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
首页 > 作品 > 其他 > 正文
原载于2018年(下半年)《中国作家》长篇小说专号
 

娜样红(长篇小说节选)

 
鹤 蜚
 我们出发,只为信仰!
              ——题记
 
前言
  一九二七年夏天的大连闷热无雨,整个夏天里,人们都在翘首祈盼着滚滚的雷声撕破天际,祈盼着甘霖遍洒大地,而滚圆的太阳依然在天空中悬荡,像久孕不生的女人典着肚子招摇过市。这个夏天里,中华大地乱象丛生,军阀混战的硝烟将南方的战火生成阴霾,将北方的城邦幻化成无疆的野心,山河破碎的悲伤在阳光下暴晒,裂变,破碎,而乱世纷呈下的革命热潮却暗流涌动。
  在日本殖民地统治的大连,在南部海滨一个叫黑石礁的地方有一个小广场,从小广场穿过去,有一条通往海边的靠海小街,它有一个浪漫的名字叫浪花街。这个夏天里,在浪花街深处住着一位来自江南的女子,她只有20岁,是一名年轻的共产党员,她的名字叫安娜。
  那时候安娜没有想到,多年以后,当她重新回到黑石礁的时候,她住过的那条小街,因为她,有了一个光荣而骄傲的新名字——红星街。
  红星街!多么响亮的名字啊!
  
第一章
  
  1
  安娜得到情报,大连各区的警察局正在秘密集结,准备联动,下午要在全市进行大搜捕。自从奉系军阀张作霖在北京逮捕了中共北方区负责人李大钊,大连地方组织上报给北方区委的材料被搜出,报告中的一些内容还被公开登在了报纸上,安娜曾经在《盛京时报》看到过消息,大连有地下党团组织活动的消息已被披露。不久前,青运部长武长胜在码头上秘密进行共产主义宣传时被逮捕,从他身上搜出了地委刊物《大连人民》,日本当局更加确信大连有一支活跃的地下党组织。由于叛徒出卖,多名地下党员接二连三地有遭到逮捕,眼下形势越来越严峻,夏贺功每次开会都强调大家要小心再小心,大家互相接头传递情报接受任务时都要严格按要求进行,不能有半点纰漏,不然脑袋就要搬家。好在大家单线联系。几天前,牛文礼奉命到西山水库去执行任务,约定的时间过了,接头的人还没有来,他猛然想起夏贺功的叮嘱,躱进山林里,果然,不一会儿,一群警察来了,惊得他一身冷汗。那天早晨,夏贺功告诉安娜,要随时做好撤退准备……看到安娜眼神里的恐惧,他把后半句“甚至牺牲的准备”咽了回去。夏贺功已经把一些秘密文件处理掉,安娜也感觉到了危险的临近,但她并不知道,日本当局已经得到密报,准备秘密进行所谓“大收网”行动,就是要把大连地下党一网打尽。
  安娜在圣德公园里得到情报的那一瞬间,她还有些发懵,接着,她就像一个突然疯掉的女人,拼命地奔跑起来。如果不是十万火急,安娜不会在正午的大太阳底下狂命地奔跑,她像一只受惊的兔子,惊恐狂奔,她不停奔跑的脚步声在正午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咚咚咚咚,锤子一样击打着大地的胸膛。
  八月本是大连天气最炎热的时节,又逢干旱,已经连续几个多月不见星点雨滴,风干物燥,片草成灰,天地万物似乎都被烤化,烘干,一碰就灰飞尘扬。正午时分,没有风,远远看去,黑石礁海面上波澜不惊,海风像惯坏的孩子一样懒散,任性,不肯掀动哪怕一丝一缕的波纹。日头使出恶毒的招数,仿佛要蒸发掉天地间每一滴水珠,曾经的清风细雨,好比负心的汉子突然就坏了心肠,挽着放荡女人的腰枝扬长而去,一条道儿走到黑,执拗地再也不肯回头。
  安娜从黑石礁电车站下了电车,穿越小广场后飞奔向浪花街。她把蓝花布围巾胡乱地遮盖在头上,一只手捂住胸口,像是怕心脏从胸口里蹦出来。另一只手上紧紧攥着一个装满馒头的小篮子,生怕里面的馒头掉出来。此时,浪花街上少有行人,人们似乎都在屋子里躲藏起来,又仿佛他们是一滴水,只要一露面就立即会被热辣辣的太阳蒸发掉。如果这时候有人在大街上飞跑一定会让人费解。安娜被自己奔跑时泛起的尘土呛得咳嗽不止,她突然意识到什么,回头看到自己一路跑来飞起的灰尘,我的行为是多么的反常啊!
  安娜跑得喉咙干渴,跑得几乎虚脱,她感觉到自己的无力和无助,像是一个在大海深处乱石堆上贪婪挖刨的赶海女人,突然发现大海早已重新涨潮,天地苍茫,自己却被困于大海中央,四周都是暴涨的海水,像是从来都没有退过潮,马上四周的海水就会淹没自己。安娜有种窒息的感觉,只有安娜自己知道,她心里有多么焦急,又有多么的害怕和恐惧。
  是的,她从没有想到自己是如此的恐惧。
  她承认,此时,她害怕的要死。
  安娜拼命地往浪花街下屯巷的家中跑去,蓝底白花的旗袍湿透了紧紧地裹着她的腰身,她跑起来非常吃力。她撕扯开旗袍的下摆,全然不顾地大步跑着,她浑身上下大汗淋漓,像是刚刚掀开蒸着馒头的大锅,冒着热气,她感觉到虚脱,无力,似乎再也跑不动了,但是她知道她不能停,她害怕溜腿小山上的枪声在浪花街上响起,更害怕失去她的爱人夏贺功。夏贺功就是她的命,是她在这个混沌的世界里唯一的那一丝光亮,如果没有了夏贺功,她不知道自己怎么活下去,又谈什么革命,如何革命?她有那么多的理想和抱负都要和夏贺功一起实现,现在她知道夏贺功面临危险,她要做的就是首先冲到他跟前,与他一起面对。他们曾经发誓,今生今世都要在一起,一起生,一起死。安娜一边跑着,一边想着夏贺功,她不时警觉地观察周围,奇怪的是,看上去整个黑石礁太过寂静,真是太寂静了,这寂静让她更加害怕。她想起寒潮说的话,让她尽快离开大连,不要回家。但此时,她脑子里全是夏贺功,她没有和夏贺功告别,他们今后要去哪里,要做什么,夏贺功都没有交待,我怎么可以离开他?她希望所有的担心就是自己吓唬自己,她拼命跑着,无论发生什么事,她一定要和夏贺功在一起。
  大街上只有安娜咚咚咚咚的脚步声和她乱糟糟的心跳声在天地间回荡,在正午的黑石礁浪花街上回荡,她努力按捺住惶恐不安的心跳,拼命地跑着,跑着,终于,她看到了自己家的房子和不远处的大海了。远远看去,一切都好,一切都好!她松了口气,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感觉到自己过于紧张了,想想寒潮说什么会遭遇不测,眼下,不是一切都好吗?
  安娜在浪花街口停下来,她似乎已经用尽了力气,像是一条从海里蹦到陆地上的新鲜而绝望的皮匠鱼,一下又一下地蹦着直到没了力气,她浑身上下已经湿透,蒸笼一样地冒着热气,她弯下腰,一只手按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按住狂跳不已的胸口,力图平复剧烈的心跳和喘息,她眼冒金星,天地在她的眼前晃动起来,一片恍惚,仿佛星光闪耀的夜空,还有夜空中飞翔的萤火虫,她擦着脸上的汗水,想看清楚周围的一切,眼睛却越发的模糊,她掀开小篮子上的蓝腚花布,伸手摸了摸那些小馒头,像是摸到刚刚生出来的小鸡雏,它们一个个胖乎乎的没心没肺地挤在一起。还好,小馒头还在,她看到了两个盖着红点的小馒头,混在一堆小馒头里,倒像是鸡雏里拱出的猴里猴气的猴子,那小猴子不时地眨眼看着她,她的眼前一会儿是一群猴子,一会儿又是一群鸡雏,晃得她眼冒金星。突然,寂静的浪花街上传来一声枪响,接着是更多更凌乱的枪声,安娜抱紧小篮子,下意识地躲进路边的一片小树林里。
  枪声是从家的方向传来的,安娜朝不远处那排平房张望,突然,她看见夏贺功出现在屋顶上,只见他飞快而灵巧地在屋顶上跳跃,往黑石礁河的方向跑去。几个持枪的人边追赶边向屋顶射击。安娜看着夏贺功在屋顶上跳跃着躲避着子弹,像暴风雨中穿梭的海鸥,忽上忽下地飞翔,她焦急万分,不明白夏贺功为什么要跑到屋顶上,这不是明摆着要把自己暴露在敌人眼皮底下吗?安娜远远地跟着夏贺功,顺着屋檐,追着夏贺功的方向跑过去。她眼睁睁地看着十几个持枪的特务边跑边向夏贺功的方向射击,他们喊着要抓活的。
  有汽车开进浪花街,一大群警察从车上跳下来,他们冲进下屯巷,安娜穿过小树林,迅速地从下屯巷拐进了上屯巷。
  上屯巷静悄悄的,好像下屯巷的枪声在这里遭了隔绝,好像下屯巷飞来飞去的子弹是天空中乱窜的麻雀,每一栋别墅都像是互相约好了,静静地躲在青藤缠绕鲜花环抱的院落里,没有任何响动,也没有人出来观望,大家似乎都躲在暗处,又仿佛枪声就是通往死亡墓地的灵幡,没有人愿意迎接这样的召唤。安娜在小巷里快速地跑着,感觉身后像是有人追上来了,她走的越快,那追赶的脚步声音似乎也越近,她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不知道身后追赶的是什么人,安娜感觉耳边有什么东西滑过,似乎有风在头顶上飞旋,是一枚子弹飞过她的耳畔,她不顾一切地跑着,突然,她感觉有人在后背猛地击了一掌,她下意识地用手一摸,手上全是血,她的左臂钻进了一颗子弹,弹孔正在往外冒血,撕心裂肺般的巨痛接踵而至,她把花头巾缠到伤口上,目光蛇一样地穿梭进曲里拐弯的上屯巷深处,终于停留在一个黑棕色的院门上。
  
  2
  安娜推了推棕黑色院门,门虚掩着,安娜发现院内没人,院子里的别墅大门紧闭,她听着越来越近的叫喊声,迅速地闪进去,关上了院门。
  院子里像大雪过后的深夜般静谧,让人不安。安娜环顾四下,院墙上爬满了茂密的藤萝,院子里的各种各样的花草开得正旺,安娜把手里的篮子藏到花丛中,躱到墙根处,警觉地往外面看去,一群人忽啦啦地跑进上屯巷,接着又往远处跑去了。安娜看着外面的人跑远了,刚刚缓口气,突然看见夏贺功还在房顶上跑着,他已经跑到了那排平房的尽头,安娜知道,再往前,就是黑石礁宽阔的河。
  几路人马向夏贺功包围过去,夏贺功被逼到黑石礁河边,那里正是黑石礁河入海口,海河交汇的前方,就是开阔的黑石礁大海。
  夏贺功被逼停在河岸的堤坝处,没了退路。一群人疯狂对着他叫喊着,他猛然转过身来,他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的红,他抬头看了看头顶上火辣辣的大太阳,像是想要喊什么,却终究什么也没有喊出来。看着聚拢过来的持枪警察和便衣,他确定自己陷入重重包围之中,在一片叫喊声中,他把手里的枪高高地举过头顶,看样子是示意要投降。四周似乎安静下来,他的目光四下里看了看,然后又把头扭向一边,朝着黑石礁浪花街的方向看过去,好像知道安娜就藏身在不远处,他似乎要把最后一眼留在家的方向。安娜远远地看着,她的心里一下子抽紧了,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那一眼,虽然离得远,却让安娜感觉到了绝望,那一眼不仅有爱怜,更是诀别,还有赴死的不甘。安娜悲从中来,她知道,那是夏贺功对她最后诀别,那眼神里一定有着万般的不舍和悲壮。那一眼,仿佛一下子洞穿了安娜所有的岁月。那一瞬间安娜猛然明白过来,为什么夏贺功要跑到屋顶上,那是为了给她报信,他一定知道安娜马上就要回来,所以夏贺功不合情理地跑到屋顶上,引诱敌人打枪,他是为了给马上回家的安娜报信。安娜明白了夏贺功的真正用意,她的心顿时有种被撕裂开的疼痛。
  夏贺功在重逼近的围困中果断地转过身去,纵身跳进了黑石礁湍急的河流里,夏贺功身体碰撞水面发出响亮的水声那一瞬间,河岸上响起了密集而交错的枪声,子弹冰雹一样噼里啪啦砸向河里,跳进河里的夏贺功跌下河底,眼前是道道金光,后背像钻进无数钢针,河水已经染成红色,他知道,他被打中了,他在水底憋气憋得难受,用力地浮上水面,河床上又重新乱做一团,子弹再一次射入河中,水面上喷溅起混乱不堪的水花,那水花在阳光下翻腾,现出刺目的红,夏贺功重新跌落河底,子弹追着他,腾起的水花像被雷管炸飞的鱼群,张扬地跳跃出水面,拼命的挣扎,无力地喘息。
  夏贺功在湍急的河里挣扎着,顺流而下,通过海河交汇处,翻滚进开阔的黑石礁大海深处,他已感觉不到任何疼痛……
  就在子弹射向水面的刹那间,安娜不由地尖叫起来,如果不是一只大手从背后一把捂住她的嘴巴,整个黑石礁都会听到她绝望的尖叫。
  
  3
  安娜按照夏贺功的指示去和寒潮接头的,他们在圣德公园内的一个叫溜腿小山的地方接上了头。这是安娜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寒潮。最初听到寒潮两个字时,她曾经下意识地打了一个寒噤,仿佛真的遭遇了一场寒潮来袭似的,她不由地想起冬天里在黑石礁海边亲身经历过的那次真正的寒潮,那是多么的冷酷暴烈的一场寒潮啊,大地封冻,大海咆哮,天地混浊,风暴肆虐,那是安娜第一次在黑石礁领略真正的寒潮。刚好是正月十五,恰逢天文大潮,猛烈无比的强风裹挟着雨雪袭击了黑石礁。寒潮猛烈,激怒了海浪拍打着礁石,风卷起惊涛巨浪,飞溅到几十米高,每一次巨浪雄起,好像要把那些活过千百年的黑色礁石悉数击碎,那些来不及拖上岸的小渔船,在拍岸的浪涛撞击中被劈得细碎,像除夕夜里鞭炮炸开的碎屑,更像是被击碎了的皇朝旧梦,残破不堪,再也无法拾掇起来了。
  安娜朝着圣德公园走去,远远就看到了公园门前两棵高大的洋槐树,她清楚地记得五月槐花盛开的时候,她曾经和夏贺功来到公园里赏槐,赏花是假,执行秘密任务是真。那时候,公园里到处都是前来赏槐的日本游人,他们把他乡当成故乡,把别人的家当成自己的家,脸上怡然自得,并不羞愧无耻的侵入,他们聚集在槐树下,嗅着花香,一个个都是陶醉的模样,这让安娜的心里时不时地充满愤懑的情绪。
  第一次看到槐花开放,安娜不由地想起家乡的梓树。梓树褐色或黄灰色的树皮与槐树有几份相似,不过,梓树端正,冠幅开阔,叶大荫浓,春夏黄花满树,秋冬荚果悬挂,真是十分的好看。相比梓树,槐树除了芬芳的花香并无更多的迷人之处。槐树大多以姿态粗鄙的刺槐为主,只有圣德公园门口两棵洋槐树,其高大俊秀的腰枝和繁茂的串串花朵惹人喜爱。安娜看着洋槐,脑海中似乎还沉醉在洋槐的芳香之中,五月槐花才开过不久,转眼已是盛夏,时间过的太快了,来大连已经一年多了,安娜,不知道何时还能看到家乡的梓树,她突然有种离愁别绪涌上心头。安娜看到圣德公园里的大挂钟显示接头时间快到了,她没有在洋槐树下停留,而是大步朝公园深处走去,按照指定地点,顺利地找到了寒潮。
  寒潮来之前,得到沙河口警察署内线消息,下午,市内的沙河口、西山和水上等几个警察署要联合行动,执行重要任务。寒潮知道,这几个警察署所在地,正是大连中共地下党员经常活动的地方,敌人已经掌握了重要线索,所谓的重要任务就是遍布全城的大搜捕。他焦急,但不能焦虑,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任务要执行。
  寒潮初见安娜时,不由地皱了皱眉头,眼前的这个女人怎么看都不像一个成熟的地下交通员,虽然穿着当地的土布蓝花布旗袍,拉带黑布鞋,但却梳着一头青年学生的发式,皮肤白得耀眼,穿着打扮和举手投足,怎么看都感觉不对劲,有些别扭,想到还要有重要的任务交给她完成,不由地有些担心,她能行吗?
  此时的安娜心思也有些飘忽,安娜是第一次来见寒潮。安娜来到溜腿小山后面,按照约定指令,找到靠近一座凉亭左数第三棵系有密密麻麻红布条的槐树,她远远地就看到了寒潮,他正站在槐树的树阴下,手里拿着日文报纸《大连新闻》,他戴着浅褐色的墨镜,手里的那张报纸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他明亮而白净的额头。他的另一只手不时地拂起额前不时垂落下来的几缕头发,每向上抚弄一下头发,就顺势朝四下观察一番,正是那不时在额头滑动的手指,让安娜有些困惑,这个男人的手太不像男人的手了,太过细腻,太过白净,太过修长,也太过柔软。再看看他的衣着,太过讲究,大热的天竟然穿着一件长袖衬衫,白蓝细条纹的图案,一看就是正宗的日本货,安娜到千代市场取邮件时看到过橱窗里的模特身上就是这样的衬衫,衬衫的袖口处还有一枚银色长方型袖扣,刀片一样的雪亮,这一定也是特别订制,笔挺的黑色西裤剪裁得体,收腰处恰到好处,看上去像是出自兴工街日本洋服店里日本师傅的手艺,还有他脚上的鞋子,太过讲究,棕色的鞋帮上,金黄色的铜扣眼儿闪着光,深棕色的鞋带一丝不苟地往脚踝处系上去,在最后一排铜扣眼儿处,打上一个漂亮的结。这身装扮不张扬,却不简单,很讲究。安娜怎么看都感觉眼前这个男人是个有品位的男人。安娜对男人的衣着一向有研究,她在阿泰舅舅的裁缝店里经常看到这样的男人。阿泰舅舅开的高级裁缝铺非常有名,就像苏州河一样的有名,安娜从小几乎天天在那里,不只是因为她的表妹唐娟住在阿泰舅舅那里,更确切地是她莫名地喜欢裁缝店里的那种特别的味道,她喜欢裁缝铺里的一切。安娜喜欢画画,她经常泡在裁缝店里,按照阿泰舅舅的想法画出服装的草图,阿泰舅舅总是夸赞她画得好。阿泰舅舅的老婆是个哑吧,她总是微笑地看着安娜,然后埋头在衣料里飞针走线,安娜常常被她专注的神情吸引,被她的沉默感染,看着她把一大把一大把的光阴沉迷在那一针一线飞逝的时光里。安娜惊叹阿泰舅舅和他女人的手艺,他们总能把一捆捆一堆堆一卷卷死气沉沉不起眼的布料,变成各种各样神奇的衣衫。安娜喜欢裁缝店里的味道,痴迷于堆积在案板上那些衣料里的香味,那些布料散发着像是微微发霉却藏有暗香的特别味道,她经常把脸贴在那成堆的衣料上闻着,被那种特别的味道感动,迷醉。她尤其喜欢深色系的面料,她说那里面有一种特别的墨香味道。而表妹唐娟更喜欢花花绿绿的锦缎,她经常把锦锻丝绸等料子缠在身上,学着画报里明星的样子,摆着各种各样的姿势让安娜画她,还在屋子里走来走去。那时候的安娜不叫安娜,那时候的安娜还叫景怡,理想是长大了当一名女裁缝,或者是当一位女画家,而唐娟的理想是做画报里的那种模特儿。
  安娜正是从那堆衣料里开始慢慢地认识男人的,开始品味男人的不同之处,每次听到阿泰舅舅在前厅里招呼客人,安娜就知道来了订制服装的人,安娜就躲在布帘子后面,偷偷地往外看,打量着来人。虽然也有女人光顾,但是安娜更多地会关心男人,猜测他们多大年龄,从哪里来,做的是什么行当,同来的女人是不是男人的外室?反正她什么都好奇。因为个子小,安娜经常最先看到的一定是客人脚上的鞋子,久而久之,她能从他们脚上的鞋子,判断出他是从事的职业,不管是银行的职员,还是报馆的记者,不管是乡下的绅士,还是突然发迹的暴发户,安娜都能从鞋子的品位和衣着猜出个八九不离十……
  “你不像是……”,安娜想对寒潮说,但安娜只在心里说,终于没有发出声,她想象中的寒潮应当是五大三粗的壮汉,应当还会飞檐走壁,一身的功夫。当她看到寒潮的那双手时,有些吃惊,她只是有点拿不准,有着这样一双特别洁净的男人的手,还有讲究的衣着,一定有着优渥的生活,这样的男人能否靠得住?如果他被捕了,他的手经受得住那些坚硬的铁钳?他的手会不会像筷子一样被夹子断成两截?安娜并不知道这双细腻而白晰的手是一双医生的手,更不知道,有时候这双手会主宰一个人的生,还有死。
  其实,安娜一进公园的时候,寒潮就看到她了,他精灵般跳跃的眼神穿过茂密的林间小路,捕捉着安娜的一举一动。安娜像是一道忽然在天空燃响的爆竹,他像是被吓了一跳,继而又有些兴奋,如果不是安娜右手腕缠着一条端午节里祈福的五彩细绳,他不会相信,眼前这个女人就是安娜。但他的心情随之也坏起来,根据情报,寒潮知道,未来凶多吉少,下一步计划要依靠安娜。有一瞬间,他突然有些心痛,想象着不可知的未来和随时会发生的危险,他的心痛更加剧了,他远远地观察着她,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说实话,对待女人他向来是比较挑剔,安娜出现的时候,还是一下子吸引住了他。这个女人实在是少有的漂亮,虽然她把自己打扮的像一个村姑,也有点像工厂女工,但他怎么看她更像是个不谙世事的学生,她白而亮的皮肤不是北方水土可以养成,寒潮想不通,这么长时间,夏贺功怎么把这样一个女人安排到工厂里,难道周围人就没有人怀疑她吗?这样白净的女人怎么看也不像是在工厂做工的人,不知道这么长时间她是怎么应付的,好在还没有暴露,现在她可以躲开危险,要让她离开工厂离开大连了。
  寒潮没想到,自己竟然在心里悄悄地为她谋划着,确切地说是为她担心着,他不得不承认,看到安娜的那一刻,他像是被谁在后背狠狠地踢了一脚,心跳居然有些猛烈。虽然安娜在他面前极力表现得沉着自然,但是还是会流露出稚嫩笨拙和紧张。不过,安娜对他充满质疑的眼神,还有那不经意间的观察,倒是让他有了些许的欣慰,这正表明,安娜是一个心细敏感的女人,从事地下工作,至少要有一双时刻质疑的眼睛和敏感的神经,还有反应迅速而智慧的头脑。此次传递“飞鹤计划”行动,组织上决定让安娜来完成。情况紧急,他必须快速做出决定。马上他要离开大连到奉天和长春去执行秘密任务,他永远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生还是死,但是他必须义无反顾。
  寒潮的担心有些道理,安娜自到大连以来,一直隐藏身份,和夏贺功秘密住在黑石礁,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人没有几个,她也没有做太多具体的工作,组织上只安排她安心地当着夏贺功的夫人,做好一个新婚的女人,配合和掩护夏贺功工作,平时只做一些辅助性的工作,再到工厂去结交一些朋友,发展革命力量。不过,看上去,她挺幸福。寒潮想着,不由地为自己的念头好笑,也有些复杂的情愫在心底里涌动。
  安娜盯着他的鞋子衣服看时,寒潮看出了安娜对自己的犹疑和不解,他打断了安娜的胡思乱想,安娜同志,寒潮这声音又急又重,不像是他外表那样看上去波澜不惊,这声音甚至吓了安娜一跳。寒潮俯下身子凑近安娜,用耳语般的声音如此这般地交待一番,然后他直起身,看了看远处葱郁而密实的树林,有些悲观,安娜同志,种种迹象表明,敌人已经开始了全面的行动,请你快速转告夏贺功,完成好重要任务,要暂时停止一切活动,立即转移隐藏起来。还有,无论如何要把绝密文件“飞鹤计划”,尽快送给“上海先生”手里,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能影响你完成这个重要的任务。切记,哪怕失去了生命,也不可以丢失“飞鹤计划”!人在,鹤在!人不在,鹤要毁掉!
  这么重要的文件,能问是什么内容吗?
  寒潮摇了摇头。
  我是说,我可以背下来,或者……
  你不能问,也背不下来,寒潮不客气地打断她的话。你只要在指定时间指定地点取走情报,并把情报送到上海,交到上海先生手里,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如果我和夏贺功遭遇不测,你也必须完成任务。
  当寒潮说到不测两个字时,安娜像是一下子掉进了冰冷的苏州河里,脸上的表情也一下子变得僵硬,这时,不远处传来了狗叫声,公园里本来就有许多便衣。寒潮走出几步,像是又想起什么,他突然又转回来,严肃地告诫安娜,你取走情报后要快速离开,不要回黑石礁,先找地方躲起来,明天见机行事,如果一切顺利再回去,如果夏贺功遇害,立即按第二套方案行动。
  遇害?!怎么可能?安娜听出了自己的声音发抖。
  现在形势严峻,做地下工作非常残酷,随时都有生命危险,没有什么不可能。
  可是,我来了这么长时间,还不是好好的?
  日本人可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笨。
  我不回去,贺功功找不到我,他会着急的。
  我会想办法通知他。
  他还在等我回去!
  从现在起,你暂时不要见任何人!必须迅速藏起来,然后按计划离开大连,前往上海,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不惜代价,把情报送出去。目前,我们唯一的电台密码已被破译,而且这份文件生死攸关,必须送到上海。
  我出门时他一切都还好好的,他能有什么事?安娜心里想,但没敢说出来,她被寒潮的语气吓着了。
  安娜同志,现在已经是到了革命的生死关头,走错一步,都可能造成不可挽回的损失。
  安娜听到远处传来狗叫声,她有些为他担忧。她想知道他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但是她知道,她什么也不能问,他什么也不会跟她多讲。安娜只知道他叫寒潮,他身上的衣着,他的气质,他的双手,他的从容不迫,对她来说都是个迷。安娜还在愣神,寒潮已经快速钻进小山的树林里。直到这时,安娜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看清寒潮的脸,不,是根本没有看到,那张脸一直在报纸的后面,声音也是在报纸的后面发出的。
  安娜按照指令去取情报,她听到寒潮跑远的方向传来了追喊声狗叫声和刺耳的枪声,顿时,公园里乱成一锅粥。安娜顾不得太多,她冷静下来,迅速地理清思路,快速来到圣德公园西侧的神庙里。安娜走进神庙,神庙里静静的,只有一个和尚坐在帷幔侧面的桌前打盹,案几上的香炉里弥漫着馨香,安娜跪到神像前的垫子上,先是祈祷着,然后叩了五个头,又从衣襟里摸出几枚钱,扔到了功德箱里,这时帷幔旁边的和尚走了过来,说夫人你的钱掉了。
  安娜抬头看了看和尚,我的钱都捐进功德箱里了,没有带多余的钱。
  和尚双手合十,说夫人上午我清扫了庙堂,今天是初二,从早晨到现在还没有第二个人来上香,这钱一定是你的!
  安娜的心脏急速地跳动,她没想到和她接头的是一个和尚,和尚把钱塞给她的手里,走到了帷幔后面。安娜接过钱握在了手里,重新跪下来,她低着头,打开卷在钱里的纸条,看了看,塞进了嘴里。
  这时,和尚拿出一个篮子递给安娜,你捐了功德,这个篮子里的馒头,你带回去给你的家人。
  小篮子里装着小馒头,看上去就是平常人家在庙里上贡用或者祭奠亲人用的小馒头,馒头上面正中间都点着红色的小圆点,其中两个馒头中间点了五个圆点,情报就在这个特别的圆点里。安娜想起寒潮跟他说的这份文件比性命都重要,不由拐紧小篮子,她才发现,自从拿走小篮子起,她的心紧张得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安娜取出随身带来蓝色花巾,盖在了馒头上,离开了神庙,从公园西侧边门走出了圣德公园。
  一走出圣德公园,安娜就疯了一样的跑起来。
  
  4
  之前夏贺功对安娜说起寒潮时,是在一个平常的下午,当时,安娜和夏贺功坐在院子里的阴凉处,夏贺功在那里翻弄着烟叶,空气中飘散着泼辣的烟草味,浓烈刺鼻。夏贺功躬身专注于那些烟叶上,那样子一下子把安娜带到了苏州河潮湿的往事里。那些发黄的烟叶,让安娜想起圣赖登教堂的神父赖登先生收藏的满墙满墙的旧书,那些旧书边角毛糙,一页页一层层叠加着粘一起,书页的边儿向上翻卷着,像赌气的孩子生气地噘着嘴,倔强地站立着。赖登先生闲时总是在书房里翻弄着那些旧书,安娜对赖登先生痴迷那些又破又旧的书不解,似乎那些书里面藏着神秘而又无尽的陈年往事。每到天气晴朗,赖登先生会把一些书搬到教堂后院的阴凉处,他戴着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翻书,晒书。有一天,安娜就是在那样一个平常的下午,在赖登老花镜的注视下,从容地离开了院子,赖登一定想不到,他眼里那个看上去敏感而有些忧郁的女孩子,有一天会成为一个共产党员。他也一定也没有想到,安娜此时正在大连黑石礁海边浪花街上,跟着她的丈夫也是她的领导夏贺功一起,从事着一项秘密而神圣的工作。赖登如何也想不到,常常坐在他教堂长椅上发呆的女孩章景怡已经有了另外一个名字——安娜!
  给章景怡改名字的人,正是她丈夫,也是她的入党介绍人夏贺功。
  你选择我,也许是出于革命需要,如果让你重新自由的选择,你还会选我吗?夏贺功曾经问过安娜。
  那是肯定的,无论我这輩子有多少次选择,我都会选择嫁给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爱你!
  你不怕死?
  和你在一起,我不怕死。有你保护我,我也不会死。
  安娜其实不敢承认,她有时还是怕死的。她先是爱上了夏贺功,当知道了夏贺功的真实身份后,她又无法不爱他。夏贺功的共产主义理想对于这个腐朽的社会来说就是洪水猛兽,对于她来说是那样的神圣和庄严。嫁给他时,虽然她对他说的主义和理想理解的还不是那么深刻,她爱他,她知道要得到他的爱,必须和他以及他的理想在一起。但他所做的一切需要的不仅是勇气,甚至可能献出生命,她知道,她不能怕,只有像他一样的勇敢,才能和他在一起,但是她有时又确实很怕,怕他哪一天会突然不见了,怕有一天自己会突然死掉,但她却不敢说怕,她只好让自己勇敢,这样才能让夏贺功不用为她担心。
  就像夏贺功期待的那样,她要像那位苏联女英雄安娜一样的勇敢。
  夏贺功想到,从认识安娜到结婚,似乎有些仓促,总觉得安娜还没有爱自己到那么深,还没有爱自己非要到嫁他的那个程度,结婚匆忙,还没有最爱的时候结婚了,他知道自己从事的是一项什么样的事业,这事业支配着他义无反顾地前行,这事业又让他无法保证这一輩子永远拥有她,他既爱她,又不舍得她。每一个夜晚,他总是把安娜搂得紧紧地,看着她睡,哪怕胳膊酸痛麻木失去了知觉,他都不舍得动一下,担心每一个响动,都会惊扰她甜美的梦境。在他的怀里,她总是睡得安稳,如果他哪一个夜晚没有回来,她便是彻夜无眠,那样的深夜,寂静会加剧她的恐惧。安娜从不肯承认自己有恐惧,她一再地想自己是个坚强的人,但是没有人时,她私下里承认她有时确实是心怀恐惧,她常常为自己的胆小而自卑,甚至害羞。
  那天,夏贺功在她眼前摆弄那些金灿灿的黄烟叶时,安娜就想,不知道赖登先生收藏的那些旧书,现在是不是还要经常晾晒,不知道那些丢在书柜里的旧画,会不会让苏州河涌上来的潮气洇漫得没了生气?安娜正胡思乱想着,夏贺功说起了寒潮,安娜的思绪从遥远的赖登先生的书房里转回来,看着夏贺功,夏贺功从烟叶上抬起头,正撞见安娜的目光,安娜的眼睛明亮而清澈,就像是平静的海面突然有海鸥的翅膀掠过,荡起了水花在夏贺功的心里飞溅。
  夏贺功想起什么,他走回屋,拿出铅笔和纸递给安娜,现在我说你记,记完了你要背下来,要把细节一个一个记在脑子里,然后再把这些纸都烧掉。
  安娜认真地记下了夏贺功交待的事情,遇到紧急情况时的接头人,接头暗号,重要联系人,送情报时的注意事项,她都认真记下来,又背下来,然后复述给夏贺功听,直到无误。虽然安娜之前也多次参与地下活动,也接受过相关训练,但是夏贺功好像还是对她不放心,以前,她所有的活动,都是在夏贺功的直接指教下完成的。
  这个下午,安娜的表现非常出色,没有一点漏洞,夏贺功确认安娜的记忆准确无误后,开始向安娜交待任务。就是在这时,夏贺功向安娜提起了寒潮。原来,这是寒潮临时布置给夏贺功的任务,要他对安娜“考试。“考试”过关后,有一项特殊的任务要安娜去完成。
  寒潮!什么样厉害的角色能起这样的名字?
  夏贺功说,我们的队伍里藏龙卧虎啊!寒潮毕业于日本大学的医学院,是个外科手术医生,又是我党北方区大连重要的领导人,总之,你想象他有多厉害他就有多厉害!安娜突然想起扬州那个盐商家的儿子宋大鹏,与自己有过婚约,他也曾经在国外留过学,只是他留在国外一去不回,不然,安娜早就成了盐商家的儿媳。不知道是他厌倦了父母的老旧,还是在异国他乡有了心爱的女人,总之,正是盐商家的“言而无信”,安娜才有机会得以到北平继续读书,绘画。安娜从来没有见到过盐商的儿子,更无法想象怎样嫁给他。安娜有一张他小时候与母亲的一张合影,那是安娜母亲给她的,母亲始终不甘心放弃这段婚约。母亲哪里知道,如今,她有了属于自己的爱和幸福。
  夏贺功翻动着那些金黄的烟叶,像是翻动伤口上的结痂,小心不已。那些烟叶晒得格外脆弱,轻轻一碰,空气中就会散发出焦躁而又让人着迷的弥香。安娜喜欢闻烟叶的那种香味,她常常坐在夏贺功的身边,看着他侍弄那些烟叶,闻着既浓烈又香港醇的味道。自从安娜跟夏贺功开展地下工作以后,就爱上了他的一切,他的果敢利落的行事风格,他睡觉打呼噜的声音,他越来越重的烟瘾,他不时变幻的多种身份,在她眼里,他既是年轻的学生领袖,优秀的革命者,忠诚的革命战士,又是一个好男人,好爱人,现今,他是一名朴实工人。
  夏贺功频繁地奔走在不同工厂,交了许多穷朋友,每天回来,他都很疲惫,但他给安娜带回来的都是信心和力量,他让安娜无时不感觉到他澎湃的热情。他在做着一份让自己血脉喷张的事业,为穷苦人求解放的事业,这份事业是他思想和灵魂的出口。像是在漫长的暗道里前行,他感觉到每一天都在掘进,向着暗道另一头的那一丝光明掘进。他先是在福纺厂,后又到铁道工厂和制铁厂做工,他对烟的喜爱也是在工厂开始的,他从最初在烟熏弥漫的旱烟味中咳嗽不止,到最后迷上了抽旱烟,这一切的变化仿佛也就是一袋烟的功夫,在不知不觉中完成的。他跟着王大灿学会了自己晒烟叶,自己搓烟沫,自己卷烟卷,技术也越来越娴熟。他总是耐心地将搓碎的烟叶,均匀地撒在裁成长方型的白色小纸片上,轻轻地卷成一头大一头小一头粗一头细成锥子型的烟卷,将烟卷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把烟实成了,然后用舌尖朝烟卷最外层的纸片儿轻轻一舔,再将烟卷粗而大的一头上卷烟时多余出来的纸卷撕掉,然后利落地点上火,用力地吸一口,满足地吐一口烟,整个卷烟的过程流畅,看上去没有半点的生疏,和“老烟袋”王大灿没有什么两样。安娜喜欢看他卷烟,就好像看着乡下的农人在初春翻滚的地垅沟里撒上玉米种子一样,那种耐心的神情和期盼,让安娜心醉和着迷。
  夏贺功边翻动烟叶边让安娜复述一遍与寒潮见面的时间,接头的暗号、口令等细节,安娜的记忆力让夏贺功非常满意,本来嘛,安娜就是一个聪慧的姑娘,他相信自己的眼光。夏贺功在晒烟叶的盖帘上面拍了拍双手,好像连沾在手上的烟渣渣都金贵无比。自从北平来到大连以后,他的同事战友有许多人遭遇不幸,做地下工作究竟有多危险他非常清楚,也许随时都会牺牲,但他从来也没有担心过自己,从对着党旗宣誓的那一刻起,他就将自己的生命置之度外,但是安娜不同,她是因为爱上自己才爱上革命的,如果不是和他结婚,她现在还是北平师专的一个学生。或者正在家乡的一所学校里教书,她的革命经验还不足,甚至可以说几乎没有什么经验,看看安娜那双明亮的眼睛就知道了,她的眼里有恐惧,有担忧,而更多的是对他的爱和依恋,这种爱和依恋暂且让她忘记了恐惧和担忧。夏贺功看着安娜,心里满是怜惜。安娜齐耳的短发是来大连前才剪成的,那是夏贺功亲手为她剪的,剪发时,他犹豫了好久,在安娜的一再要求下,最后才剪掉的,她的辫子剪下来的时候,安娜拿在手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夏贺功搂着泪流满面的安娜,如果不是革命需要,他不会这么快地娶妻,他想象中的妻子,应当就是安娜这样的,这是他们今生的缘分。夏贺功拉过安娜的双手,夏贺功看着这双手,莫名的一阵心疼,莫名其妙,他感觉好像和安娜交待完了一切,离别就在眼前,他用力地握住安娜的手,想到有一天可能会失去安娜,他的心就徒然紧张起来。他永远不想失去安娜,想到这些,他低下头,不敢再看安娜的眼睛。他紧紧握着安娜的手,想象着今生就停留在这样的时刻,凝固不动,禁止不动。良久,他抬起头,眼眶发红,他掩饰着自己,伸手把她脸庞的头发别到耳后,端详着她,他说亲爱的安娜,把头发剪成这么短,等以后再重新留起来,想留多长就留多长,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这个夜晚,夏贺功把无尽的爱给了安娜,直到夏贺功睡去,安娜都沉醉在夏贺功的怀抱里难以入眠,他身上的烟味和汗酸味混杂在一起,像爱一样的浓烈,安娜看着躱在云彩后面的月亮,想着并不遥远的过往,被夏贺功给予她的甜蜜包裹了,她爱他,比想象中的爱还浓烈,他的力量,他机智而果敢的奔跑,他在北平的街头带领着学生们奔走在游行队伍前面高呼口号的样子,他在工人中间讲解革命道理时的目光,他和工人们开怀大笑的时候,都让她着迷,她喜欢这样的男人,勇敢,坚定,执着,他的一切都让安娜敬佩。这个夜晚,当已经粗糙的手指滑过她光滑的额头,在她发丝间摩擦,他令人窒息的拥抱和亲吻,让安娜幸福无比。她想起他最初抽烟时的情景,有时会在夜晚咳醒,那时候,她总是在半睡半醒中,依偎在他怀里,用手轻轻地拍着他的后背,他还之以拥抱,他的背那么宽厚,那么结实。安娜喜欢他的拥抱,她想一辈子享受这样的拥抱,她并不知道,即将到来的将是生离死别。
  
  5
  那天,走出很远的安娜看到夏贺功还在家门口向她挥手,她冲他笑了笑,但心里却异常紧张。这是安娜第一次单独执行这么重要的任务,尽管安娜对他说,让他一百个放心,可夏贺功就是不放心。以往,寒潮只和夏贺功单独联系,今天他们要分头行动,情况紧急,夏贺功要接受一笔重要的捐赠。党的六大正在紧张筹备中,大连的地下党正在积极筹措资金,这笔捐赠,来得正是时候。虽然与夏贺功一起工作,安娜耳濡目染各方面进步很快,但在到大连的一年多时间里,安娜的主要工作就是到工厂做宣传工作,和穷苦的女工们在一起,教他们唱歌,识字,讲故事,更多是给他们讲革命的道理,她到过不同工厂,与许多工厂女工成为好朋友,这些都对夏贺功开展工作起到了辅助作用。夏贺功如果要开会,她会配合做好掩护。有一段时间,由于大连工人各种大小罢工不断,日本当局到处抓人,安娜遵照夏贺功的指示,好长时间没有去工厂,那阵子,安娜常常会坐在家门口,手里做着针线活,眼睛却经常对着不远处的黑石礁海出神。安娜天生喜欢有水的地方,来到黑石礁她一下子就喜欢上了黑石礁,她喜欢黑石礁的大海,喜欢大海深处还有遍布海岸的成片成片的礁石。她还把眼前几座大的礁石起了不同的名字,她给一个离岸边最近的那块大礁石起名叫千岁石,靠近西边山根处的又高又瘦的礁石,他取名黑天鹅,门前不远处两个相对而立的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的礁石,她取名牛郎织女,还有一个下窄上宽的像猴子一样的礁石,她取名齐天大圣,她把上百块大大小小的礁石都起了名字,又一个个在笔记本上画出来,标上名字,有时还会写下密密麻麻的文字,那是她的心情记录。她告诉夏贺功,有一天,她要把自己看到的知道的做过的一切亲口告诉自己的孩子,如果没有机会告诉他们,就给他们留下这个本子,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爸爸和妈妈当年在一个叫黑石礁的地方住过,那里是他们干革命的地方。
  安娜走后,夏贺功有些不安,之前听说新党员贾皓人被捕的消息时,突然就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他在浪速町去见朱沉潜时,朱沉潜在规定的时间也没有出现,夏贺功传递消息给各党小组负责人,人员和资料要快速处理,近期要停止组织活动。
  安娜离开家后,夏贺功就一直在焦急地等待王大灿,王大灿已成功取到那箱金条,马上就赶过来,他要等王大灿到来后,连同以前收到的银元一起藏好。这些金条和银元是组织上准备的一大笔重要活动经费,必须藏好,等接到上级指示后,再交出去。时间紧急,接触这箱金条的人要绝对可靠,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王大灿是夏贺功亲自考察发展的党员,政治上靠得住,他相信王大灿,除了他和王大灿以外,还有交通员牛文礼也知道这箱金条,三个人研究后,决定把金条先藏在王大灿的母亲家里,也就是夏贺功和安娜现在的家里。
  夏贺功没有告诉安娜金条的事,他不是不相信安娜,而是有种隐隐的担忧,如果安娜一旦被捕,就一定会受刑,她不知道金条藏在哪里,就不用忍受太多的酷刑。组织上派安娜去和寒潮接头,也是要安排安娜离开大连,夏贺功没有对安娜说。寒潮希望由组织上亲自告诉安娜,那样,既然是组织上的需要,安娜就一定会去执行。
  安娜消失在浪花街的尽头,夏贺功的心都一直跳个不停,他真的不放心安娜,又说不好不放心她什么,她曾经想到过,有一天安娜会离开自己,但是当这一天一点点靠近时,夏贺功才发现自己心里有了万般的不舍。如果说当初娶安娜多少有些匆忙,那么,现在,他已经无法离开安娜了。
  
  6
  安娜从和尚那里得到消息时,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昨天晚上,当夏贺功对她说,如果他将来遇到“不测”,让她一定要振作精神,保证完成他未能完成的任务。她当时听到“不测”两个字的时候,像是被开水突然烫了一下,她的心顿时纠成一团,眼泪就下来了。尽管夏贺功多次跟她讲过地下斗争的复杂和危险,但她从来没有去想到究竟有多复杂多危险,其实她心里还是感觉到了恐惧,但只要和夏贺功在一起,她就不用多想。她因为爱上了夏贺功而爱上了革命。安娜有时不得不承认,她其实还没有真正领会革命的含义,没有经历过革命的残酷,但是与夏贺功在一起,她已经渐渐地把自己融入到革命斗争中,她知道,革命有多种多样,她的革命就是和夏贺功一起。当夏贺功要带她离开北平时,她走的毫不犹豫,毫不留恋,只要和夏贺功在一起,只是有夏贺功的呵护,在哪里又有什么关系,夏贺功想做的事,就是她想做的事,她相信他的主义,相信他的信仰,更相信他对自己的爱。对她来说,夏贺功就是她的一切,夏贺功就是她参加革命的原动力。
  这之前,安娜并不知道,他们正在做的秘密工作遭到了重大变故。一个月前的北平大街上到处贴满了告示:宣传赤化,主张共产,不分首从,一律死刑。大军阀张作霖突然发威,由他的士兵和警察组成的匪帮对苏联大使馆进行了武装抄查,这一次抄查几乎是洗劫了苏联大使馆,那些未及烧毁的几百个卷宗和几千份文件被劫掠而去。警察逮捕了中共创始人之一、中共北方区负责人、北京大学教授李大钊,还有20名住在大使馆内的中国人也同时被逮捕,那些文件中有大连党团组织呈送给北方区的报告文件。日本殖民当局已确认大连有共产党组织与活动,联系到大连震惊全国的福纺厂大罢工等一系列工人运动,日本当局加紧了搜查。遍布整个大连地区的大搜捕已经开始。
  而就在两天前,他们还在为组织的发展壮大喝酒庆贺呢。那天,夏贺功借着海龙王的生日做掩护,在王大灿家召开了秘密会议。
  王大灿家靠近海边,院门前不远处是修船的大棚,王大灿以打鱼和修船为生。海边有十几户人家遍布四处,不远处的山脚下的海边,到处都是各种小船和小舢板。下屯巷的海边有一个自发形成的鱼市,热闹红火,渔民每天早早出海打鱼,回来时就把船摇到山海相交的山脚下,那里是个天然小港湾,避风,那些专门来收买新鲜活鱼的鱼贩子早早就等在那里,等着渔民打鱼回来。到太阳出来时,鱼就卖掉了,渔民们再回家吃饭睡觉,下午再织织网修修船,等待第二天再出海打鱼,往复循环。随着渔港上鱼贩子增多,抢不到鱼的人就想买点别的,时间长了,鱼市就成了热闹的集市,一点点远近有名,郊外的菜农也把新鲜的蔬菜拿到鱼市里卖,卖肉的,卖煎饼的,卖豆腐的,还有卖小吃的,每天早上渔港都挤满了人,热闹不已。后来,一点点形成了一个天然的海鲜交易市场。每到凌晨,渔港的生意就开始了,好多商贩就等在渔港,等着渔民打回新鲜的鱼,那里的渔市交易都非常热闹。
  黑石礁原本是个小渔村,最早到黑石礁浪花街的居民大多是渔民,日俄战争前后,紧挨着黑石礁海东部的星个浦公园建成后,紧临星个浦公园的上屯巷就被开发成高档别墅区,下屯巷跟着热闹起来了,各种各样人都住进了下屯巷,下屯巷仿佛就等着以上屯巷的那些富人们为生,一时间,以上屯巷为目标又衍生出许多行业和职业,下屯巷开起了饭馆,茶馆,诊所,裁缝店,澡堂子,理发馆,照相馆,杂货店,小旅店,拉车行,等等,这些生意都十分红火,下屯巷的居民成份也由原来的以渔民为主,演变得越来越复杂,有专门为别墅区的人供应菜肉的商贩,有到星个浦公园里打杂的工人,有给人修脚的,有给人送货的,有在夜场唱小曲的姑娘,有专门收保护费的地头蛇,三教九流无不包罗,反倒是最早到浪花街海边以打鱼为生的那些原住民,倒成了少数一族,他们许多人把自家的老房子租给那些外来人员,收着租金,自己住到海边放杂物的破房子里。
  夏贺功和安娜就住在浪花街王大灿家的老房子里,王大灿的姥爷过世,老母亲和妹妹王大美一起回老家守孝。安娜和夏贺功对外称是来大连投奔亲戚,到大连工厂打工挣钱,这倒容易让人相信。自大连港开埠建市,又经日俄战争后,日本人开始接替俄国人统治大连,大连商港开放,成了整个东南亚的重要出海口和自由贸易区。日本各大财团借着战争的余威进驻大连,一时间大连大量的开建工厂,机车厂、纺织厂、制铁厂、石灰厂等各种工厂迅速投产,各国在大连建银行、办事处等机构,工业、建筑业、纺织业也日益发达,日本当局开始大量的从日本移民,同时也需要大量的成年劳动力,一时间,从山东、河南、东三省等地涌到大连的劳工近百万人,大连街上打工做生意的人骤然增多。而浪花街由于位于城乡结合处,房子的租金便宜,从黑石礁到市内有电车直达,交通方便,住户越聚越多,尤以在工厂打工的人为多,他们分布在不同的工厂里,人多而杂,南腔北调的口音汇集在一起,容易隐蔽,方便开展地下工作。夏贺功和安娜到大连后,两个人一直住在王大灿的母亲家里。
  王大灿的家原来在星个浦公园的海边,那里地势高,离海又近,还有自然形成的港湾,许多渔民的老房子建在高处,既能亲海,海水涨潮时又不会淹到房子,久而久之那里的住户越来越多。突然有一天,住户被告知要搬迁,通知下发没有多久,勘探的队伍就进来了,又过了不长时间,日本人开始进场拆迁,他们不由分说就把王天灿家的房子和邻居家的房子全部铲平,好端端自然形成的渔民小村被连锅端掉,许多人又在下屯巷建房子,建新家。眼看着自己原来的家,换成了那些拔地而起的一栋栋别墅,下屯巷的居民恨死了这些“小日本”。
  王大灿的老婆丁采芹,也是党的积极分子,她提起小日本牙根咬得嘎嘎响,她说,小日本太坏,太狠,本来我们日子过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他们来到我们家,占领我们家,这大太阳底下到底还有没有天理了?
  农历六月十三那天,一大早,丁采芹就和安娜一起,早早就坐车去了龙王塘,到那里的海神庙祈福。海神庙热闹不已,庙前的广场上还搭建了戏台。
  丁采芹准备了馒头、香烛、纸钱等供品,摆上案几,拉着安娜一起上香磕头。安娜无意间发现旁边一个穿着灰色制服戴着墨镜的男人正双手合十地跪在那里,安娜想,自己一定在哪里见过这个人,男人连续磕了三个头后起身离去,安娜想起了什么,她迅速地跟出了庙堂,庙堂内外人头攒动,安娜四下张望着,却再也没有看到那个灰色制服的男人。
  难道是他?怎么可能?安娜一脸的疑惑。
  当天傍晚的浪花街上格外热闹,海龙王生日这天,借着喜庆劲,家家都出海打鱼,讨个吉利。到了傍晚,忙碌了一天的渔民们也开始歇息,家家户户的灶台前都很热闹,借着海龙王的光,再穷的人家也要准备吃的喝的,像是过年。王大灿家的大棚就在海边西山脚不远处,院子里有两间小房,四周散落着修船的工具和鱼网、鱼具,大棚背靠山坡,地势稍高,能看到很远的风景。此时,丁采芹把做好的饭菜端到桌子上,不一会桌子上就摆满了,有炒好的韭菜鸡蛋,炒土豆丝,蒸好的咸鲅鱼,自制的新鲜虾酱,还有新出锅的金灿灿的玉米饼子和蒸土豆,大葱和生菜,非常丰盛。夏贺功、王大灿、牛文礼还有几个工友围着桌子坐着。
  夏贺功把一碗酒干下去,顿时感觉肚子里火辣辣,脸上冒汗,全身通透。他的脸刹那间就红了,他用手往嘴上抹了一把,大声说:真痛快!
  痛快!痛快!!
  安娜知道,夏贺功借着海龙王生日的掩护,正在王大灿的家里召开会议,内容就是成立码头油坊党支部。
  
  7
  到大连之前,安娜对大连知之甚少。之前她《京报•妇女周刊》上看到过卢隐的小说《扶桑印记》里提到过东北和大连,她把小说里东北和大连的句子都做了标记,从卢隐的文字中看到了一个女作家面对一个被征服的民族那种悲哀和愤懑的情绪。安娜和卢隐一样的痛苦和忧伤,而殖民地的一些卖国求荣的奴才,与日本当局一起残害中国百姓,把好端端的一个大连变成了日本人的“天堂”,甚至许多出生在大连的孩子们都不知道他们应当属于中国这个国家。
  转眼间到大连一年多了,她从一开始对革命的冲动懵懂,到充满了热情,到现在已经适应了这样的地下工作,她感觉到幸运的是,自己既可以为革命理想而奋斗,又可以和心爱的人在一起。自到大连以来,夏贺功参与领导了福纺厂和满铁铁道工厂的大罢工,而她教女工识字,给女工们写歌,教她们唱歌,给他们画像,交了好多朋友。
  丁采芹娴熟地用梭子织鱼网,安娜心里满是敬佩,这个泼辣能干的女人,坚强而勇敢。丁采芹告诉安娜,当年,她的爷爷带着两个儿子,从山东老家到大连闯关东,当时船就在旅顺口老铁山海边靠岸,哪想到,到了旅顺,正赶上日本鬼子屠城,爷爷被杀害了,大伯下落不明,我爹虽然逃出来了,但我爹看过屠城的惨状,受了刺激,常常在夜里发出惨叫,得了严重的抑郁,最后抑郁而死。他死前留话给我哥,这輩子要记下小日本这个仇,要长志气,长骨气,长本事,将来要给爹报仇。我娘带着我和哥哥给爹埋了后,钱也花光了,又无家可归,我们流落到了黑石礁,本来我娘是要到黑石礁投海,后来,被王大灿的娘发现了,收留了我们娘几个,我们才活了下来。
  丁采芹说,安娜你是读书人,我没有文化,但我明白一个理儿,就是我们自己的家就是自己的,别人不能随便来做贱。这就好比住家过日子,邻里邻居地来串门,来做客,我们欢迎,我们中国人就是好客,客人来了做好吃的好喝的招待,怎么都行,但要是这个客人你赖着不走了,还要霸占咱的家,还要欺负咱家里人,还要把咱家里的人赶出咱们自己的家,听他们的话,给他们做牛做马,你说说咱们能让吗?除非你是个缺心眼的人,对不对?
  丁采芹说,她支持王大灿参加革命,这辈子不打跑小日本,我们就对不起死去的人,只要能打跑小日本,叫我做什么我都愿意,这輩子能为革命做事,让我死我也不怕。我也和安娜你一起为革命出力,我心里就有劲,感觉日子有奔头,感觉这輩子就没有白活。
  安娜眼泪在眼眶打转儿,她握着丁采芹的手,久久不肯放下。
  
  8
  夏贺功在王大灿、牛文礼和一大批地下党员的支持下,他不仅成功地领导了福纺大罢工等工人运动,还相继组织建立了满铁沙河口工场、中村铁工场、小坞、电气照明场、顺兴铁工场、小野田洋灰场、大华窑业、福纺纱场等二十多个党支部,发展党员上百人。夏贺功还利用夜校向工人们讲述国内学生运动和工人运动的情况,介绍苏联的政治经济制度和人民生活情况,让大家懂得了要救中国非革命不可的道理。还把《新青年》《向导》《苏维埃劳工政策》等书刊送给大家看。
  借着海龙王的生日做掩护,夏贺功召开了党员会议,他分析了大连的形势,确定了当前面临的紧急任务。夏贺功要求党员要学会分析问题,要培养和训练骨干分子,不断扩大党组织,并带头重温了党的的纪律。会议决定派牛文礼去哈尔滨,向北满领导传达中央筹建满洲省委的决定,磋商建立省委事宜。更让人兴奋的是,一个爱国商人资助了一箱金条。夏贺功一想到这些不断扩大的革命成果,想到正在发展壮大的革命队伍,想到能为正在筹备中的党的六大筹备了一笔重要的资金,他就感觉到特别激动和兴奋。
  会议开得很顺利,大家酒喝得也畅快,一个个浑身上下热血沸腾。牛文礼有些激动,他刚当选工运部长,这个工运部长实在不是什么大官,但那是为工人说话的官,能为工人撑腰,那是他最想做的事,一想到他可以代表工人们与资本家日本工厂主谈判,真像是腰杆立马直了,硬气了。昨天,在瓦房店乡下的妹妹来信,告诉他,儿子牛丰收在复州城的学堂里学习用功,学校的先生都表扬他聪明,将来能有出息,让他安心在大连工作,不要担心他们。想起儿子,他一脸骄傲,他举起杯,敬夏贺功,夏贺功也不客气,一饮而尽。夏贺功看着这些跟着自己干革命的贫苦兄弟,心里就有说不出来的激动。想到刚到大连从事地下工作的艰辛,想到他介绍的党员如今都可以独挡一面了,心里就特别的有成就感。
  已是半夜,大家都喝了好多酒,夜风袭来,吹来了几丝清凉,让人越加舒服畅快,大家相继各自散去,只剩下夏贺功和王大灿还有牛文礼还坐在桌前,酒早已光了,但三个人仍处于兴奋和激动之中。夏贺功不胜酒力,安娜用眼神提醒了他好几次,他也明白她的意思,但是夏贺功不想扫大家的兴,竟然不知不觉喝了好多酒,他真想好好地醉一场,他有些太累了,但今天他就是喝不醉,喝再多也不醉,真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啊。
  安娜陪着丁采芹织网,她像一个渔妇,穿着粗布衣裳,一头秀发剪也成了齐耳短发,,说话也有一股大连海蛎子味,有时说得自己听了都大笑不止。
  你不像我,我们又穷又苦,你这么漂亮,又是大学生,有那么好的家庭,你为什么要参加革命?
  丁采芹的话让安娜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她好像还没有认真地想过这个问题。要说参加革命的初衷,她还真有些不好说出口,安娜参加革命是因为爱情,她是因为爱上夏贺功才参加革命。她没有丁采芹那样的苦大仇深,也没有活不下去的明天,但是她细想,又不是完全因为夏贺功,她接触了那些女工,还有自己母亲的遭遇,千千万万个妇女的不幸,似乎点燃了她心底蕴藏的火种,那是作为女性在这个不平等世界里的那份不甘。夜深人静时,故乡和母亲常常会浮现眼前。这是她自己选择的道路,她究竟是为了谁,为了什么?也许是为了母亲吧,为了天下的母亲不再像母亲那样没有自尊没有未来的活着,不再像母亲那样只能作为男人的附属而活着,为了女人能获得更多的自由,或者是为了自己。现在,她心中有了更加明确的目标,在这个被外敌侵占的城市,她内心的革命意识更加强烈,她要为解放劳苦大众而革命,要为了心中的信仰而革命,获得那份原本就属于我们的自由!为了原本就属于中国人的自由,而这自由,已经被无情地践踏了。
  为了爱,也为了自由和信仰!安娜看着丁采芹,坚定地说,
  安娜的眼睛像被夜晚海面上突然升腾起的雾气包围住了,有些潮热,有些模糊,她想起了家,想起了遥远的苏州河,想起苏州河上飘荡的婉转悠扬的评弹。安娜她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大海,仿佛眼前的大海就是那条静静流淌的苏州河,仿佛自己此刻是坐在苏州河边的堤坝处看着远处,她的脑海里不由地浮现出优美的曲调,她想起了一个人,想起了那个人美妙的歌喉,不由地轻轻地哼唱起来:
  “知音爱我休催促,在下闲时定续成。白芍霏霏将送腊,红梅灼灼欲迎春。向阳为趁三竿日,入夜频挑一盏灯……”
  真是太好听了,这是什么歌?
  这是评弹《再生缘》,安娜说。我有一个妹妹叫唐娟,她的评弹唱得很好听。安娜想起久未通信的表妹唐娟,心里涌现出无尽的思念。
  ……
  
编号: 辽ICP备05007754号 通讯地址: 香港马会资料 沈阳市大东区小北关街31号 邮编:110041 电邮:lnzjw2008@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