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篇小说
首页 > 作品 > 中篇小说 > 正文
原载于2018年11期《海燕》
 

遍地江湖

 
马成林
1

  赵亚琴踩在椅子上擦拭东墙上那个条幅,她用细细的丝绒布轻轻地,边瞄边擦拭着。她扭头顺着光线的方向看条幅的表面,那上的确敷着一层细细的浮尘。老伴孙绍德告诫她要像“擦眼睛”那样去擦它。条幅上有7个字:“和群众打成一片”,如果要真像“擦眼睛”那样去擦它,那得擦到猴年马月?想到这儿赵亚琴不禁嘴角一敝,不就是几个毛笔字吗?有啥了不得的?她一直认为丈夫孙绍德做事太认真。擦着擦着,她突然停下来盯着这7个字看:真是的,还挂它干啥呀?现如今孙绍德已经从人事处长的位置上退下来,回家变成了一个平头百姓,整天和院子里那些男女老少的家属混在一起,想不“打成一片”都不行了!这样一想,赵亚琴便显出些许的气馁,还擦它干啥!
  这个条幅是孙绍德在任时,有一次单位搞活动,请了几位著名书法家,活动是由他这个人事处长亲自出面组织的。因为活动组织得好,临走时其中一个书法家便主动表示要给孙处长写幅字,孙绍德完全没有准备,没想到在“公事公办”的间隙里书法家竟然发生点小情感,事发突然,孙处来不及细想写什么,核计了一下就说:那就写“和群众打成一片”吧。书法家一愣,他写了半辈子的字,好像还是第一次写这样的字幅,客随主便。写好后书法家笑着说,一看这字就知道你是个当官的。退休后的孙绍德成了一介平民,更成了一个真正的老人,条幅挂在墙上招灰,老伴赵亚琴曾几次要丈夫把它摘下来,孙处不同意,他说革命传统不能丢,气得赵亚琴说:“咋的,你还要和群众打到底呀?”
  谁知退下没多久的孙绍德刚好赶上“一号院”家属委员会改选,孙处又被选为“和平里一号”院的“院长”(即院委会主任),大院里的人笑说孙处东院退下来,西院聘上来,照样“当官”!面对这样的戏言恭维孙绍德总是笑呵呵抱拳道:谢谢鼓励,他要表现的大智若愚,这样才能更好地和群众打成一片。一号院毗邻孙绍德的单位,是单位的家属院,孙处面对的是一号院内一群真正的老少爷们,对于这些基层民众,作为“院长”的孙绍德更得要和大家打成一片了,他不能让人背后说:“看着没,退下来就变样”。开始时一号院住的全是单位职工,无需正规意义上的“物业”,而是由大院自己选出的“院委会”管理。2000年大院刚建成时院中几乎清一色都是30、40岁的年轻人,而今全成了花甲老人,院子里不知什么时候就冒出一帮满地跑的小孩子,老的老,小的小,尤其是这些年陆续进来不少“外来户”,成了“大杂院”,现在的“一号院”可不好管理喽。
  尽管孙绍德当了“院长”,可人们还是习惯地称他“孙处”,这无疑是对他过往8年人事处长的“荣誉”追认,更是官场的伦理。毋庸讳言,他有一种满足感,他得保持晚节。赵亚琴压根就不同意丈夫当那个徒有虚名的什么鸟院长,那算个什么屁官?光听着“院长”到是好听,管的全是鸡毛蒜皮的乱事杂事。有意思的是自从她家老孙当上了“院长”后赵亚琴也成了香饽饽,正是“夫贵妇荣”。就说打麻将吧,大家都愿意和她一起玩,不管谁上桌都首先想着找她,结果只要是打到家里的院内电话一准是找赵亚琴打麻将的。后来赵亚琴也困惑了,不知她这个“妇荣”是原来“孙处”的余阴哪?还是“孙院长”的“新光”?抑或是“双重”的力道。赵亚琴这样想的时候客厅里的座机果真就响了,她看了一眼没去接,她今天不想下楼了,关节炎又有点犯了,虽说有电梯,但20多层也够她上上下下的跑了。当初依她的意见本想要楼层低一点,可是孙处说既住楼就往高处住,其实赵亚琴知道,孙绍德是谦让,把好楼层让给了别人,她讥讽他真是处处要和群众打成一片!电话不响了,她的手机又响了,显然这是同一个电话,再不接就不好了,好在手机就放在挨着赵亚琴的沙发靠背上,她接起来。
  于是孙家的“大事”便发生了。
  听了电话后赵亚琴“啊”地一声就扎倒在沙发上,幸亏扎到了沙发上,不然孙家就要出现“双重事故”。电话是大院收发室打来的,告诉她“孙处”被“110”带走了,倒在沙发上的赵亚琴在挣扎中还在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在她看来,“孙处被110带走了”就如同老伴被“外星人”绑架到火星上一样。事实上老孙一大早就去儿子家给孙子欣欣送玩具去了,要不是赵亚琴腿病又犯了也一块去了,赵亚琴三步并作两步冲出家门。
  一小时前,“110警车”和“120救护车”脚前脚后几乎同时开进和平里一号院,两车在院内停了近一个小时,之后带走一票人:大院院长孙绍德、收发室门卫关祥义、大院业主之一魏国良及他的朋友刁仁杰,计4人。其中刁仁杰被120先带走,因为他的鼻梁被打坏,需先“人道”,后“法治”。在警车里孙绍德一直捂着半张脸低头不发一语,其实他是在用手捂着左眉梢,眉梢处有一块青紫。这四个人中,魏国良坐过警车,不陌生,在花窖卖花时跟同行打架进过局子;关祥义前年因为在劳务市场与人抢活也进过局子;至于鼻梁被打坏的刁仁杰就更不用说了,他捣腾二手车,在社会上人脉极广,对“公安”、“法治”、“拘留”什么的大概念更是“如数家珍”。只有孙绍德从未坐过警车,从前他坐的是清一色的轿车,作为曾经的人事处长,他的专属座驾是“奥迪A6”。作为一个政府大单位的人事处长,他孙绍德怎么能和这些三教九流的“外来户”坐在同一辆车中呢?而且居然还是警车!此刻他有一股强烈的屈辱感,虎落平阳,只能低头隐忍。
  赵亚琴终于弄清了事情的缘由:院内业主魏国良过生日,哥们刁仁杰来给他庆生,非要把“奥迪A6”开进大院,说院外不安全,强调他的车是名牌。大院条例明文规定“外车不得进入”,而“内车”,即单位职工的车都有内部“准入牌照”,可以直接开进旁边单位的停车场泊车。门卫关祥义坚守制度一丝不苟,酒意中的魏国良和刁仁杰执意要擅自开大门,关祥义不允,争执中院长孙绍德刚好从外面进来,于是矛盾的焦点自然转到孙院长身上。孙院长笑说“A6”算啥名车,满大街都是,还说从前他的座驾就是A6,还有专职司机呢。他还指着大门外那辆“保时捷”,那才叫名车,不照样停在那儿好好的吗?孙处强调这一片地界算是“文化区”,素质高,不会出事的。不知为何几个人说到后来竟然动起了“武把操”,混乱中大家竟打成一团。当警察出现时刁仁杰的鼻梁已被打坏,淌着血,他捂着鼻子“嗷嗷”叫个不停,并指控姓孙的老家伙关键时刻下黑手。其实老孙的眼框不知何时也变成了乌眼青,但是他搞不清是谁打的。当他从那个混乱的群体里抽出身,回头再看现场时自己都发呆了,他怎么能被挤在这样的群体里互殴呢?而且这样的互殴居然就发生在“一号院”内,且在他的“院长”任内,而刚刚他还向刁仁杰等炫耀这里是什么“文化区”。
  
2
  
  赵亚琴急得六神无主,再次苛责孙绍德当初为啥非要接下这个破院长啊?放着清福不去享,自找麻烦,堂堂一个政府单位的“人事处长”竟然进到了局子里,这也不符常理啊?更何况好说不好听啊?一号院原本还有几位官阶比孙处高的在职干部,只是搬进来两三年后这几家就像串通好了似的陆续又搬出了一号院,之后孙绍德便成了院内硕果仅存的“处座”,尤显鹤立鸡群。赵亚琴抱怨老公时运不济,怎么就那么巧,恰在那个当口进了大院?在警车去派出所的路上孙绍德想到很多实际问题,千不该万不该,那个电话不该接,他这样想的时候不免抬头瞥了一眼对面的关祥义:你小子干嘛要给我打这个倒霉的电话?事实上要不是关祥义给老孙打手机,他原本从儿子家出来是要先去单位浴池洗澡的,他刚好走到浴池门口时关祥义的电话就来了,这就叫“寸劲”。
  关祥义感受到了孙处的愤懑,他知道是自己的事儿没办明白,才使得孙院长为他惹出了麻烦,他低下了头,孙院长有恩于他,关祥义更愧疚。说来当初正是孙处力排众议才使得关祥义得以来到一号院应聘,才有了收发室的工作。孙处后来对关祥义说他瞅了关两眼就认定他是好人,这种“鹰隼”似的“人事目光”非八年的人事历练焉可得?当然,现下这种难得的“知遇之恩”关祥义更是不会忘的,这首先表现在凡是孙院长的指示,关必闻风而动,从不过夜。孙处清楚地意识到这桩小小的“斗殴事件”对于魏国良之类的人来说小菜一碟,在他们个人的档案里充其量是加了“半张纸”而已,再说如今“档案”的作用对于魏国良、刁仁杰之类,说白了真就是“揩腚纸”一张。然而对于体制内的孙绍德来说意义可就完全不一样了,搞不好就可能毁了他一生的清誉,令他晚节不保,如今到处都在讲:“细节决定胜负”啊。他更清楚的是好多人就是因为一件看上去并不是什么大事,却是因为“影响不好”而栽了大跟头,毁了前程。这种状况经他亲手处理的就有N起之多,所以尽管他成了“老百姓”,却总觉得和一号院的那些“平头百姓”不大一样,差异在哪呢?他也说不太清,也许就在于看问题的角度与深度的不同,自然感受也就不同了。
  在职时,有时孙处常在自家阳台上俯瞰院中的百姓生活,看着看着便自语:真是闲快活啊,想说啥就说啥,想干啥就干啥,可是自己呢?有时不得不“端着”一些,尤其叫他“孙处”的时候。在职时人们叫他“孙处”无疑是对他官职的一种确认,现在叫“孙处”,多少有点施舍与廉价,与其说是一种附带的荣誉感,到不如说是一种额外的“精神负担”,因为就是退了他也没感到自己有多“闲快活”。看来他的“在位感”一时半会也难以完全卸下来,就像电脑中的某些程序,看似用处不大,却又卸不掉,因为这是“配置”决定的“内存”。警车经过单位时孙处又想到另外一个问题,说不上此刻,“孙处被抓”的信息已经在单位的某些手机或电脑里传开了。妻子常对孙处说起家乡小镇的那句话:“笑话人不如人”,幸亏孙处在任时基本上没有刻意笑话过谁,更多的是他曾为许多人的“各种事”保密,尽管他掌握了单位里那么多可以笑话的种种“事端”。现在的问题是,单位的人将如何议论他“孙处”这个不大不小的“细节”?这是孙绍德最关心的。
  一号院的几个女人在孙家继续对赵亚琴进行抚慰与压惊,大家都说孙处怎么会动手打人呢?又说孙处毕竟是单位的人事处长,按常理警察自然会对他另眼相待的。赵亚琴突然站了起来,并向东墙走去,大家不知她要干什么,赵亚琴来到那个条幅前,默念道:“和群众打成一片”,妈呀……她自语道,怪不得呢,你们看,这不真的“打成一片”了吗?大家没心思笑,只得苦笑。有人就此抱怨前任院长不听孙处的话,那时孙处还没退休,他曾向院委会谏言:制定相关“院规”,约法三章,不让社会上那些三教九流之辈购买一号院的房子,这样就能有效保持和维护大院的素质与纯净,进而就不会出现像魏国良那样的无良业主,可是那时的院委会对于孙处的建议完全不予理采,院委会只强调市场经济,买卖自由,大院无权干涉。
  其实真正的原因在于那时的大院院长在职时曾受过孙处的批评,他因此把自己没有进一步得到提升直接怪罪于孙处。结果后来一号院内还陆续出现了更为混乱的“出租房”,附近“艺术学院”那些奇装异服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在院内肆无忌惮地打情骂俏,勾肩搭背,经常引来一帮围观的小孩子,实在有碍观瞻。学校本来有宿舍,但孩子们嫌不好,主要是不自由,就在周边找房子租,这个学校的学生家境一般都不错,尤其要租“一号院”的房子,只要是这里的房子,基本不问价。这不仅仅是一号院离艺术学院近,还在于“一号院”的确沾了单位的不少光,名声好,地界好,内部条件好,交通好,又紧邻地铁,房价自然比周遭高出许多,尽管如此,不少人还是趋之若鹜。现在可好,原本干干净净的“一号院”变得鱼目混珠,良莠不齐,更是不伦不类,单位职工及家属怨声载道。再后来,院委会竟然连“费用清单”也不愿公佈了,于是便有人公开置疑院委会的人暗中受贿,才对种种乱象睁一眼闭一眼。也许正是这些诸多的诟病导致后来前任院委会不得不“集体下野”才得以平息民愤。不管怎样,这个结果是顺应民意的。
  孙院长上任后亡羊补牢地进行了一些改革,譬如在院内按了摄相头,禁止外车进入等措施,可是多年来积重难返,习惯也养成了,改也多属修修补补,治标不治本。孙处在笔录中明确写到:“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他还要写下更多的教训,派出所只发两页纸,不够写,他和片警要纸,遭拒。片警郑亮说当事人的“笔录”主要写事件过程,证据,细节等,不要“评论”,孙处一时还不大习惯写“笔录”,从前他都是审看别人的笔录,然后写“评论”(即意见)。
  警车出了大院后,一路上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哇噻,“一号院”也来警车啊?诸如此类的风凉话不绝于耳,看来“一号院”曾经的风光的确不再了,权威与神秘也大不如前了。与此同时还有另外一些人也在议论大院这件不寻常的事件,这些人属于对孙院长,确切说是对“孙处”早有怨怼的人。想想看,8年的积怨能有多深?时至今日院内还有几户人家的孩子没有享受到早年单位“接班”的优惠政策,只好在社会上打短工。他们上书单位“老大”,说人事处“处事不公”……作为人事处长,孙绍德深知这都是一届一届班子遗留下来的老大难问题,他一个处长有何能力与权力彻底解决?有些人打心眼里就是想看孙处的笑话,惟恐大院不乱,而且他们一直认为孙处的“一本正”是假的,装的。总之,作为这个大单位8年的人事处长,许多人根本不相信孙绍德的“清廉”与“两袖清风”——这样的干部能“生存”吗? 
  
3
  
  其实对于丈夫的清廉只有妻子赵亚琴心知肚明,知夫莫如妻,惟其如此,两口子没少因此吵架。妻子说孙绍德发傻,甚或呆,还说人事处长让他干瞎了,她从未听孙处谈论过自己的什么利益的事,气得赵亚琴干脆说他“二”。退休后孙处把他在单位供事32年的全部“家档”捧回家,只是一只装“A4”打印纸的“大纸盒”,里边要是装了“一盒子钱”也罢了,全是一堆废纸,包括没用的书之类。妻子讥他不如直接丢给楼内收破烂的卫生工,她问他:你后悔不?妻子的意思是如果再让孙绍德重做8年人事处长,他会不会还是那样清廉?甚至把别人给他的钱又汇到对方的账号上,孙处仍一笑置之。不过他的确承认,最令他苦恼和困惑的是几乎没有人真正相信他为政的清廉,就连他的儿媳都怀疑这位公公真的“两袖清风”吗?还是有钱不想拿出来给儿子,有意放“烟雾弹”?
  孙处的亲家母有一回和女儿给他精算了一笔账,8年里如果平均每年收受X万元,8年下来至少是Y百万,这当然是在保险系数之内的“安全收入”。于是儿媳便逼着丈夫去追问孙处到底有没有这笔钱?孙处少有暴怒,大骂儿子混蛋!老子有钱不拿出来难道还能带进棺材里吗?孙处真的不明白为什么连家人,至亲都在暗中怀疑他?孙处少有的“咆哮”引来妻子窃笑,她认为这是孙处说给儿媳听的伎俩。当孙绍德60岁生日的时候,正是他亲家鲤鱼跳龙门,跃上“正处”的颠峰时刻。在孙处的生日宴上亲家春风得意地评头品足,说自己55岁,“封顶”了,这是他人生仕途的既定目标,虽说不大,但知足自乐;而耳顺之年的孙处安全下桩,即是功德圆满。亲家的一番话多少令孙处些许的纠结,如此说来好像孙处为官之道一直在谋权,谋利,其实不是这样,一切都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相反,他的亲家到是一直在权谋,没少到孙处这讨教相关政策并论及“官道之术”。作为亲家,孙处也着实给他出了不少点子,今天看来,有些真是“金点子”。那时二人喝得红光满面,惬意无比,酒后吐真言,亲家几乎脸对脸地对孙处说:凭心论,亲家,我是相信你的清廉,不是假装的,谁要再说是假的我就跟他急。不管咋说这话孙处爱听,亲家的理由有二:一,8年来孙处的官职没降,也没升;二,比孙处大的干部早就搬出一号院了,惟有他没搬,不是他不想搬,孙处自己都承认,就是想搬也没钱再置办第二套房产了。
  亲家说那些搬出去的干部为啥要搬?他比照自己单位同样的情形,原本建房时就为这些干部量身定制,设计好大居室,虚席以待,进去没几天又搬走,有病啊?不就是顾忌家属院内“知已知彼”,“行事不便”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亲家几乎逼着孙处表态,孙处只得一笑处之,以微笑化解敏感议题,不过他心里却琢磨,这伙计是外单位的,怎么参得也这么透啊?孙处觉得在自己亲家面前,似乎也没有必要老是“端着”,不过就是个“处级”而已,再说他已无任何值得保密的事了。两位亲家借着酒力与酒胆大摆“官场现形记”,话题全覆盖,儿媳在一旁终于说话了:爸,你是“纪委书记”啊? 女婿打圆场:二位爹,喝酒,莫谈国是!孙处这才猛然惊醒,打住!
  想不到孙处的美好晚节却在他退休后不久竟受到了意外的挑战,而挑战者竟是两个不见经传的无名鼠辈,甚或地痞流氓,这令孙处特别纠结,郁闷,他感到自己连“走麦城”都谈不上,更像是一不小心掉进了“粪尿坑”的倒霉蛋!片警郑亮不时向孙绍德瞥上一眼,想和他说话,他早就认识孙院长,那时社区搞什么活动,涉及到孙处的单位,郑亮曾找过孙处帮忙。在孙绍德当选为一号院长后的第一次院委会上,他就明确提出不要叫他“孙院长”,他戏说不知道的还以为“一号院”是“中科院”的什么部门呢。当然,院内人都知道“孙院长”和“孙处”的含金量是不一样的,不过派出所的人当然要叫他“孙院长”。郑亮明显感到孙院长不愿搭腔,至少这个时刻不愿搭腔,孙绍德心里窝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晦气。在他眼里魏国良就是个地痞,而那个鼻梁被打坏的刁仁杰更是个名符其实的地赖。堂堂一个国家人事干部竟然同这样一伙鸡鸣狗盗的人渣混在一起去派出所进行“笔录”,岂非咄咄怪事?他再次感觉这实在是不能让人平静的怪事。更让他想不通的是,像刁仁杰之流的“社会人”居然也坐上“奥迪A6”了,那种黑头车原本都是给政府用的,太他妈反常理了!再说“审讯”、“笔录”这类事从前孙处都是坐镇中堂的“指控方”,而且被审者都是“国家干部”的层面,一般来说孙处单位是不出产廉价的“地痞流氓”型的,最低层次也得算是“文化流氓”系列,而且犯的大都属“小资罪”,譬如在电梯里群众甲强吻某女丙等小众把戏。
  在笔录中四个当事人各说各话,都强调自己是受害者,尤其“挨打者”刁仁杰更是一口咬定是孙绍德先动手打了他,而且下手老道,一拳击中要害,致使他“鼻梁骨折”(附有医院的鉴定证明),而且有人证:魏国良。这点是有点力道的,如今法律开始讲证据,尤其是活生生的人证。孙处在笔录中说作为大院的管理者他有权阻止他们破坏法治的无理行为,他上前阻止魏国良和刁仁杰两人擅自开大门锁,可是刁仁杰却一把抓住他的脖领,他便本能地去抓对方的手,之后他就挨了一拳,再之后就乱了套——群众打成一片。最后的结论是孙处没有动手打刁仁杰,而是挨打者;而魏国良的笔录更是不利于孙绍德,他指控孙绍德抓住刁仁杰不放(这点与刁仁杰的某些叙述相吻),等放手时刁的鼻子就出血了。作为一号院的看门人,关祥义的笔录更是模糊不清,语焉不详,他只强调自己被拽得东倒歪,且被打,他只得捂着头,什么也没看见。
  同一事件,四种不同的说法,显然这是和平里一号院内“群众打成一片”后的“罗生门”案。郑亮拿着四个人的笔录越看越糊涂,龚所长有点不耐烦,就这么点破事也这么麻烦?郑亮知道所长还有更重要的工作和案子,这类“斗抠事件”在派出所内均属“小菜”系列。
  
4
  
  孙处被叫到一间空屋子里,郑亮让他先等着,一会所长来,郑亮向孙处善意地笑了笑,显得有点神秘,孙处心里多少有些欣慰,总算吃上了“小灶”。他一直渴望能有机会与所长单独谈这件事,他必竟是堂堂的国家干部,再怎么也不能与刁仁杰之流的人“为伍”吧?屋内有一张不太干净的长条桌子,桌上有几张烂报纸,报纸上面有本缺边少页的《求是》杂志,旁边还有个空烟盒,烟缸里塞满了烟蒂,显然这里就是专门“审问”的地方,孙处叹了一口气,随手拿起了《求是》。自从进了局子,或者说平生第一次进了局子,他陡生好多感想,确切说是伤感,他原以为凭他的资历派出所会对他另眼相看的,至少让他喝上一杯茶之类,以显示他与他们的不同,可是事实上一切都没出现,他和刁、魏二人的待遇不二,他长叹一口气,自认是“虎落平阳”。
  当然,一会所长来和他单聊,也许能弥补某些不尽人意的地方吧,孙处这样想着也就释然了,他看起了《求是》。此杂志是党内必读刋物,孙处看下去了,不是随便翻着打发时间,读着读着又令他进入了自己熟悉的氛围与领域。当年在他的办公桌上,这个杂志是必备的。这时门突然“呯”地一声开了,孙处“唰”地一下急速合上了杂志,并有意压在了胸前,龚所长一愣,些许诧异,职业的敏感使他快步上前查看孙处在看什么鸟书。所长拿起杂志里外看了看——这不就是所内那本《求是》吗?他又翻了翻,抖了抖,没有什么异常。孙处平静地说没什么,就是你们所内的《求是》,仅此而已。
  噢,“保密文件”看多了,所长到是直言不讳。
  没有别的原因,孙处也单刀直入。
  龚所长索性问他,当兵时你是什么兵种?孙处不知所长所问何意,再说龚所长又是怎么知道他当兵的底细?他不好质疑和顶撞所长,就据实说自己是炮兵。龚所长怪异地重复了一句:“炮兵”?“电炮”?说着所长还迅速做了一个“出拳”打脸的小动作,孙处莫名其妙。“小屋单聊”准确说是“小屋单审”,事实上龚所长并没给孙处什么“小灶”,完全是公事公办,孙处只得用龚所长是“新调来的”来安慰自己,原来的高所长他认识。龚所长个头有1.78左右,孙处1.69,所长让孙处站起来,让他模拟直冲刁仁杰出拳,以“电炮”形式打鼻子的动作。二人“情景再现”,孙处哭笑不得,他说他从没打过什么“电炮”,更不知道什么是“电炮”之类,孙处强调的是刁仁杰的鼻梁根本就不是他打的,他没有这个本事!所长琢磨半天,似乎也觉得事情不太合乎逻辑。以孙绍德这样一个不到1.70的60多岁的老人,一拳就把一个1.83的30多岁的“刁掌柜”打成“鼻梁骨折”,这算是奇葩吧?
  总之以现有的材料和信息派出所难以得出准确结论,于是孙处等几个当事人在法定时限之前遂被勒令回去候审,候审期间不得离开本市。孙处不禁对自己落到这步田地感到悲愤与不可思议,妻子更是不可思议,说到头来你图个啥?放着消停日子不过,这可好,当院长、进局子、无保释放、候审,我看离“监狱”也不远了。放屁!孙处终于暴怒,在派出所不好发作,在家那可是自己的天地,他怒目圆睁,妻子不言语了,赵亚琴知道,这个时候的沉默才是金。一般来说孙处是不轻意暴发的,多年来孙处对家道的处理方式时不时也采用单位的“官场式”。经验证明,“不言自威”的方式最好,这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普世真理,他尤其欣赏单位“老大”办公室内的那个条幅:“大音无声”,这才叫领导的真正艺术呢。可是妻子经常不认同这种文明方式,老是有意与他扛,犟得很,这是最令孙处头疼的地方,因为这往往会倒逼他孙处离开文明的轨道误入非文明领域。
  孙处从派出所回来后,一时间大院里的人都试探着与他接触,因为别人不知道他回来是怎么回事,是处理完了?还是没处理完?没处理完怎么就回来了?孙处想知道院里对这件事,甘脆说对他个人都有些什么议论?可是没有谁大胆地对他讲,就连赵亚琴也所知不多,因为人们对她也显出“敬而远之”的态度,当然,常理是大家还要观察观察。公允地说,自打退下来后,孙处知道的事越来越少了,不像他在任时,屁大点的事都有人暗中向他汇报,有时汇报的让他都有点烦。现在看来,很多事情都不再是保密的范围了,孙处自己也发现原来知道的有很多都是不准确的,甚至是错误的。他知道,那时向他汇报的人有的本身就心术不正。退休后院里常有人向他闲聊早年的“某某事”,“某某人”的另类说法,经常令他有恍然大悟之感,原来所谓的“真相”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孙绍德在“和群众打成一片”的条幅下背着手来回踱着,间或停下来再看“和群众打成一片”。妻子终于说话了,你来回晃悠啥呀?我迷糊!孙处问老伴:你说啥叫“和群众打成一片”?这下可问到点子上了,老婆瞪着眼睛说:咋的,你还嫌打得不够啊?赵亚琴白了他一眼,我早就说把它拿下来,你不听,这可好,照它的话去了。孙处一听摇了摇头,鸡同鸭讲,多余问,又走了起来。倏然间他感到自己很茫然,很空洞,喊了半辈子“和群众打成一片”,到头来却并不清楚啥叫“和群众打成一片”,甚至就连和自己睡在一个床上的老婆都没“打成一片”。不然为何老是和她谈不拢?想到这,他又有点憐悯自己,他一直是在努力工作着,没有什么明显的错误,可是自退休后衍生出好多新的从来没有过的感受,好的,坏的,对的,不对的,就像他喜欢吃的“乱炖”一样,孙处知道,这一切都得自己慢慢消化了。
  
5
  
  晚上儿子和媳妇带着孩子过来,见到了孙子欣欣,孙处的心情立刻敞亮多了,欣欣刚过完5岁生日。哪知孙子见了爷爷劈头就问:爷爷,你也能打人吗?昨天我在幼儿园把小胖打了,孙子说得十分自豪。孙处问他为何打小朋友?旁边的儿子接话了,原来叫小胖的当幼儿园别的小朋友说欣欣的爷爷叫警察叔叔抓到派出所去了,这样的话欣欣怎么能接受?于是就出现了武斗,结果是小胖被欣欣推倒在地。孙处听了,先是无奈摇头,接着还是一把将孙子抱起来亲了又亲,边亲边说,对于那些小流氓就得“动手”,“动嘴”没用。欣欣一听,说那好,爷爷,明天我还打小胖!这下儿子,儿媳一起说话了,爸,怎么能这么教育孙子啊?孙处自知话没说明白,赶紧更正,说不能打小朋友,爷爷说的不是小胖,是大人,他告诫孙子要和小朋友团结。欣欣却执着地问爷爷,哪个大人欺侮爷爷了?他要帮爷爷去打他。孙处有感而言,他说教育孩子真得是从一言一行做起,关键时刻把住脉,一点不能含糊,他又说到“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儿子问孙处到底什么情况?搞得满城风雨,孙处难得享受天伦之乐,便大事化小,说放心,天塌不下来,“小小环球,有几个苍蝇碰壁”。儿媳看了看丈夫,没想到公公心情竟是如此超好,他们来原本是要安慰老爸的。酒桌上儿子与老爸又展开了争辩,儿子说他要去和那个叫刁仁杰的单聊,年轻人对年轻人,好说。孙绍德一听忙摆手说你不要介入,你和他不是一路人,儿子笑道,那你和他是一路人哪?孙处说那当然更不是了,不过我有年龄优势,他得叫我“孙叔”呢。儿子更笑了,老爸,太low了,你以为现在年龄还值钱吗?脑残,你又不是“大熊猫”。妻子也加添说真格的,驴大马大值钱,没听说辈大也值钱的。孙绍德酒杯一放,申斥儿子没大没小了,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混话!儿媳马上插进来,爸,你儿子的意思是你得与时俱进了,儿媳在教育研究所工作,她说你退休了,就该多想个人的事了,原来的那些事和你已经没有半角钱关系了。
  孙处一听又反驳说这是啥话?啥叫“没有半角钱关系”?再说我一直是在“与时俱进”的,前几天我还参加单位的老干部座谈会呢。儿子摇摇头又接过话头,爸,这么说吧,现在是“个人化”的时代了,集体的事你管得够多的了,你应该把孙家的事摆在前头了。孙处连连摆手,说儿子说的是歪理邪说,啥叫“个人化”时代?啥时候“个人主义”也是要一直反对的,电视里天天说的明明是“集体主义”嘛。儿媳笑着说,爸,他说的“个人化”和你说的“个人主义”不一个概念,退了就该把个人的事“置顶”了,你看看大院的老人,哪个不是天天在盘算着个人的事?妈说的对,大院的事就别管了,原来你为大家生活,现在你得为自己生活了,而且要学会懂生活,会生活,过好“夕阳生活”,这才是你的好生活。
  孙处不好直接反驳儿媳,再说他也说不过儿媳,只顾喝闷酒。儿子乘势开导老爸,你的“脑洞”要大开才行,不要老是觉得和别人不一样,不是当儿子的不尊重你,你说你现在还有啥优势?再说你充其量不过是个“正处级”,在中国,爸,这样的芝麻官都绊脚啊,满地都是。听过这句话没?爸,“妹子,千万别把哥当回事,哥只不过是个传说”,你的时代过去了,爸,好多事不再是常理了,你不老说要适应“新常态”吗?儿媳瞪了丈夫一眼,忙解释说这是原来网上的话,别听他瞎说。不知是酒,还是话,孙处有些茫然,他不懂儿女们都在说些啥,看来这个时代真是不一样了,儿子居然开始“庭训”老子了。这当口妻子又加进来,她说你要信我的话,不当那个破院长哪能飞来这个横祸?这可到好,弄得全家不消停。父子论道,结果并不理想,孙处中途下桌,假说这酒有点“上头”,让他不舒服,遂去里屋休息。实际上是儿女们的话令他“烧脑”,他一走,儿媳就埋怨丈夫啥都说,惹得老爸不爽,说罢她便怂恿欣欣去屋里陪爷爷,欣欣转身就跑进里屋。
  欣欣拽着爷爷问:爷爷,你生气了?孙处一看孙子来了就把他抱在怀里,他说爷爷是有点生气。为啥呀?为啥……孙处一时不知该如何向孙子表述他的愤懑,他说爷爷本来没有打人,自然就不能承认打人的事,再说爷爷本来就不是打人的人嘛,爷爷要弄清事实真相,爷爷是有原则的人!欣欣又问他什么是“原则”啊?孙处决定要认真与孙子讲讲这个道理,他相信孙子能明白,他说“原则”就是诚实,不说谎,实事求是,坚持原则——孙处知道自己说了一圈又说回来了。欣欣马上说幼儿园的阿姨就告诉他们要做诚实的小朋友,孙处欣慰地摸了摸孙子的小脸蛋,对,不光是小朋友,大人更要做诚实的大人。
  孙处照例抽出一定时间,背着手,迈着四方步在院子里溜跶,像没事人一样,他就是刻意要给大院这种印象。魏国良看到孙处这种“胜似闲庭信步”的样子心里更是在琢磨,不少人因此都说孙处肯定没事了,你看他那样,哪像有事的人?人们开始逐渐恢复往日的礼数,见了面照例施以“孙处,吃了?”或“孙处,你好”等问候语,再无人提及派出所的事。反对他的人则说孙处是在“以攻为守”,故作平安无事状。不过在孙绍德的心里“孙处”的称谓已多少有点变味了,那种“荣誉感”好像也被蒙上一层虚伪的面纱,只是谁都不愿意捅破。魏国良把孙处那种“胜似闲庭信步”的架式告诉了刁仁杰,刁仁杰一口咬定他肯定“找人”了,他的意思是孙处走了派出所的“后门”,不然他不会这么“胜似闲庭信步”,而且他肯定地说派出所是要处理孙处的。魏国良问他怎么这么肯定?刁仁杰却笑而不答,只说你瞧好吧。
  魏国良认为作为那么大一个单位的人事处长,孙处的“关系”肯定是四通八达的,他的意思是刁仁杰的如意算盘恐怕难以实现。刁仁杰笑说他自有办法,只要他姓孙的是共产党干部我就不怕!魏国良不明白刁仁杰这小子何以能有如此的“猪腰子”?不过他问刁仁杰,你还真打算让孙院长赔啊?刁仁杰眼珠子一瞪,废话,我的鼻子能白打吗?一定要讨出个说法!魏国良一笑置之,他的意思是见好就收吧,至少他魏国良还要在这个“一号院”生存呢。刁仁杰又瞪起眼睛:靠!要你这么说,那我为了谁挨打呀?魏无语。魏国良的“无语”并非完全认同刁仁杰为了他真的“挨打”的结果,说白了他并不相信刁仁杰的“鼻伤”是孙院长所为,可是事实真相刁仁杰又不当魏国良说,只是一味地要求他为他作“人证”,魏国良感到郁闷,何况来给他魏国良庆生的也并不是他刁仁杰一人,他觉得有点犯不上为刁仁杰这么付出。
  
6
  
  门卫关祥义上前要和孙处说话,他一直想要孙院长看见他身上为了保护孙处所受的伤,他想表达自己的忠诚。只是孙处向他摆手说不要再说什么了,在破案之前他们“当事人”最好不要直接接触,否则有“串供”之嫌,这方面的法律常识孙处是有的。然而关祥义确实有事要向院长请示,他只好在几步开外向孙院长报告,不时传来院外的吵杂声,两人就像“斗鸡”一样抻着脖子大声说话。就在关祥义请示完转身要回收发室时孙处又大声叫住他,说他要看看前两天的录像,可是关祥义却说派出所早有指示,录像已被查封,待查。回到家细一想,孙处又产生了新的纠结,既然查封了录像为何不尽早来看或拿走?这不给进一步作案留下空间吗?显然派出所并没把这个事件当成一回事。这个事件对孙处却非同小可,意义不凡,遗憾的是现在的他就连这等小事都不能掌控了。
  孙处站在自家的阳台上看见院子里的魏国良像没事人似的照样进进出出,院内的麻将室打得照样热火朝天,人们照样有说有笑……狗日的,难道这件事只对我孙绍德有影响吗?孙处不禁扭头望了望前面单位那座32层的高楼,若干年前它曾是全市的最高建筑。他木然地呆望着,有一种陌生感,感到自己就像是一爿从那座高楼上甩下来的“碎片”,被孤零零地扔在“一号院”里。第三天,孙处突然接到派出所片警郑亮的电话,他只问了孙处一个问题,就是这几天他和刁仁杰见没见过面?孙处被问得莫名其妙,因为他们没有见过面。郑亮听后便说那好,没什么,就放了电话。紧接着新的问题就出现了,隔日,刁仁杰举着牌子站在孙处单位大门口,牌子上写着“以强欺弱,打人有罪,强烈要求人事处长孙绍德赔偿!”刁仁杰的头上密密实实地缠着纱布,照样只露两只眼睛。上班的,路过的,人们围观这个看不清形象又能自由走动的“受害者”。
  因为单位毗邻一号院,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大院,院委会的人几乎都不同意孙处这个时候过去,有人说这肯定是魏国良的主义。说曹操,曹操到,魏国良刚好这个时候开着他那辆小面包车进到大院,车里装着他的宝贝花,主要是君子兰,这些君子兰价值都在5万以上,所以他必须“随身携带”。每天晚上他要把花搬到家里存放,他不相信“花市”的保安,为了取得这个特殊的待遇,魏国良给大院捐了不少花摆放在院内的花坛里,院委会因此同意他的车进出院子放花取花。等魏国良搬完花,孙处把他叫到收发室,听了孙处的讲述后魏国良大惊,他立马站起来向孙处发誓说他真的不知道刁仁杰“举牌示威”的事,他还自语:噢,怪不得……
  从魏国良嘴里孙处得知刁仁杰找过派出所,显然他认为派出所在替孙处打掩护。怪不得郑亮突然给孙处打来没头没脑的电话,可是刁仁杰这家伙为何有这招数?通过与刁仁杰的短暂接触,孙处认为这小子不具备这样的政治头脑和手段。单位有关领导打来电话,问询孙处门外“举牌”的事是怎么回事?通话中孙处感觉单位领导在刁仁杰举牌之前就已经知道了一号院的事。最后单位领导的意思是要以“单位”的名义和派出所沟通一下,孙处想了想说不用了,他担心领导一旦介入事情就更大了,而且还容易节外生枝。他向领导保证会处理好这个矛盾,不想退休后再麻烦单位,并强调自己相信法律是公道的,更坚信自己是无辜的。领导说也好,希望他尽快把问题平息了,稳定和谐是第一要务。
  孙处把他了解的有关刁、魏二人的相关“案底”写成“情况说明”送给派出所,以便让派出所更好地了解这两人的前科史。几天后派出所的人来到一号院,孙处笑着对妻子说这下该看他俩(刁、魏)的好戏了。赵亚琴心里也清楚,这件事说白了就是魏国良和刁仁杰二人合伙串通要敲诈孙绍德一笔钱,就是看他是共产党干部好欺侮。赵亚琴也因此抱怨丈夫,人家当官别人都敬三分,你这可好,就专门欺侮你这当官的。孙处说现在是法治天下,谁也不能为所欲为,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赵亚琴气哼哼地说你以为他们那号人是讲理的人哪?事实上派出所二次来到一号院是审看监控录像的,并不是落实孙处所写的那份相关的报告。可是收发室的环境不便审看,派出所临时决定把“监控录像”拿回所里审看。
  孙院长上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在院内安装监控录像,想不到监控的第一次作用竟是查看他自己的事,孙处到是开明的,他企盼科学能还他清白与公道。他私下问询片警郑亮有关他送上的那份“情况报告”的情况,郑亮开始有点为难,最后干脆直言说派出所的要务是“办案”,不是“审查”个人档案,派出所要查的是“证据”和“事实”,与“历史前科”没多大关系。孙处听了心里又凉了半截,难道他真的要和那两个地痞流氓“一视同仁”吗?
  一号摄像头安在收发室门眉上,正冲大门处,它拍到的时间是下午1.35时到2.08时的时间段,内容可见到孙处从外面进来,一帮人围在大院铁栅栏门内,门外是刁仁杰的A6车。大家不停地吵着,推搡着,簇拥着,院内的人越聚越多,大家七嘴八舌,都在为孙处说话。院外看热闹的人也越围越多,他们基本不做声,有人小声问:怎么了?更多的人则静观其变。门外的交通大打截,只听到各式汽车喇叭高低音狂叫不已,混乱中可依稀看到刁仁杰拽着孙处,相互撕扯着,后来就甘脆看不清了,清晰度不太好。
  二号机设在大门右侧的自行车房顶上,朝向大门内的东南向,那里是一片空地,时间是2.14到2.30的时段。内容是大家往东南方向拥挤,刁仁杰拽着关祥义的胳膊,孙处拉扯着着刁仁杰,而魏国良则拽着孙处的胳膊,有时他两又像是抱在一起。在最后一刻,可以看到魏国良向关祥义打了一拳,这时孙处回头怒斥,并用手猛推魏国良,之后一伙人就不见了,这帮人又拥到了摄像头的盲区,而最后的“武斗”正是发生在盲区。反复审看录像内容,能看到的只是大家互相的推搡,却看不到谁在真正地打谁,关键是录像的时间并不连续,在两处盲区的空档中留给人们更大的想象空间,这对孙院长是最不利好的。而事实是刁仁杰的鼻梁的确被打坏了,有国营医院的诊断证明。审看的结果是录像并没有对破案提供什么有价值的东西,反而令事件走到了绝路,下一步怎么办?这是当事者共同关注的。
  
7
  
  孙处照例在履行院长的职责,他东瞅瞅,西瞧瞧,人们不知他是在散步,还是在思考什么,还是大院可能还要进行下一步的什么改革。他开始重点查看摄像头摄不到的盲区,“武斗”就是在那里发生的。那里是矮楼的东侧,靠墙,有一个自行车棚子,还有几辆摩托车,还有一个大的铁制废报箱,东倒西歪地立在那。孙处看着这些东西,他努力回忆当时的情景,似乎还听到“轰隆”一声,大家就都倒在一块了。回到家后他的思路有点理清了,他第一次向妻子说了他对此事件的看法,他认为十有八九是刁仁杰自己碰伤的,然后他乘混乱之机一口咬定是他孙绍德打的。妻子说她早就这么认为的,孙处说那得经过调查了解之后才能下结论。孙处知道,光是结论也没有用,得拿出相应的证据说话才行。
  郑亮再次来到一号院,他代表派出所招集当事人开会,传达所里的意见,说白了就是希望一号院的当事人“和为贵”,发挥“一号院”的优良传统和素质,大家和解,毕竟是人民内部矛盾。刁仁杰坚决不同意,他头上仍包扎的里三层外三层的纱布,夸张地几乎只露出眼睛,这成了他来一号院的“标准行头”。他举着医院的诊断书大声说着“法律面前人人平”的口号,吓得郑亮以为他又要去院外抗议,忙好言相劝,稍安勿躁。刁仁杰说他虽然是小人物,但要讨说法,求公道,他强调法律是保护弱势群体最有效的武器。郑亮真想问问这个“几进几出”的“混混”,他这些“大道理”是早就知道的,还是现做的功课?有人向郑亮举报说刁仁杰满脸的“纱布”是来大院前在门外车里现“包扎”的,片警摇了摇头,没说什么,显然郑亮对刁仁杰的“套路”也不得不睁一眼闭一眼。大家都把希望放在魏国良身上,一致认为刁仁杰的态度能否改变关键就看魏国良了。魏国良一脸无辜,他向郑亮表白他并没有给刁仁杰出什么坏主义,只是刁仁杰咽不下这口气。刁仁杰还私下放话说如果他的鼻子要真的塌了,他老婆就可能和他离婚,因为当初他老婆就是看好他的“高鼻梁”才跟他的,他放这样的风,显然在必要时他甚至能提出要让孙院长“赔老婆”的诉求。
  郑亮把刁仁杰单独叫到收发室里屋,他开宗明义地问刁仁杰:你是想解决问题,还是想借机把这件小事搞大?小事?鼻梁骨折了,小事?郑亮讥笑他和那些“大案”,“要案”比起来,你这连“案子”都称不上!再说你口口声声说是孙院长打的,你的证据在哪?啥事都得有个度,见好得收,别拿别人都当傻子。刁仁杰一听警察的话有点变味了,更认为是在为孙院长“使劲”,他想,这他妈不明摆着“官官相护”吗?作为江湖上的小咖,刁仁杰知道此时要识时务者方为俊杰,“语塞”片刻后他有意瞪着两只大眼珠子反问郑亮:郑哥,来,抽一根,外烟,郑亮手一摆,得,你也别抽了。
  刁仁杰只得放回去,啥意思啊?郑哥,那姓孙的找你们了?
  啥意思?还得要我把话说穿吗?
  郑亮告诉他派出所正在解决问题,双方都要给点面子,要他相信派出所,还说现在这形势哪个敢走后门,搞关系?一切都在秉公办理,不要瞎说。再说你那牌子上说的和事实相附吗?郑亮指点着刁仁杰说,往小说,那是小题大做,典型的“标题党”!往大了说,那是“聚众闹事”!刁仁杰不懂“标题党”啥意思,但他懂“聚众闹事”的意义,郑亮就势说我可告诉你,你要再去单位门前“举牌示威”,真的产生了坏影响,那是要触犯刑法的,派出所就可以当场抓人,我可不是吓唬你,你愿意这样吗?刁仁杰忙两手抱拳,连连点头道不愿意,不愿意。离开郑亮后刁仁杰就急忙给他的一个什么表哥打电话,向他汇报刚刚的情况,表哥说别管他的,有政策在,派出所也不敢太过格,就算姓孙的走后门,派出所也不敢承诺什么,现在的形势是群众可以和单位打官司,电话里表哥又如此这般地向他暗授机宜,刁仁杰“鸡叨米”似的点着头。
  赵亚琴告诫丈夫,打死也不能赔他一分钱,姓刁的明明是在讹诈,一个臭无赖!反正也退休了,怕他什么,这点破事还能把你咋的?他再闹自然就有人来管他了。赵亚琴开始在院内放风,说魏国良是刁仁杰的狗头军师,锁定孙处,故意制造影响,然后狮子大开口,想得美!她告诉关祥义,魏国良的“花车”再进院时不让进!让他在院外卸花。关祥义为难,怎么突然就不让人家进了?又不是院委会规定的。魏国良每天去花窖的花车照进照出,赵亚琴当众质问关祥义为何还让他这样随便进出?关祥义只好向孙处请示到底该如何处理?孙处说他老婆在瞎胡闹,他让关祥义别听她的,院长是他,不是她,要关祥义照章行事,一码是一码,一视同仁。在家里孙处明令妻子不要介入他的内政,妻子嘲笑他你还有啥“内政”?,整个一“官迷”!孙处被呛得无言以对。
  关祥义心里虽佩服孙处的正直,可是他被夹在中间实在不好干。拥护孙处的人私下跟魏国良协商,让他说服刁仁杰见好就收,大家又不是前世冤家,自然也成不了后世仇人。魏国良说他一直在说服刁仁杰,大家都是一号院的同仁,哪个愿意打成仇人?何况孙处还是院长,谁想跟当官的结仇?我魏国良又不是傻子,那得喝多少假酒?大家不知魏国良这小子说的是不是心里话,更多的人说他和刁仁杰二人在唱“黑白脸”。孙处不想和刁仁杰,魏国良这样的小人搅成一团,他直接找到龚所长,从形势、法规及相关政策面如此这般说了自己的态度和观点。他的意思还是希望派出所出面,带着法律权威来处理这件事,不能让群众自我缠斗,这样做只能使问题越来越复杂和麻烦,而且影响会越来越大,不利于稳定和谐的大局。
  龚所长对孙处的一番说教不能不考虑,因为孙处说的正是龚所长的上级一直要求他做的,他不能因小失大。他对孙处说他们找过一号院的相关群众,尽管大家都站在孙院长的角度说话,可是却没有人愿意写下相关的文字材料来证明孙处没有动手打人的“人证”。后来郑亮转述所长的意思,抑或更是他自己的意思,最好能出一个“人证”之类,证明在整个事件过程中孙院长确实没有动手打过刁仁杰。因为现在的国家精神是“以法治国”,“证据”成为第一考量的要件,言外之意派出所不便对孙院长“另眼相看”,也不便对刁仁杰的一些“非政治”性举动硬性采取什么措施,只能劝导、说教。
  孙处试探地问郑亮,如果关祥义来写这个证实材料可否?郑亮想了想说“也行”。为什么是“也行”?原来在法律上存在关祥义与孙处的利害关系,因为孙处是关祥义的上级领导,孙处立刻明白其中的微妙的法律关系了。不过在一号院,也只有关祥义能写这种材料了,他又是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对于郑亮传达的精神孙处心知肚明,以现在的整体情况看,孙绍德只能用个人的方式来处理了,再依仗常规的办法肯定是行不通了,显然派出所也不会对他“另眼相待”的。孙处不想让大院知道关祥义为他写证实材料这件事,可是又晓得当下一号院内已无秘密可言,夫妻俩遂研究如何向关祥义开口。孙处的意思最好让关祥义自己主动开口给他写证明,可是两人想了半天也没想出能让关主动开口的有效办法,憋得孙处脑袋嗡嗡响。孙处拿出儿媳从外地刚给他买来的新茶,这几天光忙活院里的乱事了,还没尝过呢,妻子眼睛一亮:有了!
  
8
  
  关祥义接到赵亚琴的电话,说孙处请他喝茶,新茶,关祥义一听,有点受宠若惊。旁边有个人听说孙处要请关祥义“喝茶”,他重复说着“喝茶”二字,好像有什么文章似的。关问他咋回事?他看着关祥义问:孙处找你“喝茶”?得。关祥义不晓得当下“喝茶”一词的特殊义涵,说不就是喝个茶吗?有啥大惊小怪的?那人摆摆手说,没啥,喝去吧,喝去吧,喝上就知道了。的确是喝茶,名符其实,关祥义连声说“好茶”,赵亚琴遂向关祥义表示了要他写“证实”材料的意思,就是希望他能写一份证明孙处从始至终都没有动手打刁仁杰的证明,关祥义一听头大了。怪不得那个人对他来孙家“喝茶”感到不解,果不其然真有文章!他向赵亚琴解释大半天,意思就是不便写这份“人证”材料,不是不想给孙处作证,是他确实没有看到整个事件的全过程,尤其在那两段“盲区”里他就更不清楚了。
  当时是好多人围在一起的,他根本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何况他被拽得蒙头转向,同时也被打,也搞不清是谁在打他。为了更好地说明原由,关祥义不得不主动向赵亚琴端出了他的前科,去年他曾为了钱给别人做过“伪证”,后来就因为这个伪证吃了个大闷亏,工作都没了。赵亚琴一听更来气了,立马质问他,哪个让你出“伪证”了?你可别瞎说呀!你喝的是茶,又不是酒,咋净说酒话呢?现在大院的形势多复杂,你这可好,不但不帮忙,还往你恩人的头上扣屎盆子。关祥义知道话没说正,忙扭转话题说孙处是他的恩主,按理说作为报答,他是该写的,可是又担心可能的法律责任。赵亚琴实在不想再和他磨叽了,气得说这不越扯越远吗?好像咱们孙家硬要把你往“监狱”里拖似的,不就是“一张纸”的事儿吗?孙处终于说话了,他平静地说算了,不要给关师傅增加负担了。关祥义走后妻子对孙处说你看,当初你冒着众怒把他弄来,现在关键时刻他又不想为你说话,这样的人你要他有啥用?开了!看大门的有的是,我看他有点缺心眼。之后赵亚琴又说到院里的人个个都会送顺水人情,大家都对她说孙处是好人,不会动手打人,可是竟无一人愿意真正动手写下一份证实材料。孙处长叹一口气,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的世态炎凉。
  孙处倒在沙发上,不再说话,关祥义的态度是完全出乎他所料的,他甚至以为关祥义会非常乐意来给他写这份证实材料。没想到一个下岗的,四处打零工的人居然也会想到这么多的法律因素,真是人心不古了。孙处开始思考如何对付刁仁杰,他知道这家伙最终是要和他摊牌的,就是要他孙绍德用钱摆平。如果关祥义不写这份证实材料,一号院就没有别人能写了,还能有什么更有效的办法呢?作了8年的人事处长,孙绍德似乎第一次在“人事”问题上遇到了难缠的对像,而这个对像又不是他的同道,他甚至觉得自己正在被这两个小混混拖向“江湖”的边缘,令他不能用他习惯的思维和方法来行事,此情最难将息。
  赵亚琴肚子里装不住事儿,尤其是不平的事儿,院内的人又开始议论“人证”的事,有人说关祥义应该知恩图报才是,不就是写个“证明”吗?有啥了不得的。赵亚琴听在心里却没有一丝感激的意思。关祥义听到了院内的议论,而赵亚琴对他的态度更是明显有变,他越发觉得自己的工作真的不好做了。他开始不安,失眠,一再对老婆说他实在是不能写,写了就要负法律责任,妻子也提到上次他为人出“伪证”的教训,喝凉水,花脏钱,早晚是病。晚上躺在床上关祥义仍在碎碎念,他向妻子说其实他心里早就不相信是孙处打的,孙处是文明人,不是动手打架的人,他还说自打他来到一号院,看见孙处手里不是拿着文件包,就是拉着孙子的小手,那手怎么会是打人的手呢?
  可是这个意思要是写在纸上那可就不一样了,你说是不?妻子烦烦地说祖宗啊,你可别磨叽了,这些话你说了有一百遍了,我又不是警察,得,趁早别干了,咱惹不起还躲不起吗?再这样下去你非得精神病不可!关祥义也想到“辞去工作”,可是又有点舍不得,一号院属机关院,素质高,好管理,大家待他都很好。院里饭局多的人常给他带回“打包饭”,一个月的饭钱可省了不少呢,前些日子院委会还要准备给他增加工钱呢。妻子说你呀,心眼太实了,连“证明”都不给人家写,还想涨工钱?是你傻呀,还是人家傻?老婆这么一顿抢白,他又没嗑了。关祥义寻找一切机会向孙处解释,说他不是不愿意给孙处写证明,只是他不能出伪证,可怜的关祥义对“伪证”心有余悸,“伪证”一词常下意识蹦出口。孙处错愕,怎么又提到“伪证”?关祥义忙解释,结果越描越黑,好在孙处不像他老婆,能真的理解他的难处,一再告诉他不要多心,只要实事求是就行,他能理解。孙处越是这么说,关祥义越是心里没底,他总认为这是孙处不得不说的客气话,而他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因为这不符合常理。
  久而久之,关祥义见了孙处和赵亚琴就下意识点头哈腰,就像是上辈子欠了孙家什么,别人看了都觉得怪异,不舒服。孙处只得尽量少和关祥义见面,赵亚琴说怕什么?你又没有鬼!孙处说不是怕什么,怕大家误解,因为关祥义的行为表现,很容易让人以为是孙处给他施加了什么压力,才导致他对孙处一步一作揖,三步一扣首。后来有事孙处就用电话和关祥义沟通。说句公道话,孙处确实理解关祥义的处境,他是社会上最早那批下岗的工人,四处打短工,老婆一直有病在家。不然孙处与他无亲无故的为啥那样力挺他来大院工作?就是看他人老实,做事认真。关祥义家虽然困难,但从不影响一号院的工作,不但工作一丝不茍,同时还为大院家属额外做了好多份外的事,大伙说他才是真正的学雷锋。譬如谁家的门锁打不开了,他就去给弄,谁家的塑钢门窗有问题了,他也去给弄,从不要一分钱,院子里的卫生搞得总是井井有条,干干净净,就像打扫自家的庭院,大家交口称赞。不过大家也都看到因为写“证实材料”的事使关祥义心理有了很大压力,以致影响到大院的正常工作。果不其然,很快就有人放风说准是孙家给关祥义说了什么,不然他不会整天像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基于这次事件的教训,院委会决定在一号院再按几个摄像头,达到全院“无盲区”,以配合社会上“无处不摄像”的安全措施。关祥义随孙处去电器商场选购摄像头,二人在商场一楼咨询有关摄像头的事。关祥义一回头见窗外的马路边上停放着魏国良的小面包车,他捅捅孙处说魏国良也在这,孙处看到魏国良的车,出于警觉,他来到窗前,本想看看魏国良是不是和刁仁杰在一起,这时一个男人从车对面的尾部出现,他鬼祟地四下看了看,然后打量着后车门。孙处问关祥义这人是谁?关祥义说不认识,就在这时那人轻轻地打开了后车门,孙处迅速拿出手机隔着窗户录了起来。
  那个男人再次向四下看了看,然后便熟练地端出一盆君子兰,给了另一个人,那人显然是他的同伙——偷花贼!孙处马上让关祥义出去跟着那个拿花的人,关祥义不解地问孙院长,你管他的事干嘛?魏国良这小子不是个好货!刁仁杰的勾当都是他出的馊主义!关祥义不愿意为魏国良做这个“见义勇为”的事,说时迟,那时快,孙处转身就跑出去。正在那个男人要拿第二盆花时,魏国良不知从什么地方冲出来,他一把抓住那个男人,也许是江湖的眼力,他一口咬定是那男人偷了他的花。
  魏国良强调那盆君子兰是车里最值钱的!他的意思是此贼是个行家,魏国良一边拽着那个人,一边打手机叫人。人们迅速围了过来,那男人淡定地笑笑说他只看到车门开着,就凑过来看花,不行吗?看热闹的人有的也在悄悄议论,是啊,你得有“偷花”的证据啊?事实上是魏国良给人送花时忘了关车门,门只是虚掩着。魏国良在想,这个人一定是个贯偷,也许专门偷花,盯上他了,此刻如果“武解决”,只能叫人来把这家伙打一痛,但那盆价值至少6万的君子兰没了;如果“文解决”,叫“110”,他又没有证据,还得二进宫,太麻烦,正在他左右为难的时候,孙处从人群中挤了进来。
  
9
  
  孙处一出现,魏国良着实一愣,对他而言,孙院长的出现必是凶多吉少,他知道现在他与孙院长之间是“敌对关系”,他也许是来看他的西洋景的。但他还是对孙处施以礼数,他说孙院长啊,我的花叫人偷了,就是这小子干的!哎哎,大哥,你说话可得要有证据,你这不是血口喷人吗?你凭啥说我偷了你的花?魏国良瞪着眼睛说你他妈少来这套,你以为我是吃干饭的啊?围观的人中窃窃私语,大家认为魏国良没有证据,难以服众。
  孙处径直问那个男人,我不说你“偷花”,你“拿”这车里的花没?
  我,我看了,没拿!
  魏国良对孙院长的举动深感讶异,他好奇地看着孙处。
  来,你们都过来,看看这个,说着孙处拿出手机放录像。
  看了录像后那个花贼有点傻了,魏国良上前就要打,孙处制止,他说你要打就是你的不是了。魏国良“啪”地拍了一下孙处的肩膀,哥……我真是没想到啊,啥也不说了,谢大哥!说罢魏国良双手抱拳作揖状。
  就凭这个证据,魏国良最终找回了那盆价值6万的君子兰。
  回来的路上关祥义摇着头对孙处说他不明白孙处为什么要这样做?他的意思是魏国良正在加害于你呢。孙处笑说这是两码子事,兴他不仁,不许咱不义,关祥义最终不得不点头称道孙处的为人。但是关祥义却为孙处呜不平,他说你看那小子,你给他办了那么大的好事,他也没说什么呀?孙院长,你那可是要冒着风险呢,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孙处笑着说他那样做原本就没想到要让他魏国良回报什么,完全是一时的急念所为,换了别人也会那样做的。关祥义没想到这么大的事,孙处却说的云淡风轻。回家后关祥义又与老婆说,他打算要给孙处写证实材料,老婆骂他吃错了药,怎么又变卦了?他想了想,就当老婆细说了孙处“见义勇为”的戏码。没想到老婆听完后说你这个傻子啊,人家孙院长学雷锋作好事,人家是干部,咋做都有理,你是啥?别说你没看见,就是看见了也不能写啊?那两个人是一般人吗?你不要命了? 你不要命我还要呢!关祥义刚刚被激发出来的情怀又被老婆打下去了。
  魏国良请刁仁杰喝酒,他劝说刁仁杰杀人不过头点地,说孙处其实是个好人,要不就算了,见好就收吧,他的意思是让刁仁杰与孙处和解,他愿意做中人。刁仁杰眼珠子一瞪说是你的鼻子还是我的鼻子?他说鼻子不能被白打,扬言这回就要和当官的较量较量。魏国良和他撞了一满杯酒后抹了一把嘴巴凑过身子,小声问他,哎,咱俩是多年的哥们,你当我说句到家的话,你那个鼻子到底是怎么弄的?刁仁杰眼珠子又是一瞪,啥意思?孙处打的啊,还用问吗?魏国良讥笑摇头,他说你小子骗别人行,还能骗得了我吗?一个60多岁的老人,不到1.70的个头,还是个干部,一拳就能把1.80高的鼻子打成这样?鬼才信呢!刁仁杰反驳:你知道个屁呀,现在的干部都是他妈“文武双全”的主,我听说他当过兵,炮兵,“电炮”!懂吗?未了,刁仁杰反问他,你这么说啥意思啊?他觉得魏国良有点反常。
  魏国良想了想,便认真地说,哥们,我就直说了吧,你那鼻子是自己碰的!魏国良一语道破天机。刁仁杰一愣,忙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魏国良顾左右而言他,其实你小子不够意思,你一直也没和我交底,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让我给你作证,我出于哥们,也这么做了,但是现在,我有点不忍心再这么做了。
  孙院长找你了?那你相信我,还是相信他?刁仁杰逼问魏国良。
  魏国良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要这么问,我相信事实,那好,你听我说这个过程:当时我正拽着关祥义,孙院长在拽我,要我松开关祥义,这时你狠狠地要去推孙院长,结果孙院长一躲闪,你小子扑空了,一下子扑到了那个铁报箱了,接着就听到“咣当”一声,你还哎哟地叫了一声,我一回头,见你的鼻子就出血了,紧接着你起来又去拽孙院长, 孙院长回手就推你,这时你假装捂住鼻子“噢,噢”地叫起来,鼻子就“出血不止”了,这个过程我看得一清二楚。
  说完,魏国良问刁仁杰,我说的有错吗?刁仁杰终于无语了。
  半晌,刁仁杰说,没错,就是这么回事,那你就去派出所揭发我吧!魏国良说,靠,你这是啥屁话呀?我要是那样的狗人还和你说这些干啥?早就完活了!那你到底啥意思?刁仁杰问,你说实话,那个孙院长是不是和你说啥了?听这口气你是要站在他那边了?刁仁杰一连串地追问魏国良。魏国良见事已至此,就当刁仁杰说了孙院长为他的君子兰公开出证的事,他的确很感动,否则他就得损失6—7万,说白了,他不忍心再帮刁仁杰说谎了,他说孙院长与他非亲非故,何况眼下又是“敌对双方”,可是他竟然能公开为他作证,他无论如何要回报孙院长,不能装“气迷”,作小人。
  听到这里刁仁杰终于明白了,他不屑地笑着说:这么说咱们哥俩这些年的交情为了你这 “一盆君子兰”就这么完了?再说我的鼻子,说句到家的话,不管是谁打的,反正整成这样了,为了谁?刁仁杰就此又翻开旧帐,细说起从前他对魏国良种种够意思的事情。刁仁杰说完后看着魏国良,有意逼他表态。魏国良则说你要这么说,就是一堆屁话了,什么叫“一盆君子兰”?这不光是钱的事儿,人家孙院长那叫人性好,咱得认!得有表示,不然我他妈还是人吗?
  “哐”地一声,刁仁杰放下酒杯,啥意思?你这不等于说我“人性”不好吗?
  “哐”地一声,魏国良同样放下酒杯,他甘脆指着刁仁杰说,你就是差点,魏国良说啥事都得见好就收,他认为刁仁杰把这个“假赔偿”的勾当做的有点绝了,他的意思是刁国良去孙院长单位举牌抗议的事,在魏国良看来这就是有把事儿做绝了,不是道上的行规。魏国良又说关键是你的举动别人硬说是我魏国良给出的主意啊?你说我冤不冤啊?刁仁杰,你掏心窝子说,我他妈一个卖花为生的初中生有那政治头脑吗?再说“举牌示威”那是什么?我只在电视里看到外国才有,那是他妈抗议政府呐!哥们,我管你叫声“爹”行不?咱都好好活两天吧,消停点,你卖你的二手车,我卖我的花,平头百姓,咱可别整那些花架子了,有屁用?你举了半天牌,谁管你了?我可告诉你,刁仁杰,你要再举,你就得举进去!不信我就把话放在这儿。
  “举进去”?谁,谁说的?刁仁杰一下想起片警郑亮也说过这样的话,谁说的?我说还没说完哪!还用问哪?你吃了豹子胆了?这点屁事你就举上牌了,你以为人家孙处的“单位”是你家的“二手车行”啊?那是他妈的政府单位!刁仁杰到是第一次看到魏国良如此发火。他只好对魏国良说他有“内线”,这是事发以来他第一次向魏国良透露“机密”,不说还好,一说令魏国良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噢,现在你知道说点实话了。原来刁仁杰有一个报社的远房亲戚,叫表哥,告诉他,只要对方是党员干部就holg住他,死嗑不放,这种人最怕影响,因为大形势强调“稳定和谐”,你这种人(社会游民)只有“闹中取胜”,借势借端,没错。刁仁杰用自己的话诠释表哥的话说就是“光脚不怕穿鞋的”,我怕啥,牢饭都吃过。
  魏国良心中大骂,狗屁表哥,还指不定咋认的呢,要是真有这样的“表哥”刁仁杰早就和他吹上了,还能等到今天?魏国良原本对记者印象就不佳,认为好坏都是他们的一只秃笔在忽悠,与婊子不二。问题是刁仁杰的所有举动都被大院说成是他魏国良的主意,这下可好,我到成了“猪八戒”,弄得里外不是人!这屎盆子扣下去我在一号院还怎么待?就算我能待,可是人家孙院长为了我仗义执言,我怎么面对他?
  噢,你要报答他,刁仁杰不无讥讽地说。
  没错,道上不也是这个理儿吗?没了这个规矩你还怎么混世?魏国良反将他的军。
  靠,有点乱,既然这样,我为你伤了鼻子,你就不管了?
  这么办,我知道你心不甘,我出钱替孙院长赔你的一切损失。
  刁仁杰一听,迷起眼睛,一字一板地说:咋的,他是你爹啊?到这个份上了?你出钱算咋回事?传出去我他妈还能混吗? 
  刁仁杰发现魏国良事实上已经站到孙处一边了,事不宜迟,隔天,他就按着表哥的授意正式向孙处提出8万元的赔偿费,包括精神损失费,一切私了,否则他要呈堂上告。魏国良仰天叹道如今道上的情谊也不认了,魏国良觉得自己在一号院很没面子,号称与刁仁杰是“莫逆之交”,可是自己的话却像是放屁一样不起作用。他知道有人一定会说这一准又是他魏国良的主义,关键是他担心孙院长也这样认为,那他魏国良还是人吗?这是他最受不了的,太他妈不公道了!他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院委会上果真有人这样说,还说这其中肯定有给魏提成的部分,不然不会是这样高的价码。院委会上意见不一,但大家心知肚明,刁仁杰要的就是钱,有人提出要不就把大院的管理费提出一部分给孙处作为工作补偿。孙处坚决反对,在会上他明确表达了自己的态度,他说这件事从现在起,院委会就不要再介入了,完全由他自行解决,但是大院工作要照常进行,他说一码归一码;同时他明确声明,刁仁杰的鼻子不是他打的,他不能无端地赔偿,所以他一定要弄清事实真相,不能让坏人为所欲为!有人说为这样的地赖如此叫真不值当,孙处说他要的是“是与非”这个理。他还说院外的事他管不了,院内的事他一定要管,因为他是院长。
  会后又传出一种风声,说孙家肯定要求关祥义“参股”赔偿,关祥义听到这个信息后终于下定决心,没两天就正式向院委会递交了辞呈,他最缺的就是钱,有人私下说孙家未免逼人太甚。大家听说关祥义不干了,都来慰留,关祥义因感动而流泪,他不好说出真正的原因,只说老婆有病在家,他得回家伺候。会说不如会听的,大伙都说孙处的不是,尤其说赵亚琴的不是,认为这样的主意一定是赵亚琴给孙处出的,她又不是院委会的凭啥乱参和?就因为老头是“院长”啊?有人说“院长”是次要的,关键是“处长”。
  孙处决定要和关祥义做一次深谈。
  他明确地告诉关祥义根本就没有什么“参股赔偿”的事, 那都是有人有意瞎掰的,我都不赔,干嘛要你赔?再说刁仁杰告的又不是你关祥义。关祥义承认他没给孙处“出证”心里一直七上八下的纠结,而且他不得不向孙处说了心里话,认为孙处也会一直记在心里。孙处笑着说即便你给我出了证,在法律上也不会凑效,因为你是我的下级,咱俩存在着利害关系,关祥义茫然地看着孙处。孙处还要他相信一个事实,真的假不了,假的也真不了,孙处说他要自己找到证据。最后他劝说关祥义,希望他再干一段,待他把这件事处理完了,如果关祥义还要走,他就放行,因为眼下一时找不到更合适的人,孙处也不想随便找一个人替代关祥义。关祥义心里明显感到孙处很看重他,关祥义很感动,如果失去了这样的领导,他的工作也会失去很大的意义。
  
10
  
  尽管孙处对关祥义是那样说,但在他内心还是感到十分冤枉和委屈,不过他还得去安慰
  妻子,他劝慰妻子先忍一阵子,事情一定会水落石出的。可是赵亚琴实在是难已忍受这种不公与谗言,她认为这一切都是这个“破院长”引来的,两人说着说着就吵了起来,赵亚琴尤其不明白丈夫为何这个时候还要为魏国良冒着风险出面说话,替这个混蛋办事!要是换了她,她恨不得把魏国良的那些烂花全部砸坏!你是不是吃错了药啊?孙处觉得在这件事上他实在与妻子说不通。
  正在他们吵得不可开交时魏国良意外进来了,他一进门就带来一股酒气,他向孙处连声喊冤,说他现在成了超级猪八戒,刁仁杰骂他,院里的人更一口咬定他是刁仁杰的后台,这纯粹是扯他妈王八犊子!他向孙处发毒誓,说他要是给刁仁杰出坏点子(指要钱)出门就让车压死!他还向孙处说了他怎样做刁仁杰工作的详细过节,说他宁可自己掏钱给这小子都不干,一句话,他就是holg住你孙院长了。赵亚琴说当初还不如让他的车进院了,进来了就没有这些事了。孙处反驳说那“院规”定的还有屁用?是名车就得进哪?魏国良说屁名车呀,那是他折价卖刁仁杰的二手A6,发动机都换过,几乎是进价出手的,他小子现在啥也不念了,钱成了刁国良的祖宗!魏国良向孙院长说了刁仁杰那个报社表哥的背景,孙处听了不断的点着头,原来如此。
  魏国良说刁仁杰的一切行动都是那个报社的狗头军师给出的主意,有了那个报社的鸟哥,也用不着他魏国良这个百姓哥们了,往后的事和他魏国良也就无关了,似乎他们之间的哥们情义也到此结束了,他可不想再惹一身臊了。末了孙处问魏国良,刁仁杰说的8万元是怎么算出来的?魏国良说他也不知道,但他承认刁仁杰这家伙就认钱。魏国良向孙处交了底,他把和刁仁杰酒桌上的事当孙处说了,他说刁仁杰太自私,他早就有点不喜欢了。最后魏国良把他的手机拿出来,同时他要孙处的手机也拿出来,孙处不知何意,就拿出来。原来魏国良把他和刁仁杰酒桌上的对话全部偷偷录了音,他说刁仁杰这小子经常办“狗事”,他不得不如此。魏国良说这个录音起码可以说明一个事实,为孙处解脱罪名。
  听了魏国良与刁仁杰的对话录音后,孙处说事实终于与他的观查相吻合了,他心中已有数,凭借多年人事工作的经验,他知道就凭这个录音就足以让刁仁杰“一刀毙命”。不过孙处也承认他万万没想到魏国良会为他做到这步,孙处提醒他,你这样做就等于你们俩的交情就绝了?魏国良平静地说他的好话也说尽了,既然他不仁,我也就不义了,我魏某做人的底线不能掉,不管什么样的人都得讲究起码的良心,还说这一切都是刚才他一个人喝酒时的决定,还自嘲自己是酒壮英勇胆!孙院长,我这也算是报恩了!
  孙处握住魏国良的手说,小魏啊,我真是没想到,你能这样,说心里话,我很感动,而且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值。临走时魏国良希望孙院长不要把这个录音直接交给派出所,最好是和刁仁杰直接谈,最好是私了。孙处理解魏国良的良苦用心,他说放心,我会办好的,道上的事我多少也懂点了。这到是事实,事发以来,孙处不断地与这些人,这些事接触,耳濡目染也渐入江湖。魏国良走后,赵亚琴一直没再说话,孙处知道妻子心里在纠结魏国良的正反表现一时难以适应。
  临睡前,赵亚琴问他,你说要和姓魏的交朋友,是真话吗?孙处一听,本来都躺下了,他又坐了起来。他说你看魏国良,为了给我出证,他都和刁仁杰断了交,你可知道,他“这顿酒”可不一般喽,他是说了实话,我能充分理解。你知道为什么吗?为什么?在我和刁仁杰之间,他看清了谁是他的真朋友,他的可贵之处就在于他敢于去选择,通过我和刁仁杰与魏国良的接触,我就发现,小魏比那姓刁的有理性,更有人性,所以我要交他。按常理,我和小魏本是两种不同类型的人,但是交了心就可以成为朋友,真正的朋友是不分职业和类型的,这个体会也许只有退下来才能有。说实话,现在的世道乱,就是因为交心的太少了,都是互相利用,用的时候都是朋友,你没听儿子动不动就说“我朋友,我朋友”的,哪来那么多的朋友?用不好就是仇人,有的还没等用完呢就成了仇人。赵亚琴想了想有感道,别说,姓魏的能这样做,还真比关祥义强多了,这人可真没法看,孙处笑笑没作声。
  孙处来到二手车市场,他要和刁仁杰亲自面谈。见到了孙院长,刁仁杰先是有点吃惊,不过这个时候刁仁杰的鼻子上只贴了一块小纱布之类,不像在一号院里出现时那种“高配”的装束,那是刁仁杰告状时的“标准道具”。魏国良告诉孙处,他的“鼻伤”原本也不重,他在医院找了关系,据说刁仁杰送给“出证”的医生两盆价值不菲的君子兰。刁仁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鼻子,随口说刚把外面的那层纱布摘下去。他有意问孙处不会是来买二手车吧?孙处说将来也许就真来这买一辆二手车,现在不买。他俩来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孙处明挑是专程来和他谈判的,他先正面对刁仁杰说了一些相关的道理,刁仁杰打住孙处的话说,孙院长,恕我直言,你不是来给我上政治课吧?你要说啥最好开门见山,我这还有生意呢,“时间就是金钱”哪!
  孙处一笑置之,说“政治课”就不用他上了,自然有人要给他恶补,刁仁杰问此话啥意思?孙处笑说不谈这个了。孙处说为了不影响大院的工作,他愿意与他私了,孙处有意把“私了”二字咬得重一些。刁仁杰一听孙院长要与他“私了”,吃惊不小,他马上问了一句:你说和我“私了”?是的,我要和你私了。孙处说这件事不解决大院就不能消停,大院出了这样的事他作为院长是要负主要责任的。刁仁杰问他代表谁?孙处说代表自己,“私了”嘛。刁仁杰诧异地说这不是大院的事吗?孙处说事儿是大院的事,没错,可责任是院长。
  孙处和刁仁杰摊了牌,他问刁仁杰,你说是我打的,你有证据吗?
  刁仁杰说他有人证!他指的是魏国良。
  孙处说我有充份的证据不是我打的,你信不?
  刁仁杰却问他,不是你打的,那是谁打的?而不是直接追问孙处“证据”是什么?
  孙处笑着说:我说是你自己碰的。
  刁仁杰的脸“刷”地红了,但他马上假装镇静地说既然有证据你为啥早不拿出来?
  现在拿出来正是时候,所以我来了。
  刁仁杰开始心虚,他不敢再叫板了,但他又不能因此退却,刁仁杰以攻为守,他说你别忽悠我,你那“证据”肯定是假的,我不信。
  孙处直接反问他:难道你说的话也是假的吗?
  刁仁杰不知孙处这话是什么意思,又不敢再往下问,他已经开始意识到,搞不好是魏国良已经向孙院长说了事情的真相,他心里没底了。
  孙处拿出手机,刁仁杰以为他要打电话,可是孙处却举起手机说:喏,都在这里呢,孙处说这里就有我说的“充份的证据”。
  刁仁杰已经完全懵圈了,完全不敢再问了,他愣愣地瞅着孙处,不知他掏出手机是什么意思,而手机里又装了些什么致命的鸟货,他不时乜斜着孙处的手机。
  孙处就势问他:刑法“第246条”你知道是什么吗?
  刁仁杰哪里知道什么“刑法”,连“宪法”恐怕都不太清楚。
  孙处说刑法“第246条”是有关“诬谄他人罪”的,知道什么是“诬谄罪”吧?
  刁仁杰心里清楚,如果魏国良向孙院长坦白了事件的真相,就是出卖了他,就是说一旦事情摊在桌面上,他的伎俩就彻底完蛋了,那时他的脸面就会全无,别说在魏国良面前,就是在江湖上他也不好混了,因为他破坏了道上的规矩,至少他要被同道上的兄弟说成是“狗人”,这样一来他的“二手车生意”也不好做了。不过他真的不知道孙处的手机中到底是什么东西,会不会是孙处在吓唬他?刁仁杰知道孙处作了8年的人事处长,肯定有不少的“道法”,但他不能让他唬住!如果他不问清手机里到底是什么就束手就范,万一啥也没有呢?他岂不成了傻逼?他甚至联想起某些电视剧里“套招”的情节。
  刁仁杰四下看了看,没有人,他便试探着说,孙院长,那你就让就我看看手机里到底是什么宝贝。
  孙处笑笑说我钦佩你的认真精神,我作为一个共产党员也最讲“认真”二字,你听好了,于是孙处就把手机里他与魏国良酒桌上的谈话放给他听,听完后,刁仁杰半晌没吱声,脸色明显发白,孙处也不急于让他表态。
  我承认,我被朋友出卖了。
  不,不是这样的,你的朋友是讲事实的,而不是和你一样去无中生有地编造事实谄害我,他只是不想再撒谎了。你知道吗,刁仁杰,你诬陷我就是诬陷忠良,因为我是在为大家办事时被你诬陷的。做人首先得讲诚信,只有讲诚信,不说谎,你的生意才能作得长久,你才能有真正的朋友。而且我还要告诉你,小魏很够意思,他特意叮嘱我不要把这个东西交给派出所,要我直接和你私了,他还是为你着想的。
  孙院长,现在说这些都是废嗑了,你打算怎么办吧?刁仁杰最后叫板。 
  好,痛快,我欣赏,为了照顾你的面子,也为了我的名誉,顺便说一下,我看重名誉就像你看重金钱一样,你就不用在一号院公佈真相了,但你得在我们院委会上公开向院委会成员说明真相,然后去派出所撤告。
  我要不这样呢?
  “欧了!”孙处有意用“90后”的网语说,尽管他用的并不得法,刁仁杰一愣,那好办,我就用这个去告你,孙处举着手机说。
  告……告我啥?
  你看,这么快就忘了?“诬告罪”啊?刑法第246条。
  ……
  那……如果我要撤告,你,你不会去二手车市场“举牌”埋汰我吧?
  “举牌”?孙处一时没明白什么意思,顷刻顿悟,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刁仁杰愣愣地问他:你笑啥?
编号: 辽ICP备05007754号 通讯地址: 香港马会资料 沈阳市大东区小北关街31号 邮编:110041 电邮:lnzjw2008@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