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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8年12期《民族文学》汉化版
 

大雨如注

 
叶雪松
骆春虹
  轰隆隆,乌云中有雷滚过。云层很低,像奔腾的马群,从北方逶迤而来,压在蟹池的上空。潮湿闷热的空气伴着雷声,让人压抑得发慌。眼看,一场暴雨破云而落。正值农历六月,水稻长势正旺,稻田里的河蟹已经长成了指甲盖大小,再有两个月,就可以做为成品扣蟹,或入过冬坑;或卖给南方来的老客,然后再由他们撒到鄱阳湖和洪泽湖的万顷碧波中。
  今年的螃蟹势头看起来不错,等螃蟹起出来后,一半放入过冬坑,来年养成大蟹;另一半卖给南方老客,兑点现钱,这样一来,在新县城的楼房款也就有着落了。和齐明达到一起快两年了,他承诺过的话不能不算数。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在新县城买个楼房,好好过几天城里人的日子。
  稻田的田埂上,齐明达种的黄豆已经开花。到秋天,光黄豆,就能收个千儿八百斤。我最佩服的就是齐明达的细心,他说,种地就好比绣花,要见缝插针,咱们的水田有十多亩,如果在田埂上种上黄豆,到了老秋,也有一笔不小的收入。这些钱,给你爸你妈买个年货啥的就够了。
  和齐明达在一起这么长时间了,关于孝敬我爸我妈从不用我操心。光凭这点,就比郑连山强多了。我和郑连山过了十多年,逢年过节,都是我在背后嘀咕好几天,他才磨磨蹭蹭给我爸我妈买个三瓜两枣的。我对公公婆婆一点也不小气,公公身上的毛衣毛裤;婆婆耳朵上带的金戒指,胳臂上带的银手镯,耳朵上带的金耳环,哪一样不是我早上起来到螃蟹市场上对缝对来的。就是当年对郑连山的父母,我也是这样对待的。屯子里的人,谁不夸我是个孝敬公婆热心肠的好媳妇?
  那时候,我刚跟齐明达到一块,经常早上天不亮就起来,和刘玉一块,到河蟹市场从蟹农手里收购河蟹,然后再卖给到市场来买河蟹的,从中挣个差价,弄个工钱。大伙儿把这个就叫对缝。我爸我妈都是退休的,不差这个,每次,还要给我们搭上个百儿八的,说是给外孙女的。当初,不知我爸我妈咋想的,说郑连山实诚,能干,非让我嫁给他。那时候年纪小,只知道听爸妈的话没错。没想到结婚后,完全不是想像中的样子。
  每个女人从少女时代起就做起了玫瑰色的爱情之梦。我也不例外。在家的时候,屯子里的婶子大娘都夸我长得俊,一定会找个好人家,一般大小的姐妹们也都说,春虹一定会找个如意的女婿。看着她们羡慕的眼神,我仿佛体味到了未来家庭生活的幸福和甜蜜。
  这时候,经人介绍,住在一个屯的、当年曾是初中同学的郑连山走进了我的生活,可他跟我想像中未来的丈夫差得太多了。上学的时候,男同学都叫他大呆瓜,女生们背地里叫他闷葫芦,除了有一个竹竿似的大个子外,没一点吸人眼球的地方。
  我不同意,可我爸却有他的一番道理:郑连山长相一般,可人家的脑袋灵活,通过养蟹发了家,光资产就有十万元,你嫁过去就掉进了蜜罐里。
  我妈也劝我说,过日子过得又不是模样,女人找男人,要看他能不能养活你,要看男人对你真不真。
  我知道,父母亲是相中了郑连山的家境。别看他上学时不咋地,是全屯子第一个将螃蟹苗撒进稻田里尝试稻田养蟹的人。屯里的人还对稻田养河蟹不知道咋回事的时候,那钱雪片一般,滚进了郑连山的腰包。自然,郑连山也就成了屯子里最有钱的人。虽然郑连山有钱,可我爱的不是钱。我图的是人。我爸说,一个男人能挣钱,就足以证明了他的能力,啥模样不模样的,过日子,又不是吃模样嚼模样。我也知道,过日子过的不是模样,经过深思熟虑后,我同意了和郑连山见面。如果郑连山对我是真好,那我就嫁给他。
  郑连山憨厚实成,对我真心实意的好。有一次,因为一点小事儿我们拌了几句嘴,我一气之下回了家。无论郑连山怎样赔礼道歉,可我还是决定和他分手。郑连山只好失望地离去,哪知第二天早上我母亲起来开大门,却见他浑身是雪的在门外冻得来回走呢。
  我终于被郑连山的真情所感动,和他结婚了。郑连山果然精明强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对我也非常的体贴。他从来不让我干重体力活,我就是半夜说饿了,他一准会将一碗热腾腾的面条端到我面前。
  可婚后的我才知道,婚姻的内容不单单是个好字就能涵盖的。郑连山对我好,可我在他身上却找不到一点激情,日子就像杯白开水,淡而无味。他是养殖河蟹贩卖河蟹能手,在我面前他却木讷得像块木头,这样的男人恰恰又是我不喜欢的。这时候我才明白在家做姑娘的时候,邻居二娘对我说,找个称心如意的男人,每天让他打一顿都愿意这句话的含义了。我问二娘,啥叫称心如意,二娘神兮兮地说,姑娘家的没个羞臊,啥都打听,等你嫁人结婚了,就啥都懂了。
  我当时就在想,这个二娘,还卖起了关子。很长一段时间,我开始琢磨二娘的话,称心如意的男人和我不知羞臊有啥关系。自打我认识了齐明达,我终于明白到这句话的意义了。
  齐明达和郑连山同住一个村,也是一个养蟹的能人。齐明达比郑连山大几岁,按辈份我叫他大哥。虽然他相貌一般,像个刚从砖窑里出来的烧窑工,可他说话风趣幽默,常常让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我们两个人怎么好到一块的呢?说起来,五六年的事了。
  齐明达和我家都在稻田里养蟹,两家地头挨着地头,抬头不见低头见。无论是他家有事,还是我家有活,彼此都过来帮忙。
  自从和齐明达有了事后,每次,一看到暴雨我就脸红心跳。也是个大雨天,眼看着稻田里的水要满了,弄不好,稻田里的螃蟹就要顺着塑料围子跑到外边去。郑连山去城里买蟹料去了,我急得团团转。这当口儿,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我眼前——是齐明达。霎时间,一股暖流涌遍了我的全身。虽然两家有活互相帮忙,但那都是人多的场合,像今天这样的场景还是第一次。齐明达的样子很凶,平时,话也不多,我都不敢正眼看他。在齐明达的帮助下,稻田里的积水及时得以疏通。
  回到蟹棚,我们两个人都成了落汤鸡。此时此刻,孤男寡女同居处蟹棚,不由别有一番风情在心头。我发现,齐明达用一种异样的目光扫了我一眼。我的脸儿发热,一种异样的感觉在心底涌起。我似乎预感到要发生什么。
  果然,齐明达打量我一番后就说,春虹,有句埋藏已久的话,我一直想对你说,可又不知当说不当说。
  我说,明达哥,有什么话你就说。
  齐明达一把抓住了我的手,春虹,我想跟你好,自打我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喜欢上了你……
  还没等我表态,齐明达蓦地将我拥在怀里。齐明达的手掌很粗很大,温热的体温透过手上厚厚的老茧很快就传到我的身上。一种从未有过快感在身上溢散开来,刚开始我还本能地挣扎,可随着齐明达双手力度的加大,心里原有的那一点道德堤坝很快被齐明达的狂吻冲得七零八落,我想逃离,可身子却像块遇到了一股巨大磁场的磁铁,动不得分毫,任凭齐明达那双男性的大手将我放在蟹棚那烙人的火炕上。我觉得我的身体燃烧成一座火山,很快,就融化了。
  但凡男女这种事,有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自从那种欢会后,蟹棚里、草甸子里、树林中,成了我和齐明达约会的天堂。这个比郑连山大七八岁的汉子,身上原来蕴藏着这么多丈夫无法比拟的东西。在他的身下,我一次次被融化。
  这个让人既发慌又盼望的男人呀!好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明白我自己,一天见不到他,我的心咋就火烧火燎的呢?那个稳重腼腆得一见男人就脸红的女人哪儿去了?在家做姑娘的时候,没少听我奶我妈,还有前院的三妗子讲邻居二大娘年轻时的风流韵事。三妗子说二大娘和她是一个堡子的,年轻时叫麦小云,长得鸭蛋脸,柳叶腰,杏核眼,尤其是那头过腰的长发,像墨染的似的,油亮油亮的,随风飘逸,就像一挂黑色的瀑布。后来,嫁到我们这里。三妗子说,二大娘和街上卖杂货的一个叫大耳朵的男人眉来眼去的,两人弄出了风流事。当时,戏台上的二人传里常唱的“四大红”——庙上的门、猪的盆、大姑娘裤衩、火烧去,因为她名字里带个云字,有会说嘎咕话的人联想到“四大红”,就管叫她火烧云,那个好听的麦小云似乎被人忘得一干二净。我对这个绰号叫火烧云的二大娘印像不错,有啥好吃的都给我留着,可三妗子和奶奶非说她偷人的养汉。我年纪小,不知道啥叫偷人养汉。后人,渐渐懂事的我才知道,女人不守妇道叫养汉。谁要是与这两个字眼挂上了钩,就一辈子也抬不起头来。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要偷人养汉呢?没想到,事隔多年后,我也成了火烧云这样的人了。现在时髦话叫相好的、铁子,再好听点的叫情人,可称呼虽然好听,性质却是一样的。我咋成了这样的女人了?我也自责过,可看以齐明达的双眼,我的双腿仍然会不管不顾地朝他迈过去。每次,和齐明达在一起的时候,我的眼前就会有两双眼前交替着出现在我面前。一个是郑连山的,另一个是张二兰的。很多时候,我都把郑连山当成了齐明达,有一次竟然喊出了齐明达的名字,幸亏我反应及时把话岔过去。我知道,我这是在鸡蛋上跳舞,早晚有一天会出事。
  男女的事真是说不清。在屯子里,齐明达的媳妇张二兰论贤慧能干是出了名的,她性情温柔,长得端庄漂亮,对公公婆婆好得更是没的说,有这样的好媳妇,齐明达怎么还能看上我呢?难道,仅仅因为我比张二兰年轻?
  我问齐明达为什么会喜欢我,齐明达说,你没听说过吗?庄稼是别人的好,媳妇是别人的好。我追问他我哪儿好,他就说我年轻,我说,我是比张二兰年轻,可我没她漂亮呀。你必须告诉我,我究竟哪儿好,要不然,咱俩就分开。在我的软磨硬泡下,齐明达才说,我和她那事不好。我明白他说的那事指的是啥,故意追问他,他这才说,我不喜欢她,对她没感觉,一点也提不起兴趣来。有时候没上阵,就疲软了。不知为什么,我见到你,就抓心挠肝的。你身上的每个地方都能让我燃烧起来。我就是根火柴,而你,就是块能让我燃烧的火柴皮。这个齐明达,看起来大老粗的一个人,把男女间的事形容得如此贴切。对我来讲,我又何尝不是根火柴,而他,又是那块让我燃烧起来的火柴皮呢?
  纸包不住火。尽管我和齐明达的事情做得较隐秘,可还是被人发现了破绽。每逢遇上熟人劝他,他总是呲牙一乐,整天吃排骨也腻得慌,咸菜臭豆腐吃起来更爽口。他这么一说,朋友们也就无话可说了。用齐明达自己的话来说,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偷情,好比毒品,明明知道它的危害性,可它能带给人刺激性,还是有许多人为此涉足其间,我也一样。齐明达的话有些玩世不恭的味道,可我还是深深陷入这种情感不能自拔。我们当初相互约定好,相好可以,谁也不影响对方的家庭。我没想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打破了这种约定的沉寂。
  那段日子里是我人生中最煎熬的一段日子。两个月没来月事,我悄悄去了县医院检查,结果是怀孕了。这让我既欣喜又为难。我和郑连山结婚七年了,头胎是个女儿。他家几代单传,非常希望我能生个“带把的”。在我们农村有这样的政策,头胎是女孩,还可以要二胎。老实说,孩子有一个就够了,可架不住郑连山的一再要求。这期间,除了丈夫外,我还和齐明达到过一起,我不能判断这个孩子究竟是谁的。我不能带避孕环,我试过几次,每一次,肚子涨疼不说,下边都要流血好多天,大夫说我不适合带环避孕,让我采取其它措施。于是,每次,和郑连山做那事的时候,我都让他戴上套子或者在安全期内。每次和齐明达在一起的时候,我要求他戴上套子,他却说隔着靴子挠痒,说啥也不戴。老实说,我也不习惯带套子。每次和齐明达到一起后,我就悄悄吃几粒口服避孕药。可就是这样,还是怀上了。我假意哄骗丈夫说,我找人号过脉了,是个女孩儿,趁早将她做掉,再怀个男孩儿。郑连山一听我怀孕了,高兴得抱着我转了好几圈,最后他说,无论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投爹投娘来的,就是咱的亲人,我想开了,生下个女儿更好。话儿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了,我只好耐着性子准备将孩子生下来。再说,那期间,我和齐明达只见过一次面,怎么就那么巧呢?
  即便这样,我和齐明达的约会却从未停止。我对齐明达说,我怀孕了。齐明达的目光里掠过一丝惊讶,忙问我这孩子是谁的,我说我也说不好。屯里的人都知道我正要二胎,齐明达想了想,管他是谁的呢,生下来都是你的儿。
  半年后,我生下了一个男孩。一家人就盼我二胎生个儿子,孩子呱呱坠地的时候,郑连山乐得朝天磕三个响头,拥着我亲了一口又一口,一边亲,一边说春虹,你可为咱家立了大功了。感受着丈夫的关爱,我的脸上也洋溢着幸福。
  我没有想到,随着儿子的成长,我越来觉得儿子越不像郑连山的。我和郑连山都白皮肤,方面大脸,可儿子为什么黑皮肤刀条脸呢?正如人们私下里议论的那样,这孩子越看越象齐明达!难道,我怀上的是齐明达的种?我越琢磨这件事情越可怕,如果这孩子真是齐明达的,那就麻烦了。
  我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
  孩子四岁的时候,有一天,郑连山一反常态对我说,春虹,咱们也是十多年的夫妻了,有件事情你必须老老实实回答我。看他一脸的严峻,我知道他要问我什么,我心里虽然慌得要命,可脸上却没表现出来,说,连山,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郑连山用犀利的目光打量我,指着炕上玩耍的儿子厉声问,这孩子究竟是谁的?我说,郑连山,你这是什么意思?孩子是谁的,你还不知道吗?郑连山扬手就给了我一个嘴巴,气急败坏地说,骆春虹,你偷人养汉,屯子里早就传开了。你别以为做得天衣无缝,自以为聪明。告诉我,这孩子是不是齐明达的?!
  原来,郑连山也发现,这孩子也长得越来越不像自己,他无意间听到人们议论这孩子像齐明达。又有哪个男人想戴绿头巾呢?郑连山虽然平时憨厚老实,可对这件事情上却毫不含糊,表现出超乎寻常的冷静和威严。
  尽管我对这件事情做了否定,可郑连山最后还是说,春虹,无论这件事情是不是真的,我心里都不好受。如果这孩子不是我的,我想,咱们还是离了吧!
  老实说,我心里底气不足,如果这孩子真是郑连山的倒没啥,如果真是齐明达的,那我就没脸见人了,与其让人家牵着鼻子走,到不如自己来个了断。于是,我就对郑连山说,即然你这么不相信我,我再也没有跟你生活下去的必要了。
  我和郑连山就把婚离了。孩子,自然归了我。走出法院的一霎那,我的心里就像翻倒了五味瓶似的不是滋味。不管怎么说,我和郑连山是十来年的夫妻,现在,带着个儿子,我真不知道我的归宿会在哪里,可覆水难收,我只好咬着牙走一步看一步了。那天,也下着暴雨,我一个人走在雨水里,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一个人在雨里走了很长时间,直到我的朋友王立娟从市场上路过,才把我拽进了那辆黄色的她和刘志宏开的下乡收河蟹的大津大发车里。
  我没法面对娘家人,只好在镇里租个房子住下。出乎意料,齐明达居然找到了我。齐明达对我说,你和郑连山的事情我都知道了。这件事情的确也是因我而起,这样吧,反正张二兰也老猜疑咱们俩的事儿,干脆我和张二兰把婚也离了,咱们明正言顺过一块去得了。
  我感动得哭了。这个齐明达啊,还真仗义,是个男人。可我一想到张二兰因为我要被齐明达抛弃,心里非常愧疚。齐明达说,张二兰是个好媳妇,可我和她不合拍。我早有心和她离婚,现在,你离婚了,对我来说,是个机会。我对他说起了孩子,齐明达说,大伙都议论说,这孩子像我。就是不是我的,我也会拿他当成自己的儿子看!我不管大伙怎么议论,我爱的是你,别人,爱怎么说怎么说。齐明达这么一说,我的心里就有了底。就这样,齐明达和张二兰离了,在乡亲们的议论和亲朋好友的反对声中,我和齐明达结成了夫妻。
  婚后,我们本以为感情会和以前一样,可没过两年,齐明达就对我说,女人是水,流到哪家是哪家的人。我问齐明达这话是什么意思,齐明达对我说,没什么,我只是随便说说。
  我早看出齐明达有些后悔。因为,他对孩子没有刚开始时那么亲热了。刚开始的时候,孩子要什么他就给买什么,可是现在,孩子去和他玩耍,他有时理都不理。对我,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的,嫌我干这个不行,做那个也不好。我预感到,我们之间出现了问题。可问题究竟在哪儿,我还不得而知。
  闷雷越来越近,暴风雨就要来了。我把螃蟹池小房子的门锁好,又检查了一下周边,觉得没有什么事了,这才往回走。我得赶在暴雨来临前回到家。
  说是家,其实就是齐明达离婚后在屯子外边买的一个过世的五保户的旧房子。和张二兰离婚,齐明达净身出户。我不嫌齐明达的条件,我只知道和他在一起就是幸福,就是在这个屋顶上长满蒿草的破房子住一辈子我也心甘情愿,更何况他许诺我在新县城买楼。他是个吐唾沫都是钉的人,我相信,我们的好日子快来了。
  雨,说来就来了。我拼命地往家跑,途中,遇到了刘玉,我也没顾得上和她说话。我推开院门,一只猫从我腿下钻了过去。我发现,我临走前洗的衣服还挂在晾衣绳上,淋在雨水里。隔着窗户,我看到齐明达一个人坐在炕上喝酒呢!我立在风雨里,任凭雨水将身子淋个尽透。
  
齐明达
  不晌不夜的,喝的什么酒?下雨了,没看到外边晾的衣服吗?
  我抬起头,骆春虹浑身湿透,推开门,气呼呼闯了进来。
  我没理她,继续喝杯里的酒。我不是个爱喝酒的人,不过,最近一段时间,我觉得喝酒还真是人生最好的享受。酒一入肚,带给人的那种升腾的快感是无与伦比的。怪不得每次和刘志宏喝酒的时候,他都会说,万事不如杯在手,一年几见月当头呢。
  外面绳子晾的衣裳我早看见了,可我就是没打算将它们捡进屋子里来。我之所以对骆春虹的态度来了个大转弯,完全是因为前些日子跟刘志宏喝的那顿酒。
  去年冬天,刘志宏过冬坑网箱里储存的河蟹里得了黑鳃病,刘志宏不知何病,情急之下找到了我。我刚开始不去,因为看不好,出了事,十几万块钱的螃蟹,责任我负不起呀!刘志宏看出我有顾虑,拉着我的手说,明达大哥,还让我给你跪下是咋的?谁不知道你是咱们这儿养河蟹的行家里手?出了事,算我刘志宏没那个命,我不会埋怨你一丝一毫。咱们是光屁股在河湾里长大的,你总不会见死不救吧!刘志宏这么说,我不好再说什么了。这些年,养殖河蟹我积累了不少经验,南北二屯的河蟹养殖户,谁的河蟹出了点毛病都找我。我无师自通,凭着经验,给不少养殖户挽回了损失。不过,我是不会轻易给哪家的河蟹去看病的。因为每户人家的河蟹少则几万,多则几十万上百万,我给看走眼了,损失可就大了。
  凭多年的经验,我判断,刘志宏网箱里的螃蟹鳃生病变了。这种病是蟹鳃受感染变色,轻时左右鳃丝部分呈现暗灰或黑色,重时鳃丝全部变为黑色,病蟹行动迟缓,呼吸困难,俗称叹气病,该病多发生在成蟹养殖后期,水环境条件恶化是该病发生的主要诱因。我让刘志宏用漂白2PPM全池遍洒,在饲料中加磺胺类药物,每千克饲料加药0.1-0.2克,连喂3-5天。刘志宏照我的方案做了,很快,过冬坑里的所有患病河蟹得到治愈。刘志宏乐得就差给我鞠躬了,拉着我的手说,明达大哥,我的河蟹多亏了你,要不然我就陪大发了。找个时间,咱哥俩好好喝喝。我说算了吧,我对酒没兴趣。刘志宏就说,大哥,你是喝得少,喝得次数多了,到时候就知道其中的妙处了。
  我没把这句话当回事。两个月前,我去荣兴买蟹苗,遇到了也到这儿买蟹苗的刘志宏。那天,赶上荣兴蟹苗场的蟹苗要在第二天才能出池,我们只好找个旅店住下来。外面下着春雨,刘志宏对我说,明达大哥,闲也是闲着,找个地方,我请你喝点酒,这次,说啥也得给兄弟个面子。我没法抗拒刘志宏一脸的真诚,和他进了路边的鱼锅店。刘志宏的老婆毛丽是我同学,比刘志宏大两岁,两家住前后院,是毛丽追的刘志宏。两人结婚那年,毛丽二十一,刘志宏才十九,他们结婚那天在家里办酒席,我还帮忙借桌子借碗呢。现在,刘志宏和毛丽离婚,和王立娟在一起过上了。也难怪他们离婚,毛丽虽说长得俊,但毕竟比刘志宏大两岁,女人一过四十,再漂亮也是豆腐渣,更何况毛丽发胖,水桶腰,怎敌得过柳腰细眉浑身上下从头到脚流淌着风骚的王立娟呢?
  在刘志宏的一再劝说下,我终于端起了酒杯。一肚酒落了肚子,我和刘志宏的话也就多了起来。我说志宏你小子不应该呀,和毛丽离了,跟王立娟过上了。刘志宏就笑了,八字须一抖一抖的,说明达哥,你咋是老鸹,看着猪身上黑,就看不到自己身上黑了?我和王立娟过,还不是跟你学的呀!刘志宏这样一说,我心里就有些得意。在屯子里,像我一般年纪的,我是第一个提出离婚的人,当时,用刘志宏的话来说,哥你真行,你是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没想到,时间不长,就传出了这小子和王立娟有情况了。
  我们是从小在一起长大的,我比他大几岁,那时候,掏鸟蛋,捕鱼摸虾,我去哪儿他跟哪儿,我叫他跟屁虫,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我就知道他正幸福着呢!那一天,我们谈了很多,刘志宏突然跟我说,明达哥,你和骆春虹那事儿和谐吗?我知道他说的那事指的是啥,就说你咋啥都想打听打听呀。他说,咱俩也不是外人。说说,那事和不和。我说,就好像吃饭,饿了就吃一口呗,啥和不和的。刘志宏说,明达哥,你要这么说,那我就得有话说了,不过,你可别骂我。我也是听别人在背后议论的。看他的表情,似乎话里有话。我觉得,如果是平常的时候,他是不会说的,在酒的刺激下,他就管不住自己的舌头。于是我说,有啥话你就说。刘志宏点燃一根烟,说,明达哥,你们家小宝究竟是不是你的?他这么一说,我的心里像刮过一阵风,不是我的是谁的?你都听别人说了什么?
  其实,我也难以拿捏,小宝究竟是谁的。因为那个时段里,骆春虹和郑连山还时常在一起。我之所以认为小宝是我的,是因为这孩子长得和我特别像。骆春虹和郑连山都白皮肤,方面大脸,可儿子为什么黑皮肤刀条脸呢?人们私下里议论,这孩子越看越像我,我也觉得,骆春虹怀上的就是我的种。我和张二兰也过了十几年,张二兰只给我生了个闺女,当骆春虹和郑连山离婚后,我就找到了她,并决定娶她。刘志宏跟他说这句话分明是说小宝不是我的。我就试探着,志宏,那这孩子就是郑连山的喽?
  明达哥,很多人都背后说你白白替别人养孩子。当初,人们都觉得这孩子一定是你的,可现在,有的人就不那么认为了。刘志宏说,他们都说小宝是郑连山的。
  我脸上笑着说可能是吧,要不然,人们咋都这么说,心里像塞了把稻草般不是滋味。以往吧,刘志宏没这么说,我还真就没往这上面想,现在,刘志宏这么一说,我突然觉得我被欺骗了好几年。不过,我把这事埋在了心底,并没有和骆春虹说。想起和骆春虹的往事,我的心也是五味杂陈,说不清什么滋味。说来也怪,从荣兴回来,我做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来了。夫妻生活也由原来的每周三次也下降到前月一次,后来一个月一次,再后来几个月也没有一次了。最让我苦恼的是,每次,在她身上的时候,想得最多的场景居然是郑连山和骆春虹。想起骆春虹和郑连山也做着同样的事,我就很快疲软下来。骆春虹问我是不是病了,我说没有。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子的呀,是不是最近干活累着了?我仍然说没有。骆春虹说,这个也没有,那个也没有,那就是你对我不感兴趣了。齐明达,你是不是有别的女人了?我可听说,李希杰逮谁跟谁,你俩是不是勾搭上了?
  最近几年,人们养河蟹有了钱,屯里镇里就刮起了麻将风。农闲的时候,到处是麻将声。李希杰长得俏,细面长身的,麻将打得也好,尤其是那一双含笑的眼睛,不知让多少男人的心湖荡起了涟漪。我和她打过几次麻将,骆春虹就疑心我的心跑偏了。拍着胸脯,我敢保证,我和李希杰啥事没有,麻将桌上,她叫我大哥,我叫她妹子,仅此而已。我对骆春虹说,李希杰勾搭谁我不知道,但我们俩是清清白白的,你别没事找事拿屎盆子往我身上扣!骆春虹见我动气,就不再言语了。
  看着骆春虹的样子,我的心就疼,就抽搐着。
  
  “叮叮咣咣”,隔着窗户,我就听到郑连山家的屋子里传来了木匠打家俱的声响。听说郑连山要娶媳妇了,据说,媳妇姓骆,东边二十里外的太平庄人。我没见过这个姑娘,屯子里一边大小的都看见了,说郑连山修了八辈子福,对象可好看了,像水葱似的。那段时间,我在油田里当临时工,一年也不回家一趟,就没看到。合同期满,我回家,听说郑连山要结婚。我和郑连山是发小,也是从小学到初中的同班同学,关系铁着呢,他要结婚了,我这个当哥的,总得去打听打听呀!
  郑连山不在家,屋子里木匠师傅正抡着斧子在打立柜。我清清楚楚地记得,那天是1994年10月1日,建国四十五周年,黑白电视上播放着国庆大阅兵。那一年,我和郑连山都21岁。我比郑连山大两岁,他叫我明达哥。那时候,郑连山开始养起了螃蟹,据说,资产就十几万。我的天,十几万,我在油田当临时工,一个月也就挣七八百块钱,乖乖,他居然有了十几万块,这不得不让我和同学们对他刮目相看。后来,我和许多同学,也都是通过他的帮忙,养上了河蟹。现在,养殖河蟹在辽南的盘锦成了气候,形成了大产业链,现在想起来,郑连山可以称之为辽南地区稻田人工养蟹的鼻祖。
  郑连山家的房子是一明两暗半砖半坯的檩子房,当时还没翻盖。木匠师傅我认识,是后街的郑万生,是我妈娘家的一个叔伯兄弟,论辈份,我得管他叫舅。郑万生见我进屋,就和我拉话。他要破一块板子,要用墨斗子划线。他在里边出不来,让我去外边的兜子里给他拿墨斗子。我走得急,一掀门帘子,脚被门槛差点绊了个跟头,撞进了一个年轻姑娘的怀里。姑娘窘得红了脸,我也尴尬的不知道说什么,只是一个劲儿说对不起,姑娘忙说没事。姑娘梳个马尾头,齐眉的刘海儿,大眼睛,瓜子脸,身材也好,像大门外的小白杨似的。我从未见过这么清爽的姑娘,直至郑连山他妈出来介绍,我才知道这姑娘是郑连山的对象骆春虹。我压根也不会想到,十几年后,会和这个女人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系。奇怪的是,打那儿以后,我每年都会梦到骆春虹,和她做那事。有好几次,凌晨我梦到她后出来撒了泡尿,就在街上碰到买豆腐的她。我故做轻松,假装不经意间,往她身上上一眼下一眼地扫。我在想,这就是刚刚在梦里和我风情万种的骆春虹吗?好几次,我掐着大腿骂自己太阴暗太龌龊,我老想着别人的女人做什么,这种状况一直到我和张二兰结婚多年,都没中断过。这一撞,把我和骆春虹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骆春虹和张二兰关系挺好,两人常常一起上集场对缝儿。我们两家谁家忙,另一家都会过去帮忙。天冷的时候,张二兰和骆春虹常结伴打麻将。有时候,我也跟着她俩去瞧热闹。每次,我都会坐在骆春虹身后。骆春虹的脑瓜快,赢多输少,不像张二兰,十回输八回,那两回全凭手气壮。张二兰长得也不丑,在大多数人眼里,她比骆春虹好看,耐看,有旺夫相。张二兰长得圆盘大脸,大眼睛,身材也好,屋里屋外,炕上地下,都没得挑,对我爸妈也好,可不知怎么的,我就对她提不起兴致来。我坐在骆春虹身后,我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爱看她,我也说不清我当时是怎么了,用现在的时尚话理解,就叫暗恋吧。这种情感我一直压在心底,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会爆发出来,直至几年前那场暴雨。
  那天的雨下得真凶,像瓢泼似的。郑连山去买蟹料了,临走前让我帮着照看一下螃蟹池。我疏通完了自家的蟹池,就拎着铁锨去了郑连山的地。雨帘里,一个人影在晃动。我跑过去细看,果然是骆春虹。她正在用铁锨挖水渠呢。雨水,早将她的衣裳浇个透,顺着头发、脖颈,小溪般流了下来。我让她回铺子避雨里去,她说啥也不肯,说你给我们家帮忙都浇成这样了,我还好意思避雨去,你大哥知道了,还不得骂死我?她这样一说,我就不好再说什么了。半个多小时,我和骆春虹一身泥水回到了铺子里。
  说是铺子,其实也是个小房子,里边炕灶都有。螃蟹快起的时候,大多数蟹农,晚上都住在这儿。有不少人家,干脆就在这儿过日子。
  雨水将骆春虹身上淋个尽透,因为是夏天,衣裳单薄,骆春虹身上的凸凹起伏的轮廓一览无余地呈现在我面前。骆春虹似乎觉察到我在打量她,脸儿涨得通红。她抬起头,我们四目相撞的时候,我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沸腾燃烧了起来。
  我说,春虹,有句埋藏已久的话,我一直想对你说,可又不知当说不当说。
  骆春虹说,明达哥,有什么话你就说呗。
  我也不知道当时哪来的那么大的勇气,我一把就抓住了她的手,春虹,我想跟你好,自打我见到你的那一刻开始,我就喜欢上了你……
  我以为我会挨上一记火辣辣的嘴巴,可是没有,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后,就慌乱羞涩地低了头。我似乎受到了某种暗示和鼓励,将她拥在怀里,然后,按倒在炕上。外面落雨,屋内的火炕散发的热量,更加促进了我向纵深挺进。奇怪的是,她没有多少反抗,水到渠成般,我们就融合在了一起。那是一个我从未感受到的洞天福地,张二兰虽然给我生了个女儿,但我们从未有过一次像今天这样的酣暢过。我和骆春虹,像是奔流里的两条欢快追逐的鱼儿,又像是两个互相吻合的齿轮,又像是两具肉体在鏖战。我知道对不起郑连山,可我控制不了我自己,一次次和骆春虹欢会。我背着张二兰,她瞒着郑连山,我们互相约定,不破坏对方的家庭。我们就这样悄悄地爱恋着,像高山下的熔岩,无声地流淌着,从未想到过有喷发的那一天。
  可这一天,真就来到了。郑连山和骆春虹离了婚,原因是,郑连山疑心骆春虹生下的男孩小宝是我的。小宝长得的确和郑连山不一样。骆春虹和郑连山都白皮肤,方面大脸,可小宝为什么黑皮肤刀条脸呢?我不就是黑皮肤刀条脸单眼皮吗?难道,真如人们私下里议论的那样,是我齐明达的种?虽然,我和骆春虹的事虽然悄悄地进行着,但在这个巴掌大的屯子里,难免会露出端倪来。我和骆春虹手拉手在邻县逛街,遇到了到这儿卖螃蟹的同村人王学谦。王学谦是有名的快嘴子,我当时就预感不妙,请他喝顿酒封他的嘴。我不知道我和骆春虹的事是不是王学谦说的,反正,我和骆春虹的事在屯子里成了一个不是秘密的秘密。也因为如此,郑连山对我也不冷不热的,虽然没有刀枪相向,两家曾经有过的和睦也成了过去。骆春虹也曾对我说,郑连山疑心她和我好,但没有抓到真凭实据。既便这样,郑连山也没动过她一个手指头。为此,我们收斂了许多。没想到,郑连山提出和骆春虹离婚了。骆春虹并没有告诉我这件事,一个人带小宝去镇里租个房子住了下来。
  张二兰给我生了个闺女,我让她再给我生个儿子,她却说啥也怀不上了。我喜欢小宝,这孩子平时跟我也不眼生,有人没有就往我身上扑,搂着我的脖子缠着我给他买好吃的。我曾私下里问过骆春虹,小宝到底是谁的,骆春虹说她也说不清楚。现在,既然郑连山为此事和骆春虹闹离婚,足以说明小宝是我的。当时,我和张二兰正打冷战,我就找到了骆春虹,说我要和张二兰离婚,请求她嫁给我。实际上,我是想和骆春虹在一起的。和骆春虹在一起,我浑身上下像上紧了的发条,有使不完的劲儿。可现实却不允许我们到一起,我们只好把这份感情埋在心底。现在,机会来了。于是,在众人的唏嘘和感叹声中,我以净身出户做为条件,与张二兰离婚。骆春虹提出要登记,我说咱俩啥也没有,登啥记,啥时候条件好了,我再给你补办一次婚礼,那时候再登记也不迟。我们没登记,我买下了过世五保户吴明义的院子,这一过就是好几年。我觉得,我欠骆春虹的,为了能让她过上好日子,我都答应她在新县城买楼了。没想到,刘志宏居然说小宝是骆春虹和郑连山的。
  以前,我觉得小宝就是我的,现在,刘志宏这么一说,我越来越觉得小宝是郑连山的。那走路的姿势,那罗圈子腿,活脱脱就是一个小时候的郑连山。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我对骆春虹的热度一点点消退,直至消失。更多的时候,我想起了张二兰她们娘俩。现在,她就站在我面前,责问我为啥不给她往屋里捡衣裳,还指责我不晌不夜地喝酒。我正烦着呢,看了她一眼,说我没看见。
  你没看见?我看你是故意的。她抢过我手里的杯子,摔在地上,哭着说,这日子没法过了!齐明达,枉我骆春虹多年来为你的付出!
  齐明达说,你为我付出过,我就没给你付出过吗?
  你啥意思呀?
  啥意思,啥意思你自己知道。
  把话说开了吧。
  那好。我终于说出了我的想法:都说这孩子是我的,可我觉得,这孩子也像郑连山。
  骆春虹说,那时你不是说这孩子即便不是你的,你也会拿他当成自己的亲儿子看吗?我说,那时是那时,现在是现在,我干嘛要养活一个不属于我的儿子啊!
  那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那天,我醉了。不知什么时候,我的酒醒了。雨早就歇了,银辉般的月色倾泄在炕上。我发现,骆春虹坐在我的身边,雪白的胴体像一座洁白的雕像。似乎,她一直在看我,坐在这儿好长时间了。没等我说话,她起来将一碗温水递到我的唇边,说,明达哥,今天是我不好,我不该摔你的酒杯。好长时间了,骆春虹也没和我这样了。我说,白天我做的不对,我不该不往屋里捡衣服。骆春虹将温热的身子靠过来,将胳臂缠在我的脖子上。好长时间,我们没在一起了。我推开了她,春虹,有啥话就说,用不着这样。她看了看窗外,好一会儿,才说,明达哥,我想明天让你和我登记去。
  登记?咱们都这样了,还登什么记?我翻了个身,闭上眼。我没听清她在说什么,也许,她什么也没说。很快,我就睡了过去了。朦胧中,似乎,有人抚摸过我的身体。鸡叫的时候,我醒了过来。
  骆春虹不见了。我找遍了整个屋子,也不见她的身影。往常这个时候,她早就将热腾腾的早饭做好了。可能是她生我气了,去了蟹池了。
  我去厕所撒了泡尿,正在提裤子,大门外人影一闪,小成子气喘吁吁跑了进来,明达大哥,不好了,骆春虹出事了!
  
小成子
  麻将一直玩到凌晨。我的手气还不错,赢了八百多,总算一雪前耻。
  昨天的雨下了一天一夜,下得酣暢淋漓,下得人欢欣鼓舞。天气比较旱,上游水库的存水并不充足,影响了螃蟹的正常养殖。我们这儿的地下水由于碱性过大,不利于水稻的栽种和河蟹的养殖,每年的稻田用水都是地区花钱从几百里外的水库去买。水库里的水常年累月经过日晒,有机质多,再加上经过长途跨涉,水质温润,极利于水稻的栽种和河蟹的养蟹。也正因如此,才使得我们这个地区的大米上了国宴的餐桌,螃蟹的质量和产量也名扬天下,有“天下第一河蟹市场”的头誉。
  前些年,我和杨小冬养过十几亩河蟹。那时候,我一边在十里外的太平庄开饭店,一边和我媳妇镇税务所所长杨大庆的女儿杨小冬养河蟹。我和杨小冬之间,与其说我在追杨小冬,倒不如说杨小冬也在追我。我和杨小冬是小学同学,后来,因为我淘学,常常把书包放在鸟窝里,老师找到我爸,我爸搧了我一个嘴巴,我就瞒着我爸我妈一个人跑到了几百里外的省城我姑妈家。我姑妈想把我送回来,我就骗她说我休学了。那时候通信很落后,我姑妈也没多想,就让我住在她家。及到我爸找上门来,她才知道真相。我说啥也不回去,我爸没法,带着气先回去了。我姑夫就说,小成子也不是读书的料,不如让他学门手艺。于是,就问我喜欢啥手艺。我姑夫常带我去鹿鸣春吃饭,我就说,姑夫,我想学厨师。我姑夫一听就乐,说你小子,就知道个吃。那好,我明天就给你去报名,没准,将来留在那儿。当时,鹿鸣春外招学徒,叫鹿鸣春厨师培训班,劳动局还给发等级证书,火得很。就这样,我成了鹿鸣春最小的学员。那时候,我刚刚十五岁,拎马勺疼得我睡不着觉。学业结束后,鹿鸣春的老板见我会来事,就把我留在了那儿。就这样,我在鹿鸣春干了三年,等我回来想单干的时候,已经迈到了二十岁的门坎儿了。
  我长成了棒小伙,我爸也不骂我了,还支持我单干,在太平庄的街里租下一个外兑饭店。门脸不大,但足以让我的手艺有了发挥的场所。我拿出了几道看家的菜,很快,吸引了大量的回头客。不到一年,除了还我爸当初租饭店时的三千块钱房租,还净赚一万八。这钱在现在来说不算什么,在当时,已经是一笔巨款了。当时,一般工人的工资,也就几百块钱。一万八,得顶好几个铁饭碗。我爸对我刮目相看,拍着我的肩膀说,啥叫本事,这就叫本事。我儿虽没读过多少书,却有一颗会挣钱的脑袋。我和你妈现在啥都不缺,就缺个儿媳妇了。
  一时间,我爸我妈动用各种人脉为我找媳妇,高矮胖瘦的什么都有,可没一个打动过我的心。倒不是说这些女孩都不优秀,而是我心里有杨小冬了。
  那时候最流行的歌曲就是一个叫老狼的歌手唱的那首《同桌的你》。可能就是随着这首歌风遍靡全国,让不同阶层不同年龄的同学们再次伸出了友谊的手,全国上下刮起了同学聚会风。我和杨小冬就是在一次同学聚会上重逢的。几年不见,同学们各有千秋,有的还成为人之父母。
  这时候,我看到了杨小冬。
  就像一缕阳光突然泄进阴暗的层子,杨小冬出现在我面前。那天特别冷,北风裹挟着大雪,天阴得像罩了口大锅。杨小冬穿一件红色的呢子大衣,高筒皮鞋,披肩发,要多精神有多精神。上学的时候,杨小冬和我同桌,我当时并未发现她有多么优秀,只知道哭鼻子,有一次后座的佟强偷用了她一下橡皮,她竟趴在桌子上哭了大半天。时间真是个魔术师,经过岁月的淘洗,当年哭鼻子的杨小冬如今出落成落落大方婷婷玉立的大姑娘了。喝完了酒,我又做东请大家去唱歌。我学着老狼的样子,一曲《同桌的你》,引来无数掌声和泪光。我得到了一束花,虽然是塑料的,却让我激动无比。因为,花是杨小冬小跑上台送过来的。接过花的一瞬间,我分明看到杨小冬羞红的脸和含情脉脉的眼神。聚会过后,我开着天津大发把杨小冬送了回去。现在各种各样的轿车充斥街头,不足为奇,那时候的天津大发可是挺牛的,所以,我特别自信地送杨小冬回去。
  杨小冬坐在副驾驶上,我觉得她比车窗外漫天飞舞还要晶莹。她说,老同学,没想到,你的歌唱得这么好。我说,我只是随便哼哼两嗓子,让你见笑了。对了小冬,我听说你高中毕业后,去辽河化肥厂当了质检员,真了不起。杨小冬说,还不是沾了我舅舅的光。我舅舅在化肥厂是二把手。我说,小冬,我真羡慕你。杨小冬就笑,羡慕我有个好舅舅?其实,我倒佩服你这样的人,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却凭着自己的本事硬闯出一片天地来。那天,是我二十岁以来过得最开心的一天。不过,我当时对杨小冬并没非份之想,可后来,杨小冬经常带着她的同事和领导到我这儿吃饭,最后,发展到她那个在化肥厂当二把手的舅舅也把交际圈的人带到他的饭店来。我对杨小冬表示谢意,杨小冬仰起可爱的小脸儿说,成子,为你做啥,我都愿意。我听出了弦外之音。我们就这样交往起来,谈不到谁先追的谁,相互的吧,就这样悄悄来往了两年。这时,我爸才挑起大拇指说,你小子行,爸以前看走眼了。我就在我爸的感叹和同学们的羡慕声中和杨小冬走到了一起。
  那时候,我们这儿稻田养蟹的才刚刚开始,我听说屯里的郑连山养蟹发了大财。郑连山是杨小冬他爸杨大庆的远房表弟,论辈份,我叫他表叔丈人呢!那一年过年,杨大庆请郑连山来家喝酒。当时,郑连山带骆春虹一块来的。杨大庆对我说,成子,你表叔现在可发大了。你现在条件也不差,如果你再分出点精力养点螃蟹,你和小冬的日子就更好过了。年轻人,吃点苦不算啥,趁年轻,多挣点钱。你要没钱,我支持你。你表叔支持你养殖技术,你下秋挣钱还不是手拿把掐的?到时候,蟹苗撒进后,我给你雇几个知根知底的人帮着你,你饭店的事和小冬上班,啥也不耽误。杨大庆果然拿出三万块钱来,帮着我们买上了螃蟹苗。那时候的螃蟹苗比金子都贵,别的蟹苗场每斤都炒到了七八千,荣兴的高达一万。我和杨小冬的运气真不赖,不到三四年,就挣了几十万。后来,养蟹户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螃蟹成为了当地的一个支柱产业,我就把饭店和螃蟹池承包出去,当起蟹农的经济人。我不敢说有我们这块当河蟹当经济人的我是第一个,但我敢说,我是做得最大最好的。人们都对我和杨小冬羡慕得不得了,那时候,我们已经有了一个可爱的儿子。
  
  江南这地方气候真好,不冷不热的,唯一的缺点就是潮湿,如果下了雨,就几天不开晴。我抻了个懒腰,抬腕看表,已经是早上八点多了。昨天的河蟹批发得挺顺利,大家都很高兴,晚上就玩了半宿麻将。早上,我又睡了个回笼觉,就醒得晚了。
  和昨天一样,外面的雨还在下着。我去街上的小吃部吃了点当地的红薯饭,撑着伞去市场了。刘玉正在低头给客人们挑螃蟹,看我过来,冲我一笑,继续忙。离家几千里,此时,竟有别样的亲切感萦绕在我们中间。
  随着我们这地方的河蟹逐渐出名,一些远在江南的商贩便到此大量收购扣蟹,然后,再由他们转卖到当地的蟹农手里,经过几个月的滋养,摇身一变,成为江南人餐桌上的大闸蟹。我抓紧了这个商机,并没有将自己的河蟹卖给老客们,而是和他们套近乎,然后,我把我地里产的河蟹拉到了南方。因为人手不足,我雇用了刘玉他们几个人来帮我卖。
  刘玉是我的同学孙永志的媳妇,账算得好,我用她最放心。我问她今天卖多少货了,她伸出指头说二百斤。除刘玉外,还有四个。我运来的螃蟹有五千斤,照这样的速度,再有一两天,货就可以全部脱手了。
  成子哥,卖完了螃蟹,有件事我想求你帮忙。刘玉说。
  我问啥事,她说,去年冬天,我们家的河蟹卖到这儿的老客了。这都快一年了,就是不给钱。我和永志来过一趟,就是个推。这次,我知道你到这儿卖河蟹,我就跟着来了。我说,要我帮你什么?她说,我想要你帮我把老客的欠款要回来。我想了想,好吧,我试试。孙永志家的情况我是知道的。当时,他们家的河蟹被男方老客收走,只给了三成定金,老客把货拉走后,就没把款如期打过来,还差好几万。听说想过很多办法,刘玉和孙永志也去讨要过,但都没能要回来。我不知道我能不能帮到他们,但我决定一试。
  晚上,和问刘玉,当初,你和永志讨款的时候,都用了什么办法,刘玉说,凡是我们能力范围内的,该做的几乎都做了。找当地的司法和公安部门也没管用,人家是坐地户,况且和这些人都很熟悉,他们表面上答应,却不做为。我们在他家住,他好吃好喝供着,后来,干脆躲起来不见我们。没办法,我们只好撤了。
  自从河蟹养殖渐成规模后,很多南方的商贩倒到此收购扣蟹,很多人家想及时将河蟹出手,就轻信了老客信誓旦旦的承诺,为此,很多养殖户吃了大亏。这也是我日后成立经济公司的主要原因。三天后,我和刘玉出现在那个欠债的老客家里。和刘玉描述的情况一下,老客对我们极为客气,好烟好茶招待我们,并说出了他的实际困难,说他不是不想还款,只是他也被人骗了,实在有心无力。我观察了一下老客的家,虽然不是巨富,却也家境殷实,他那小儿子是他的第二个孩子。那时候,他们家就已经有了一辆红色的桑塔那轿车,他开着车接送孩子上下学。明眼人一看便知,老客就是故意拖延不给。我带刘玉离开老客家。刘玉说,就这样放弃了吗?我说别着急,我似乎找到了让老客还款的办法了。
  第二天,我又去了老客家。我对老客说,你们家条件还是蛮不错的。我想也不差刘玉和孙永志这几万块钱。我看你对你儿子挺好,你儿子还带着三道杠。我不是有意威胁你,如果你实在不还款,我们就让你儿子知道你的所作所为。你也可以找人弄死我,但是你不要忘了,我即然敢来和你谈,就不怕这个。如果你还了款,利息钱我保证一分不要你的,而且,还帮着你大量收购我们的河蟹,让你赚个盆满盈。你掂量掂量轻重。你现在不要急着答复我。我住在君悦旅行社302房。我没等老板说什么,就快速离开了他的家。
  我回到了旅社,刘玉问我办得怎么样,我说,如果晚上老客来了,这事就成了。如果不来,我也无能为力。我把刚才的话对刘玉叙说了一遍,刘玉说,那就等晚上吧,不过,他知道咱们的具体住址,会不会找人来对付咱们?我说应该不会,老客的条件那么好,他犯不着用这样的手段对付我们。
  晚上,我快要休息的时候,老客来了。他打开皮包,成子兄弟,真是不好意思,我不是想赖账,手头真是紧呀!这不,我紧赶慢赶,把欠孙永志的螃蟹款凑上来了。你点点,总共三万八。老客将四沓人民币放在桌子上。不过成子兄弟,你说过帮我收河蟹,让我再赚,你可说话算话?我说当然,我说话吐口唾沫就是钉。你将来再想做螃蟹的生意,就去找我,我一定尽最大的能力来帮你。老客走后,刘玉说,成子哥,你可真行,我们家孙永志知道了不得咋高兴呢!我说没什么,不过使点小聪明,老客这个人还是很厚道的,可能,他是真的遇到了困难。他如果去咱们那儿,咱们一定尽力帮助他。刘玉说那是一定的。
  一径长途,我和刘玉坐火车回来了。刘玉和孙永志一块来谢我。从此,我们的关系又近了一层,来往也就多了起来。
  生活条件好了后,大街小巷刮起了麻将风,到处听得到麻将的哗哗声。很多场合,我和刘玉不期而遇,最后,只要我们当中谁有局,就会叫上另一个。我们配合得当,从未输过。我发现,刘玉时不时用眼睛的余光悄悄打量我。有一次我们四目相对,她冲我轻轻一笑,然后就将头低下来,继续摆弄她手里的麻将。她爱抽烟,我也鼓捣,有时,她就把她的烟大方地扔给我一根。我发现,我们的交往中多了一层内容。几天不见,就会觉得生活中缺少了一些什么。杨小冬老说我丢了魂似的。其实,她哪知道我心中的秘密呢?
  我和杨小冬过了十多个年头,当年水葱似的她,不知怎么,变得像话唠似的,还长了满脸的雀斑,原来的小蛮腰也变成了水桶腰,丰挺的胸,也耸拉了下来,像吊在脸前晃荡的两只布袋子。以前,躺在床上能聊到天亮,现在,一天到头也难得说上几句话。难道,这就是网上说的婚姻疲劳症?
  和刘玉在一起,我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有说有笑,打起麻将来也顺风顺水。那天,刚才坐在她的下家,我无意间碰到了她的脚,她竟然悄悄地踩了我一下,然后冲我笑了一下,没事似地继续码她的牌。刘玉细面长身,像迎风的杨柳,笑起来,两只眼睛弯成两片月牙儿。我的身子像过了电,一股从未有过的感觉霎时间传遍全身。大家都在摆着手里的牌,没人注意到这个细节。我长出了一口气。这娘儿们,胆子可够大的了。
  今天下了一天的雨,我们去了张海山家。刘玉玩到中间回去了。她说孙永志去省城的表兄家参加表侄子的婚礼去了,她得回去给螃蟹喂料。
  麻将打到凌晨,雨仍然在下。我走在雨中,突然想到了刘玉。此时,她在睡觉还是在做什么?昨天晚上她的话,会不会是在暗示着什么?现在天还没亮。我心下一热,去了孙永志家的螃蟹池。
  雨帘里,一个人影在我眼前闪过。天还没亮,会是谁呢?从身材上看,似乎是个女人。这儿离孙永志家的螃蟹池不远,会不会是刘玉?
  我听到扑腾一声,像块大石头掉在了前面的过冬坑里。我跑了过去,透过水雾,我看到了上面翻腾的水花。不用多想,有人跳水了。虽然,我打小长在辽河边上,可我是个旱鸭子。我听到了路上有人过来,我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是屯里养殖户张二拿子。我管他叫叔,于是,我大声喊,二拿叔,快,有人跳水了。
  谁跳水了?胡子拉荏的张二拿跑了过来。
  我也不知道呀!我玩完麻将,想回螃蟹池,就看到有人跳了进去。我说。
  张二拿二话没说,纵身跳了进去。几番沉浮,将一个女人拉上了岸。女人昏迷不醒,衣衫凌乱,我和张二拿俯身细看,竟是郑连山原来的老婆,现在和齐明达过日子的骆春虹。骆春虹冲破层层阻力和郑连山离了婚跟了齐明达,两人爱得死去活来,感情好着呢,怎么跳水轻生了呢?
  张二拿按着骆春虹的肚子,骆春虹肚子里的水出来了,睁眼哭了起来。我一看是骆春虹,心里悬的那块石头就放下了。从我岳父那论,我和郑连山还是远房亲戚,我和齐明达的交情也不薄。我想了想,一路小跑,去了齐明达和骆春虹租住的那个五保户的老房子。雾气中,我看见齐明达提着裤子从厕所里走出来。
  我推开院门,朝着他喊,明达大哥,不好了,骆春虹出事了!
  
           
刘玉
  打了一天麻将,傍晚,我才想起还没给螃蟹喂饲料呢。孙永志去省城随礼去了,得后天才能回来。
  从张海山家出来的时候,天上就响了雷,风刮了起来,雨也快来了。好一阵子没下雨了,水田里有些地方露出了泥面。我们这条渠线,还有一个星期才轮到水班,这场雨会有效地缓解旱情,挺到水班不成问题。
  螃蟹池离屯子有几里路,等我赶到的时候,稀疏的雨点就落了下来。途中,我遇到了低头走路的骆春虹。不知为什么,她心事重重的样子,我和她打招呼,她好像没听到一样。以前,骆春虹可不是这样子的。也不知她是怎么想的,放着跟郑连山好好的日子不过,跟了齐明达。那个齐明达有什么好,罗圈腿,胡子拉荏的,挺着两颗大板牙,看着就恶心。这人和人就是个缘份,据说是磁场相吸,用乡下的土话来说,就是蛤蟆瞅绿豆——对眼。
  我想起了一个光头男人,说来也怪,一想到他,我的脸儿就火烧火燎的。我怎么老想到他呢?
  今年的螃蟹的长势比往年的要好得多,如果价钱再好一点,我和孙永志就可以把现在的平房翻盖了。当然,也可能在镇里买幢楼。我沿着田埂绕了一圈,刚将饲料撒完,这雨就扯天扯地下了起来。回家去就得淋个尽透,我关上螃蟹池小房的门,在灶里加了几块木头,然后躺在炕上听雨。雨砸在屋顶,打在窗子上,发出噼啪的声音。闭上眼睛,骆春虹出现在我的脑际。不知此时的她在做什么。
  骆春虹是我的发小,我们一起光屁股长大,一起上学,后来,又脚前脚后嫁到了这个屯子里。骆春虹嫁给郑连山,每次回娘就会来看我,有时候住在我的小屋里跟我住,一聊就是一夜,山南海北的,总有说不完的话题。那时候,她和郑连山刚结婚,满面的红光,说起郑连山来,比手划脚,眉飞色舞的样子。我知道,她过得挺幸福。那时候,郑连山就养上了螃蟹。我们这原本就是水乡,每到春夏,河道星罗棋布,螃蟹并不稀奇。我小的时候和骆春虹去河里捉鱼,经常会被螃蟹咬手。大人们有时候把一麻袋螃蟹背回家。螃蟹酱、螃蟹豆腐,曾一度是我们家饭桌上的家常菜。可不知为什么,螃蟹渐渐消失在饭桌上,水田里,河沟里,也鲜见到它们的身影。我爸说,这是最近这些年滥用农药的结果。没想到,骆春虹的对象郑连山养殖河解发了大财。姐妹们都说骆春虹命好,找了个能人,嫁了个好人家。我妈那时候四处托人帮我物色对象,说姑娘大了就得嫁人。骆春虹对我说,你妈托我帮你找对象,要不,你就去我们屯吧。我还有个伴儿。我的脸儿一热,说我还没自在够呢!骆春虹拍拍微隆的肚皮,说,还小哇,你不过比我小一岁,我都快生孩子了。我们屯的孙永志我看挺好,你俩挺般配。你要愿意,我就给你当红人。我见过孙永志,骆春虹结婚,我是伴娘,他是伴郎。当时就有人说我们俩挺般配,要不,给他们撮合一对得了。我发现,孙永志也在看我,我赶忙低着头,不敢正视他的眼睛。后来,这事就不了了之。我后来在河蟹市场上遇见过几次孙永志,也没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没想到,骆春虹他介绍给我。
  孙永志家的条件也不好,他是老三,上边两个哥哥都已成家,父母年事已高。我们是在郑连山家的西屋相的亲。聊天的时候,孙永志的脸红成了一张纸,腼腆得像个姑娘,靠在北柜边一个劲低头看脚面。我说,地上绣花了呀?孙永志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我,说没有。我说,没有你老往地上看?孙永志这才挠着脑袋笑了。
  处了一段时间,我发现,孙永志憨厚淳朴,和一些人比起来,少了一丝活力,与我理想中的男人有些距离。我想提出分手,骆春虹就劝我,永志这样的好男人不多见,你别不知足。难道,非得找个二溜子那样的男人你才乐意呀!我妈也对我说,庄稼人过日子,要的就是个安稳。永志人不错,对我和你爸都好,你可别错打定盘星。我爸也说,永志人好,沉稳,跟我对脾气,过日子就是柴米油盐,你可不许有别的想法。
  最重要的人都表了态,我也就无话可说。要我具体说出他哪儿不好,我还真就说不出来。大家都这么看好,这个人就一定不错,十全十美让人怦然心动的人只能在电视剧里出现。抱着这个心态和对未来的憧憬,我上了孙永志家开来的喜车。
  孙永志没什么不好,尤其对我,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着。打个比方,如果我在夜半睡醒后想吃雪糕,即便外面刮着风,下着雨雪,他也会立马穿上衣服给我买去。我说我饿了,他就会给我煮面条,端到我面前。如果面条发烫,他甚至还为我吹一吹,降降温。我爸有病住院,他三天三夜没合过眼睛,给我爸擦洗身子,端屎端尿。我爸没人的时候对我说,闺女,我宁可不要你,也不可能不要永志,他比你哥还亲。
  这么多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对孙永志如此肯定,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我即便有千般不悦,也只能闷下头来一心一意过日子。遇到那个人之前,我的生活平静如水。
  那是个光着头的男人,穿着唐装,胸上的护心毛若隐若现。初见他时,是在河蟹市场上。那天凌晨,我在市场上对缝。我从坨子村田老万家收了一百斤扣蟹,讲好了卖给到此收购扣蟹的南方人。当时一斤扣蟹的价钱是五十块钱,我没给田老万全款,只给他扔了点定金。可我费劲周折将河蟹运到现场的时候,老客却以收购够量为由,说啥也不收我的货。这些货,如果再运回去,不是缺腿就是掉螯,损失可就大了。我和南方人吵,一时间围了不少人,南方人说啥也不收了。大家正在指责南方人的时候,一个光头男人走过来,上前薅住南方人的衣领,说你一个大男人嘴巴不牢,你还想不想平平安安离开这里?光头男人手一松,瘦小的南方人差点坐在地上。南方人无奈,只好履行他的承诺,那个光头男人随之也消失在人群中。我以前从没见过这个男人,我只听人们说,这个光头男人叫小成子。我回家把这件事跟孙永志说了,孙永志说,我认识那个光头,他是我的同学崔成,大家都叫他小成子。他媳妇叫杨小冬,税务所所长杨大庆的闺女,也是我同学。我就和孙永志商量请崔成吃回饭,也算尽了感激之情。几天后,孙永志就把崔成请到了家里。崔成比孙永志小几天,一口一个嫂子的叫。我觉得他特好,别看长相粗俗,甚至有点恶相,他说话很有意思,半天不说话,一说出来准把人逗得够呛。他不让我叫他崔成,叫和我别人一样叫他小成子,说他听惯了。这人,真怪。
  没过几天,小成子又在他家回请了我们,还有另外几个同学。他媳妇杨小冬身材瘦高,脸上长满了雀斑,端茶倒水的,也挺热情。饭菜都是小成子一个人做的,很是地道,大伙都夸他手艺好。看起来粗粗砺砺的男人,竟然做得一手好饭菜。他的另一个同学佟强对我说,嫂子,你不知道哇,小成子在省城拎过马勺,受过专门训练,正经八本的国家二级厨师。太平的美味饭店就是他开的。我这才知道,他在太平庄开过饭店。那个饭店,我不止一次去过呢,生意火爆。看来,人不可貌相。
  后来,小成子又多次在河蟹市场上帮过我。当时,他家里也养着十几亩河蟹,据说,都卖上了好价钱。和我们屯的郑连山、齐明达一样,是最早一批依靠养殖河蟹发家的能人。最让我感激的是,小成子又帮我讨回了南方人拖欠不还的螃蟹款。好几万呀,那是我和孙永志一年的收入。小成子雇我和几个同伴去南方卖螃蟹,想不到,卖河蟹的地点居然跟那个南方人是一个地方的,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当年,我轻信了南方老客的话,只收了点定金就将一年的河蟹悉数卖给了他。螃蟹拉走后,余款并没有及时打过来,我和孙永志这才慌了神。再打电话,不是关机就是打不通。我和孙永志去了南方,将老客堵在了家里。老客也不说不还,就是说亏了本,暂时还不上,让我们缓缓。我们知道这是拖辞,老客家富丽堂煌的,还有轿车,怎么会还不起我们那几万块钱呢?老客就说,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我又没说过不还你们。明睁眼露的,就是赖账不还。没办法,我和孙永志只好回了东北。这笔款成了我的心病。我甚至大病了一场。没想到,小成子略施小计,毫发无损,让南方老客乖乖还了我的欠款。
  这才是男人。有本事。我常常对孙永志说,你得学学人家小成子,做事要有头脑。孙永志也不吱声,照样干他手里的活。有一次,我又将这句话重复了一遍,孙永志说,你现在是我媳妇,老提别人干啥?别忘了,小成子可是有老婆的人,那个杨小冬可不是盏省油的灯。我说,你胡说啥呢?我和小成子又没什么。孙永志说,你天天张口小成子,闭口小成子,神不守舍的,魂儿都让人家勾走了巴成。换了以往,我早和孙永志翻了脸,可那次,我没往下接话荏儿。我知道我不能伤了孙永志,可我满脑子还是那个光头男人的影子。就是和孙永志做那事的时候,我也幻想着身上的是那个人。
  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感觉呢?以至于后来每次见到那个人的时候,我的脸儿就发烫,心怦怦地跳,更不敢直视他的眼睛。也不知是鬼使,还是神差,我们经常会在麻将场上相遇。我们经常坐上下家,有了他后,我几乎没输过,他总是想办法把我要的牌打给我,而我,也总是想办法把他需要的牌打给他。我们之间似乎有了默契。那天,在张海山家打麻将,我无意间踩到了他的脚。我发现,打那儿以后,他总是有意无意悄悄打量我。孙永志说得没错,那眼睛火辣辣的,是不是有钩子?几天不见他,我就觉得缺少点什么。我甚至故意在水田边上散步,希望可以见到他。他有个习惯,爱牵着他那条黑贝在水田边上溜跶。夕阳的余辉映在他的脸上和狗的身上,使他的光头显得更亮,人也更精神。
  雨没有停,我只好在螃蟹池的小屋里住了下来。灶上的木头一直燃着,炕很热。我草草吃了口饭,就躺在炕上睡了过去。朦朦胧胧的,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听到从窗户上传来啪啪的响声。雨似乎早就停了,听起来不是雨点拍窗。
  谁?我的头发竖了起来。要知道,这离屯子里有好几里路呢!有孙永志在,我不害怕,我们养螃蟹,经常住在这里,可是一个人,我还从未住过。昨夜的风雨拍窗,我就有些心惊胆颤的。这时,我看到了一只手影。
  谁?我本能地操起了门后的铁锨。
  是我。开门!一个熟悉的声音透过门缝传了进来。
  我知道那个人是谁。因为我看到了那个光头。我开了门,冷风裹挟着一股熟悉的气浪涌进了屋子。
  天没亮透,你来做什么?我说。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啥事?
  骆春虹跳河了。
  骆春虹跳河了?!
  是的。骆春虹跳河了。我亲眼见到的。
  骆春虹和郑连山离婚跟了齐明达,她没少在我面前提起齐明达的好。她怎么会想不开跳了河呢?
  一只温热的手挽了过来,我听到了光头沉重的呼吸声。骆春虹的影子在我眼前晃了一下。我推开了这只胳臂,快步走出屋外。
  雨又扯天扯地下了起来,将这个早晨淋得无边无际。我跑进了雨中,我要找到骆春虹,无论是死是活,我都要问问她,为啥想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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