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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8年7期《北京文学》
 

雪凤图

 
苏兰朵

 
  一个多月前,喻小凤在她那间昏暗杂乱的房间里,向喻美君展示了一幅陈旧的花鸟画。画是绢本,底色为咖啡色,开着白色梅花的几根树枝从左侧斜伸出来,树枝上挂着浅浅的白雪,雪上立着一只修长身材的凤凰,尾巴很长,一直垂到画的底部。右上方的空白处写着“吕纪”两个字,下面是个红色的印章。看完了画,她疑惑地望着喻小凤,姑,你什么意思?这画有什么来头吗?喻小凤眼睛盯着画,淡淡地说,让范德明找人给我卖了。你想……卖多少钱啊?喻美君试探地问。吕纪的画,怎么的,也得卖个千八百万的。喻美君一惊,姑,你疯了吧?我不懂这个,吕纪是谁?你在哪弄的这画?真的假的?值这么多钱?喻小凤没有回答她任何一个问号,把画轴卷起来。你去问问范德明就知道了。他这几年不是总去拍卖会吗?装模作样地搞收藏,我倒要看看他识不识货。
  喻小凤看不上范德明,从一打眼那天起,就告诉喻美君,这个男人靠不住。这话说出来也有七年了。虽然七年来这个家基本都靠范德明的钱养活着,喻小凤对范德明却始终冷飕飕的,几度劝喻美君跟他分手,正正经经嫁个男人。喻美君看着被姑姑装进红丝绒袋子里的画轴,觉得最好的办法是乖乖地把画转给范德明,然后验明不值钱,再给她拿回来。说别的都没用。临走之前,她忍不住又问了一句,姑,你总得告诉我这画的来历吧?她原本以为姑姑会说,是钟五给我的。没料到喻小凤却说,你跟范德明说,是从故宫里流出来的。真的疯了。喻美君心里想着,差一点脱口而出。
  此刻,喻美君坐在靠近吧台的一张桌子边,断断续续想着这些事,指间的烟无声地燃着。她感到这个秋日明艳的下午对不起她精致的妆容。虽说生意一直很清淡,可这个下午却一个客人都没有。范德明已经两次流露过要把这个名为维多利亚的英式下午茶餐厅改成粤菜馆的意思,他说,改做晚茶,生意肯定好。范德明缺钱吗?当然不缺。维多利亚再赔上三年五年也伤不到他一根汗毛。开与不开,或者关与不关,应该喻美君说了算,因为这家店是范德明送给她的。就在去年,她27岁生日的时候。已经不是他娇惯她的那些年了。瓷器们还是崭新的,粉红的玫瑰花贴在烫金的茶杯壁上闪着高贵的光泽。她终究不是维多利亚女王,她连贝克汉姆的妻子都不是。
  范德明打来了电话。他的声音包裹在奔驰车舒缓的颠簸中——这就下高速了,晚上在家等我。喻美君“嗯”了一声,正想挂,他又说,那幅画,有消息了。哦?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到家再说。他挂了。喻美君按灭了烟,回味着他的语气,莫非……画是真的?
  当初范德明看到画的瞬间,眼睛闪了一下。说道,要是真迹,可值钱了。真能值一千万?喻美君吃惊地问。不过,你姑拿来的,多半真不了。范德明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眼睛却没离开画,拿出放大镜仔细照着,看了半天。后来,喻美君在手机里查了一下,知道了吕纪的来头,就更加确定,他的真迹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姑姑手里的。现在看来,还真不好说了。喻美君坐不住了。
  
  范德明进屋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一张发烫的脸告诉喻美君,他刚从酒局中下来。跟谁喝的呀?又不带我?你都不认识,文化人,带着你去怕他们放不开。是吗?是怕我去了你自己放不开吧?喻美君斜眼瞟着他,脸上挂着霜。我最不喜欢你这副表情,跟你姑一模一样。去给我倒杯凉水,加点冰块。喻美君没动。范德明只好自己去了厨房。
  范德明一边咯吱咯吱嚼着冰,一边说,我到北京找人看了……喻美君盯着他混浊的眼睛。他咽下去一口冰碴,喝了一大口水,说了声“舒服”。我呀,找了三个人,看了三次,你猜怎么着?我上哪猜去?你快点说。范德明却还是不说,笑嘻嘻地看着喻美君,要不……你先给我按按脚,我就告诉你。呸!美得你。喻美君翻了他一眼。唉!范德明收起笑脸,我算是看出来了,你现在是越来越嫌弃我了。他从手包里掏出烟来,点了一根。喻美君忙跑到阳台去拿烟灰缸。还是晚了一步。范德明已经将烟灰弹到了地毯上。你看看你,跟你说多少回了?!喻美君几乎要哭了。范德明却像示威似的,盯住喻美君,敲动着手指,又一截烟灰落到地毯上。喻美君站在那,把到嘴边的一句话咽了回去。她想说,在你老婆面前,肯定不敢。她的脾气现在好多了。喻美君把烟灰缸放到沙发桌上,试着调高声音的温度,走,上床,我给你按脚去。范德明的嘴角这才翘了起来,行了,坐着,听我跟你说。
  范德明说,这幅画转给了三个行家,有一个人说是假的,另外两个说是真的。那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喻美君脸上挂着期待。范德明笑了,你这个样子我最喜欢了,就像一只抻着脖子等着虫子的黄嘴丫子小家雀,别动啊,让我看一会儿。喻美君脸一暗,低下了头,这回似乎是真的生气了。行了,不逗你了。范德明脸色恢复了正常,它到底是真的假的已经不重要了。喻美君抬起头看着他,什么意思?范德明说,意思就是,只要这三个人里有一个说它是真的,这画就值点钱了。现在有两个人说,那么从生意的角度,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喻美君似懂非懂,但范德明现在的神情是她熟悉的,那是他和人谈生意并且志在必得时的表情,当初就是这副神情点燃了她心里的激情,让她在失去处女之身的一刻没有太后悔。那我……怎么回我姑呢?范德明一愣,仿佛才记起来这幅画的主人是喻小凤。他皱了皱眉,还是先等等,有了下家再跟她说吧。
  一个星期以后,范德明告诉喻美君,因为存在争议,画卖不上大价,有个做风投的朋友专门收藏明清花鸟画,有意买,但只出到80万,你问问你姑,卖不卖?喻美君的心凉了半截,觉得还不如是假的给送回去呢,这和姑姑预期的价钱差得也太远了。
  
  
  喻小凤住在东山风景区的一个小区。房子是2002年买的,当时是钟五花的钱,产权证落的却是喻小凤的名字。一通华而不实的装修之后,喻小凤并没有住进来,搬过来住的是喻小凤的母亲王雅芬、哥哥喻大龙和侄女喻美君。她依然住在钟五碧湖的别墅里,直到2007年钟五进了监狱,才搬回来住。
  喻美君记得,姑姑搬回来那天是个大雨天。两个出租车司机冒着雨折返了三四趟,搬进来两个大皮箱,外带五六个纸箱,浑身上下都湿透了。披着时髦波浪卷、一身黑衣的喻小凤踩着一双红色超细跟高跟鞋挺立在门口,潇洒地从手包里抽出两张百元大钞,给了一人一张。冷眼旁观的王雅芬见状,狠狠地“呸”了一声,进了自己的房间。
  喻小凤抚了抚头上的水,蹬掉高跟鞋,光着脚进了客厅,在沙发上坐定,点了一根烟,吸了两口,才说话。小美,搬你奶奶屋去住吧,把你的房间给我。喻美君没明白她的话,看着门口堆的箱子,狐疑地望着姑姑。喻大龙忙说,我的房间给你,我睡沙发就行。你也不能天天睡沙发啊?喻小凤瞟了一眼她哥。我得躺一会,说着她按灭烟,站起身向喻美君的房间走去。走到门口时,又回过头来,小美,箱子里都是衣服,你随便翻,喜欢哪件就拿去穿。
  喻美君按了半天门铃才把门叫开。喻大龙顶着乱草一样的头发站在门口,浑身散发出他被子的酸腐味。喻美君换了鞋,对喻大龙说,爸,你出去搓个澡吧,我给你钱。说着,从包里拿出200块钱。喻大龙嘴里说着我在家洗就行,手上却接过了钱。你这就去吧,再剪剪头,回来的时候买点菜。喻大龙不太情愿地嗯了一声。
  客厅里静悄悄的。喻美君看到奶奶王雅芬坐在阳台的藤椅上,背对着自己,一动不动。她走过去,将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膀上。王雅芬把头转过来,白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又转过去看外面。王雅芬现在的话越来越少,认得的人也只剩下喻小凤,或者莫不如说,只要是个女的站在她面前,她都当成喻小凤。从喻美君记事起,奶奶和姑姑就是一对冤家,经常吵架,没想到现在会是这种局面,她都有点嫉妒姑姑了。
  如果说她可怜的童年记忆中,还有一个母亲形象,那就是奶奶。虽然奶奶有时候也嫌弃她,尤其是爸爸带着她刚回到这个家那几年,她常常用一种厌恶的目光看孙女很久,末了叹一声气。但更多的时候,奶奶觉得她可怜,把她又软又稀疏的头发梳成两个细细的小辫子,盘成好看的发式,插上卡通图案的塑料发夹,让她看上去像个舞蹈演员,或者耐心地做她喜欢吃的鲅鱼馅饺子、角瓜馅蒸包。这些她的母亲平丽娜都没为她做过。她五岁的时候,平丽娜和喻大龙离婚,很快再婚。她最后一次见到平丽娜是上小学的第一天,王雅芬接她放学,在公交车站,她看到一辆308路车缓慢地从眼前驶过,在满满当当一车人中,她发现了坐在窗口的平丽娜,窗玻璃开着,她本能地喊了一声“妈——”,然后追着车就跑,平丽娜转过头来看到了她,却迅速将头扭了回去,甚至连手都没有挥一下,就跟着车走远了。喻美君喊着“妈”跑了很久,大声哭了起来。从此以后,王雅芬再也没带她坐过308路车,每次接她,都是从学校走一站地,坐34路回来。奇怪的是,王雅芬从未对喻美君说过平丽娜的坏话,她的原则是不提,仿佛世界上从没有过平丽娜这个人。慢慢地,喻美君关于平丽娜的记忆都消失了,只剩下刺痛她心的公交车那一幕。
  喻美君推开喻小凤房间的门,一股刺鼻的迪奥香水味儿扑面而来,这是去年她和范德明去法国旅行,给喻小凤带回来的礼物,她很喜欢。墨绿色的纱帘遮住了大部分阳光,昏暗的屋里拥挤不堪,五斗橱上、床上、梳妆台边的椅子上都堆着衣服,从袜子、胸罩到围巾、羽绒服都有,衣柜有一扇门半开着,里面也是满满当当毫无章法。屋里剩下的空间有限,床脚下又不知什么时候添置了一个电动按摩足浴盆,足有半米高。足浴盆不远处的地板上有个东西黑乎乎的,仔细一看,是条短裤。再往旁边看,果然,离短裤一巴掌远的地方是垃圾桶。当年,和喻小凤一起生活没几天,17岁的喻美君就发现了一件让她吃惊的事——姑姑的内裤从来不洗,只穿一次就扔。王雅芬后来也发现了,骂了喻小凤一个下午。后来,喻小凤就把自己房间的门关上了,垃圾都自己扔,也不用别人打扫。每次推开这扇门,喻美君都觉得一下子到了另一个世界。
  你姑打麻将去了。喻大龙穿戴停当站在喻美君背后,目光新奇地在喻小凤的房间里逡巡。喻美君转回身,我在网上给你买的床单、被罩到了没有?上礼拜就到了。你换上了?还没换呢。这句话说完,喻大龙已经走到屋门口,拧开门把手,出去了。她可不想听女儿再数落他。喻大龙五年前查出有肾病,很快进入了病人的角色,辞了范德明的制药厂仓库管理员的工作,一点重活都不做,没事就在床上躺着,看各种电视医疗养生节目,把喻美君给他的钱都花在了药品和保健品上。
  童年时代,喻美君是喜欢父亲的,他人和气,喻美君提什么要求都答应,每次出去玩,只要喻美君说累了,他就蹲下身背起她,让背多远就背多远。随着渐渐长大,她发现了父亲身上胆小、懦弱、得过且过的一面。她甚至私下里想过,如果她是平丽娜,也会和他离婚的。当初和喻大龙同岁并且身材矮小的范德明之所以能追到她,不仅仅因为有钱,钱只是表面,她透过钱看到了范德明的精明、霸道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不服输的劲头,这些更吸引喻美君。范德明和喻大龙就是一对反义词。
  喻美君上小学那几年,王雅芬还张罗着给儿子介绍对象,甚至理直气壮地对喻小凤说,要是女方嫌弃你哥带个孩子,就让他们单过,给你哥买个两居室,你也出点钱。喻小凤也没生气,大大咧咧地答应了。但每次都处不长,主要的原因还是因为喻美君。喻大龙一说出去约会,她就找各种理由不让他走,尤其是到了周末,从早到晚缠着父亲,去哪她都要跟着。喻大龙心疼女儿,看对象的事就不了了之了。喻美君记得,为了这事,姑姑还特意带她吃了一次必胜客,跟她说,如果她不干扰爸爸找对象,每周都带她来一次这里。喻美君当时就放下刀叉,说,我不吃了。
  成年以后,喻美君心里有点自责,尤其是奶奶痴呆以后,不能像以前那样照顾父亲,她就更加觉得对不起爸爸。但她曾偷听到奶奶在厨房和姑姑说,你哥处对象不上心,其实是因为心里觉得谁都没有平丽娜好。喻美君隐隐地希望这是真的。
  屋里到处都是脏的,喻小凤从不做家务,王雅芬病了以后,也是喻大龙做饭,厨房里更是脏得不行。喻美君心里对喻小凤不满,但不敢说,因为有一次她多说了几句,喻小凤立刻就板起脸来教训她:知不知道你花谁的钱长大的?最近几年她的脾气越来越古怪了。
  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喻美君有点着急了,晚上她要陪范德明出席个酒局,想早点回去打扮一下。她给喻小凤打电话,让她回来。喻小凤问,画卖出去了?她答,嗯。还的什么价?你回来再说吧。不行,正赢着呢,对家不让走。喻美君犹豫了一下,电话里说不方便。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就告诉我个数。80。什么?你再说一遍。喻美君将嗓门提高了一点,80万。开玩笑呢?!喻小凤突然变了腔调。挂了电话。
  没过10分钟,喻小凤就进了家门。
  看到姑姑的瞬间,喻美君心里还是禁不住赞叹了一下。年近50的喻小凤,身材和那个大雨天穿着红色高跟鞋站在这里的她几乎没什么两样,只是长发已不再飘飘,胡乱地用夹子夹在了脑后。脸颊也不再饱满,不再涂令人惊艳的朱红嘴唇,显得有点憔悴。她身上穿的是喻美君淘汰掉的驼色针织连衣裙,两件套,外面是及腰的开衫,稍稍有些紧,却把她的好身材展现无遗。喻美君承认,这套衣服姑姑穿的效果比自己要好。小时候,最令她高兴的事,就是有人说她长得像姑姑,那就等于夸她漂亮。
  喻小凤把那个用了10多年的老款圣罗朗手夹包往鞋柜上一扔,冲喻美君喊道,你告诉范德明,把画给我拿回来!喻美君一皱眉,想跟她详细说说事情经过,但喻小凤根本就不让她说话。我就知道是这个结果,范德明那个老狐狸,连你姑的钱都想赚。打我认识他那天起,就知道他是属貔貅的,光吃不拉。你那房子的更名还没办呢吧?他准备拖到什么时候?不听我话,现在有几个女孩子还像你这么傻?就你那智商,还开店?没一件事听我的……王雅芬从阳台走进来,迷惑地看着喻小凤,又看看喻美君,不能理解眼前的局面。
  喻美君的头嗡嗡作响,她忽地站起身,什么也没说,径直走向了门口。赶紧把画给我拿回来!喻小凤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更年期!喻美君在心里骂道。
  
  
  出了楼宇门,喻美君使劲喘了几口气。她实在不能理解姑姑为什么总管她的事。是想找回昔日的优越感吗?还是因为没有自己的孩子可管?抑或是因为嫉妒?爸爸从不管她的事,她一个当姑的还真拿自己当妈了?喻小凤刚回来住的时候,有一次带着喻美君上街买衣服,在一家店里,喻美君注意到一件改良旗袍款的礼服裙,站那儿打量了半天。喻小凤试完衣服,来到她跟前,用玩笑的口吻说,你叫我一声“妈”,我就给你买。喻美君转过头,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挂在喻小凤的嘴角。她心里不信,裙子标价3800。不骗你。喻小凤鼓励着。喻美君又看了一眼裙子,低低地叫了一声。大点声。她把声音提高了点,又叫了一声,脸跟着就热了。喻小凤欢天喜地地冲服务员喊道,找一条新的,让我女儿试试。那是喻美君21岁以前,最贵的一件衣服。为此她跟姑姑亲了不少,但再也没叫过妈。后来,喻小凤总拿这件事在家里说笑,有时候王雅芬也半真半假地掺和进来,你姑有钱,叫妈你不吃亏。喻大龙笑嘻嘻坐在旁边看热闹,不吭声。
  喻小凤和钟五在一起的时候,确实不缺钱,买个万八千的东西,眼睛都不眨一下。那时候,喻大龙每个月也就挣一千多块钱,别说养妈养女儿,给喻美君交补习班的学费都捉襟见肘。说喻美君是喻小凤的钱养大的还真不过分。但喻小凤花钱太不过心了,全凭一时高兴,只要兜里有,就敢花。那感觉就像明天不活了一样。有多少钱也禁不住这样花啊!何况后来离开钟五,她基本上坐吃山空。喻美君活到现在也不敢那么花钱,范德明每个月给她的钱,她都能攒下一部分。喻小凤说她傻,从这一点来说,她是不承认的。她有自己的打算。
  范德明听说喻小凤的反应一点也不吃惊,只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那就给她拿回去吧。喻美君说,对,你就是按照她的意思卖了,也落不着好。
  晚上在海上渔村吃饭的是范德明的几个哥们,喻美君都很熟,带来的女人有两个也见过。他们都经常光顾维多利亚。酒局是范德明做东,喻美君敬酒、招呼上菜,俨然女主人。喝到中途,有个人出现在敞开的包房门口,喊道,舅,真是你呀!我听着是你的声音嘛。范德明眼睛一亮,二勇啊,你怎么在这呢?家里人在这吃饭,就在你隔壁。说着二勇已来到桌前,和认识的人打着招呼。喻美君看着他,觉得怎么也得点个头,说句话,但二勇在范德明的介绍下,握手寒暄了一圈,却瞧都没瞧喻美君一眼。他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酒杯,敬了酒,准备告辞。桌上有人问了句,大姐也来了吧?二勇说,嗯,我妈喜欢吃他们家的海鲜饺子,就为了她来的。于是这边就说,我得过去看看大姐,其他的人也站了起来。范德明跟服务员交待,隔壁那桌的单我买,然后也拿着杯子起了身。喻美君小声问了句,我也过去吧?你去干什么呀?范德明说完,和一众人出了门。
  桌上顿时冷清下来,剩下的女人都尽量避免看她,有的起身去了洗手间,有的拿起手机。喻美君孤独地坐在大圆桌的尽头,心里不是滋味。她之所以想过去,是因为范德明的大姐认识她,也知道她和范德明的关系。虽然面对面的接触只有两次,可每次喻美君出门旅游,都会想着给大姐带点礼物。范德明的父母都过世多年,这个姐姐是他唯一的至亲。据范德明说,他老婆之所以现在不管他,都是因为大姐在中间调停。维多利亚开业后,大姐曾经去看了看,坐了有一个小时。她当时对喻美君说,你跟德明这么多年,也不容易,要是真心跟他好,你就给他生个儿子。你要是生了儿子,剩下的事大姐都替你做主。范德明有个儿子,比喻美君小一岁,是个标准的花花公子,吸毒,还喜欢打老婆,已经离了两次婚了。喻美君曾经远远地见过一次,肤色苍白,一脸的戾气,比传说中的样子还要可怕。
  吃完了饭,有人张罗去洗温泉,几个女人有的说不想去,有的被打发了不让去,只剩下喻美君站在那不表态。范德明看出她不高兴,不好说话。有个人就出来劝,小嫂,我们不知道要折腾到什么时候,一会还得接着喝,说不定就睡那儿了,我叫个车,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喻美君只好上了出租车。午夜的街头,灯火阑珊。她忽然觉得自己活得就像闪烁的灯火,那么虚幻。记不清有多少次了,自己一个人,坐在车里,驶向几个黑暗的窗口,从喧闹光鲜的宴席上,戴着可以证明自己被爱的贵重首饰,穿着时尚杂志上那种脱离现实的裙子,满身的烟酒气,像一个在灯光下闪着五彩光泽的肥皂泡。自己义无反顾离开那个令人压抑的家,就是为了过这种生活吗?
  
  在喻美君的不停催促下,范德明没有把画拿回来,却带回一个新消息。
  在维多利亚半封闭的包厢里,范德明喝着红茶,面色认真地说,我呀,去找上次说的那个朋友,想把画要回来。但是他舍不得。主动说想加点钱。喻美君眼睛一挑,加多少?范德明伸出两个指头,20万。喻美君失望地摇摇头,没戏。我也这么说啊。可你知道他说什么?喻美君耐着性子看着范德明。他说,我给的价是靠谱的,这幅画疑点很多。首先,来历不明。你说是故宫里的,可是从没有记载说故宫里有过这幅画。二一个,就是墨色,和我收藏的吕纪另一幅真迹相比,有差异,过于鲜亮了点。不比看不出来,一比较,还是有点不同。三呢,就是画保存得太好了,似乎没怎么转过手。从明代到现在,在私人手里的吕纪画,按说转手率应该是很高的。当然,如果能够证明这幅画的来历,这些都不是问题。关键是你证明不了。所以,100万,已经是个大价了。
  照他这么说,这画就是假的了?假画他还肯出100万?我看,不是他脑子有毛病,就是你脑子有毛病。你听我说啊。范德明不慌不忙地喝了一口茶。你老公我是吃素的吗?我找的三个人里,为什么有两个人说是真迹?最有力的证据是画法,有一个人是研究吕纪的权威,他就说,这就是吕纪的笔法,赝品难以仿得这么真,而且从绢的质地来看,应该是吕纪的专用画绢,他在宫廷里创作的绢本,大部分是这种绢,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就这么跟那个朋友一说,他想了想,又给我加了20万。他是真想要这幅画。否则不会这么大方。
  大方?喻美君被这个词弄得哭笑不得。我可在网上查了,去年瑞士的春拍会上,有一幅吕纪的画拍了1400万。行啊?范德明乐了,这行情都掌握了?但你可要知道,那幅画是有来头的,是八国联军从故宫抢去的,每一任收藏者都是名人、富豪,而且拍到这幅画的是个中国人,现在“爱国”是拍卖会上的噱头,特别吸引媒体的关注。媒体一炒,这幅画就成明星了。当然也就有更大的增值空间。这么跟你说吧,那幅吕纪如果是杨丽萍,这幅顶多是杨丽萍的妹妹,不要以为一个妈生的,身价就都一样。画就跟人一样,各有各的命。
  喻美君不吭声了。
  范德明继续说,我还得告诉你,这画只要在行里露了面,就再也没有秘密了。我这个朋友专门收藏明清花鸟,他出的价就是个标杆,一幅来历不明有争议的画,收藏是有风险的,他要不买的话,那些不懂的就更不敢收了。一幅没有下家的画是没有增值空间的。那么,这幅画最终能不能卖到一千万呢?也不是没可能,但要经过一个洗白和镀金的过程,这些需要时间和钱来操作。这里面的水深着呢,不是我能干的事。说到底,我也就是个收藏爱好者,行家都说没问题的真品,我瞅准了买一幅,等着增值了再卖出去。你姑的这幅画让我买,我肯定不买。你懂了吗?谁能让这幅画从杨丽萍的妹妹变成杨丽萍?我这个朋友能!他是专门混这行的。这幅画他其实看上了。他看上的,如果买不到手,那也不会让别人买到手。他要是四处放风说画是假的,那你姑这画就得烂到手里。
  他最后一句话说完,喻美君的目光已经变得异样起来。我怎么觉得,你和他合着伙想把我姑的画骗走呢?你是不是跟着分成啊?
  这话说的?!范德明把茶杯一推,剩下的茶底全都泼在桌布上。我好心好意告诉你行里的内幕,你竟然不相信我。我还就交给你一个底,这幅《雪凤图》如果卖给我这位朋友,立马120万打到你姑的账号上。要是拿回去,它就是废布一张。
  《雪凤图》?名字是你朋友起的?喻美君记得画上没有这几个字。
  
  
  喻美君思来想去,觉得除了范德明这个途径,喻小凤绝对没有能力把画卖出去。如果真如范德明所说,120万应该是个到顶的价了。
  这一次,喻美君吸取了上次的教训,把喻小凤约了出来。她带姑姑去了美容会所,两人做了美容,又做了个SPA,浑身香喷喷地来到茶室。
  喻美君把范德明的话婉转地说给了喻小凤。喻小凤安静地听着,没怎么插话。今天从一见面,喻美君就觉得喻小凤情绪不高,可能是卸了妆的原因,面色晦暗憔悴,做完美容也没好起来。
  喻美君说完,喻小凤好半天没言语,目光落在一个叶子形状的锡制茶漏上,很感兴趣的样子。
  姑,你听没?
  嗯。
  你什么想法?
  服务员——喻小凤指着茶漏,这个你们卖不?
  我去给您问问老板。小姑娘迈着小碎步出去了。
  喻美君给喻小凤续了点茶。
  小美呀,喻小凤的声音出奇地温柔,我问你,想没想过生个孩子?她拿起铁壶,让茶水从坚挺的锡叶子上缓缓漫过。
  啊?喻美君望着喻小凤,想了想,这事呢,范德明大姐也跟我提过,我其实……有这个打算。
  不是私生子。是结婚,生个孩子。
  喻美君感到呼吸一下子重了,但她什么也没说,闭着嘴控制着气息。
  房子的事怎么样了?
  大姐的意思,生了孩子,都好说。
  那你就是铁了心要当小老婆呗。喻小凤拿起镊子,把茶漏上的茶夹掉。
  喻美君低着头,过了一会儿,说,姑,我现在跟你说的是画的事。你倒是给个态度,错过这个买主,可就不好卖了。
  小美,姑没有孩子,这卖画的钱,早晚都是你的。你倒是和姑说句实话,范德明在这里头赚了多少?
  你说什么呢?!喻美君再也忍不住了,声音颤抖着喷了出来。然后她感到眼睛一热,眼泪跟着就掉了下来。
  喻小凤一见,忙放下镊子,抽出纸巾按在她眼睛上。行了行了,当我没说。喻美君将脸一扭,抽泣了一声。喻小凤又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姑就那么一说,姑心里明镜似的。你还能跟我分心啊?快别哭了。都多大了,眼泪说来就来。
  这时候,小姑娘进来了,对喻小凤说,老板说了,姨喜欢就拿走,不用给钱。眼睛却瞟着喻美君。
  喻小凤冲她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喻小凤又哄了一会儿,喻美君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一边用手搓着脸,一边嘟囔着,还给我呢,这点钱到你手里,没几天就得嘚瑟没。老了还得我养你。
  这回不能了。喻小凤的脸上无由地闪过一抹忧伤。
  两人叫了盘水果,喝了一会儿茶。喻美君似乎已经忘了刚才哭过,凑到喻小凤旁边,姑,你和钟五好了那么多年,就没想过跟他生个孩子?给他生?我又不喜欢他。不喜欢?喻美君撇了撇嘴,那还年年去监狱看他。那是两码事。姑,都说钟五是被他手下的小弟给出卖的,是不是啊?是不是又怎样?终归他是老板,又喜欢扛事。喻小凤轻轻叹了口气。喻美君想起小时候姑姑和钟五出去吃饭,带着她去过好几回。她对钟五的印象并不坏,与姑姑年貌相当,从外表上看相当般配,而且对喻小凤呵护备至。姑,我记得他好像挺怕你的,拿你当女皇一样,不像逼着你跟他好啊。喻小凤嘴角一翘,笑了一声。那幅画,真不是他送你的?喻美君盯着喻小凤。喻小凤的目光毫不躲闪,你觉得,那是他能有的东西吗?倒也是。喻美君再次打消了疑惑,要是能证明画的来路正,价钱肯定不止这些。姑,画到底是哪来的?这个你别管,该告诉你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肯定不是偷的。
  喻小凤坐正了身,面色严肃起来,小美,你既不跟我分心,我就跟你多说两句。喻美君把手里的叉子放下。这个事我是这么想的,喻小凤接着说,画我肯定想卖。目前这个价钱,我不满意,但也没别的路子。你爱听不爱听我也得告诉你,范德明在这里边一定赚钱了。我的意思,趁这个机会,让范德明把房子的更名给你办了,把你住的房子和维多利亚的房子全都转到你的名下,那么这120万的价钱,我就认了。否则的话,一切免谈。把画给我拿回来。
  这……喻美君露出为难的神色。喻小凤冷冷地看着她,小美,这不是婚姻,也不是爱情,他就是花钱养个宠物,你不用不好意思。我也劝你,不要给他生孩子,孩子保不了你一辈子。谁都靠不住,得靠自己。喻美君不吭声,低头看着榻榻米。你别怪我啰嗦,我全都是为了你好,谁能跟你说这些话?他要是……不同意呢?喻美君怯怯地问。不同意什么?更名吗?那就分手。你跟他有七年了吧?就算离婚也得分点财产吧?你可以明告诉他,这些话都是我说的。 
  两个人离开会所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临走,喻小凤让服务员把锡叶子茶漏给包上,想了想,又掏出50块钱,要给小姑娘做小费。喻美君拦住她,不用,我是这的金卡会员,拿她个茶漏算什么事。
  
  喻美君回到家,躺到床上,想着姑姑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高中毕业,喻美君没考上大学,在家呆了一段时间,想出去工作。喻大龙的意思让她回学校复读,明年考个大专、中专都行,王雅芬也是这个意思。但喻美君不想再念书。喻小凤说,那就上班吧,认识认识社会,过几年心稳当了,再学门手艺,或者投资做个小生意。王雅芬当时就说,跟你姑学不出好来,反正我也半截入土了,懒得管你们的事。
  在喻美君模糊的记忆里,姑姑的事,奶奶可是没少发表意见,但结果是喻小凤什么事都跟王雅芬拧着来。王雅芬退休前是一名小学老师,丈夫去世前是小学校长,怎么说,也算个知识分子家庭,谁能想到女儿会找个社会上的大哥做男朋友呢?喻美君小时候,王雅芬经常当她念叨,你姑就是存心跟我做对呀,好赖都不分啊,就是为了跟我做对呀。喻美君懵懂地听着,搞不懂姑姑为什么要跟奶奶作对。就问王雅芬,那是为啥?王雅芬回过神来,看着她,半天,说道,为啥?她好赖不分呗。喻美君更糊涂了。等她大一些,懂事了,也隐隐感觉到姑姑跟奶奶确实别着点劲。就去问父亲。喻大龙沉吟了半天,说,你姑年轻的时候喜欢过一个人,让你奶奶搅黄了。哦?喻美君头一回听说这事,那是个什么人啊?喻大龙说,不知道,那时候我还开大货呢,常年在外头跑,家里的事都不太清楚。然后又有点紧张地叮嘱喻美君,千万别问你姑和你奶奶,这事在家里不能提。喻美君没想到事情这么复杂,但总算解开了心里的一个疑问,也就放下了这个茬。
  喻小凤把喻美君介绍到一家茶楼当茶艺小姐,据她说,茶楼的老板是钟五的哥们,凡事有个照应。而且去茶楼的客人相对来说素质高一些,免得喻美君学坏了。喻美君就是在这里认识的范德明。
  范德明那时候喜欢把人约到茶楼谈生意,喻美君为他服务过两次,彼此半生不熟。范德明愿意和茶艺小姐多说几句话,开点带荤腥的玩笑,但仅限于此。反生转变的那一次,是范德明带来的客人问喻美君,我听说,喻小凤是你姑?喻美君点点头,对呀。客人无限感慨,我认识你姑,当年钟五开的水上花夜总会,我还入了股呢。范德明听到这,当时就放下茶杯,问客人,水上花那个小凤,是她姑?客人说,是啊。用手指着喻美君旗袍大襟上别着的名牌,14号嘛,别人告诉我的。范德明转头瞧喻美君,打量了半天,说,还真是有点像,不过,你没你姑漂亮。喻美君不知说什么,只好假笑了一下。从此以后,范德明再来茶楼,都是指名叫喻美君服务。她心里有些狐疑,回家问喻小凤,有个叫范德明的,你认识吗?喻小凤说不认识。但他好像认识你呀,还说我没你漂亮呢。喻小凤笑道,认识我的人多了,水上花那时候可是最火的场子,去过那的人,就没有不认识我的。一丝骄傲从她脸上掠过。算了,还提那个干啥。喻美君放下心。
  几个月后,喻美君给家里留了张字条,跟着范德明去了广州和深圳,玩了半个月。等她回来后,才知道喻大龙为此上了火,得了急性肺炎,在医院打了一个礼拜点滴,喻小凤也被王雅芬骂了个狗血喷头,在家里住不下去,躲到一个姐妹家去了。
  喻美君现在想想这事,也不觉得算什么惊人之举。在范德明以前,她从未恋爱过,也从没有人和她在一起时,把注意力全都放在她一个人身上。从平丽娜、喻大龙到奶奶和姑姑,和她在一起时都似乎想着心事,她不知道那些心事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些事比她重要,待在他们身边,总有多余的感觉。而范德明让她觉得,自己是那么重要、那么珍贵、那么美好。她爱他吗?这件事她并未觉得多么重要,她那么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有什么资格说爱,能够被一个人这么宝贝着,已经很知足了。所以,决定跟范德明一起出远门,她没犯什么难,感到再自然不过。回到家看到这番情景,她也没后悔。王雅芬和喻小凤骂她,她就听着,不反对,不辩白,但也不和范德明断。
  喻小凤后来实在没辙,在茶楼老板的安排下,背着喻美君和范德明见了一面。据范德明事后转述,喻小凤开始还是挺矜持的,像个正经谈事的样,他对喻小凤也很客气。但是谈了没有十分钟,她就失控了。先是骂范德明不讲究,连黄花闺女也下手,太不地道。接着又骂茶楼的老板,说我信任你才把孩子放你这儿,你是怎么给我看的?然后就哭了,一会儿求范德明放过喻美君,别再毁她了,一会儿又威胁会找人报复他,一会儿又埋怨茶楼老板没情意,人走茶凉,语无伦次,哭了很长时间。喻美君听后很震惊,她长这么大,还没见姑姑哭过呢。问了好几遍,我姑真哭了?范德明撇了撇嘴,还不就是想要钱吗?喻美君的脸立马就撂下了。范德明忙说,应该的应该的,这事就是她不来找我,我该对你怎么样还对你怎么样,我再不是人,也不会对不起你。在茶楼老板的调停下,范德明答应转给喻家20万块钱,并不停表示,只要喻美君愿意,他一定负责到底。后面这句话喻小凤并不爱听,说,怎么负责?你能离婚吗?范德明无言以对。喻小凤又说,你趁早死了这份心,以后离我们家小美远点。但小美的腿长在她自己的身上,小美的心也长在她自己的身上,没过多久,她就从家里搬出去了,也从茶楼辞了职。从那以后,提起范德明,喻小凤就没一句好话。在她心里,范德明就是个骗子,不能相信,并且从未放弃劝说喻美君离开他,近乎偏执。那20万块钱她带着喻美君去银行存了个定期,写的是喻美君的名字,存单却被她收了起来。
  这次见面让范德明领教了喻小凤的厉害,也直接摧毁了她曾留给他的美好形象。虽然喻美君从没问过范德明,但以一个女人的敏感,她相信范德明一定暗恋过年轻时的喻小凤,而这说不定也是他接近自己的原因之一。这个念头令她心生醋意,所以现在的情形她私下又很满意。喻小凤对范德明的敌视,她从不试图化解,却有意无意地在言语之间向范德明暗示,而范德明心中那点对喻小凤的好感,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近乎消失殆尽,并且正在变成与日俱增的反感。
  王雅芬还没糊涂的时候,曾经跟喻美君说,你看着老实,其实跟你姑一个样,心里的主意比谁都大,她是明着大,你是暗着。唉!一对不知好赖啊。
  但范德明的激情只持续了不到两年。有一段时间喻美君特别痛苦,屡次以自杀来威胁范德明回来陪她。后来,范德明的大姐出面跟她谈了一次,明确告诉她,再这样下去,就给她一笔钱,让她走人。喻美君衡量了一番,渐渐接受了现实。然后她就感觉,自己的生活变得像梦一样,虚幻了起来。她让自己活得像时尚杂志一样,像电影一样。她爱上了红酒、香槟、威士忌,她爱上了美容、美体、美甲、美发,她爱上了LV、爱马仕、迪奥、香奈儿,她爱上了旅游和星级酒店,她最近还试图爱上瑜伽和芭蕾舞。她兴冲冲地装修、招聘服务员,开了维多利亚,但很快就厌烦了。她感到自己对一切事物的兴致都在变淡,爱上一件事越来越难了。她认为自己可能出了问题,甚至想偷偷去看心理医生,但她从没想过要离开范德明。最近一段时间,她开始认真考虑生孩子的问题,不是为了别的,只是猜想那样或许会令自己找到新的爱的对象——一个自己的骨肉,想想心里就有了暖意,这个小人儿,一定不会令自己厌烦。也许正像人们说的,年龄到了,就想孩子了。是喻小凤的话令她意识到,这个小人儿即将成为一个私生子,在很多重要的日子都不会有父亲陪伴在身边,就像她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范德明的外甥当做空气一样,她的孩子也不能理直气壮地出现在范德明的家宴上,接受所有亲人的祝福与疼爱。想到自己体验过无数次的屈辱,还要让那么小的一个孩子来体验,不知为什么,追公交车那一幕又浮现在她眼前,她的心一下子疼起来,紧接着,一股恨意浮了上来。
  可能就是这一瞬间的恨意,支撑喻美君做出了那个决定,喻小凤的意思她本来是不愿意跟范德明说的,那样太伤感情,她一直认为自己跟范德明这么多年不是为了钱,而是范德明对她好,她更愿意他心甘情愿地给她东西和钱。但这股恨意令她心理失衡了。七年了,范德明对她已大不如前,她隐隐感觉到了彼此之间的厌与倦,他厌的是她,她倦的是这种生活。那莫不如就此试试他对她的爱意还有多少,在画、房子与她之间,究竟他认为哪个更重要?
  做出这个决定之后,喻美君并没有多么担心。以她对范德明的了解,就算他生气,也不会真的跟她翻脸。就当撒一次娇好了。说到底,她也只是想把心里的委屈泄一泄。
  
  
  然而喻美君想错了。
  这天晚上,范德明本来是兴冲冲来的,打算在喻美君这儿过夜。喻美君虽然心里有事,也还是满足了他。完事之后,范德明光着身子仰躺在床上,意犹未尽地说,来,给老公按按脚。喻美君没理他这个茬,披着睡袍坐在旁边,脸隐没在床头灯的光线割出的昏暗里。我想跟你说点事。说。范德明用手握住她的脚,摩挲起来。是不是又看上啥了?他说着,手上一用力,喻美君“哎哟”一声,把脚缩了回去。范德明哈哈笑起来。
  喻美君用手揉着脚,半天没吭声。范德明的手劲特别大,这么多年,她也没适应。行了,别装了。赶紧说,完了按脚,睡觉,我困了。喻美君抬起头,望着灯光下这具看起来苍老却力道十足的身体,说,你还爱我吗?
  范德明一愣,有什么话不能直接说?吞吞吐吐的。把毯子给我拽上来。喻美君没动,抽泣了一声,两滴眼泪滴到范德明的胳膊上。
  范德明沉默了一会儿,坐起来,把毯子拉上来盖在身上,这闹的是哪出啊?喻美君还是不说话。范德明无奈,把睡袍给她裹了裹,语气柔和下来,我要是不得意你,能跟你这么多年?到底什么事啊?
  喻美君说,我想生个孩子。范德明哭笑不得,你生呗,谁也没不让你生。这话你说了一百来回了。莫说生一个,生三个四个,我这都没问题。
  喻美君说,这回是真想生。她停顿了一会儿。我不想生个私生子。就这事。
  范德明翻了翻眼皮,想了一会儿,伸手从床头柜上拿了根烟,点上,吸了两口。什么私生子?户口给你上,家产给你分,我大儿子有啥,他有啥。别瞎琢磨了,睡觉吧。
  喻美君绷着脸,一动没动。
  范德明又吸了会儿烟,瞟了她两眼,语气冷静下来。那件事,早就跟你说好的,当初这么说,现在也还是这么说。你要跟我翻扯这事,那就是存心找别扭。
  喻美君呜咽起来,拖着委屈的长音。好,我不说结婚。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深圳的时候跟我说什么了?除了婚姻不能给我,什么都能给我,绝不让我受委屈。你给我什么了?这些年,你家里人从来没正眼看过我。换的三辆车都是你的名,这房子也是你的名,还有维多利亚的房子,一开始说落我的名,结果变成了你大姐的。她的调门越来越高。再没有我这么傻的了,总是相信你对我有感情,不好意思跟你说这些。其实你根本就不爱我,我就是你养的一个玩物! 
  范德明把手里的烟按灭。跟我掰扯这些?你去打开柜子看看,你那些包,有一个低于一万块钱的没有?还有,哪年我不带着你出去旅游?欧洲、美国、澳洲,世界各地快走遍了,吃喝玩乐,不是钱吗?还有你爸这些年吃的药……算了,跟你说这些,显得我小气。我范德明缺女人吗?我对你比对我老婆都好啊,我多少年不碰她了,你知道不?还想怎么样?
  你老婆住别墅,怎么不让我也住别墅啊?你老婆有药厂的股份,我怎么没有啊?如果我不生孩子,什么都得不到,你和你大姐都是这么想的!我在你们眼里什么都不是!
  你爱怎么想怎么想。范德明把毯子一踹,起身出了卧室。
  喻美君又哭了起来,她觉得全世界都没有比她更不幸的人了。
  过了一阵儿,范德明又回到卧室,身上披着他的西装。别闹了行不?有什么话明天再说。我这血压都上来了。
  喻美君抹了一把眼泪,行,那你把房子更名给我办了。我也没说不办啊,这不总没空嘛。再说,你在这住,这房子不就是你的吗?谁也不能把你……明天就办。喻美君截断了他的话。范德明犹豫了一下。还有维多利亚的房子,也更成我的名。喻美君恨恨地又加了一句。
  范德明的目光变得异样起来,他意识到喻美君今天很不一样。今天见你姑了?他试探地问。
  喻美君没吭声。
  我一猜一个准。喻小凤一天不搅合我们俩她就心难受。我看她就是变态。我这边忙前忙后地帮她卖画、抗价,她那边还撺掇你算计我,什么人呐?
  喻美君眉毛一挑,算计你?她冷笑了一声。我本不愿意把这两件事掺和到一起,看来我高估自己在你心里的位置了。那我就把我和我姑的意思说了——只要你把两处房子都更成我的名,那幅《雪凤图》,120万,没问题。
  范德明站在那,愣了半天。脸和身体都冷下来。我要是不同意呢?
  那就分手。
  范德明转身出了房间。过了没一会儿,喻美君听到房门沉重地响了一声。
  
  一个星期之后,范德明将喻美君的住处和维多利亚的房子按市价折算成380万,加上画款120万,总计500万元,转到了喻美君的账户。然后通知她,他们的关系结束了,请她马上搬走。从那天半夜离开之后,他再也没露面,连电话也不接,这一切都是他的秘书出面办的。喻美君开始不想搬,她不能相信这么戏剧性的变化,觉得范德明是在和她闹脾气,过一阵子就好了。但有一天,在她去超市的时候,秘书把房门的锁换了。她感到,自己是在一部电影中回到家里的。
  喻美君神色恍惚地走进家门的时候,全家人正坐在餐厅吃饭。喻大龙见她回来,招呼她一起过来吃。她在客厅站了片刻,幽灵一般飘进了喻小凤的房间,把门反锁,倒在床上,无声地哭了起来。
  晚上八点多钟,两个陌生的男人敲开喻家的房门,问,这是喻美君的家吗?得到肯定回答后,陆陆续续搬进来十来个纸箱,全都敞着口,里面胡乱塞满了衣服、包、鞋子……喻大龙问,怎么回事?陌生人不回答。喻小凤扫了一眼箱子里的东西,没说话,重新回到客厅看电视。搬完后,一个男人对喻大龙说,没了,就这些,车费加搬运费,总共360。啊?喻大龙懵了,转身看着妹妹。喻小凤不慌不忙地走到门厅,扶着摞起来的箱子,看着说话的男人,语气慢悠悠地问道,谁让你搬的?姓吴。噢,喻小凤点点头,那找姓吴的要钱去。我这儿一分钱也不给。要是不满意呢,东西都搬出去,我们不要了。站在一旁的王雅芬就在这时候,狠狠地“呸”了一声,转身走了。说话的男人有点恼怒,想理论,另一个男人拽住他,把他拖出门。两人站在门外打了一通电话,再没说什么,走了。
  喻大龙指着喻小凤的房门,一脸焦虑,快进去看看,别出什么事。喻小凤嘴上说着“不会有事的”,脚步也急迫起来。她到王雅芬的房间找出钥匙,打开了门。喻美君和衣躺在床上,睡着了。兄妹俩走到近前,发现枕头湿了一大片。喻大龙说,你睡我屋吧,我睡沙发。喻小凤摇摇头,你怎么老惦记睡沙发?都睡床。
  喻小凤给喻美君换了个枕头,帮她脱掉外套,又盖了条毯子。她将潮湿的头发从喻美君的脸上撩开,看着她沾着泪痕的睫毛、发红的眼皮和鼻子,叹了口气。
  之后,喻小凤来到门厅,将纸箱一个一个挪到客厅,又一个一个打开,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分门别类,重新叠好。现在穿的,放在沙发上,现时不穿的,又整齐地码回箱子里。这情景让她想起了十年前,也是这样的夜里,她一个人坐在地板上,坐在落地灯的光圈里,整理衣物。把送给保姆的,放在沙发上,准备带走的,装在箱子里。她一边整理,一边想着自己活过的那些年,觉得有一点荒唐,又有一点自怜,还有一丝短暂涌过的悲伤。但是她没有流一滴眼泪。这时候,她的手触到了那件旗袍裙。她把它抖开,还跟新的一样。喻小凤的心柔软了一下。她怀念那个时候的喻美君,亭亭玉立,像白雪一样简单、恬静,紧闭着心门,却也很容易高兴。
  第二天早晨,喻美君睁开眼睛,看到睡在旁边的喻小凤,愣了片刻,接着,眼泪又像泉水一样涌了出来。喻小凤闭着眼睛蹙了蹙眉头,转过身去。她太困了,而且感到浑身疼痛,准备多睡一会儿。
  喻美君走出房间,餐桌上摆着喻大龙做的早餐,他已经出去遛弯了。王雅芬站在客厅中央,看着地上的箱子。当她的目光接触到喻美君时,脸上现出关切。她向前走了几步,冲她说道,凤啊,别上火,妈从你这个岁数开始守寡,不也活的好好的吗?喻美君眼睛一酸,快步走进了洗手间。
  喻美君只在家里住了一天,就收拾了点东西,住到酒店里去了。她不想像个大熊猫一样被他们盯着,连痛痛快快哭的自由都没有。而且她总觉得范德明与她分手这件事不是真的。七年的关系,怎么能像玩一样就结束了呢?她一定得再见见他,谈谈。
  家里人不放心,喻小凤前后脚地就跟过来了,要陪喻美君一起住。喻美君死活不同意。喻小凤就住到了她隔壁。
  范德明的手机关机了。喻美君就给大姐打电话,大姐也不接。过了几天,喻美君的眼睛消了肿,她好好打扮了一番,去了维多利亚。但是店门口贴着张A4纸,打着四个黑体字:停业装修。里面漆黑一片。跟在后面的喻小凤走上来,小美,你怎么还不死心呢?声音里掺着愠气。你管不着!喻美君回应道,明显带着哭腔。喻小凤不再说什么,她知道,喻美君现在脆弱得就像一片薄冰。
  两人一前一后往回走。走到一处街心花园时,喻美君突然站住了。她转过来对着喻小凤,今天几号了?喻小凤狐疑地看着她,6,7?喻美君掏出手机,查看了一下,8号。她眼里闪出异样的光,姑,我月经应该25号就来。喻小凤听到这句话,感到头嗡地一声。
  两人慌忙找到一家药店,买了一盒试孕棒。
  回到酒店,喻美君进了洗手间。喻小凤扶着门口的墙,感到头一阵阵眩晕,就要站不住了。过了很长时间,喻美君走出来,脸上闪着一丝惊喜,把手里的试孕棒伸到喻小凤眼前,姑,我好像怀孕了。喻小凤看着那上面一深一浅两道红杠,一下子跌坐在地上。
  喻美君把姑姑扶到床上,问了句,你没事吧?就去包里掏手机。她把试孕棒摆在床头柜上,拧亮台灯,用手机对着,变换着角度,拍了起来。喻小凤觉得胸口憋闷,她勉强抬起胳膊,把试孕棒划拉到地上。她想说,这个孩子不能要。但是仰卧的姿势让她说不出来话。喻美君没理她。她已经拍完了。她打开微信,把照片发给了范德明,并且按着语音的小喇叭说道,我怀孕了,现在住在天津路上的和颐酒店。等了一会儿,她又把照片发给了大姐,同时附了一条语音信息:大姐,我怀孕了。你看怎么办吧?
  喻小凤挣扎着从床上起来,走到喻美君的背后,一巴掌打掉了她手里的手机。这个孩子,必须打掉!喻美君忽地转过身来,喻小凤,你还有完没完?你是不是更年期呀?你没孩子,就盼着我也没孩子是不是?你没男人要,也盼着我没男人要是不是?你嫉妒我是不是?你变态呀!喻小凤震惊地看着侄女,老半天,才结结巴巴地说道,你……真是……真是这么想的?
  手机就在这时候响了一下,是条微信。
  喻美君捡起手机,迅速点开了来自大姐的语音回复。
  我也不瞒你了,德明养的女人不是你一个,有个男孩已经三岁了,住在大连。别拿自己太当回事了,你在他心里呀没那么重要。我弟弟什么人我最清楚,顺毛驴,逆着他,就是这个结果。怀不怀孕的跟我们已经没关系了,钱上不是没亏着你吗?以后别再找我们了。
  屋里死一般沉寂。喻美君像石雕般定在那里。喻小凤担心地伸出手去,碰了碰她。她的身体抖了一下,随即,按住小喇叭,剧烈地喘息起来,声音怪异地说道,大姐,大姐,我不要钱,一分都不要。她哭了起来,求你劝劝他,接我回去吧,求求你了……她嚎啕起来。
  喻小凤感到胸口像被千万根针猛烈地刺了一下,再也支撑不住,昏了过去。
  
  
  医生告诉喻美君和喻大龙,喻小凤是乳腺癌,晚期,已经转移到了脑部。他有点不解地问,怎么才送过来?按说早就应该有症状了。能治好吗?喻美君迫不及待地问,钱不是问题。医生沉吟了一会儿,语气平静地说道,治疗已经没多大意义了,对她好点吧。他轻轻地拍了拍喻大龙的肩膀。
  喻小凤昏迷不醒,出现心率失常,被送进了ICU病房。当喻美君隔着玻璃,看着被各种仪器包围着的喻小凤时,内心涌起一股难言的酸楚。那个美丽、坚强、偏执的姑姑就要去了吗?回想这些日子她的状态,应该早就知道自己的病情了,为什么不说呢?难道她的痛苦一点都不需要别人分担?
  晚上,从医院回家的路上,喻大龙一直心事重重。走到单元门口的时候,他拽住了喻美君。小美,有件事,我得跟你说了。
  月色中,喻美君被父亲带到小区花园的一个凉亭边。她记得这里,以前在家的时候,晚饭时间如果见不到父亲,奶奶就会让她出来找,每次都是在这里找到。有时候他在看别人下棋,有时候在玩扑克,更多的时候,他独自坐着,默默地抽烟。
  风很大,人们早已散去。爸,有什么话不能回家说吗?喻大龙没吭声,掏出烟来,试了几次,都没有点着。他把烟和火机揣回兜里。你姑……没多少日子了。爸,你放心吧,我跟医生交代了,用最好的设备和药。喻大龙没接话,他指了指椅子,咱们坐下说吧。
  喻大龙和女儿并排坐下。他看着前方黑暗中的树木,沉默了良久,慢慢讲起了往事……
  那年,是我和平丽娜结婚的第二年。有一天早上,我刚跑完长途回到车队,就发现你奶奶在那等我。我很奇怪,问她,出什么事了?她跟我说,小凤回来了,你赶紧跟我回家。记不记得我以前跟你说,你姑年轻时处了个对象,被你奶奶搅黄了?其实不是那么回事。你奶奶根本没拦住,在我筹备婚礼期间,她跟那个男的跑了。喻美君一惊,跑哪去了?不知道。喻大龙接着说,路上,我就问你奶奶,她一个人回来的?你奶奶说,两个人,肚子里还有一个。我有点懵了,问,那……妹夫呢?你奶奶“呸”了一声,什么妹夫啊?都赶上你爸岁数大了。小凤跟我说他死了。天天抹眼泪。我看啊,她就是让人给甩了,给骗了!不听我话,真是丢人啊!我说,你让我回家劝她?我也不知道说啥呀。你奶奶说,你跟我把她送到医院去,把孩子做掉。
  到了家,我傻眼了。你姑那肚子,感觉像要生了。她正躺床上睡觉呢。我问你奶奶,小凤同意吗?她说,你别管,赶紧帮我把她抬医院去。我说,等她醒了再去吧。你奶奶说,醒不了,我给她吃安眠药了。我说我不干,小凤不得恨我一辈子?你奶奶说,你不干,我现在就从楼上跳下去。就这样,我和你奶奶把你姑弄到了医院。做引产的医生是你奶奶的高中同学,知道是怎么回事。可看到小凤肚子这么大,也为难了。她先检查了一下,告诉我们,胎儿非常健康,已经七个多月了。她有点下不去手。你奶奶急了,我不是都跟你说了吗?这孩子要是生下来,凤的一辈子就毁了。医生犹豫着,让麻醉师给你姑打了麻药,但迟迟不肯做手术。跟你奶奶说,要不,还是等凤醒来再商量一下吧。你奶奶说,要是能商量,还用费这么大劲吗?你放心,我不会告诉她是你做的手术,我求你了,这是救我们家凤啊。医生叹了口气,说,要是生下来,都能活了。然后准备推你姑进手术室。她的话让我的心一动,我走过去,拦住了她。现在生下来能活?她肯定地点了点头。我回头跟你奶奶说,妈,孩子留着吧,我养。你奶奶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医生如释重负地冲我点点头,就把你姑推进了手术室。
  喻美君屏住了呼吸,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她转过脸,盯着父亲。
  喻大龙依旧注视着前方。没错。那个孩子,就是你。
  一阵疾风吹过来,树叶哗哗作响。两人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喻美君低低地呜咽起来,然后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干脆伏在喻大龙的肩膀上,哭了个痛快。
  喻美君感到,自己的泪水一下子都流干了。她几乎一夜未眠,想明白了很多事情。
  第二天早上起来,她像换了一个人,给全家做了早餐,又帮奶奶洗了头。在去医院的路上,她平静地又问了喻大龙几个问题。她问,那个人……是干什么的?喻大龙愣了一下,随即说,不知道。你奶奶不说,你姑也不说。对了,应该是你妈妈,他苦笑了一下。那他……叫什么名字?这个,我也不知道。我那时候已经搬出去住了,而且因为要结婚了,想多赚点钱,一直在没日没夜地跑长途。她又问,平丽娜是因为我跟你离的婚吧?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她也养你到五岁。喻美君知道,让他说平丽娜半句不是都很难。事实上,在她模糊的记忆里,做饭、幼儿园接送这些事,都是喻大龙在做。她确信自己的判断,因而觉得更加对不起父亲。她最后问的是——我姑……为什么不认我?希望你有个完整的家呗。那你离婚之后呢?你那时候太小,哪里忍心跟你说这些?再说,你是我养大的,跟我的命根子一样,你姑可能也怕说了,我会难过吧。唉,反正这事越拖就越不好说了。
  到了医院,医生告诉他们,喻小凤昨天晚上醒来过一次,大概有五六分钟,后来又昏迷过去了。喻美君问,她说了什么吗?医生摇摇头。喻美君说,我进去看看她,行吗?医生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跟她说说话,或许会刺激她的意识。
  下午两点多,被肥大的参观衣、帽子、口罩包裹得只露出一双眼睛的喻美君,被护士带到了喻小凤的病床前。而她能看到的也只有喻小凤的一张脸,这张脸现在就像一片枯叶。
  她在床边的椅子坐下,久久地望着自己的母亲,往事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如果早知道这个答案,我们是否会活得比现在幸福一些呢?她无从想象。但至少,妈妈这个称呼,她不会只叫到五岁。她感到自己有很多话想跟她说,但也许她再也听不到了。为什么?她问她。声音隔着口罩低低地飘出来。她俯下身去,把脸凑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叫了一声,妈妈。然后,她就停不下来了,她不停地呼唤着她,妈,妈妈……有想念、有委屈、有渴望、有怨恨……
  
  喻美君在医院抽空做了个检查,证实自己确实怀孕了。她独自在住院处花园的长椅上坐了很久。
  重新回到喻小凤的病房外,她发现玻璃窗那儿站着一个人,正在向里面张望。瘦高个,光头,大概50多岁。她有点不敢相信,这个人竟然是钟五。
  钟五回头打量了片刻,也认出了她。喻美君忙问,五叔,你怎么会在这?你不是……钟五告诉喻美君,他被假释了,昨天到的家。今天一早给喻小凤打电话,关机。他就去了她家里。是喻大龙告诉他喻小凤在这住院的。喻美君指着走廊尽头的椅子,五叔,咱们到那边坐着说。钟五迈步向那边走,喻美君惊讶地发现,他的左腿瘸了。风湿,六七年了。他缓慢地向前移动,再没说别的。两人坐下。钟五问,怎么会这样?年初去看我的时候,还好好的。喻美君说,没准那时候就已经病了。钟五面色黯然,沉默了一会儿,对喻美君说,我在这陪一天吧,你回去休息一下,我看你脸色不大好。喻美君说,五叔,你刚回来,肯定事情很多,我和我爸轮流看护,没问题的。钟五又问了问喻小凤的病情,把手里一直握着的一个纸包放到喻美君的手上,不多,或许能派点用场。喻美君这才意识到,报纸里面包的应该是钱。五叔,不用……钟五的手按在喻美君的手上,力道惊人。喻美君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钟五站起身,准备告辞。他回到玻璃窗外又站了一会儿,对喻美君说,有啥事需要五叔,尽管言语,过两天我再来。
  喻美君把他送出住院处的大门,钟五说,回去吧,别陪我走了。喻美君想了想,说道,五叔,你现在要是不忙,我想问你一些事情,关于……我妈妈的。
  钟五一愣,看着她,你都……知道了?
  喻美君点点头,刚知道。
  她想问的,还是那个人,那个在血缘上是她父亲的人。
  钟五摇摇头,我遇到小凤时,他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从未见过他。
  那你总听我妈妈讲起过他吧?
  几乎没有。钟五回忆着,我只知道,他可能是个画家,而且很穷。
  画家?我妈告诉你的?
  不是。有一次我回家,发现小凤在卧室看一幅画。听见我过来,就马上把画卷起来了。我问她,什么好东西,神神秘秘的?她可能怕我乱怀疑什么,就告诉我,是小美爸爸画的画。我很吃惊,问她,他是画家?她没回答我。后来,我再也没见她看过画,也不敢问。
  那你又怎么知道他很穷呢?
  因为,我认识你妈妈的时候,她身上没一件值钱的东西。
  喻美君思度着,那是什么时候?
  钟五看着她,你今年28了吧?
  喻美君点点头。
  钟五说,我第一次见到小凤,是你出生那天,在医院里。不过,不是这家医院。
  我出生那天?你记那么清楚?
  对。当时我妈妈刚做完子宫肌瘤的手术,在妇儿医院住院,我在那陪护。夜里起夜上厕所,妇儿医院老楼的厕所是男女共用的,我一进去,就发现一个厕位的门下边有血,血还在往外流,已经滴到了下面的台阶上。我意识到有问题,就问有人吗?没人应。我一推,门没插。只见里面靠墙斜坐着一个年轻女人,血正是从她的手腕上流出来的,地上还有一只敲断的玻璃针管。我推了推她,她已经失去意识了。我赶忙把她抱起来,送到了门诊。她就是你妈妈。
  我妈妈……她想自杀?喻美君惊诧地望着钟五,从没有人跟她讲过这件事。
  嗯。她做完手术,在医院醒来时,发现孩子没了,以为被打掉了。
  原来……你是她的救命恩人,怪不得……
  是啊,否则,她怎么会看上我呢。钟五自嘲地笑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五叔……
  钟五一摆手,没关系。小凤对我,够义气。这十年来,一直去看我,我妈要是活着 ,都做不到。我知足。我知道她心里一直装着那个人,但是我不在乎,我喜欢她。她那时候心灰意冷,你奶奶为了让她重新开始生活,没告诉她你还活着。她心里恨你奶奶,不愿意在家里呆,后来,就搬到我那去住了。
  她什么时候知道我还活着的?
  大概是你两岁吧。她想把你抱回来,但是,看你爸舍不得,又觉得我这的环境也不行,怕你学坏,而且那时候,她的状态也不大好,酗酒酗得厉害。钟五叹了口气,那些年,她心里太苦了。
  钟五的手机响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小美,我得走了,以后要是想起什么,我再告诉你吧。明后天我有事,大后天我一定来。这中间要是……要是有什么事,一定马上告诉我。他瘸着腿穿过马路,瘦削的背影在熙攘的车流中显得非常单薄。
  喻美君往回走,想着钟五的话,不知为什么,心里竟有一点羡慕喻小凤,因为那个她从未正视过的词——爱情。很显然,在母亲的心里,一直住着这个词。
  
  晚上回到家,喻大龙已经做好了饭,王雅芬一动不动坐在餐桌旁,看样子还没吃。喻美君盛了两碗饭,坐在了王雅芬的对面。
  她看着王雅芬,说道,妈,你为什么反对我们俩好。
  王雅芬一愣,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妈,我问你呢,他哪点不好?
  王雅芬突然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他没有正经工作,靠什么生活?还有,那么大岁数,为什么一直单身?我看你就是鬼迷心窍了。
  怎么没有……正经工作?他是画家。喻美君的心怦怦地跳起来。
  你少蒙我,我都打听过了,他就是一个修复旧画的。身体还不好。
  喻美君的眼睛一亮,把脸凑到王雅芬跟前,他叫什么名字?
  王雅芬看着喻美君,目光渐渐疑惑起来,捡起筷子,又开始吃饭,仿佛刚才说话的是另一个人。
  晚饭后,喻美君又试图和王雅芬说点什么,但是她再也没开口,木然地盯着电视屏幕,像钉子一样钉在沙发上。
  这么说,《雪凤图》是父亲送给母亲的?喻美君心里思度着。它应该是一段爱情的见证。真是讽刺啊!她想想自己和画现在的下落,禁不住苦笑了一下。
  夜里,喻大龙的电话将喻美君从梦中叫醒,让她赶紧到医院来。喻美君的心里一下子有了不祥的预感。
  从电梯一出来,她就被人喊住了。小护士告诉她,病人现在恢复了意识,要见她。她焦急地问,还要换衣服吗?护士转头看医生 ,医生摇了摇头,快进去吧。
  她来到母亲的病床前。
  喻小凤脸颊已经完全塌陷下去。当喻美君出现在视野,她虚弱的目光就像吸盘一样,牢牢吸住了喻美君的脸,仿佛有千言万语。
  喻美君坐下,热切地回应着母亲的目光。然后,她俯下身,隔着被子,拥抱了母亲。她把脸贴在喻小凤坚硬的颧骨上,轻轻地叫了一声,妈。片刻,眼泪顺着喻小凤的眼角缓缓滑了下来。
  喻小凤的头动了动,嘴向一边用着力,脸涨得通红。喻美君意识到她是有话想说。她冲外面招了招手,护士跑了进来。她问,呼吸机可以摘掉一会儿吗?护士点点头。
  喻小凤剧烈地喘息起来。在这喘息的包裹中,喻美君听到了两个用气息发出的音:画……信……这之后,喻小凤又昏迷了过去。
  凌晨三点多,喻小凤在喻美君的身旁停止了心跳。
  
  
  葬礼之后,喻美君在母亲的遗物中,发现了一个与装《雪凤图》一样的红丝绒袋子。她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一幅卷着的画轴,还有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有“美君启”三个字。
  喻美君将画轴缓缓展开。她惊讶地看到,这是一幅与《雪凤图》十分相似的画。绢本,咖啡的底色,落雪的梅枝……但是,枝头的凤凰变成了两只,一大一小,小的在啄身上的羽毛,大的在侧头看着它,长长的尾巴向下舒展着……当画轴完全拉开时,她发现,这幅画的大小足有那幅的两倍。然后,在右下方的空白处,她再次看到了“吕纪”两个字。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了信封。
  
  美君我的女儿:
  今天,我到医院做了检查。这是我做的第二次检查,两家医院的诊断结果一样,癌细胞已经扩散到脑部。我随时可能失去意识。在回家的路上,我决定写一封信给你。
  我不怕死,从精神到肉体,我都已经死过了。唯一放不下的是你。女儿,你要明白,一个男人如果不能把全部的爱都给你,空着的那部分,是无法用钱来填满的。钱没有生命、没有温度,只会令你的心越来越空虚和扭曲。我不希望有一天你老了,回想自己的一生,心里连个令你感到温暖的人都没有。
  此刻,我的内心是暖的,因为你的爸爸在等我。
  他的名字叫佟麟趾。
  该如何向你讲述他呢?事实上,我也并不了解他43岁以前的生活。我们从相识到他病逝,只有短短两年的时间。他只告诉我,佟家的祖籍在河北保定,满洲镶黄旗,祖上有人在直隶总督署任文官,是个书香之家。但对于他是如何长大的,遇到我之前都经历过什么,却从来不提。好像那里藏着很深的苦难。
  高三那年,我有个要好的女同学跟他学画画,我经常陪着一起去,他们画画,我坐在旁边看书,一待就是一下午。高考结束后,女同学不再学画,我却忍不住又去了。不教学生的时候,他帮人修古画。他做他的事,我在旁边看着。虽然几乎不说话,但是和他在一起,让我觉得时光特别美好。后来,你姥姥知道了,不许我和他来往。但我的心已经收不回来了。我跟他表明了心意,他开始并不接受。怕耽误我的前途,他决定离开这个城市。我让他带我一起走,他告诉我,他是个病人,不知道能活多久,在这种情况下接受一份爱,是不负责任。但是我对他说,如果是这样,我更要跟你走,我不能让你孤零零一个人去等死。后来他说,好,不管那么多了,我有生之年,就自私这一回吧!
  我们一起去了青岛。安顿下来不久,他就开始在空闲时间作一幅画,说想留点东西给我。他画得很慢,总是停下来研究一本画册。画完没多久,我发现自己怀孕了,他那时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却决定再画一幅,经常熬到深夜。这两幅画,就是你现在看到的落款为吕纪的花鸟图。他对我说,小凤,我没有什么能留给你和孩子的,这两幅画,你好好收着。如果有一天生活不下去了,就把它们拿出来,卖掉。你就大大方方地拿去卖,吕纪的画值多少钱,它就能卖多少钱。没人知道这是我画的。吕纪的真迹,我小时候看过很多,也临摹过很多,心里有数。这绢和木轴都是当年他专用的,我收藏很多年了,红卫兵抄家也没被抄走,本没指望这样一种用法。我平生见过的真迹和假画不计其数,造假,这是唯一一次。如果有人问你画的来处,你就只说是故宫里流出来的就行了。
  完成了两幅画之后,他就病倒了,再也没有起来。临终前,他对我说,最大的遗憾是没有看到你出生。
  现在轮到我来说这句话了,对不起,美君,我最大的遗憾是没能好好爱你。我有很多年沉浸在自己的痛苦里,放纵自己、麻醉自己,完全忽略了你的感受。这也是我始终没有勇气认你的原因。
  我的女儿,即便如此,我也希望你能知道,你是一份爱情的结晶。所以,一定要好好珍惜自己,尤其是在我离开之后。我和你爸爸会一直在天上守护你,祝福你!
  替我好好照顾你的姥姥,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更多的事情,不要怨她。也好好照顾你的舅舅,他比我做得好,是个好爸爸。
  这个家就拜托你了!
                                            母:喻小凤
                                            2016年8月12日
  喻美君的心底有一阵暖流涌过,她默念着父亲的名字:佟——麟——趾,眼睛模糊了。泪水滴在信纸上,几处黑色的字迹从纸页的空白间隙透过来,她发现,后面还有一张纸。
  
  小美:
  今夜我独自收拾你的衣物,想起了很多往事。我又看到了那条裙子,你羞涩的样子历历在目,令我怀念。
  你以这样的方式回来,我一点都不意外。从我决定把画交给你那一刻,就知道会是今天的结局。用一幅画让你看清一段感情,就算付出痛苦的代价,也值得。人生就是这么残酷。这是我能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以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走了。
  剩下的这幅画你一定谨慎出手,它的价值远远超过另一幅。切记。
                                             母亲
  2016年10月3日
  
  喻美君放下信,久久地凝视着喻小凤的遗像,百感交集……
  
  一年后的一个下午,王雅芬和喻大龙都在睡午觉,喻美君独自在厨房和面,喻大龙说晚上想吃炸酱面。面条切好后,她在上面撒了些面粉,回到客厅休息。
  她斜倚在沙发上,用手机玩了会儿连连看,又浏览了几个新闻网页。忽然,一个新闻标题映入她的眼帘:吕纪《雪凤图》拍出1100万,卖家为范姓商人。她愣住了,把手指放在标题上。她最终没有点开,而是关闭了网页。然后,她调出通讯录,在F序列中找到范德明的名字,点击编辑,拉到最底下,再点击删除联系人。名字彻底消失了。
  她感到一阵轻松。
  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身上,她闭上眼睛,悠然地睡了过去。恍惚中,她看见迎面的马路上,在湛蓝的天空映衬下,一个穿着白色运动鞋的小男孩正欢快地跑来,边跑边喊着,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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