腿上了。”上官飘更加失落。
  盛春雷转过脸,面对着她,“你是故意的。”
  上官飘低垂着眼睛,看着脚尖,不予回答。
  “师妹,你让我太失望了。”盛春雷不看她,小声说,“别忘了,你父亲还在他们手里。”
  “卑鄙。”上官飘这话连师兄也算上了。
  盛春雷叹口气,抚摸着师妹的肩头,似安慰她的惊魂未定。他说:“如果内部问起来,你就说是失手了。”
  上官飘不领师兄的情,实话跟他说:“我是下不了手,我从没杀过人。”
  盛春雷无奈,他压压火气,说:“有了第一次就好了。师兄相信你,你会很出色的。”
  “我要回剧团,排练新戏。”上官飘已经不耐烦了。实际上,她最热爱唱戏,她就想唱戏。她感谢师兄,把她带到唱戏的这条路上。同时,她也恨师兄,培养她当特务,走上特务这条道。
  从天坛出来,他们是分开走的。
  短会开完后,项局长还要给局里的公安战士开会,但已经没有时间了,他要去医院看肖力。有些事情,肖力只跟他一人说。这个枪击案是未造成重大损失,但影响极坏,必须抓住凶手。项局长命令老汪,布置了开展反动党团特务组织的登记工作,力争做到挨家挨户排查,时间关系,最少做到重点排查。特别提到了胡同里的枪击案,尽快破案。
  四合院里,夏玲正晾晒绷带和被褥。她手冻的通红,不断用嘴哈气,给手取暖。雪花站在病房门口,对院子里的夏玲说:“土豆今天来换药了吗?”
  “来了,他那是伤口疼的扛不了。”
  白雪花想了会儿,“他们也是没有时间,今晚上抽时间,我们俩再去南苑机场给战士们换药,让他们明天精精神神的接受北平人民的检阅。”
  夏玲拍手,“今晚去呀,太好了,我做准备去。”
  “多带些药。”白雪花嘱咐。
  从大门走进两位解放军,白雪花看清了,前面的是项局长,后面的是他的警卫员。项团长去公安了,但雪花还是习惯称呼他团长,显得亲切。再说,去公安也都是暂时的。白雪花知道他来是为了肖力,是她做的手术,很成功,对她来说,这是最小的手术。但肖力,非同小可,这个人物重要啊。也就显得她的功劳大。雪花离老远就招呼,“项团长来了。”
  项局长打着哈哈,“雪花医生啊,劳苦功高。先带我去看病人。”
  “放心吧,好着呢,用不了多久,就能出院。”雪花胸有成竹。
  “哈哈,我就愿意听你这话。只要送到你这来的伤员,你一准妙手回春。”项局长见到雪花那股子高兴劲,是因为雪花治好了肖力的腿,表示感谢。实则,他这个节骨眼上,心里焦急的跟油煎似的,哪有笑模样。改造旧警察,抓凶手,为入城式保驾护航,挖出戏相公。这些事,刚刚入手。他也是没有经验,摸着往前走。
  走进肖力的病房,肖力见项局长进来,欠着身子,要从床上坐起来。项局长扶着他,说:“躺下,躺下,这刚做完手术。”
  肖力躺下,脸色煞白,但看上去,精神头挺足。雪花又给他检查一遍身体,说:“不错,恢复的挺好。再多吃点饭,你很快就能参加工作。”
  项局长握住雪花的手,万分感谢呀。肖力出院,有重大任务啊。他早就听说白雪花医术高超,尽职尽责,果然啊。就是表情冷漠,就像随时随地准备手术似的。谁见到她都心里发毛。
   “谢谢雪花医生。”肖力看了下门外,又看看旁边的病床。
  雪花了解肖力的情况,给他安排人少的房间,这个病房就住两个人。她看出肖力有话跟项局长说,她扶着旁边病床的人,说:“我扶你出去走走,”她对项局长,“你们慢慢聊,尽量时间短些,毕竟刚做完手术。”
  屋里只剩下肖力和项局长,肖力说:“项局长,开枪打我的凶手不是普通的特务,很可能是戏相公的人。”
  “何以见得?”
  “那天我跟你提到戏相公,是国民党保密二厅撤退时留下的,据说这个人总戴着一副宽大的墨镜,矮胖,说话太监味。还有人说,他跟着最后一班飞离北平的飞机去台湾了。还有人说,飞机临起飞时,他又跟着下飞机了。”
  “扑朔迷离呀。”项局长听着就迷糊。
  “只要有这个线索,等我出院,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项局长握住他的手,“不急啊,先安心养伤。”
  说是不急,都急得火上房了。公安正缺人手,想再调转些解放军,可是,都在紧锣密鼓地忙着入城式,忙着改编国民党军队,忙着北平治安,忙着保卫中央首长,忙着排查特务。正忙着的时候,还不断出现新情况。
  “我惭愧,在组织需要我的时候。” 肖力握着项局长的手,“我力争早日出院。”
  
  福瑞祥绸布庄开门营业,老板陈三爷和伙计二子,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每天都是日头出来前开门营业,今天也不例外。天是一样的天,时辰也是一样的时辰,只是时局改变了,北平解放了。也不知道对这些小业主,有什么说头,是否还可以照常营业?二子打开店门,陈三爷穿着长衫抬腿迈出门槛,左手端着漱口杯子,喝了一口,先在嘴里创创,然后仰头在嗓子眼里呼呼地涮,噗,这口水雾状喷到了半街筒子。他四处看,别的店铺也都开着门,各门口站着人,想必跟他的心情一样,探消息。他抬头望,店铺上空的天正常。他低头看,店铺前的地正常,街面正常。打这街筒子走过的人正常。太早了,星蹦地走过几个人。
  陈三爷漱完口,舒了口气。他扭回头,看了眼福瑞祥的牌匾,祖辈留下的产业,到他这辈落魄了。也就是勉强维持生计。从人丁上就萧条了,伙计一个,老板一个,店铺满打满算就他俩。老婆早年病故,也说了几个,都不合适,不对心思,也就撂下了。事是撂下了,可人是活的,不能撂下,时间长了,七情六欲的,怎么也得抒发吧。自己说了算,手里有俩钱,他就跑八大胡同,今天找小青,明天找小绿的,也好不自在呀。到烟花柳巷也有瘾,一来二去的,也就放弃找老婆的事。他总往那地方跑,也就没人再给他提亲了。越陷越深,店铺卖的那俩钱就显得捉襟见肘,不够花呀。像他这种人花钱花惯了,花天酒地的,自然钱就不够使了。逛戏院子时,多亏遇到了盛春雷,经常在经济上接济他。从结识了盛春雷,他每月都吃军饷,为什么?特殊。因为爱财,他已经被培养成国民党特务。
  今天迎来的顾客与以往不同,上午还行,来买布料的还真不少。陈三爷暗自庆幸,一切正常,一切正常啊。他还可以安稳地吃军饷。但自己的身份碍着,到花街柳巷他是隐名埋姓的,自称李四爷。
  到了下午,迎来的客人出乎意料,先是一个老妇人,她扛着糖葫芦杆子就进店了。她把糖葫芦杆子支在柜台边上,老板陈三爷见了,连忙迎着,说:“您不能放这啊,沾了布料,回头我没法卖了。”
  老妇人还就放那了,口气还挺大,“没法卖,卖我呀。”
  “嗨,就您?”陈三爷打量着崔大妈那身装束,破棉袄。脸上倒裹得挺严实,戴着脏兮兮的口罩,就露两只细长浑浊的眼睛,“您看好喽,这是绸布。”
  “狗眼看人低。”老妇人指着布料,“给我来块做夹袄的料。”她把夹袄咬的很重。
   陈三爷眼睛瞪大,又眯上,心惊胆战。他正色道:“要藏蓝色的,还是浅蓝色的?”
  “春天到了,我等着穿。”老妇人说。
  陈三爷接:“浅蓝色缎子面,挂绸布里子。”
  “钱我准备齐了。”老妇人用那双细长浑浊的眼睛死盯着他。
  “二子,扯布。”陈三爷神色慌乱,招呼伙计。
  伙计答:“好嘞!”二子麻利地量着布料,用纸包好,递给老妇人。
  老妇人接过布料,把钱递给陈三爷,扛着糖葫芦杆子走出店门。
  陈三爷握着钱,愣了会儿神,看起来,这军饷不是那么好吃的。看着这个老妇人走出店门,才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身进了里间。他哆哆嗦嗦刚展开钱,就听二子喊,欢迎解放军。他两手立马把钱合上,揣进里怀兜。喘口粗气,走出里间。只见几个解放军正在问二子话,还有几个顾客,可能刚才是买布料,现在是看稀奇。陈三爷快步走出柜台,满脸堆笑,嘴里不住地说:“欢迎解放军,欢迎解放军啊。”并伸出双手,也不管解放军是否要和他握手,他挨个握手,热情洋溢。喊二子,上茶。
  这三个解放军是老汪和小舟,还有一名公安战士。穿的都是解放军的服装,如果说有区别,他们胸前佩戴着平警的胸牌,表明他们是北平的公安战士。老汪眼神犀利,正声道:“不必,解放军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这跟拿针线有啥关系,老汪没多少文化。他总想把话说的有文化些,还引用不恰当。
  小舟接话,他摇晃着手里的宣传单,“更不能喝你的茶水了。唉,我说陈三爷,啥好茶叶,碧螺春还是西湖龙井?最好是黄山猴魁。”看得出,小舟当旧警察时,没少喝陈三爷的茶。从这话里,也看出了旧警察的习性,当然正在改造他们。小舟说话,陈三爷才看出来,“哎呀喂,小舟,不不,小舟长官,您这是当上解放军了,这么快,摇身一变。”陈三爷拱手,“承蒙关照啊。”
  老汪脸拉着,“陈三爷,以后别整这些虚头八脑的事。小舟,把宣传单给他一份。”
  小舟答应着,把宣传单递给陈三爷,“好好学习啊。”
  “唉,唉,”陈三爷双手接过宣传单,点头,“一定学习,坚决拥护新政权。”
  “好,拥护新政权要落实到行动中。”老汪说,“北平是解放了,但有大批的国民党特务潜伏下来,我们充分发动群众,相信群众,一旦发现特务和可疑分子,请与我们联系。因为,你这是店铺,来往的人多,接触的人也多。”
  陈三爷诚惶诚恐,“有特务我一定检举。”
  小舟接话,“估计你能认识几个特务,解放前你整天跟他们混在一起,扣痞子挂马子的。”
  陈三爷脸色猝然变白,“可不敢这么说,那都是过去,现在我老守天园,一老本实地经营自己的小买卖。”
  他们正宣传新政策的时候,上官飘进屋,与王府井的装束截然不同。蓝衣、黑裙,短发,微卷。戴着一副近视镜,镜片是圆形的。戴着淡蓝色的绒线帽子,围着一条白色围脖,青涩的像个高中生。陈三爷先看见,他拿着宣传单,手有些哆嗦,神色慌张地看着上官飘。老汪还在跟他强调特务的事,“王府井发生了枪击案,凶手是国民党特务,据群众反应,像是个女人。如果你有这方面的线索……”
  “您放心,我一准向你们汇报。”陈三爷诚挚地回答。但他心里却揪成了疙瘩。上官飘进屋,突然看见有解放军,她犹豫着,走?唐突,不走?怕惹祸上身。好在屋里买布料的也不少,上官飘混在其中,倒也不显眼。她索性,摸着布料,挑选着。
  老妇人带来的情报十万火急,暗语“春天到了,我等着穿”。一语双关,表示加急。要不上官飘也不会这么快来。陈三爷神色慌张,老汪就以为问他话害怕的呢。
  旁边听热闹的人惊讶,“啊?女特务?”
  女特务,三个字,敲在上官飘的心上。但她告诫自己镇静,她不看陈三爷,直接问二子,温着声说:“我妈让我来取做夹袄的布料。”
  二子有些蒙,张着嘴,“订好的?”
  “对对,”陈三爷忙说,“在里间,柜子上。去拿,二子。”
  唉,二子应着,进了里间。很快拿着布料走出来,外面裹着包装纸,也就是那么一裹,两头都露着,里面是藏蓝色的布料。二子把布料递给上官飘,说您拿好,欢迎下次再来。上官飘对二子笑着点下头,就随着几个顾客走出了绸布庄。上官飘快走到门口时,小舟忽然觉得,像在哪见过?他想喊住她,犹豫再三,人家是来买东西的,别弄得草木皆兵。上官飘的身影在门口消失了,小舟还盯着门口,目不转睛。老汪拿眼睛看小舟,那个战士捅小舟一下,小声说:“注意影响,别看见漂亮姑娘就走神。你们这些旧警察呀。”
  “到我这来的大多是女人,我这有上乘的旗袍料子。小舟,你要是……”陈三爷留了半句。那半句不说大家也知道,你要是愿意看女人,就到我这来看。老汪一股无名火就涌上心头,这旧警察就是改不了臭毛病。他没好气地说:“走,到别处去。”说完,几步就迈到了门口。陈三爷紧跟了几步,说,解放军再来呀。
  上官飘拐进一条胡同,瞅四下无人,加快了脚步。天冷的出奇,出来急,没带手套,这会儿冻的跟猫抓似的。她看着手里的布料,师兄十万火急地让她来取这个布料,这里藏着什么宝贝呀?她上下左右地看,没看出蹊跷。她想解开捆着的纸绳,看看里面,但她一想,解开?怕师兄看出来。上官飘望着天空,灰蒙蒙的,看不见太阳躲到哪去了。她真想把这布料扔掉,还不定里面藏着什么秘密,师兄又得让她去做她不愿做的事,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将无休无止地伴着她。她是女特务,如果别人知道了她就是女特务,而且是王府井大街开枪杀人的女特务,怎么办?她不敢想。她总感觉有人在跟踪她,脚步总不远不近地响着,她停下脚步,猛回头,瞅瞅四下无人。原来,是她心里有鬼。她快跑起来了,怕别人看见似的,过去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做贼似的。她捂着慌乱的心口,什么叫心里有鬼,这就叫心里有鬼。在绸布庄见到解放军,她心立马揪成团了,盯着她看的解放军她认识,小舟,总去戏园子,多亏她捂得严实,没认出她。唉?小舟是旧警察呀,如今变成解放军了?她想好了,他就是认出她,她就大大方方承认,她是来买布料的。不管怎样宽着自己的心,但担心、惶恐占据了她整个大脑。
  到了师兄家,上官飘几乎是从门缝挤进屋的。师兄刚把门打开一条缝,她就迫不及待地侧着身子往里挤,犹如大白天过街的老鼠,没处躲、没处藏。进了屋,额头还在冒热气。天冷,但额头的汗湿透了绒帽。师兄问她,怎么?怕的?她说,不是,是走的急。师兄满意地笑笑,说时间长了就好了,会习惯的。你是特工,国民党最优秀的特工,记住。盛春雷打开包装纸,把布料抖开,什么也没有。他想了会儿,看着那个皱皱巴巴的包装纸,展开,沾着茶碗里的水,包装纸渐渐显出几个字:炸南苑机场,戏相公令。
  上官飘轻蔑地笑了,捎带脚也瞧不起盛春雷,“戏相公是谁,凭什么听他的摆布。师兄,你怎么就听他的,替他卖命。”
  盛春雷喝住她,“住嘴,这是命令,你现在已是军人了。”
  “我是军人?”上官飘苦笑,“我就是个唱戏的。师兄,我就想唱戏,别的什么也不想。你不该这样,为什么非把我扯进来?”
   “师妹,我们过去过的好不好。你穿的戴的,吃的。”盛春雷问。
  “好,理当感谢师兄。”
  “不,你不应该感谢我,应该感谢党国。那是党国给你的经费。”
  上官飘在屋里走着,看着窗外,无限憧憬,“是啊,我真怀念过去,穿的好,吃得好。每年买好多红翠花,戴都戴不过来。”她黯然神伤,“今年就买了一朵,没赶庙会。”
  “那是为什么。”盛春雷诱导着她。
  “因为打仗。”
  “谁打仗?”
  “共产党围城。”
  “对,我们想要过上过去的好日子,就要跟他们斗到底。”
  上官飘看着盛春雷,眼里有希冀、疑问、渴望。复杂的,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其中的滋味。
  盛春雷压低声音,几乎趴到上官飘的耳朵上说:“今晚,跟师兄去炸南苑机场。”
  “啊?”上官飘跌坐到椅子上,“你真炸机场。”
  “那里的坦克、大炮,明天将开到北平的大街上,扬他们的威风。炸了它。”
  上官飘嗫嚅着说:“我不想去。”
  “这是命令。”
  “怕他们认出我是女特务。”上官飘毕竟年龄小,说话办事间,还流露出天真。今天在福瑞祥绸布庄,听到大家议论女特务,她就心惊肉跳。
  盛春雷听到女特务,也一愣,没想到从师妹的嘴里能说出这样的话,他听着,打个冷战,挺刺耳。他知道上官飘在福瑞祥听到这个词,跟他一样,听的心惊胆寒。
  忧伤泡在上官飘的眼睛里,盛春雷最见不得她这种眼神,不用说话,也不用掉眼泪,就能把人的心揉碎。他抚慰上官飘的肩头,“师妹,师兄也没办法,人要有信仰,党国培养我多年,我理应为党国效力,不是师兄心狠。再说,你父亲还在台湾。”
  上官飘用那双忧伤的眼睛看着他,无助而茫然,“有个旧警察,他现在是解放军公安,他去福瑞祥检查了。”
  “他认出你了?”
  “没有。”
  “认出也无所谓,我们就是唱戏的,出场合的时候多了。所以认识我们的人也多,正常。”盛春雷思量着说。
  上官飘的眼神愈加忧郁。
  
  南苑机场停了一片汽车、坦克,一码美式造。这是在战场缴获的国民党武器,明天将要投入入城式,接受人民的检阅。战士们有擦拭车辆坦克的,有练队形的。还有负责警戒的。夜幕笼罩着北平城,南苑机场周围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北风和警卫员在查看各岗哨和坦克车辆。
  两个黑影潜进机场周围的一块洼地。
  部队白天紧张地排练队形,夜间检修、擦拭车辆火炮。战士们完全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之中,整天嘴里讲的,心里盼的,都是入城式。时刻准备着,向全北平、全中国以至全世界展示我军的雄姿。
  杨北风扯着嗓子喊:“同志们,加油啊,坦克、大炮、汽车擦干净的。驾驶员,啊,再检查一遍啊。步兵啊,听着,军装整干净点。实在没有新军装的,露棉花的,开口子的,缝缝,别破衣喽馊。进京了,京城啊,精神点。”
  土豆喊:“杨连长,有针线吗?”
  “有,到这来拿。”杨北风从一辆汽车边上拎起一个军挎,“在这那啊,谁用就来缝。”
  土豆走过来,咧着嘴嘶哈,“连长,你借给我的军装也太破了。”他扯着衣服,“你看着,坏这么大个洞,还有个大口子。”
  “不愿意穿拉倒。快缝缝吧,那也比你的国民党军装强。”杨北风把针线包递给他。
  机场一片忙碌。
  潜进大洼地的两个黑影相互点下头,准备匍匐向前,近距离观察机场。
  土豆手里拿着针线,打开汽车门,打着汽车,呲愣,把汽车大灯打开。嘴里嘟囔,“黑灯瞎火的,看不见缝啊,打开车灯,看得真楚。”
  雪亮的车灯射出老远,土豆开的是汽车大灯,正对着黑影的方向。两个黑影赶紧把头贴着地皮,慢慢退回洼地。
  杨北风正往放坦克的地方走,明天他全副武装,跟着坦克走,是坐在坦克上。所以,他要重新再擦一遍坦克。驾驶员正在调试坦克,见他过来说:“杨连长,明天你就擎好吧,头一回坐坦克上吧。”
  “可不,步兵嘛,总在地上跑了,炮弹打不死,算幸运。”杨北风爱惜地抚摸着坦克,故意说,“我轻点坐。”
  “没事,这玩意抗造。”
  “哈哈,”有个岁数大点的兵,叼着旱烟袋对杨北风说,“你以为那是你小媳妇呢,舍不得。”
  正说着,身后一道亮光,杨北风回头,看见土豆正在摆弄汽车。杨北风三步并两步奔过去,一把把土豆从汽车上拽下来,“你虎啊,谁让你动汽车的?你不知道这汽车明天干啥用的。”他随手把车灯关了,汽车熄火。
  “我,我想缝衣服,看不见,照亮。”土豆嘟囔。
  “那边缝去,汽车刚检修完,坏了就误事了。”杨北风指着机场的边上,那里有一盏萤火虫似的路灯。
  炸机场,谈何容易。上官飘趴在洼地抬头看机场,汽车大灯闪过,她全看清了,机场全是解放军,机场周围,是荷枪实弹的哨兵。看阵势,解放军今晚是不能睡觉了。她用胳膊肘碰下盛春雷,“师兄,回去吧,不可能炸。”
  师兄两眼瞪着黑夜,恶狠狠地说:“不枉此行,就地爆炸,扰乱军心。”
  不经意地一回头,杨北风仿佛看到了什么,迅速端枪,冲到机场边上。土豆也跟着冲了过来,端着枪,对着前面,问:“连长,怎么了?”
  “我怎么像看见人了?”杨北风疑惑地说,像是问自己。
  听到看见人了,土豆毛了,虎啦吧唧地喊:“谁?谁呀,不出来开枪了。”
  杨北风扒拉他一下,“你喊啥呀?看见了,还出来。”
  土豆乐,“连长你不知道,这招可灵了。我小时候吧,偷地主家的苞米,刚掰了两棒,就听到了脚步声,我想坏了,麻溜猫苞米棵里了。谁知道老地主在地头喊,谁呀,出来,你还藏,我都看见你脚了,再不出来,我放狗了。我听要放狗,我就乖乖地出来了。老地主哈哈笑,他是诈我。让他给蒙了。”
  “完蛋货,”杨北风也乐,突然他收住笑,厉声喊,“谁——”
  白雪花和夏玲背着药箱,正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机场走,到机场为战士们最后一次换药,确保明天的入城式胜利举行。通过上次换药,这些战士,那个伤轻,那个伤重,都在白雪花心里装着。有几个战士入城仪式后,必须回医院治疗,其中就有土豆。雪花跟夏玲讲,今晚不管忙到多晚,都要来机场给战士们换药,明天是个重要的日子。医院里伤员多,因为,有天津运来的一批重伤员,忙完,就到晚上十点了。白雪花刚从手术台上下来,站了一天。疲乏的,脚下都没跟了,走路都打晃。白雪花听到喊声,以为是问她俩,回答:“我,雪花。”
  土豆拉着长声问:“谁?”他是看到还有一个人影。
  夏玲喊:“还有我,夏玲。谁呀?土豆啊。”
  盛春雷死死压住上官飘的头,怕她抬起头,暴露。他们俩人都屏住呼吸。旁边的枯草在夜风中,哗哗响,掩映着趴在洼地的两个黑影。
  这事就差过去了。
  土豆向前飞跑,迎接亲人。他拎过雪花和夏玲的药箱。雪花关切地说:“跑这么快,注意你的伤。”
  夏玲快嘴,“听见了吧,我的话你不听,雪花医生的话你该听吧。”
  “听,听,”土豆高兴,“杨连长,雪花医生来了。”
  杨北风对雪花非常尊敬,别看是恋人,相敬如宾。他接过雪花的背包,里面都是药和纱布,说:“累了吧,这么晚了,我以为你不来了。”他对大家招手,“有伤的,先放下手里的活,过来换药啊。”
  “希望我来吗?”雪花明知故问,拉着杨北风的手。
  北风爽快地答:“那可不,给战士们换换药,明天多精神啊。”
  “我是问,你希望我来不。”雪花偷笑着。
  北风挠挠后脖子,看夏玲给土豆上药,眼睛总撇他俩。小声说:“我希望啊。别说了,别人都听见了。”
  “啧啧,”夏玲伶牙俐齿的,“瞅你们两口子,谁是别人啊,就我听见了。瞅你们两个,说话客气的,跟外人似的。”
  杨北风解释,“我们这叫相互尊重。”
  “得,你们尊重吧。”夏玲拿手电照土豆的肚子,突然喊,“雪花医生,你快来看,土豆的肚子化脓了。”
  “来我看看,”雪花蹲下看,“先消毒,再上药,纱布缠厚点。给他打一支消炎药。”
  “我不打针。”土豆往后躲。
  “瞅你那点出息,先上药。”夏玲把土豆拽过来。
  两个黑影爬出洼地,消失在夜色中。
  雪花扯过北风的胳膊上药,杨北风打着手电,说:“多缠点纱布,明天入城式上免得渗出血。”
  土豆和几个战士打趣说:“雪花医生,我们要吃喜糖,吃北平产的喜糖。”
  雪花光笑,看着北风,又低头给另一个战士缠绷带,没好气地说:“跟你们杨连长要。”
  杨北风脸大,说:“好,我现在宣布,等入城式胜利举行,等北平充满和平的阳光,我和雪花医生在北平结婚。一定让战友们吃上北平的喜糖。”
  夜晚的风硬的能刮进骨头,后来,所有换药的战士到汽车驾驶楼里换,就这样,雪花给战士们换药,手已经冻麻了。
  换完药,已经深夜。回去时,北风派两个战士护送她俩回的医院。
  要入城的战士有的几乎一夜未睡。到了下半夜,北风说不能都这么熬着,他命令战士们回去睡觉。然后战士们想了一个办法,换班睡觉。在机场,不完全是为了检查、擦拭坦克、汽车,也是为了保卫机场的飞机、大炮、坦克,人多势众,特务想搞破坏,这么多人,他也不敢靠近。北风决定,换班睡觉。不能睡在机场,天太冷了。而他自己,只在汽车里打个盹。
  一夜未睡的还有老汪他们公安。老汪和项局长各领一队人巡逻在北平的大街小巷。
  今夜,注定是个不眠之夜。上官飘也没睡,从机场回来,直接就回自己家。她脱下黑衣黑裤,摘下黑色帽子,惊魂未定地坐在梳妆台前。她捋着凌乱的头发,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她后怕,还好,在她的劝说下,总算没炸。这样的破坏行动,躲了初一,躲不过十五。明天,明天啊,她还有爆炸。光天化日之下,炸坦克?命令,又是命令,师兄说完成这个任务我就解脱了。父亲也解脱了,他说父亲在台湾做苦力,如果她不效力,父亲永远做苦力。她想睡会儿,怕明天没有精力,她想,明天有机会她一定要下手,她不想再辜负师兄了。上次王府井失手,师兄眼神里的失落,让她看的揪心。当时,她是瞄准那个人的心脏了,子弹临出膛时,手一低,打他腿上。练习枪法的时候,是在郊外,对准的是物,不是人。所以,她敢开枪。现在对准的是大活人,怯手。练枪法的时候,师兄就说艺多不压身,也没说让她杀人。人得讲理,让她当特务不突然,师兄培养她时,告诉过她,当特务。只是她对特务的职业了解的不透彻,也没交给她什么血腥的任务,跟平常没什么两样。在不耽误唱戏的时候,学了些额外的本领。从师兄说她已经是国民党特务时,每月她能收到一笔可观的收入,这是最吸引她的地方。从小受穷,跟着师兄唱戏,算是解决了温饱。旧社会,唱戏的人,地位卑贱,但她却过上了人上人的生活。这笔钱,她都精心攒着,刨去花销,也攒了些钱。她是留给自己出门子(结婚)用的。像这些事,都是爹妈张罗的,可自己母亲病死,父亲失踪,唯一的亲人就是师兄,但毕竟不是亲哥哥,不能什么事都指望着人家,该自己想的,也要自己拿主意。现如今,换了天地。悲哀的是,换了天地,自己的身份没变。她就像咸水里的鱼,放进淡水里养,活不了啊。她歪在炕上,闭上眼睛,想睡会儿。屋里冷,她心更冷,从机场洼地回来,一直就没缓过神来。她刚睡着,一激灵,醒了。她一骨碌爬起来,从炕柜里把定时炸弹掏出来,放进明天要拿的包里。
  四合院里静悄悄的,各屋都进入了梦乡。盛春雷屋里的灯忽闪亮了,又忽闪熄了。一趟南苑机场,收获不小。他是没炸机场,汽车灯闪亮的一瞬间,他看到了坦克、大炮。更出乎意料的,他好像看见了飞机的翅膀,一晃,没看清几架。他们居然有飞机?他连夜把这些情报发往台湾保密局。他发完报,从暗室里出来,也没敢开灯,他摸黑点上一支飞马牌香烟,呛的他咳嗽了几声。他不吸烟,唱戏的,吸烟毁嗓子。但这几天,他就想吸烟。他又把香烟碾灭,香烟的余光在黑暗中闪了几闪,才归于黯淡。
  
  第二天,天刚见亮,北风和战友们就起床了,特兴奋。昨晚是后半夜睡的。起床后做准备,什么检查车辆,检查坦克,还有啥标语呀,彩旗的,其实都检查好几遍了。
  入城的部队七点的时候从南苑机场出发,八点的时候部队开到了永安门整理队列,严阵以待。九点的时候,叶剑英、林彪、罗荣桓、聂荣臻、彭真一些领导人登上了前门箭楼,检阅指挥部队。十点的时候四颗照明弹升上天空,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每个战士的心都跟着嘭嘭地跳,庄严隆重的入城式开始了。
  北风手握着冲锋枪,威严地坐在坦克车上。挂着毛主席、朱总司令肖像的彩车和军乐队为前导。装甲车和坦克车威风凛凛地跟在后面,然后是炮兵、骑兵和步兵。好长的队伍,真是军壮国威。
  队伍从永定门到前门大街,从这就入城了。部队行进到前门大街上就被欢迎的群众围住了,队伍放慢了行进的速度,欢乐的人群拥了上去。这个时候,学生们高呼着口号:“毛主席万岁!”,“解放军万岁!”
  人们爬上装甲车,坦克车,贴标语的,插彩旗的。装甲车成了彩车了,红红绿绿的标语贴满了车身。口号声此起彼伏:“祝贺北平解放!”,“欢迎解放军!”“解放全中国!”
  城里的老百姓兴高采烈,庆祝解放军进城。有扭秧歌的,有举红旗的。上官飘也在看热闹的人群中,她今天戴着驼色西式翘边绒帽,脖子上围着黑红相间的围脖,围的很讲究,一头搭在胸前,一头飘在身后。今天她的整张脸都露在了外面,丹凤眼,细眉毛,嘴唇红润。梳着短发,烫着微卷。女学生的打扮,外面穿着小翻领黑色呢子大衣。整个人看着上去,清纯美丽,青涩但又不失妩媚。
  人越聚越多,她手插在大衣兜里,向入城的队伍张望,眼睛无意中就落在杨北风的脸上。她是先看见杨北风,才注意坦克车的。杨北风确实长的俊朗,那天他的棉帽子是卷上去的,脸和耳朵都露在了外面,浓眉大眼,鼻直口方。但神态又不失书卷气,他握着枪的样子,又是那么英武。不用站起来,一打眼就看出,大高个,身材魁梧匀称。上官飘的眼神就随着他走,她跟在那些学生的后面,眼睛盯着杨北风,从心里生出两个字——英雄。
  学生们最为热烈,一开始学生们与坐在坦克车上的解放军握手,杨北风跟这个握完跟那个握。上官飘跟着坦克走,她看见,还有几个女学生跟那个解放军握手。她也学着女学生的样子,伸出手,但她的手伸的有些迟缓,总是落在别人的后面。她就有些不好意思了,把手收回来,又插在大衣兜里。
  队伍走的又慢了些,上官飘没握着杨北风的手,但她就像是不死心,还是跟着坦克走。她左臂弯挎着包,她的右手就搭在了包上,她隔着包,摸到了那个硬硬的铁家伙,心猛地跳动了几下,仿佛在提醒她——炸坦克。如果没碰到那个铁家伙,她把自己真当成了北平的女学生,在这欢乐的时刻,在这庆祝的日子,想拉哪个解放军的手都有资格。她意识到了,为什么她的手伸的那样怯懦,她和坦克上的英雄隔着一条无法逾越的鸿沟。这么想着的时候,她的眼睛依然那样渴望地看着杨北风。她止步向前、欲言又止的样子,似乎引起了杨北风的注意。
  杨北风从众多伸向他的手里抽出手,好像向上官飘挥挥手,并顽皮地、像外国人似的耸了下肩。而上官飘看了,顿觉面红耳赤,心说,他注意我了吗?这么多人,他看见我了吗?他是在鼓励我,勇敢地向他伸手,那就让我们在欢乐的时刻,尽情地、热烈地握手吧!这么想着,她还是不敢、不好意思向他伸出手,而手摸着自己的脸,滚烫的。心也激烈地跳动,为这新中国。
  坦克车继续向前,开不快,都被年轻人围住了。红红绿绿的标语贴了一车,还有大胆的女学生,在战士们脸上飞快地亲一口。路边看热闹的什么人都有,还有摘下领章帽徽的国民党军人,手里举着彩旗,脸上也挂着笑容。上官飘上前挤了两步,刚靠近坦克了,不,是更靠近那个俊朗的解放军了。她勇敢地冲他眨眨眼睛,满脸的笑意,而杨北风依然严肃,他的手从众多的手中解放出来,又双手握着枪。这时候,可能坦克周围的人基本都握过手了,他们在坦克旁边欢呼,跳跃,随着扭秧歌的大爷大妈们,也扭起了秧歌。
  队伍再往前行进,人更多了,新一拨的学生涌了上来。刚才那拨学生落在了坦克后面,上官飘还跟着坦克走。她不是偏偏选中了这个坦克,而是,被坐在坦克车的解放军吸引。他笔直地坐在坦克车上,雄赳赳气昂昂的。
  在路边的人群中,陈三爷举着小红旗,眼睛四下里张望。
  再往前走就出前门了,出了前门人相对就少了。上官飘挤到最里边,手摸到了坦克车,冰凉的,榨手。她把手伸向她看好的解放军,努力伸着,够着……还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跟那个解放军拉手,还有几个女学生激动地喊,解放军同志,解放军同志!
  左臂弯挎着的包碰在了坦克上,上官飘听到叮当一声。那是包里的手枪,碰到坦克的声音。不至于发出那么大声音,但她就听到那么大声音。她左右瞅瞅,又抬头看解放军。她的眼前一片手,耳边无数的欢呼声。她退却,趁着别人没听到叮当的金属撞击坦克声,她要回去,唱戏。就在这个时刻,她的手刚要收回,坦克上的解放军在众多的手中握住了她的手,她手颤抖了下,进而紧紧地握住了解放军的大手。因为温暖,也许她的手伸在空中时间长了,也许她太紧张了,手冰凉。手暖了,紧蹙的心也舒缓平展。莫名中,她的眼泪差点流出来。她含着泪水,是热泪,她觉出泪水的滚烫。可能受周围人的影响,新中国一样让她激动不已。她握着解放军的手,一时没松开,并握紧了。鬼使神差的,她拉着解放军的手,竟爬上了坦克车。她竟自豪地抬起头,向在地上连跑带跳的人们挥舞着手臂。其他同学也纷纷上了坦克车、装甲车。没上去的,就在地上蹦啊,跳啊,扭秧歌啊。
  坐到杨北风的旁边,开始中间还有一小段距离,上官飘怕掉下去,往里挪了挪。紧挨杨北风坐着,她隔着棉衣,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还是温暖。上官飘甜丝丝笑着,这些天她没这样笑过。她的大衣,紧挨着杨北风的棉衣,小鸟依人般的,如靠着一座山般踏实。似乎什么都忘了,上面是天,下面是地,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和她心中的英雄坐在坦克上,不是在北平的街道上,而是辽阔的原野上,飞驰。她笑盈盈地看着前方,欢呼的人群,似乎也在为她欢呼。她侧脸看跟他并排坐着的解放军,拉她上坦克的解放军。她微笑着问:“解放军同志,你叫什么名字?”
  杨北风想都没想,目视前方,口气坚定,张口就说:“杨北风。”别看杨北风表面严肃,其实心里都乐晕头了,进京了,我们胜利了。京都进了,难道我们还不敢喊出自己的名字吗?
  汽车声、马达声、欢呼声、欢乐声,声声入耳。上官飘在众多的声音当中,怕杨北风听不清,她差点咬到杨北风的耳朵说:“我叫飘,上官飘。”
  飘就飘吧,杨北风依然严肃。他侧脸看了眼身边的女学生,立马转过头,摆正姿势。因为,这个女学生够着跟他握手,他拉她上坦克,她就坐到了他的身边,没看她长什么样。应该说,他没留意她是谁。这会儿,女学生跟他说话,问他叫什么名字,他才想,她长什么样?她是谁?所以,他本能地侧脸看,看是看,表情严肃,并闪回,目视前方。北风这种男人无论让什么冲昏了头脑,但你表面看不出来,属于那种乍一看特严肃又深沉的男人。这种男人再配上一身军装,酷!最招女人青睐。上官飘这时,也不由自主地置身事外,人跟着想象飘了。她就是女学生,跟所有眼含热泪的女学生一样,欢迎亲人解放军入城。杨北风的严肃,让她生出一份敬意,她甜丝丝笑着,她想看这个解放军笑是什么样。她笑着说:“解放军同志你笑一个。”
  北风反倒愣住了,脸绷的更紧了,还好像有点发烧。他腼腆了,但这份腼腆未挂在脸上,在心里。脸上,他依然是严肃的解放军。他知道在那一片欢乐的海洋声中,没有人听到女学生说什么,可是,他的脸还是不好意思地红了。红了也没事,天冷,风刮的。北风没笑,仍目不斜视,他可见识了北平女学生的大方和热情,在这喜极而泣的日子里,什么样的表达方式都有,都不过分。呵,他还见识了坐在他身边的这个女学生告诉名字的方式。杨北风没往心里去,他的任务就是顺利、成功地完成入城仪式。
  而女学生倒无限柔情地笑了。他又看了眼身边的女学生,对叫什么飘了?
  在这样喜庆而胜利的氛围中,人和人的距离拉近了。诸如什么拉手啊,相拥啊,像北风和飘这种现象啊,这些都不足为奇。
  坦克车隆隆地往前开着,坐在坦克上的上官飘,心里别提多自豪。她向人群望去,她还想向人群招手致意。在欢呼的人群中,她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陈三爷。倏然,她的心,由高空坠落到地面。她心里有个女魔鬼,尖着嗓音提醒她,我是女特务,我是来炸坦克的。于是,她又侧脸看着杨北风笑,说:“你叫杨北风,啊,我记住了。以后在北平见到面,你可要跟我打招呼啊。”
  杨北风礼节性地点下头,脸绷的更紧了。不敢看女学生,依然目视前方。
  从这个女学生上了坦克,坐到他身边,他就没敢动过。别说跟坦克下的男女学生握手了,拘谨的,只会紧握手中枪。上官飘嘴上说笑,“你们解放军哪样都好,就是太严肃了,严肃的让人害怕。”她说笑着,手却伸进自己的包里,摸索着……北风突然侧脸看她一眼,冲她嘿嘿笑了声,表示对严肃的改正。女学生慌忙从包里抽出手,差点跌下坦克。多亏杨北风抓她一把。杨北风没想到自己的笑威慑力如此之大,不知道是恐怖还是憨厚?女学生看见他的笑有些惊恐,接着,身子往坦克下载歪。杨北风也顾不得考虑恐怖还是憨厚了,手疾眼快,抓了女学生一把,杨北风就以为她是女学生。上官飘坐稳,但心慌的不行,她不敢耽搁,这会儿坐在这,如坐针毡。刚才的自豪和快乐一扫而空。她给杨北风一个无限柔情的笑,然后恋恋不舍地跳下了坦克。站在坦克下,向杨北风挥挥手,然后,汇集到欢乐的人群中。
  
  医院里,肖力非得拄着拐杖要去看入城式,他不是为了看热闹,他是担心,有特务混在群众中。他过去净跟这帮人打交道了,也许就有他认识的,不认识的,从表情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雪花说不行,腿做了手术,怎么也得治疗几天。雪花说不行,那就是权威,绝对不行。肖力看实在不行,他说要见项局长,他有话要跟他说。
  项局长风风火火赶来,他只有五分钟的时间。入城仪式的队伍已经在行进当中,他们公安战士人少任务重,分到各个沿途街道巡逻、安保。公安一律着装,穿解放军的服装,给暗中的国民党特务以震慑。北平的特务,一天是抓不完的。但今天是为了求顺利,他们着装巡逻,说白了,着重吓唬暗中的特务,不是抓特务。公安战士在明处,特务在暗处。让特务们看见解放军,我们在巡逻,小心行事。只要特务今天不行动,他们公安就取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以后,有的是时间抓。肖力说他想去跟弟兄们一起巡逻,可是雪花医生不允许。他说戏相公很有可能在解放军入城式上有行动。他想想,下了很大决心说,他说的不一定准确,戏相公是个矮胖的人,常年戴墨镜,说话有些太监味,国民党少将军衔。他们在去年元旦酒会上匆匆见过一面,那时候已经人心惶惶了,酒会也就像个散伙会。当时,有三个国民党高官在一起私密谈论着。肖力举着酒杯去别的酒桌敬酒,无意听到这三个高官其中一个说到万能潜伏台。这三个人中,肖力就记住了这个矮胖的人,戴着墨镜。也是因为,他说的万能潜伏台,声音像女人。项局长握着肖力的手说,不管是否准确,我们都高度重视。目前,你先养身体,有的是工作等着你去干。项局长又火速离开医院,并嘱咐雪花,这可是公安的宝贝,一定加快医治。
  老汪接到指示,巡逻时,着重查看、留意矮胖的人,戴墨镜。
  四合院静悄悄的,人们一大早都去看热闹了。盛春雷提前向保密局汇报喜讯,因为,他认为师妹上官飘这次一定能成功。他已经告诉师妹了,如果她完不成任务,她的爸爸还会继续做苦役。她这些年,苦苦地寻找父亲,终于知道了爸爸的下落,她能不为之拼命吗?就是退一万步讲,即使她失手了,还有陈三爷捡着呢,给他的任务更简单,就在入城队伍的沿途、附近,随便响那么一下,炸不死他们,也吓唬吓唬他们。他有把握,总有一个响的。毛人凤立即汇报,嘉奖万能潜伏台全体成员,他并把这一喜讯上报给了上峰。盛春雷收发完报,原本是不想去前门大街的,人多眼杂。可是,坐卧不安。他穿上大衣,戴上帽子,还是走出了家门。
  小彩旗后面躲着陈三爷的脸,他举着小彩旗,佯装热烈欢迎解放军入城,他正向坦克车靠近……到达东四,入城的队伍要加快速度,人群有些混乱,都依依不舍地跟着队伍走。陈三爷想趁着乱往坦克上塞炸弹,这样影响、震动大,但人太多。人多有人多的好处,可以做个掩护。陈三爷还是往坦克边贴近……
  戴着胸牌——“平警”的解放军巡逻队走来,老汪带队。欢迎队伍里的人成分太复杂,有工人、农民、小商小贩,有学生、知识分子、报社记者等等……成分复杂的很。他们都挥舞着彩旗,热情洋溢。这些都不怕,怕的是有预谋的特务。特务的脸上不贴贴,并善于伪装。不像其他的人,从衣着打扮上就一目了然。今天来这么多人,出乎意料。喜庆,人们奔走相告。老汪的巡逻队前来维持秩序,正走到陈三爷的跟前,他正往坦克上贴乎。老汪走到他跟前,示意他们向后靠。陈三爷看见戴胸牌——“平警”的解放军,不免心虚,放弃行动。他对着老汪,干笑两声,向后靠去。老汪根本就没看他,就知道这个人靠坦克太近,怕影响进程。
  旁边正好有个邮筒,陈三爷忽然想,这是个绝佳位置。他躲到一个邮箱筒旁,想就地爆炸。非得炸坦克,在这给他个响,看热闹的人坐地毛。再说,盛春雷也有交代,上官飘炸坦克,他就是溜缝的,在附近爆炸就行。他站到邮筒后面,邮筒正挡到他胸前,他眼睛看着人群和队伍,实则手在邮筒后面行动。小舟正过来,看到陈三爷,他离老远就喊:“哎,陈三爷,你干嘛呢?那可不能方便,这可是新社会了,讲文明。”
  “哎,哎,你竟扯,”陈三爷把炸弹放回长衫,举出彩旗,“我这欢迎解放军呢。”
  小舟走到他跟前,“你还挺进步的。”
  “那是,一早我就来欢迎了。”陈三爷往前走,“你忙着,我到前面去看看热闹。”他是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
  走到前门大街上,盛春雷就感到坏菜了,所到之处,所有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难道一个都没响。如果那样,他可闯了大祸了,谎报军情。他到前门大街的时候,队伍已经行进到东交民巷了,他紧赶慢赶,赶到了东交民巷。他真后悔到东交民巷,这里过去他来过,是座上宾。如今,他觉得就像过街的老鼠,人人喊打。钢铁洪流般的装甲车、坦克、大炮,通过东交民巷的时,盛春雷的两条腿像通电般,立马就哆嗦了,差点没坐地上。他扶住了栏杆,汗呼就涌出了,好在戴着帽子,别人看不见。他掏出白色的手绢,用手遮着脸,偷偷擦着额头、鼻子上的汗。反攻大陆,八成是梦想了。
  到这里,人们的呼声震耳欲聋,打倒帝国主义!中国人民万岁!这是自1901年辛丑条约签订以来,一直不准中国人通过的使馆区。今天,解放军昂首挺胸地   从这里踏过。盛春雷恨的,恨的牙根痒痒,八成荣华富贵的日子将一去不复返了。解放军故意选东交民巷过,就是向全世界展示军威,中国人民,已经屹立在世界东方。美国使馆太让盛春雷失望了,都关着门窗,没一个敢出来的,别说阻止了。他清楚地看见,美国大使馆的窗户上趴着脸,偷窥吗?他在心里嘲笑,还不如我,我还敢走在队伍旁看。
  到了北新桥了,盛春雷断断续续又跟了一段时间。他看到热情洋溢的欢迎群众,看到气派的解放军队伍,还有精良的武器,有坦克、大炮、装甲车、大汽车……他犹如跌进谷底了,真的要换人间了。他已经没有兴趣再跟着队伍行进了,还是折回。再跟没什么意义了,让他汇入热烈欢迎的队伍,他没兴趣,也不心甘。
  寻找上官飘,人山人海,无处找寻。即使找到了,她不想办的事,谁也没办法。盛春雷太了解师妹了,她转不过弯的事,十头牛也拉不回。现在唯一能做的是,重新发报,挽回影响。盛春雷想到这,加快了脚步,他想趁着大家还在大街上看热闹,立刻回去发报。也算是发情报吧,发送今天北平入城式各方面的情况,包括欢迎人群的成分,入城队伍都走的哪些路线,动用的武器,步兵,骑兵,治安情况,连今天的天气情况都写上了,这是盛春雷有史以来,发的最详细、最全面的一份电报。发完电报,他长舒一口气,算是挽回点过失。同时,他又收到了指令,根据目前的实际情况,要求太高已经不可能。令他们抓紧时间爆破、刺杀,先从小目标下手,主要是给共产党颜色看看,趁他们未站稳脚跟。
  队伍行进到东交民巷,到东单、东四、北新桥、在鼓楼进入西城区,经鼓楼进入太平仓,与西直门入城的部队汇合,在经西四牌楼、西单牌楼西长安街,到下午五点多钟队伍才从和平门出区境。
  上官飘下了坦克并没急着回家,她一直鬼使神差地跟着队伍走。不知道是没放成炸弹不死心,还是伺机再下手?参杂了太多的成分,还是被杨北风的俊朗所迷惑?反正她就是跟着队伍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的,中午都没吃饭。到下午五点,队伍从和平门出区境,入城式已经胜利结束。上官飘站在和平门,茫然的不知向左还是向右。
  刚要往回走的时候,才意识到,她还未炸坦克。挎包里的那个硬家伙还在,格外的硬,多危险,她就背着这个危险,跟着解放军走完了全程。确切地说,她是跟着一个解放军杨北风走完的全程。如果说她有目的,还想炸坦克,也真冤枉她了,她从下了坦克,再就没靠近过坦克。如果说她就是跟着杨北风走,也有些说不通。她不确定,完全是赶着走,有时是跟着骑兵走,有时是步兵,还有几次,就是跟在队伍的尾巴后面走。就像个贪玩的孩子,为了贪玩,忘记了吃饭,忘记了回家。
  
  夜深人静时,福瑞祥绸布庄密室里气氛压抑。上官飘冷眼看着眼前的两个男人,面无表情。陈三爷抬眼看着上官飘,说:“我看你上了坦克。”
  上坦克?盛春雷在这心里打个问号,她已经上坦克了,为什么不放定时炸弹?
  上官飘给陈三爷一个轻蔑、满不在乎的轻笑,“你说的对,我最起码上坦克了。”言外之意,你连坦克毛都没摸着。
  盛春雷逼视着陈三爷,“对你的爆破是宽松的,你可以随意爆破,你连个炮仗都没放。”
  “我遇到公安了,那场面,始料不及呀,无缝插针啊。”陈三爷苦着脸说。
  盛春雷想起东交民巷铁甲洪流般的坦克、大炮,威震的他到现在还心有余悸。他不想在这件事上再纠缠了,进行下一个任务要紧。他说保密局下令,鉴于这次我们的失手,是低估了对手,看现在形势,共产党防范意识很强。我们不要嫌小,捞不着大鱼,小鱼也将就。杀一震百。陈三爷啄着牙花子嘶哈,“照谁下手呢?小舟?今天就是这小子见到我了,离老远就喊我。不叫他看见我,就炸它个响。”
  盛春雷皱着眉头,“对呀,小舟是个麻烦,他是认识我们,他活着,永远是我们的威胁。”
  上官飘不冷不热来一句,“戏相公不给我们下令,我们何必自己找麻烦。”
  “既然说到这了,我再明确一下我们的组织。”盛春雷说,“我们三人是一个小组,由我任组长。我可以直接受领上峰下的指令,也可以接受戏相公的指令。戏相公是保密局派来北平领导几个小组的头儿,他直接掌握着各个组的情况。关键时刻,他会派人给我们下指令,我们要绝对服从他的命令。”
  “拜托两位,这是杀人,不是游戏,你们说杀谁就杀谁呀?”上官飘一脸厌倦的表情。
  上官飘是要把定时炸弹放到坦克上,遇到北风的笑,她放弃了。陈老板是要往坦克上扔炸弹,乘乱逃跑,碰到了老汪的治安队。北平入城式上的这两声爆炸都没成功。解放军入城的队伍,在人民的欢呼声中顺利走完全程。
  解放军入城后,盛春雷的戏班子积极响应号召,不再跑江湖,归到北平京剧团。盛春雷和师妹上官飘在剧团担任主角,最拿手的戏份是“霸王别姬”。
  前门大街的人比过去好像多了,行走的人们脸上洋溢着喜悦。盛春雷和上官飘正走在去剧团的路上,上官飘不时看着路边,她觉得她与这些行走的普通人们格格不入,仿佛她头上长着犄角,每个路过她身边的人都奇怪地看她头上的犄角。有的人说是红色的,有的人说黄色的。人们对她头上的犄角各抒己见,评头论足。她的脚步就有些匆忙,眼色斜睨着,像是偷窥。盛春雷侧脸看她,说:“师妹,走路自然一些,这前门大街,是他们的,也是我们的。”
  上官飘掩饰地笑笑,“我挺好的。”
  “越是人多的地方越安全,放稳脚步。”盛春雷开导着师妹。
  寒风凛冽,上官飘把脸往围脖里埋了埋,围脖围上了嘴,暖和多了。她点下头,算是回答师兄了。盛春雷看着师妹,他正过脸看着前方的路说:“师妹,你有什么事瞒着师兄吧?”
  “没有啊。”
  “师兄不怪你,入城式那天给我触动也很大。但是,师妹,你已经上了坦克了,怎么就没放定时炸弹?”
  “解放军看的紧。”
   “不是说好了吗?你也答应师兄了,你知道吗,师兄已经把喜讯发往保密局了,可是,”盛春雷语气平缓,“可是,你没行动,我受到了处分。”
  “那种情况,如果我行动了,你我就不会有福气走在这前门大街了。”上官飘也是轻声细语,但话有分量。
  “师兄倒没啥,只是你完不成任务,你父亲就会遭大罪的。师兄也无能为力呀。”
  上官飘听到父亲,心如刀绞,她话里有话地说:“谢谢师兄的良苦用心。”
  “不是师兄所为呀。”盛春雷语气诚恳,听出了师妹的话外音。
  无奈和苦不堪言,上官飘苦笑,“我不会忘记师兄的养育、培育之恩。”
  “说这就见外了,你我师兄妹一场。”
  “解放军,”上官飘望着天安门广场上飘扬的红旗,“解放军,好不威武,全副武装。我死倒不足惜,怕拔出萝卜带出泥。”
  “师妹长大了,做事知道周全了。师兄不是怪你,事,师兄担着。”盛春雷握了下上官飘的手。
  坐在坦克上的时候,上官飘是在杨北风腼腆的笑中收手的,她险些摔下坦克,杨北风拉住了她的手,顺势往怀里拉她的时候,她险些流出眼泪,她的泪涌到眼眶。那手很温暖,她的手冰凉,大概是冻的。那一刻,她忽然觉得,她就是纯真、热情的女学生。这么想着,她跳下坦克想找个背人的地方大哭一场。可是,她就像中了魔似的,一路跟着走,开始跟着坦克,生怕坦克有什么闪失,就像在杨北风的坦克上栽下了一棵秧苗,她需要跟着施肥、浇水、阳光雨露。当她看见一个女学生,眼含热泪,在队伍的旁边跳起独舞,献给英雄的解放军。看到她,恍如看到自己,一切美好涌现眼前,英俊的杨北风,雄壮的队伍,欢乐的人群,纯情的女学生。后来,她恋恋不舍、断断续续跟着队伍走,走到了下午。脑海里,把定时炸弹、师兄、行动统统抛却,她就是清清亮亮的上官飘,唱戏的上官飘,她昂扬着,走在北平的大街上。
  现在,仿佛一切都回到了现实,那份美好瞬间烟飞灰灭,连回忆都不配,上官飘恨不能把整张脸埋进围脖里......
编号: 辽ICP备05007754号 通讯地址: 香港马会资料 沈阳市大东区小北关街31号 邮编:110041 电邮:lnzjw2008@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