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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8年4期《清明》
 

嫌疑人

 
张忠诚
第一章 柳三钱
 
  皮贩子老乔在牙齿掉光后,依然能清晰地说出柳三钱当年走进褡裢坡时的破落相。柳三钱光着脊梁,背着个行李卷,本来行李卷裹着一块塑料布,长途跋涉让他来不及整理,塑料布像面残破的白旗在背后飞舞,烂被褥淋得精湿。柳三钱穿着破单裤,脚下的鞋张着蛤蟆嘴。身后跟着两个男孩,身上也都破烂得不行,雨浇过的头发像两蓬秋后的乱草。
  皮贩子老乔从卢三家出来,胳肢窝下夹着一张黄狗皮,狗尾巴从旧雨衣下甩出来。老乔在雨中停下来,看着这三个人,猜想又是外来的逃荒客。柳三钱走到三岔口不走了,木讷地站在原地淋雨。三岔口长着一棵巨大的槐树,站了一会儿柳三钱拉着两个男孩走到了槐树下,老乔以为他们要在槐树下避雨,没想到三个人解开裤子,齐刷刷地撒起了尿。焦黄的尿液顺着槐树老皮淌下来,在根部泛起蓬松的白泡沫。
  老乔丢了狗皮冲过去,掐住柳三钱的脖子骂:你是人啊还是狗?狗有了尿都得夹着,溜远远的找墙根儿滋去。老乔这一下子把柳三钱弄懵了,两个男孩吓得往柳三钱身后藏。三岔口挨着大队书记柳大钱的家,柳大钱的女人凤琴出门抱柴禾烧火,正撞上老乔扭着柳三钱在骂。凤琴见柳三钱不是褡裢坡人,以为老乔欺生,凤琴说:老乔你跟个外乡人逞啥能嘛。老乔说:凤琴嫂子不是我逞能,这家伙往老槐树上撒尿呀,尿了一地尿沫子。凤琴听这外来汉子往老槐树上撒尿,知这事要闹大,忙喊柳大钱出来。临近的几户人家的男人相继走出门来,听说柳三钱往老槐树上撒尿,捋胳膊挽袖子要捶死柳三钱。
  柳大钱趴炕上睡了会觉,凤琴喊他时人还有些迷瞪,出门见老乔几个要打人,喝了一嗓子,把众人吆住,问老乔:咋了嘛,动这么大火气,咱褡裢坡又不差三碗饭。老乔说:这家伙学狗,往老槐树上尿尿。柳大钱听了,心咯噔一下子,这个外乡客犯了褡裢坡大忌。柳大钱走过来问:哪来的?柳三钱在耸喉结,老乔掐得他气喘不匀。柳大钱又问:老弟贵姓啊?柳三钱还是不吱声。柳大钱说:树都让你尿了,总得赏个话呀。柳三钱咕噜了半天:姓柳,柳树的柳。柳大钱说:咱一家子呀,我也姓柳。柳大钱是说给老乔几个听的。柳三钱说:都姓柳,你是哥,哥给口饭吃吧。柳大钱没想到,这个逃荒客顺着话,跟他论起了哥,自己说的柳姓一家子掰不开,也不好不应了。柳大钱说:褡裢坡哪家也不差一口饭,跟我进屋吧。三两句话攀了兄弟,老乔几个也不好再说什么。柳大钱说:不知者不怪,我让凤琴给树神庙多烧几炷香,供几碗果子。
  这棵老槐树长了多少年,褡裢坡没人说得清,树冠大如伞盖,遮天蔽日,春日花开如雪,风来,满村奇香。树半腰有个洞,碗口大,传闻住着青黄二蛇,在月圆之夜爬出来交媾。褡裢坡人在树下搭了青石小庙,庙内树牌位,刻有“供奉常仙之位”。庙被称作树神庙,逢年过节庙前插满香烛,摆满供果。
  三年后,还是在这棵老槐树下,柳三钱让柳丁卯用杀猪刀捅死了。巧合的是那天也下着绵绵阴雨,只不过他来褡裢坡时是初春,而死去时正值树枯叶黄的寒秋。树神庙前闹了血光之灾,褡裢坡人心惶惶。其实褡裢坡人不祥的预感,从柳三钱往老槐树上尿尿那个雨天起就有了。发生血案的那个雨天,柳丁卯拔出那把柳叶长刀,柳三钱扶着树干出溜到地上,秋雨很快将树皮上的血稀释冲刷。柳三钱狗啃屎状趴在地上,雨水稀释了他的血,又浇透了他的尸体。他的身上溅满了泥点,脸上粘着几片老树半黄半绿的残叶。
  
  把柳三钱领进家门,柳大钱让凤琴给这爷仨找衣裳换。凤琴撅着嘴巴子不乐意,但拧不过柳大钱。柳大钱又让凤琴给倒开水,接着支使凤琴去烙葱花油饼,炖一锅羊杂汤。柳大钱好喝羊杂汤,柳丁卯也爱喝,爷俩常在一块喝羊杂汤。上午逢双羊镇大集,柳丁卯从屠夫陈胖子那儿新买的羊杂碎。
  凤琴被支使得像个老妈子,柳大钱俨然把柳三钱当了上宾。凤琴心里怨,嘴上却不敢说。柳大钱倔驴脾气,凤琴让柳大钱打怕了。柳大钱问柳三钱:兄弟你姓柳,叫柳啥?咋落得如此田地?柳三钱说:哥我叫柳年,柳树的柳年头的年。地里不打粮,孩子娘又死了,领着俩崽子出来找门路,七撞八撞撞到了大哥门上。柳大钱说:一笔写不出俩柳字,到了我这儿就到家了。当时还叫柳年的柳三钱做梦也想不到,一泡尿能尿出个柳大钱来。
  葱花油饼羊杂汤端上来,柳大钱对凤琴说:去把爹还有二齁巴儿都喊来。凤琴顶了块塑料布去喊人。柳大钱从柜里取出两瓶老龙口酒,撬开盖子,给桌上四只碗倒满。柳丁卯和柳二钱脚跟脚进了屋子,柳丁卯看了看柳三钱,摸出一根烟卷栽在嘴巴上。柳三钱眼尖,从炕沿上抄起火柴匣子给柳丁卯点烟。柳丁卯隔着烟圈看着柳三钱说:不赖。这话说得没头没脑的,但是在夸柳三钱。
  一张长条桌,柳丁卯靠着窗台面北,左手边是大钱,右手边是二钱,柳三钱打了横。俩孩子有凤琴领着,切了油饼,盛了羊杂汤在灶屋吃。柳家爷仨都好酒,起初柳三钱推说不喝,三让五让也灌下去半碗。借着酒劲话说得就开了,半醺上,柳丁卯说:大钱,你认下这个弟吧。没等大钱说话,柳三钱说:叔让我认哥叔就是爹了。话说到这儿,不是柳大钱能左右的了。柳三钱跪在炕沿上给柳丁卯喊了爹,大钱和二钱只好认下这个弟。四个人都在酒里,话说的直,脑子也飘。柳三钱说:既认了亲我不就叫柳年了,顺着大哥二哥的脖领儿叫下来,三钱。柳三钱喊过那俩孩子,说:爹,这是我的俩崽子,大的叫柳金,小的叫柳银。这一金一银今后也是你孙子。柳三钱拍着柳金柳银的脑瓜,让他们跪下喊爷。俩孩子怯生生地喊了,柳三钱有些躁:饼吃到狗肚子去了?大点声喊。柳金柳银扯着嗓子喊了爷。柳丁卯乐得槽牙合不上,摸了胯兜没有摸到钱,问柳大钱有钱没有,柳大钱喊凤琴拿钱。凤琴见炕上爷们喝得没了谱,不情愿给拿钱。柳大钱瞪了眼凤琴脚就软了,去柜子里摸,先摸出两张一元的,大钱说:换两张五元的。凤琴只好换出两张五元的。
  柳丁卯一手捏着票子,一手弯起食指弹。柳丁卯说:金啊银啊,这钱是爷给的,拿着买糖球吃去。柳三钱不让柳金柳银拿钱。柳丁卯眼红了,非要给,柳三钱才让柳金柳银把钱收了。那年头五元是不小的数额,公社胡主任一个月才挣三十七块。柳丁卯拍着桌子要酒,没了老龙口,凤琴开了两瓶榆树大曲。柳丁卯说:凤琴,你去把梅兰也喊来。凤琴说:喊二钱时喊过梅兰了,梅兰说她不来。柳丁卯说:你再去喊,就说要开家庭会议。凤琴只好顶着雨去喊来梅兰。柳丁卯端着酒碗宣布,柳家从此多了一脉香火,大钱二钱三钱都是柳家的梁柱,老柳家坟茔地有三钱一个窝子。
  柳三钱住在了柳丁卯的院子里。次年春上冰河开化,柳大钱在西河套边上给柳三钱弄了宅基地,帮衬着盖起了新屋。接着生产队解体,柳大钱给柳三钱爷仨上了户口,分了地。
  
  在成为名正言顺的褡裢坡人后不久,柳三钱暴露了他的本性,与柳家反目成仇。这仇与梅兰有关。直到柳三钱被柳丁卯杀死,梅兰也从未承认跟柳三钱好过。对于柳三钱言语挑逗梅兰,起初柳三钱也矢口否认,后来把脏事又认下了。他说是梅兰上赶着勾他,还说他哪能主动做那事嘛,柳家对他有天高地厚之恩。说这话时柳三钱与柳家有了火药味,但还没有点炮捻子。和稀泥的是柳大钱,他觉得对不住二钱,要不是雨天多了句嘴,也不会把个瘟神招到家里来。
  其实在那个阴雨天,柳三钱把尿尿在老槐树上,褡裢坡人已把他看成了瘟神。做了半年老实人后,柳三钱现了原形,除了脾气躁,还嗜酒如命,酒后脾气更躁,简直是条见谁咬谁的疯狗。柳三钱的仁义和老实,原来都他妈装出来的。
  几十年过去,想起柳三钱的狠劲,褡裢坡人依旧不寒而栗。柳三钱跟柳家彻底闹翻后,动不动就磨刀子,磨好刀子,又娘们儿似的站在大门口,叉着腰骂骂吵吵。还捉过一条野狗,勒了绳,吊在门梁上活剥皮,皮剥下来狗心还在跳,柳三钱提着血刀子,坐在墩子上,翘着二郎腿,看着狗腿抽筋慢慢死去。酒后柳三钱把屎拉在人家门口,还不让人家骂,人家骂了他提了刀子与人对峙,血灌瞳仁,刀子在石墙上砍得嚓嚓冒火。柳金那年十六岁,劝柳三钱少作妖。柳金劝一回,柳三钱打一回。后来不堪打,柳金走了,走时给柳银留句话:咱爹在作死呢。
  柳金走后很多年没有消息。
  柳大钱给柳三钱买了几只羊放,柳三钱放羊时要背上酒葫芦,喝过酒了,把羊赶到人家地里吃青苗。褡裢坡人不是真怕柳三钱,怕柳大钱。柳三钱沾一屁股屎得柳大钱去擦。擦来擦去柳大钱擦腻烦了,去骂柳三钱。柳三钱抡起酒瓶子把柳大钱眉骨蹦了个口子。柳大钱在老张诊所缝了三针,贴着纱布在家里咬牙恨齿。等柳三钱酒醒过来,知道做过火了。光着膀子,背着一根枣刺去给柳大钱赔不是。大钱说:你这是赔不是啊,还是来给我摆阵势啊?柳三钱真给柳大钱跪下了,让柳大钱用枣刺抽他。柳大钱把枣刺丢开说:少给我惹点事就念弥陀佛了。
  褡裢坡人看得出,柳大钱也难降住这头野驴。柳三钱真好了几天,但狗不改不了吃屎,又嗜酒作妖。柳三钱成了埋在柳大钱心口的圪针刺,不拔扎心,拔又扎手。
  直到柳三钱把树神庙拆了,柳大钱才下了狠心拔刺。小庙搭在树下上百年了,没人敢动分毫,真个是狗撒尿都得绕开。柳三钱喝多了酒,看着庙碍眼,来了混劲,把小庙石板盖子掀了,刻有“供奉常仙之位”的扁石也砸了。拆庙后的第二天,褡裢坡大雪纷飞,仿佛神动了怒。庙前雪地里站了一窝子人,都默不作声,这种沉默是对柳家的极大抗议。柳大钱向村人承诺重修树神庙,钱由柳家来出。村人这才三三两两地散了,还是不说话,雪地踩得很乱。
  重修庙这天,柳大钱请来下坎子的卢先生。卢先生在桑木板正面刻了柳三钱的名字,刷了黑漆,板子背面画了镇妖符,柳大钱趁黑天,偷摸埋在了树神庙地基下。新庙修成,开香火,庙前摆着各色供果,供着黑猪头。庙是柳三钱拆的,他得来庙前磕头谢罪。柳大钱打发柳银去找,去不多时柳银捧着一个物件回来,用马粪纸包着,血迹洇了纸。柳大钱打开纸包,一截小手指。柳大钱手指剧烈地抽了下筋。
  晚上柳大钱去了柳三钱家,柳三钱左手小指上缠着布条。柳大钱从老张诊所给弄来了纱布,黄药面儿。柳大钱给撒了药面儿,换了纱布,说:三钱,哥给你些钱,你回家去吧。柳三钱说:是哥的意思还是大伙的意思?柳大钱说:是哥的意思也是大伙的意思。柳三钱撕掉新缠的纱布,伤口又裂开血往地上滴,说:哥我往哪走?褡裢坡就是我家呀,户口簿上白纸黑字写着还盖着红戳儿,哥不认字不能不认红戳儿。柳大钱说:我能让人在白纸黑字上盖上红戳儿,也能把红戳儿抠去你信不信?柳三钱说:哥是嫌我掉个小指头掉少了?去灶屋取来菜刀,把左手剩余的四指叉开摆在炕沿上。柳大钱说:你这是干啥?耍浑?耍浑轮不到你柳三钱。柳三钱嘿嘿两声:褡裢坡是哥的地盘,耍浑轮不到我。柳大钱知道遇上了蒸不熟煮不烂的货,抢下菜刀,怕他喝了酒再切手指,出了柳三钱家,顺手将刀丢进茅坑里,指着茅坑骂了一句屎货。
  柳大钱没回家,去了柳丁卯那儿,进行了一次长谈。二钱身子弱,常年哮喘,大钱继承了柳丁卯的脾性,柳丁卯对大儿子更看重。柳大钱遇到难于决断的,也常来向柳丁卯问计。
  柳丁卯年轻时是个杀猪匠,刀头子贼准,一刀子进去,攮在猪心上,手腕子一翻,刀刃子挑断畜生的动脉。猪死的快,不遭罪,膛子里不汪血。发生血案的那个晚上,法医点灯给柳三钱做了解剖,那一刀正好扎在了柳三钱的心脏上。人们不禁佩服柳丁卯,杀猪刀头子准,杀人刀头子一样准。
  要是没有跟梅兰的事传出来,柳三钱耍一辈子无赖,柳丁卯把他当根狗屎臭着也不会下刀子。跟梅兰的事,碰了柳丁卯最敏感的神经。柳三钱嗜酒作妖,即便拆了树神庙也是褡裢坡的事,不算柳家的事。柳三钱要搞梅兰了,就是骑在柳家脖颈上拉屎,还不让擦,柳丁卯就不能不磨刀子了。
  柳丁卯是谁呀,十里八村头一把的杀猪匠,手上那把柳叶长刀被奉为妖刀。
  妖刀出鞘,必见血光。
  
第二章 柳丁卯
 
  入狱五年后,柳丁卯得了脑血栓,半拉身子拖拉着走。
  柳大钱去监狱接回来,保外就医。
  回到褡裢坡,柳丁卯常坐在老院里发呆,大日头晒得脑门冒油也不挪窝儿。柳大钱将柳丁卯搬回屋去,他又挪出来晒日头。晒着晒着喊柳大钱,柳大钱说爹你喊我啥事?你不会晒糊涂了吧?柳大钱来了,柳丁卯又不说啥了。柳大钱说爹你喊我啥事?我还要回家去喂猪,猪拱槽子了你听见没?柳丁卯说话到嘴边又忘了,你走吧,想起来我喊你。柳大钱回家去喂猪,刚把猪食桶提到猪圈门那儿,柳丁卯扯嗓子喊柳大钱。柳丁卯腿脚不利索嗓门倒高,像敲猪食桶,隆咚锵,声音发闷。把猪食倒进槽子,柳大钱提着空桶来见柳丁卯。刚跨进院子,柳丁卯挥挥手说我又忘了,你回去喂猪吧,猪跳圈了,想起来再喊你。柳大钱哭笑不得,回去喂猪,一头猪果真跳了圈,抓了半天猪,撒进猪圈,柳丁卯又喊开了。柳大钱满手猪屎和烂泥,想想也不会有啥大不了的,洗了手再去柳丁卯那儿。刚进院子柳丁卯破口大骂,要是不磨蹭立马跑过来,他就记着想说啥事了。柳大钱坐在石墙上怄气,卷了烟慢慢吸,他说爹呀你想吧,我不走了,你啥时候想起来我啥时候听。柳丁卯嘴角沾着白沫,喉咙里咕噜着痰液,闻到烟味儿笑嘻嘻地要烟抽。柳大钱说大夫说了你不能抽。柳丁卯说不就是死得快吗?快些死更好。柳丁卯一副馋相,大钱看着不忍,把烟插到柳丁卯嘴上。抽着烟,柳丁卯思路倒清晰了。柳丁卯说:当初咋就没看出柳三钱是个白眼狼呀。柳大钱跳下墙说:想了这么多年就想出个这来?只怪咱爷们眼让雀鹰子叨瞎了。柳大钱要走,柳丁卯说:大钱,爹上次问你那事?柳大钱说:啥事?柳丁卯说:刀子。柳大钱知道柳丁卯惦着柳叶长刀。柳大钱说:说过多少回刀子失踪了,连公安都没找到。柳丁卯看着日头说:白瞎一把好刀了,我对不起老孙呀,老孙给我打刀子要我杀猪,没要我杀人。
  
  年轻时柳丁卯是个石匠,除了在石场子抡锤,凿石头、刻石件儿,还好杀生,进了腊月根儿,柳丁卯不去石场子了,坐在家里等着人来请他去杀猪。凿石石场子给工钱,杀猪没工钱,东家请吃一顿猪肉,喝一顿高粱白,临走割一条子肉。
  十里八村的都认识柳丁卯这把刀,细长如柳叶,白刀子进去白刀子出来,血丝不沾。猪杀多了,铁梨木刀把子油脂麻花,血腥味呛鼻子。柳丁卯当石匠,老去下坎子孙麻子铁匠铺锻打钎子,麻子有了好铁会捎信给柳丁卯,柳丁卯下黑儿背着皮褡子拐去下坎子。也有人说柳丁卯不是找孙麻子,他跟一个小寡妇好,孙麻子给他打铁时,他去小寡妇家炕头打铁。柳丁卯跟小寡妇的事都是传言,但孙麻子跟柳丁卯投脾气说得来,这是真。
  那年夏天孙麻子收了一块好铁,柳丁卯去看了也说好。孙麻子要给柳丁卯开炉打钎子,柳丁卯说:老孙,这块铁打钎子白瞎了,给我打把尖刀子吧,杀猪用得着。孙麻子端详端详铁,说:这好的铁打把杀猪的家伙?柳丁卯说:石头凿的好歹不在钎子上,杀猪不行,刀子不好猪杀的不痛快。孙麻子觑着眼看铁,说:刀身子短点能将就打两把。柳丁卯说:算了老孙,打一把长的,刀苗子长点的,杀起来过瘾。孙麻子说:杀牛也用不了这么长。柳丁卯说:不杀牛,杀猪,我手上有准头儿。好铁果然出好刀子,刀子打出来,柳丁卯满脸开花。孙麻子说:我这有疙瘩铁梨木,你回去劈个刀把子。
  打完刀子那年冬天孙麻子死了。脑出血,死得很快,没遭罪。快过年了,柳丁卯用割了一块血脖子肉,到孙麻子坟前去给老伙计烧纸上供,麻子活着时爱吃血脖子肉炖酸菜。柳丁卯给人家杀完猪,跟东家要一块血脖子肉揣皮兜子里,提着刀子赶夜路,多绕也要赶去铁匠铺,把血脖子肉给孙麻子吃。
  柳丁卯杀人之心早有,不过要杀的不是柳三钱,那时柳三钱还没来褡裢坡,他想杀孙麻子的老婆招娣。孙麻子活着时对招娣好,麻子死没几天,招娣跟卖豆腐的陈麻子过上了。柳丁卯想,招娣你不说守三年寡,好歹也得等麻子过了周年呀,看来孙麻子看错人了。柳丁卯想杀招娣的心思没对谁说过,有一回,掖着刀子摸黑到了陈麻子豆腐坊外,打算趁月黑风高下家伙。柳丁卯贴着窗根儿,正听见招娣与陈麻子说话,招娣说:陈麻子你后天跟我去给老孙上个坟,后天是老孙生日。老孙要不死,你也捡不得这个大便宜。陈麻子说:都听你的,后天不做豆腐了,一道去老孙坟上给老孙上坟。招娣说:老孙爱吃血脖子肉,割一条子。陈麻子说:割一条子。招娣说要给孙麻子去上坟,想想还没把孙麻子忘干净。听说要给老孙割一条子血脖子肉,柳丁卯杀人之心淡下去。招娣一句话救了两条命,要不真下刀子,柳丁卯会连陈麻子一勺烩了。
  柳丁卯摸黑回了褡裢坡,想想还是没有真起杀人之心。许多年后,那个阴雨绵绵的下午,柳叶长刀从柳三钱胸口拔出来,柳丁卯才知道这次杀人之念是真的。这把刀子等的人不是招娣,是柳三钱。
  
  柳丁卯有年头不杀猪了。柳大钱当了大队书记,柳丁卯再四处提刀杀生,让柳大钱在脸面上挂不住。猪不杀了,但手艺没搁下。柳丁卯到哪家去串门,不进屋喝茶,先到猪圈去看看猪,站在猪圈门口瞄着猪脖子,看着从哪下刀子合适。刀插在皮套子里,挂在山墙上,时不时柳丁卯拿出来在鹿皮上蹭。刀本是好铁锻造,刃子亮,加上蹭鹿皮,多年过去刀还是老样子,夜里嗖嗖闪寒光。柳丁卯跟柳大钱说过,死了把刀子跟他一块埋了。柳大钱说你见哪家往坟茔地里埋刀子,子孙后代还不竟出杀人犯?柳丁卯说我这是杀猪的又没杀过人?柳大钱说杀啥血沾多了都邪性。柳丁卯知道柳大钱不会让这把刀子陪他进棺材,但他要把这刀子带在身边直到死去。
  柳丁卯起了杀柳三钱之心,他把这心思揣着跟谁也没说。柳丁卯有块油石,关了门在灯下磨刀,满室寒气。柳丁卯磨着这把刀,总会想起了另一把刀。那刀子跟了他有二十年,说来结果的畜生比这把柳叶长刀还多。那把刀子给了柳三钱。认下柳三钱不久,柳丁卯说三钱你实在没手艺跟爹学杀猪吧。柳三钱说爹让学杀猪儿就杀猪。杀猪得有刀子,柳丁卯把旧刀子给了柳三钱。别看是旧刀子,刀身子磨得短了,但一看刀口就知是把好家什。柳丁卯听说柳三钱也在磨刀子,活剥狗皮用的正是那把旧刀子。柳丁卯刀头子的准头柳三钱没法比,可柳丁卯不是当年拾掇猪的柳丁卯了,真要对决,气力上比不过柳三钱。不过,柳丁卯找到了柳三钱的软肋,柳三钱嗜酒,总喝多,脚下拌蒜。
  血案发生那天,半眼儿给儿子办满月,各家都去随份子。柳三钱不随份子也去蹭席吃。半眼儿头天来家请柳丁卯去坐上席,柳丁卯驳了半眼儿面子,死活不肯去吃喜酒。柳丁卯一个人坐在三岔口,天上飘起了秋雨,雨把柳丁卯的脊背和头发都打湿了。柳丁卯没动坑儿,泥胎般坐在树下淋。柳丁卯缩着脖子,谁也没看见柳丁卯袖筒里藏着刀。
  柳三钱从半眼儿家吃酒出来过了晌午,脚下拌蒜,奔着三岔口而来。也有从半眼儿家出来的,远远看着他会不会给柳丁卯喊声爹。柳丁卯坐在树下是等着杀柳三钱的,让雨浇了半天,杀人之心有些软了。
  柳三钱要是不看柳丁卯,走过去,血案也许不会发生。走到柳丁卯跟前他偏喊了声爹。柳丁卯缩脖袖手,老眉上往下滴雨珠。槐树下聚了伙人,扇子面围着。柳三钱又喊了爹,柳丁卯还没反应。柳三钱喊丧似的喊着爹,一声比一声高。喊到最后柳三钱说,爹呀我给你磕个头吧。柳三钱撅着屁股磕头。磕了头柳三钱说爹也喊了头也磕了,我也算尽孝了。柳三钱转身就走。酒劲顶上来,柳三钱在原地晃,走不出去。柳丁卯慢慢站起来,坐久了腿麻,右手扶住树,左手还在袖筒里袖着。柳丁卯揉揉腿,喊了柳三钱畜生。柳三钱没听清,只听见柳丁卯在喊他,柳三钱回转身的瞬间,柳丁卯右手从左袖筒抽出柳叶尖刀,村人还没来得及尖叫,一道寒光从柳三钱胸前穿进去。
  日后,褡裢坡人把柳丁卯杀死柳三钱的过程,传得神乎其神。一夜间柳叶长刀成了剑侠手上的神器利刃。也有说柳丁卯不仗义的,柳三钱该杀,可柳丁卯算好了柳三钱会喝醉,有乘人之危之嫌,就这一条,柳丁卯算不得江湖好汉。柳丁卯闻言,嘿嘿笑,他说老子就是个杀猪的。这个天才杀猪匠在人生的最后岁月,对杀死柳三钱从未心生悔意,但对杀人之地耿耿于怀,不该在树神庙前杀人。
  柳三钱前扑,扶着老树出溜下去,血把树皮跟地皮都染红,很快血又被雨水稀释。柳二钱也在目睹血案的人群中,柳丁卯拔出刀子,他蹲在了地上捂住了脸。雨水浇着柳丁卯的脸,刀子血丝不沾,明亮如初。柳丁卯走到柳二钱身前,一脚踢翻了柳二钱,柳二钱四仰八叉地躺在雨里。他用刀尖指着柳二钱鼻子骂:怂。
  柳大钱得了信儿,从半眼儿家往三岔口狂奔。见柳三钱狗一样趴在地上,血水已汪了恁大一片。柳大钱说:爹呀,说几句狠话就算了,还真下了死手啊?柳大钱见柳二钱坐在泥水里,薅住脖领子把他提了起来,说:你也不拉着点爹?柳丁卯说:这货怂到家了,人不是他杀的他倒吓尿裤子了。大钱,你先找个人去派出所报个案子,让所长吴彪来把我铐走。回头你再给爹卷根儿蛤蟆烟儿来,爹想抽口烟儿,这秋雨真他妈的凉,往骨缝里钻。柳大钱无意中碰到了柳二钱的后腰,冷邦邦的腰上别着个家伙。柳大钱去摸,柳二钱也没挡着。柳大钱摸到了刀把子。
  
  柳三钱惨死在老槐树下,从此再无村人来树下纳凉,只有柳丁卯出狱后依然来树荫下坐。出狱的第三年春天,柳丁卯病不但没好还越来越重。柳大钱估摸柳丁卯熬不过这个夏天,提前把寿材寿衣备下。柳丁卯不能自己磨蹭着来树下了,喊柳大钱背着他来。
  在一个热得要命的伏天下午,柳丁卯喊住了经过三岔口的半眼儿,他说半眼儿你去帮我把梅兰叫来。半眼儿到柳二钱家把梅兰喊来。梅兰见了柳丁卯喊了声爹,柳丁卯看看四周无人,他说:梅兰,爹要死了才想通,当年你跟那畜生没有事。柳三钱被杀死后,梅兰变成了另一个梅兰,整天没有话,只顾狠命干活。梅兰看着瘦成一把骨头的柳丁卯,忽然心疼起这个老人来。柳丁卯看见梅兰的眼眶里有水在慢涨,很快那湖水漫过了湖堤。
  那个黄昏燥热难耐,柳大钱下地回来要搬柳丁卯回去。他发现柳丁卯已死去。柳丁卯背靠着老槐树,缩着脖子,像只晒干的蛤蟆。
  
第三章 梅兰
 
  柳丁卯死后的第七年,梅兰不知从哪弄来一根黑尼龙绳,在老槐树横生出来的枝桠上吊死了。吊死前,梅兰疯了快半年。梅兰成了吊死鬼,褡裢坡人陷入了从未有过的恐惧。这恐惧来自于老槐树,柳三钱惨死树下,又死了柳丁卯,七年后又吊死了梅兰。
  血案发生不久,柳大钱被免了支部书记。后来褡裢坡合并了杏花村,行政村名还叫褡裢坡,村长是褡裢坡的老朱,支书是杏花村的老姜。褡裢坡人要老朱去请个风水先生来镶治镶治,这么下去不知还要死多少人。
  老朱说这次去远处请个道士来。
  于是请来乌云山虚竹观的一清道长。
  这一清仙风道骨,褡裢坡人奉若天师。
  一清围着老槐树打圈圈,嘴角泛白沫念念有词。一清说:杀了吧,不杀,这树妖会更猖狂。杀树的事太大,老朱征询了村人意见都说杀。老朱说:栓柱你去镇上把卖木材的罗木匠喊来,罗木匠有电锯。一清说:不能用锯,得用斧子砍,褡裢坡人有一个算一个,不分男女老少都要来砍一斧子。老朱发懵,这树竟要这个杀法。一清给画了图纸,半眼儿去了孙家铁匠铺打板斧。孙家铁匠铺的大铁匠是孙麻子的侄子,手艺也是跟麻子学的。斧子打回来安了个桑木的长把儿,立在地上等着杀树。一清说:砍头一斧子的人得属龙,还得是条白龙。老朱统计了全村人属相生辰八字报给一清,一清掐算完,这头斧子落在了柳大钱头上。柳大钱竟是条白龙。
  不过这条白龙太过苍老了,五十几岁看上去像七十岁。
  
  柳家这几年衰败的速度简直是坠落,他想伸手拉都拉不住。先是爹被判了刑,出狱三年也死了。柳家的霉运才算正式到来。先是柳二钱在柳丁卯死的那个冬天也死了,柳二钱病怏怏的几十年,但苟延残喘地活着没看出死的迹象,发了几天烧竟要了命。柳二钱尸骨未寒,二钱的大闺女柳梅在次年春上失踪了。柳大钱去派出所报了案,去县公安局登了记再没了下文。大钱也曾出门去找寻过,但一无所获。二钱的小闺女柳兰初中没毕业要去柳城,柳大钱不想让柳兰离家,又劝不住。柳兰这孩子从小话少,闷葫芦。柳兰走后只剩了梅兰。柳大钱让凤琴多体贴着点梅兰,大钱知梅兰心苦,心苦的人心窄。柳兰进城后第三年,租了出租车跑夜班,一天早晨她的车在郊外被发现,柳兰被绑在车内,赤条条地,嘴封了胶条,车里烧了一盆炭。财物没少,警方定为仇杀。柳梅失踪还没有影儿,柳兰又遇害,梅兰人就疯了。
  柳大钱有些拎不动斧子了,凤琴说:大钱你做做样子就算了。柳大钱走到老槐树前吼了一嗓子,抡起斧子砍树。斧子刚开过刃,砍在槐树的老皮里拔不下来,半眼儿过来帮着拔,柳大钱一把推开了半眼儿。柳大钱拔下斧子,又抡起来砍树。他撅腰瓦腚,眼眶欲裂,每砍一下要吼上一声。砍到最后实在抡不起斧头了,一个马趴趴在斧子上。老朱说:老柳你看你逞啥能嘛,砍两下做个样子就行了,后边那么多牤牛蛋子有劲没地方使呢。凤琴上来拽柳大钱,大钱趴在地上呜呜哭。
  柳大钱抡那几斧子不打紧,累得躺在炕上像片纸,翻翻身哗啦哗啦响。晚上凤琴在他身边铺被褥,说啥也不让凤琴睡在旁边。凤琴说:睡了大半辈子了,今个咋不让睡了,起啥幺蛾子嘛?柳大钱说:一会树杀了树妖得躲咱家来,半夜我得起来捉树妖,一清说了我是条白龙。几句话吓得凤琴也呜呜哭,娘们眼泪窝子浅,说:柳大钱你中邪了吧你,你让梅兰附体了吧你?柳大钱冲凤琴龇牙嘿嘿乐,凤琴更毛楞了,说:大钱我给你找一清道长镶治镶治吧?柳大钱说:你爱找一清找一清,一清不行找二清,反正你别搅了我捉树妖。
  凤琴去找一清,一清说:放心吧,柳大钱是条白龙,树妖不敢近他的身。凤琴说:自打砍过树他说话神神叨叨的,以前没有过呀。一清说:你要不放心把草筛子挂在房檐下,草筛子辟邪树妖见着就躲了。凤琴回家找来草筛子挂房檐底下。一清说挂草筛子挡树妖,女人们纷纷回家找出草筛子挂自家房檐下。柳大钱让凤琴把草筛子摘下去,凤琴不摘,凤琴说:摘了草筛子你有个好歹可咋整?柳如媳妇还没娶到家呢。柳大钱说:他娶媳妇管我屁事,又不是我娶媳妇。凤琴说:这哪像个当爹的说的话,柳如的媳妇不是你给娶,你让人家瘸腿儿给娶?柳大钱说:他瘸腿儿要是给娶,就让柳如认他当爹,把你也搭上嫁过去。凤琴说:不用你嫌弃我,我知道你心里想着谁?凤琴这么说柳大钱心虚了,柳大钱说:马凤琴你把话说透亮些,我心里还想着谁?凤琴敲着锅,敲着敲着又铲锅,铲出尖利的声音,柳大钱捂着耳朵说:耳朵让你铲穿孔了。柳大钱越说凤琴越铲,狠铲几下,凤琴提着铲刀来敲炕沿,敲几下又去敲柳大钱裤裆:想的谁你自个儿知道。
  
  柳大钱心里想的是梅兰,想了二十几年。晚年的柳大钱常坐在屋檐下想,梅兰要是不嫁给二钱,嫁给他柳大钱,梅兰会怎样?事实上当年梅兰嫁进褡裢坡,确实要给柳大钱暖被窝的,结果成了柳二钱的女人。
  梅兰是芦花镇人。马巧嘴儿保媒保给的是大钱,大钱去相了亲。梅兰家贫,相看妥了柳家给梅家下了礼,不久张罗着迎亲过门。相看后柳丁卯把柳大钱叫到了偏厦,柳丁卯说:大钱呀,这门亲事你得让给你弟,二钱病秧子,跟哪家的闺女相看也难成,你利手利脚的不愁媳妇。柳大钱说:爹我看上了梅兰。柳丁卯说:又没娶过门呢,看上也不算。满大街看上的女人多了,还都娶回来当媳妇?柳大钱说:爹你说这叫啥事?哥给弟相亲,真过门了我咋跟梅兰说话嘛?柳丁卯说:草窑沟马宝山的闺女凤琴我看过了,人样子家庭条件比梅兰都好。二钱的婚事办完了爹给你张罗跟凤琴的事。梅兰嫁进来前你不能漏口风,这事只马巧嘴儿二钱咱四个心有数就好了。柳大钱说:爹你是瞒着人家老梅家娶亲呀?柳丁卯说:咋娶亲跟你就不沾边了。柳大钱出偏厦迎头撞见了二钱,二钱说:难为哥了。柳大钱没回二钱话,气喘不匀,胸口堵,塞了团烂草。
  知新郎是柳二钱,梅兰死活不肯入洞房。酒席都摆下了,柳丁卯告诉厨房该开席开席。马巧嘴儿来找梅兰,说你要不嫁二钱也行,梅家把彩礼退给柳家,柳家敲锣打鼓给你送回去。彩礼梅家当天就拿去还了饥荒,哪里还退得回来。
  梅兰说那就入吧。
  为了躲开梅兰,柳大钱卷着铺盖去了生产队,跟饲养员挤了三个月马棚。柳丁卯接着张罗柳大钱的婚事。柳大钱有了女人了,再见梅兰才好些。凤琴先怀孕生下的是个闺女,柳丁卯给取名叫柳营。梅兰开怀生下的也是个丫头,梅兰没让柳丁卯取名,她给闺女叫了柳梅。柳丁卯倒没说什么,反正是个丫头,迟早要嫁人的。凤琴二胎生下了柳如,梅兰二胎还是丫头,梅兰给凑了一对,叫柳兰。梅也有了,兰也有了,三胎该生男了。也怪了,梅兰又怀了几回胎都没坐住。去县中医院抓药回来熬,还是坐不住胎。柳二钱就打梅兰。听见柳二钱打梅兰,褡裢坡人都说坐不住胎不怪梅兰,柳二钱病秧子,精气弱。
  
  光是生不出儿子还不能改变梅兰的命运,把梅兰推进火坑的还是那个谣言。一天柳二钱打梅兰,骂梅兰养了汉子。梅兰说:外人在污你女人的名声,他们巴不得柳家臭掉。柳二钱说:自己不掉进粪坑,外人泼粪怎能泼腌臜?梅兰说:你知道这个理儿还来污我?外人泼粪也就算了,你也来往我身上泼?往我头上泼粪也是往你自个儿脑瓜子上泼,脏不了我们梅家,到头来脏的还是你们姓柳的。柳二钱说:你也知道这瓢粪泼的是柳家的祖坟?梅兰说:你不问问大哥和爹,就在这里大呼小叫跟天塌下来似的,这粪泼过来还没落到头上,你倒先挺着脖子迎上去接了?你柳二钱值几个钱,你把这粪接了大哥脸面往哪搁?柳二钱嗓眼子咕噜几口痰水,气喘的匀些了指着梅兰说:好,我柳二钱不值钱,柳大钱的脸是金纸贴出来的,你去跟柳大钱过日子去。梅兰说:柳二钱你说这话也不嫌折寿,你糟践我也就糟践了,你拿这话糟践你亲哥你亏良心不?这些年大哥咋待你你心里没个数?柳二钱脸燥热,又来打梅兰。梅兰在炕上放挺,柳二钱骑上去又下去了,他捂着脸呜呜哭起来,脑瓜子往窗台青石条上磕。
  柳二钱临死对糟践梅兰的事念念不忘,弥留之际拉着梅兰的手,话说的不那么连贯,一会清醒一会陷入昏迷。清醒时死攥着梅兰的手,说:我娶了个好女人,是我没福分享。梅兰说:是我欠着柳家的。柳二钱说:爹说的对,你跟柳三钱没事。梅兰说:过去恁多年了,说这些还有啥意思,柳三钱骨殖都烂成泥了。柳二钱说:褡裢坡哪个做了孽的造那个谣呀?梅兰说:要说作孽也是柳家先做下的,柳家欠着褡裢坡的。柳二钱死时梅兰没哭。
  光有流言蜚语,还不至于丢命。柳三钱妖作大了,竟跑到柳二钱家去撩拨梅兰,让柳二钱堵在了屋子里。柳二钱挥着镰刀要砍柳三钱,柳三钱一把攥住了柳二钱胳膊,镰刀立在空中,再一用力,镰刀到了柳三钱手上,一扬手,镰刀飞到了屋顶上。柳三钱从后腰上抽出刀子,柳二钱以为要杀他。柳三钱晃了晃左手那根半截小指,刀刃子在掌心一划,血顺着腕子淌,柳三钱吸吮了血,一口吐在柳二钱脸上,跨出门槛走了。
  柳二钱坐在地上苶呆呆,梅兰给他洗脸上的血渍。转身泼水的工夫,柳二钱抓起土又抹了满脸花。梅兰没说什么,又打来新水给他洗脸。折腾了几番柳二钱给梅兰跪下了,他说:梅兰你别洗了,哪还有脸见人呀。梅兰没再给柳二钱洗脸,她说:二钱,打我要是能出气你就打。这回柳二钱没打梅兰,抽了自个儿仨嘴巴。
  当晚,柳大钱去找柳丁卯,说:爹,你都听说了?柳丁卯不说话,递给柳大钱一根蛤蟆烟。柳大钱接过去点着,又问:爹,这个瘟神咱请来的,还得咱送。柳丁卯紧吸了几口烟,还不说。柳大钱说:爹我知你心里苦,柳家的脸抹了屎,我是老大我去洗干净,柳家的脸不是谁想抹屎就抹的。柳丁卯吸完了烟,烟蒂攥在指间,火烧到手指了还攥着。柳大钱闻到了皮肉的糊味,说:爹你这是干啥?去掰柳丁卯的手指,竟掰不动。柳丁卯石匠出身,手头上劲大。柳大钱跪下了,说:爹你要苦你就扇我几个耳刮子。柳丁卯不吭气,摸出烟卷用残火点着又吸。柳大钱知道柳丁卯脾气,他不想说话谁也撬不开牙。柳大钱抬脚走,刚走到门口,听柳丁卯喊他。柳丁卯说:你看着点二钱,怂人好寻短。柳大钱没回头,跨过门槛,他说:要敢寻短就不会怂了。
  柳大钱走后柳丁卯又在炕上坐了一阵子,从墙上摘下那把柳叶长刀来。他把刀子放在鼻尖下,闻了闻熟悉的血腥味。他以为这把刀再也派不上用场了。
  其实柳大钱也准备了一把刀子,柳三钱是他多嘴留下来的,这个瘟神他要不送走,褡裢坡没人送得走。不过这一刀他不想亲自捅,没想到柳丁卯先下了手。
  
  十五年后柳大钱躺在炕上,听着有节奏的砍树声,他又想起了梅兰。
  树砍了三天,斧子磨了七八回。第四天早起老朱组织人来砍树,发现老槐树上有个人,以为又有人在老槐树上寻了短。仔细看是柳大钱,老朱喊:老柳你爬上去干啥,树要砍倒了伤着你咋办呀?凤琴管我要人我拿啥给呀。柳大钱骑在树杈上,手也不扶树,在上面晃晃悠悠。老朱说:老柳你下来,砍树的都来了,你不下来这树砍不了。柳大钱一开口说话,树下的老少吓得都缩了脖子。说话是女声。老朱说:柳大钱你咋变声了?柳大钱说:我原来就这声,嫁到你们褡裢坡就没改过腔调儿。这话里有话呀。老朱说:柳大钱你少装蒜,你们老柳家三辈都在褡裢坡。老乔捅了捅老朱:没听出这嗓音像谁吗?老朱说:听着熟,一时懵住了。老乔说:像不像梅兰?老朱狠吸了口气,说:是梅兰。老乔一指头把窗户纸捅了个窟窿,梅兰死了,树上的柳大钱是梅兰的腔调,显然梅兰附体了。老朱问一清,一清说:吊死鬼屈死的多,凡屈死鬼都要在阳间找个人显灵附体,把冤屈诉尽了魂儿才肯到阴司去,得让死鬼把冤屈诉尽了。柳大钱在树上连哭带唱,句句是梅兰腔。老朱不喊柳大钱,喊梅兰,梅兰你诉冤。柳大钱说:当初谁先造的谣,说我跟柳三钱好?老朱说:梅兰呀,这事都过去恁多年头了,是桩无头案了。柳大钱说:造谣的查不出了,传谣的呢,不会都忘得干净了吧?老朱说:梅兰你难为我了,谁传谁能说呢?柳大钱说:人不知鬼知,夜里招鬼掐脖。此语一出,树下一片哗然,战战兢兢。柳大钱在树上笑,树下的无不起鸡皮疙瘩。老朱说:梅兰,咋才能让你走,别这么缠磨人,乡里乡亲的。柳大钱说:凡传了谣的,半夜在自家门前给我烧一刀黄钱纸。老朱说:梅兰呀,纸要是烧了你可得走呀。树下的再看树上的不吭声了,柳大钱眼忽然闭上,往后一仰,从树上掉下来,年轻人伸手接,还是没接利落,磕在地上死过去。掐人中,连呼带唤,才把柳大钱从冥府唤回人间。
  问柳大钱梅兰附体的事,竟茫然不知。
  树暂且不砍了,先想驱鬼的事。
  褡裢坡人从没有如此地盼望黑夜的降临。
  当一弯弦月升至中天,褡裢坡家家门前烧纸,鬼火点点。
  
  第七天的早晨树要倒了,老朱让会计祥子算算落下谁没有。祥子挨家挨户查对,事关重大,为了砍树,在外做工的都召了回来。巴青的小孙子才满月,他爷抱着也象征性地砍了一斧子。一清说了要全村一个不落砍倒这树,这树妖才能除。祥子数了七八遍,拍着胸脯向老朱打了包票。老朱叹气说:吃晌午饭估摸该倒了,这树长在这儿护佑褡裢坡百年了,让咱们一斧子一斧子地给砍杀了。祥子说:过去是树神,如今是树妖。又砍了几百斧子,还没到晌午,风一摇,树咯吱咯吱响上了。满地的白茬渣屑,生牤子们踩着树渣屑,光着膀子喊口号。眼瞅着树要倒了,翠环挤过人群拉拉老朱的袖子。老朱见是翠环,问:啥事?翠环说:村长,还落下一个人。这话说出来,村人不看树,都看翠环。翠环说:忘了山顶洞人。翠环刚说完,老朱向砍树的喊歇手。老朱说:对呀,忘了还有个树墩儿呀。快去韭菜山找树墩儿。老朱的话刚说完,树向一边歪,轰然倒下。
  这下炸了营,砍了七天,累得屎屁流星收获了个这结果,人家道长说了褡裢坡不能落下人的,还是把个疯子忘了。村人习惯了叫树墩儿疯子,其实树墩儿不疯,只是人极邋遢。半眼儿说:树墩儿在韭菜山洞里住有年头了,算不得褡裢坡人了。也有附和半眼儿说的,但心都虚。老朱说:自个儿糊弄自个儿行,神鬼糊弄得?树墩儿户口登在褡裢坡,口粮田也在褡裢坡,你说不是褡裢坡人?这下难办了,树倒下了。老槐在地上躺着,把三岔口占满了。巴青眼尖,他说:树没杀完,树心还连着筋呢。一看,树心果真连着筋,丝丝络络的牵连着几根。老朱喊没深没浅的后生往后退,看住这几根树筋留给树墩儿。
  老朱派了巴青跟半眼儿去找树墩儿。巴青跟半眼儿爬上韭菜山,站在崖壁下望半腰上的洞,巴青说:半眼儿你爬得上去?半眼儿晃脑袋。巴青说:这树墩儿见天可咋爬呢?半眼儿说:树墩儿是个怪人,怪人自有奇能。巴青说:喊吧。树墩儿说:喊。俩人用巴掌拢住嘴,一替一句地喊树墩儿。喊了几嗓子半腰洞口趴下个脑袋,巴青说:树墩儿你下来,叔跟你说几句话。树墩儿没动窝儿,半眼儿说:树墩儿你下来,叔跟你说话。一群鸟飞过,一滴鸟屎落在巴青脸上。巴青抹下来在石壁上擦手,又揪下几片荆条叶子擦脸。巴青说:晦气死,出门脸让鸟给拉了屎。半眼儿说:你唾几口唾沫霉运就散了。巴青往石壁上唾。这时树墩儿踩着壁上石窝子猴一样爬下来。树墩儿脏得没法看,老远吹过一股臭酸菜缸味。巴青说:树墩儿你不能洗洗,这沟里有溪。半眼儿捅了捅巴青,巴青会意,半眼儿说:树墩儿,村上在砍树,褡裢坡人都要砍,跟叔去砍一斧子。巴青以为得费些唾沫树墩儿才会跟着走,树墩儿咕噜咕噜嗓子,说:我还以为把我落下了。巴青说:你住在洞里,可村上没忘了你。
  树墩儿得到了从未有过的礼遇,老朱笑盈盈地把斧子交给树墩儿。树墩儿倒是没磨蹭,走到树根部照着树筋砍下去,褡裢坡人提着的心才算撂下。砍完了树树墩儿独自往韭菜山走去,一头杂草样儿乱发披挂肩上,大脚板扑嗒扑嗒踩得尘土飞扬。
 

第四章 树墩儿
 
  树墩儿他爹叫闷子,话少,还菜货,他娘脑子不灵光,发大水下河捞淤柴淹死了。爷俩在韭菜山下一间烂房子里住,到褡裢坡大屯得走一里。闷子少话,树墩儿也少话。十二岁前树墩儿没朋友,他很少来大屯玩,来了也只当个看客。同龄的玩伴玩杀猪的游戏,缺了口猪,见树墩儿靠着墙根儿,便喊树墩儿当猪。本来抓猪捆猪杀猪都是做样子,孩子们真把树墩儿当了猪,杀得死去活来,弄疼了还不许出声,嘴巴里给塞团烂絮。树墩儿不来大屯了,但没他这头猪游戏玩得不尽兴,便让一个孩子去喊树墩儿。闷子不在家,树墩儿坐在门前卖呆儿,那孩子要树墩儿去当猪,树墩儿不说去也不说不去,坐在门前不动坑儿。那孩子踢了树墩儿一脚,树墩儿也不还脚。踢了几脚那孩子回去了,说树墩儿在门前坐着不来当猪。孩子们一窝蜂跑去树墩儿家,硬把树墩儿给捆了一通杀。杀够了,孩子们散了,树墩儿遍体鳞伤地躺在门前,手脚还让柴绳子捆着,嘴里塞着艾蒿叶。闷子回家,见树墩儿满身是伤捆着,也不问,抽根儿梢条子打树墩儿。以后树墩儿连门口也不坐了,闷子不在家,他把自己反锁在屋子里。
  十二岁后树墩儿有了个朋友,是柳银。
  柳银与树墩儿同岁,刚来褡裢坡柳银在大屯玩,后来柳三钱把褡裢坡人得罪了,柳银也没了朋友。柳银成天游来荡去,但没人敢把柳银当猪捆去杀,不怕柳银,怕柳三钱。柳银听说韭菜山下住着个叫树墩儿的,不敢出门。柳银晃晃荡荡来找树墩儿,那时柳金十六岁半了,要帮着柳三钱种地放羊。柳银是个半语子,说话能把人急死。柳银趴在窗台上招呼开门,树墩儿以为柳银是孩子们派来的,不开门,坐在屋地上自个编筐。闷子人憨手巧筐篓编得好,他打算让树墩儿也学,好歹算个手艺。柳银说我不是他们派来的,我也是让他们欺负的,我没人玩想和你玩。柳银一句话拆成八段说,听得树墩儿噗嗤笑了。柳银说树墩儿你笑我说话磕巴是吧,你别笑我磕巴听说你话都不会说。树墩儿觉得这个柳银挺好玩,接话说柳银你真不是他们派来的?柳银说我爹是柳三钱,我爹把全村都得罪了,他们都臭我,你也没人玩正好咱俩玩。树墩儿把编了一半的筐放下,给柳银开了屋门。树墩儿在他爹面前没话,跟柳银在一块话多,叽叽咕咕啥都说,柳银跟树墩儿玩话也多,还不那么磕巴了。树墩儿跟柳银玩的最多的是抓羊骨拐,哗啦哗啦在炕上抓。羊骨拐是女孩子的玩物,这俩瓜蛋子玩得贼乐呵。柳银来找树墩儿,闷子也不说什么。树墩儿去柳银家,柳三钱也很待见树墩儿。
  
  没有那场血案,树墩儿跟柳银会友谊长存。发生血案那天,闷子领着树墩儿去东沟割草。韭菜山是褡裢坡的西山,西山多树多荆条少有喂牲口的草,东沟却是水草丰茂。闷子夏天买了一头骒驴养,给驴割草就落在了树墩儿身上。这天闷子没事跟树墩儿一道去,树墩儿又喊上了柳银。树墩儿干啥都喊上柳银。割完草回来,仨人一身雨水,闷子扛着秋草,树墩儿拿着镰刀,跟柳银在后面唠嗑。走到三岔口见围了群人,闷子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过去闷子从不看这种热闹。树墩儿跟柳银也走过去。三个人刚好站在半圆上,正好柳三钱给柳丁卯磕完头起来,随之柳丁卯站起来喊了声柳三钱,柳三钱回身时刀子便刺了进去。在刀子刺过去的瞬间,闷子撂下肩上的草,一把捂住了树墩儿的眼睛。
  直到死闷子都在懊悔那天为什么要走过去,要是没有成为那场血案的目击者,他跟树墩儿的命运或许是另一个样子。血案发生后的第三年,闷子死了。闷子死时身子水肿成了球,肝病,皮肤焦黄,连嘴唇牙齿都是黄的。他把得上肝病归于情志不舒、肝失疏泄、气滞血瘀。闷子家里有本《黄帝内经》,他老翻出来看。褡裢坡人笑话闷子是傻子看玄书。这本《黄帝内经》是祖上留下的,文革时造反派来抄家,闷子藏在了裤裆里才保住。闷子相信祖上是开医馆的,他小时候记得家里还有别的书,都是些医书药典的,让他娘堆在灶口烧饭引火用。闷子爹死得早,他娘也说不清这些书怎么留下来的,更说不清祖上有没有学医的。多年以后,半眼儿的儿子上了医学院,回到柳城市医院当了肝胆外科医生,半眼儿问过儿子闷子死于什么病。半眼儿儿子说闷子八成得了肝癌,死前闷子不只水肿还疼得死去活来,要不疼也不会扎水缸里浸死。半眼儿说这个闷子,老自己给自己配药吃,八成是草药毒出来的。闷子爱在山上刨些草药回来晒,晒干了放在罐子里熬煎。闷子熬成了药自己喝,倒也没喝出什么病来。树墩儿跟闷子说爹你教我熬药吧,我不学编筐编篓编席子,当个大夫总比当个篾匠强。闷子没教树墩儿熬药,树墩儿提一回,闷子用梢条子抽他一回。树墩儿怕梢条子抽,也不敢再提。
  血案发生后的十几年里,柳丁卯杀死柳三钱的柳叶长刀的去向,成了褡裢坡人心中不解的谜。柳丁卯被派出所带走,所长吴彪拿走的刀子不是真正的杀人凶器,是柳丁卯送给柳三钱的那把旧刀子。不只杀人凶器掉了包,在目击者的询问笔录上,所有证人都说了假话。柳丁卯杀死柳三钱后,坐在路边吸蛤蟆烟,表现出好汉做事好汉当的架势。从血案发生到派出所来人,近六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褡裢坡人至今讳莫如深。派出所的人询血案目击者,一致口径说是柳三钱酒后失态杀人,柳丁卯夺刀误杀了柳三钱。派出所堂而皇之地将那把旧刀子,连同柳丁卯一并带去了县公安局刑侦队。
  真正的杀人刀,柳大钱藏在了房后的柴垛里,事后柳大钱要把刀子找出来销毁时,柳叶长刀却不翼而飞。柳大钱藏刀子只有柳二钱知道,难道还有人偷窥到?杀人刀丢失的消息,在褡裢坡不胫而走。然而褡裢坡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没人提起柳叶长刀丢失的话茬儿。不过对于刀子的去向,褡裢坡人却从未停止过猜测,几乎所有人把偷刀者都指向了柳银。
  柳银目睹了柳丁卯一刀杀死了柳三钱,柳银要扑到柳三钱身上去。闷子一把拉住了柳银,他怕柳丁卯杀红了眼,反手再给柳银来一刀子。待柳大钱赶到,柳银已哭得背过了气。柳大钱拿出了支部书记的威严,让闷子把柳银弄他家去。后来杀人现场发生了什么,闷子无从知晓。闷子把柳银抱回家,让这孩子缓过阳来。柳银还要去找他爹,闷子死死抱住说:柳丁卯杀红了眼,你去不是送死吗?柳银说:叔你给我找把刀,我去跟那个老不死的拼命。闷子说:柳家势大力大,岂是你个黄毛小子斗得过的?柳银说:那我爹白死了?闷子说:公安不会放过柳丁卯,他要给你爹偿命。闷子忽然醒过腔来,着急关头柳银说话竟不磕巴了。柳银说:叔你也看见了,你得跟公安说柳丁卯杀死了我爹。闷子说:不只我会说,那么多人眼巴巴都看见了,谁会枉口巴舌说瞎话,他柳丁卯死定了。柳银说:叔我爹不会没死吧?闷子说:再有两桶血也流干了。柳银听完又哇哇大哭起来,哭着哭着背过气去,闷子招呼树墩儿,舀凉水,给柳银喷脸。
  接近掌灯了也没见来人找闷子询问。闷子让树墩儿去探探风,树墩儿去了很久才回来,他说公安的人还没来。闷子说:褡裢坡到镇上不过十里,来回别说骑车爬也爬个来回了。柳银听说又哇哇大哭,闷子说:你哭个屁公安还没来呢,这么大个镇子就两个戴大盖帽儿的,人手忙不过来。又过了一阵子,闷子又让树墩儿去探探风,树墩儿去后回报说公安来人了,正在做笔录。闷子说:都怎么说?树墩儿说:说是三钱叔拿刀子要杀人,柳丁卯夺刀杀了三钱叔。闷子说:真这么说?树墩儿说:嗯,公安问一个记一个,记下哪个说的哪个人摁手印。闷子说:哦,你看着点柳银,我去看看。闷子顶着淅淅沥沥的雨水出门去,好半天才回来,树墩儿见爹耷头耷脑,问他爹,闷子说:柳银你回去看看你爹。柳银说:叔,我爹死了?闷子说:你爹自己作死的。柳银说:我爹是柳丁卯杀死的。闷子说:你快去看看你爹吧,再不看就看不到了。柳银就走了。
  柳银走后闷子坐在炕头喘粗气吸旱烟。树墩儿蹭过来,见爹的脸一半肿了。树墩儿眼尖,见脸上有巴掌印。树墩儿说:爹你的脸胖了。闷子说:风冒着了。树墩儿说:爹你不是风冒着了,你让人给打了。爹,谁打的你?闷子说:树墩儿,有人要问你谁杀的谁,你就说没看见。树墩儿说:爹我看见了,那刀苗子从三钱叔胸口拔出来的。闷子说:让你说没看见就说没看见,再说看见把你眼挖出来当泡儿踩。树墩儿摸摸眼,眼恍惚疼起来。闷子说:你不要再跟柳银玩了。树墩儿说:爹,柳银成孤孩儿了。闷子说:你再跟他玩你也得成孤孩儿。树墩儿眨巴眼睛说:爹,你要死了?闷子冷不防抽了树墩儿一脖拐:老柳家咒你老子死,你也来咒你老子死?树墩儿哇哇哭,闷子骂:再哭把你嘴缝上。树墩儿就不哭了。
  闷子揉了揉肿脸睡了,树墩儿睡不着,从窗子爬出去找柳银。树墩儿没有找到柳银,去了柳大钱家门口,正赶上柳大钱跟柳二钱陪着个公安出门。柳大钱家大门上挂着灯,树墩儿迎着公安走过去,公安见一个瘦孩子拦路,问柳大钱这是哪家的?柳大钱见是树墩儿,说:闷子家的。公安说:闷子?柳二钱说:就是刚才那个说瞎话的疯子。公安说:哦。柳大钱说:树墩儿你爹回家了你没看见?树墩儿说:我爹回去了,可他的脸肿了。柳二钱说:你爹让风冒着了,贴几贴膏药就好了。树墩儿说:你为啥说我爹是疯子?我爹不是疯子。柳二钱说:你爹不是疯子谁是疯子?嘴连个把门的也没有。公安说:二钱你说话嘴别那么损?还是个孩子嘛。柳大钱也瞪柳二钱,柳二钱才不说了。树墩儿说:杀人刀子不是柳三钱的刀子,是柳丁卯的刀子,是柳丁卯杀死了柳三钱。这话说完公安皱了皱眉头,柳大钱说:孩子家家的也有你说话的份儿,快滚回家睡觉去。树墩儿说:我亲眼看见的。柳二钱往前跨了一步,说:你爹是大疯子,生养了你这个小疯子,爷俩说话都这么疯疯癫癫的。柳大钱说:二钱你把树墩儿送家去,让闷子好好看着点。柳大钱陪着公安先走了。
  柳二钱抓住树墩儿的脖领子提了起来。这个平日里齁巴儿的人手上竟有恁大的气力,薅住树墩儿脖领子,树墩儿竟反抗不得。树墩儿刚要喊公安,柳二钱一把将树墩儿的嘴堵住了。柳二钱扯着树墩儿走,树墩儿发现是去柳二钱家。树墩儿害怕了,挣,柳二钱憋着气跟树墩儿较劲。柳二钱将树墩儿拖到了二钱家茅房里。臭气熏得树墩儿直呕。柳二钱没等树墩儿说话,噼啪给了树墩儿俩嘴巴,左右各一个,柳二钱说:你爹没教给你咋说话?在黑黢黢又臭哄哄的茅房里,树墩儿战栗起来。柳二钱连着扇了七个嘴巴,又一脚将树墩儿踹在茅坑里,树墩儿手沾了屎。柳二钱说:你看见什么了?树墩儿坐在屎尿里说:我啥也没见。柳二钱说:你早说啥也没见多好,何苦来这出戏?树墩儿说:二钱叔你让我走吧。柳二钱说:你再说瞎话让你吃屎。树墩儿刚哭出声,柳二钱说:再哭割了你的舌头。树墩儿不敢哭,瘪着嘴儿,柳二钱让他站起来,才敢动窝儿。柳二钱又去了柳大钱家,听不见柳二钱脚步声了,树墩儿才敢从茅房里出来,失魂落魄地往家走,半路迎面遇见个人,是他爹。闷子老远闻到了屎尿味,说:掉茅坑里了?树墩儿说:嗯。闷子拉着树墩儿去了大河边,一把将树墩儿摁进了河里。在深秋刺骨的寒水里,树墩儿也不挣扎,半天闷子才将他拉上来。闷子将树墩儿的衣裳扒光,又扒下自己的给树墩儿穿上。闷子拧干了树墩儿的衣裤,搭在肩膀上,裸着身子,在寒风里拉起树墩儿往家走。
  树墩儿在炕上病了七天才好。七天后,树墩儿瘦得像个纸片儿。树墩儿出门正赶上柳三钱下葬,柳大钱买了口薄皮棺材装殓了柳三钱,喊了几个壮实的抬着去了坟地。柳银打着灵幡走在前面,戴着孝布,眼肿成了水泡儿。葬礼结束后树墩儿去找柳银,柳银把屋门插死不见树墩儿。
  闷子跟树墩儿让人盯梢了。闷子让树墩儿留在家,哪也不要去,但树墩儿有时会在他爹睡着后,半夜偷偷溜出来,在褡裢坡四处走走。他最常去的还是柳银家,爬上屋顶,脑袋从房檐探下来,屋子里黑乎乎的啥也看不见。他家在高岗上,白天树墩儿坐在屋顶上看村子。有时他看见柳银坐在自家院墙上发呆,柳银偶尔也会朝这边望一望。树墩儿见柳银望他时,慌慌地从屋顶上下来,躲在屋子里不出来。
  
  入了冬,天渐寒,这天早起便下雪,雪下到掌灯还没有停。半夜,树墩儿又爬起来溜出了屋门。刚到大门外,见雪地里站着个人,吓得树墩儿差点喊人。那人说:柳银,你不要再爬我家房檐了,我家房檐要让你踩塌了。树墩儿有种被扒光衣裳的耻辱,他不说话。柳银说:你再爬我家房檐也没用了,我要离开褡裢坡了。树墩儿过去拉着柳银到了背风处,说:你去哪儿?柳银说:我去找我哥。树墩儿说:你去哪儿找你哥?柳银说:我不知道我哥在哪儿,瞎撞。树墩儿说:好天儿再走吧,雪下得忒大了。柳银说:我等不及了。树墩儿说:你等等。树墩儿回了屋子,出来塞给他一把毛票。树墩儿说:这是三块五毛钱,你拿着。柳银说:你爹醒了会打死你。树墩儿说:我爹舍不得打死我。柳银揣了钱,抱了抱树墩儿就走了。
  雪过天晴,不知是谁先尖叫起来,接着更多的尖叫汇集在三岔口。老槐树被刀子削去了一块树皮,写着血淋淋的三个字:杀杀杀。地上死着一只割了脖子的鸡。有人眼尖,认是柳三钱家的鸡,再找柳银,柳银失踪了。鸡架门子敞着,有几只鸡在雪地上饿得咕咕叫。
  那个雪晴的早晨,留给了褡裢坡人太多的谜和恐惧,整个村子都在雪地里战栗。自柳银失踪,柳家和为柳家作证的人,夜里在枕头下压把刀子,生怕柳银夜里杀进来。
  
第五章 嫌疑人
 
  柳兰被杀后公安局来褡裢坡走访,几乎所有人把凶手都指向了柳银。警察问柳银呢?褡裢坡人说谁知道呢?警方也决定把柳银列为头号嫌疑人,发了协查通报。
  一年后柳银在海南一个小渔村的黑赌坊里被抓,这时的柳银已嗜赌成性,改了名字叫金银。柳银被带回柳城审问,他对杀死柳兰矢口否认,声称自己从未回过柳城,怎么可能杀柳兰呢?警方出示了柳银在柳城活动过的证据,他也不再否认回过柳城的事,但还是不认杀人。
  案子陷入了僵局,柳银不供述杀人事实,证据又不足,这个柳银只好先放在了看守所。再后来又审出柳银有偷盗案子,先将柳银判了两年半,杀人的案子依然悬着。村人鼓动柳大钱去抗诉,柳银手段残忍穷凶极恶罪大恶极,该挨十颗枪子,把脑瓜子打稀碎。
  柳大钱没去法院,他知道褡裢坡人巴不得柳银挨了枪子,而柳大钱没那么强烈的欲望要柳银死。柳银服刑结束在夏初,然而监狱并没有放他出来,理由是还未排除有杀人作案嫌疑。
  那个夏天天空仿佛成了筛子,雨水下起来没完没了。案子忽然有了转机,就在柳兰被杀死的郊外,又有一个女出租车司机被炭熏死在车里,作案手法与柳兰被杀案一致。
  
  一个难得的雨过天晴的午后,从县城驶来的客车在三岔口停下,下来一个年轻男人。三岔口生长着一片槐树林,槐树长得杂乱无章,都是老槐树的树根冒出来的蘖树。来人穿过新槐,走到老槐树朽腐的树墩前,蹲下去。看一阵,又抬起头望天,仿佛树还长在那儿。翠环路过三岔口,见一个陌生男人蹲在枯树墩前望天,觉得很怪。来人转身也看见了翠环,他指着斜对角儿一户破落的门庭问:这里住着的还是柳大钱吗?翠环说:柳大钱不住这了,搬后街去了,你找柳大钱?来人说:我想见见柳大钱。
  柳大钱嫌三岔口的房子晦气,买了后街李三斗的房子。翠环领着来人走到后街。来人站在李三斗家门前向院里望,门槛上坐着一个鬓发皆白的老者。柳大钱成了个风烛残年的老头。来人推门走进院子,柳大钱撩了撩眼皮,还以为是来串门的乡亲。翠环喊柳大钱:来客了。听翠环喊,柳大钱才从门槛上站起来。院子里泥泞不堪,来人踩着几块石才来到屋檐下,他看着柳大钱,说:大(伯的意思)。柳大钱晃着脑壳看了又看,又眨了半天眼,说:你是柳金?来人又喊了声大。
  柳大钱与柳金在那个下午,坐在炕上开始了长谈。自然说到了那场血案,柳大钱说:如今想来你爹不该死,柳家欠了你家一条命。柳金说:我爹死是自己作的。柳大钱说:话虽如此,可那毕竟是条命呀。你爹要是活到现在,没准坐在炕上正陪我喝酒呢。柳金说:那么多年过去了,骨渣子都该烂没了。咱不说这个,大,你说柳银要是还在褡裢坡,他能跟谁是好朋友?柳大钱揉揉脑门说:树墩儿,这俩孩子小时候就好,一个闷,一个半语子。
  柳金瞒下了真实身份,他是个搞刑侦的警察,但不在柳城公安系统。柳金从褡裢坡出走,蹲过票房子,睡过垃圾场,扒过火车,到了西安,后来当了兵,复原后到了兴绥县刑警队。在整理过期协查通报档案时,他偶然看到了柳银的照片,柳银的脸型还小时那样。柳金认出了柳银。柳金先通过熟人摸了摸柳银案子的底,摸透了,请了假,来柳城认柳银。
  超期羁押柳银是违法的,但柳银没有家属,在牢子里喊冤也白喊。柳金找到了柳城政法委,很快监狱释放了柳银。柳金的出现让柳银嚎啕大哭,柳银说:哥呀,这些年你去哪了呀,我哪哪都找不到你呀?柳金抱着柳银也哭,哭完了柳金把柳银带到理发馆理了发,换了套衣裳,再去饭馆吃了饭。
  
  黄昏时分,柳金告别柳大钱,上了韭菜山。柳金踩着石窝子爬上崖壁,发现洞口让一扇木门关着。柳金推开门走进洞里。洞口盘着一口灶,灶旁堆着劈柴,炉子上吊着一个药罐子,洞口倒着些中药渣子。锅碗瓢盆散乱,还有两口缸,洞里一盘土炕。柳金没有找到树墩儿。后来他找到岔洞,当年他钻过这个洞,岔洞里有个窖。窖口盖着铁栅栏门,窖边石柱上系着一条黑尼龙绳。柳金打开铁栅栏门,拉着绳降到窖底。借着手电光,他看到石壁上用血写满了“杀”字,有些字斑驳地重叠在一起。一个女人赤裸着瑟缩在破烂的棉絮上。陌生人的突然闯入,让女人啊啊啊地尖叫起来。柳金说:我是警察。女人还在惊悚地尖叫。柳金发现女人像一个人,他问:你是柳梅吗?女人不答话,只连续不断凄厉地尖叫。
  头顶一声响,铁栅栏盖住了窖口。柳金仰脸看见了一张肮脏的脸,头发蓬蓬地散着。树墩儿割了尼龙绳,给铁栅栏上了插销。柳金习惯性地去摸腰,这次出门不是执行公务,没有带枪。柳金懊恼之极,真想扇自己俩大耳瓜子,亏还搞刑侦的,下窖口前该把铁栅栏砸烂。柳金喊树墩儿,树墩儿不答。过了一阵,柳金听到了关洞门的声音,接着闻到了呛人的炭烟味,这让他一下子想起了柳兰的死。柳金试着爬上去,光溜溜的石壁让他的努力变成徒劳。柳金涌上来的不是绝望,而是无边无际的羞耻,他从未想过会这样窝囊的死去。
  女人瑟缩在窖角,不再喊叫。柳金把手电筒倒立在地上,一束光照着石顶,石窖里似乎暖了一些,他跟女人隔着黄光对视着。柳金记着一桩事,他爹酒后耍疯打他,他躲在柴草垛过夜,冷饿难耐,柳梅从家里偷了一个鸡蛋给他。柳金把生鸡蛋在石头上磕破吃了,一跺脚连夜走了。石窖里有扯碎的衣物,柳金捡了两块破布,灭了手电,用尿浇湿。打开手电试探着递给女人一块,女人又惊恐地尖叫起来。柳金只好放弃,捂住自己口鼻。石窖里烟气缭绕,后来只能看见女人模糊的轮廓,她靠着窖壁睡着了。柳金的头开始发沉,他找到女人的衣服,给她穿戴整齐,然后靠着窖壁,叉开手指给女人梳起了头发,看着手电筒的光慢慢暗成一个黄点。
  
  围捕树墩儿动用了四百多名警力。韭菜山背后是红女山,大山里藏个人找起来如海底捞针。柳城林业局提供的红女山地形图上,画了许多个红蓝圈圈。警方按图围山收网,逼着树墩儿暴露行踪。
  柳金也在围山缉凶的队伍里,救下他的是柳大钱。柳金走后,柳大钱眼皮发跳,柳金为何会问起树墩儿?想起平日里树墩儿的种种怪异,柳金闪烁的眼神,柳大钱突然心慌气短,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雾气糟糟的。他不放心柳金,夜幕降临前,喝了几大口烧酒,缠条柴绳,攥着一把柴镰出门去。待他进了洞,找到地窖,柳梅已昏睡如死,柳金也快失去意识了。柳大钱把他们搬到洞口,柳金先清醒过来,眼圈发热,说:大,你又救了我们家一命。柳大钱看着天空几点发亮的星辰,说:说啥呢,是大欠着你们家一条命呢,这事就像块石头,把大的头发压白了。柳梅还在昏睡着,柳大钱把柳梅捆在背上,倒着下了天梯。柳金痛苦地想,柳梅就这么昏睡下去,别醒了吧。
  七天过去,包围圈在缩小,却没有树墩儿的半丝踪迹。褡裢坡人的恐慌情绪,像河套里的水,随时会漫过河堤泛滥开来。就在第八天的早晨,翠环的尖叫让褡裢坡人毛骨悚然。要知道树墩儿是个亡命徒,谁与他遭遇都可能送命。翠环尖叫之地正是三岔口。闻讯赶来的警察和褡裢坡人,透过杂乱生长的蘖槐树,看见一个人披头散发盘坐在糟朽的树墩上,像个打坐入定的邋遢头陀。胸口上插着一把刀,刀尖刺透了身体,铁梨木的刀把子在清晨的日光里反射着古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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