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
首页 > 作品 > 其他 > 正文
原载于2018年4期《中国作家》
 

刀兵过(长篇小说节选)

 
老 藤

引 子

 
王克笙一降生就给了接生婆一个耳光。
因为是站生,估衣街上最有名的接生婆郑氏接生时费了不少力气。要紧关头她甚至泄了底气,高声问在门帘外走来走去的王淦:保大还是保小?本身就是医生的王淦毫不犹豫地说:大小都保。郑氏左上唇的一颗黑痣瞬间像只吸饱了血的蜱虫,几乎要从嘴角上滚落下来。
王克笙双脚踏入这个世界时眼睛是睁着的,像两粒野地里常见的黑星星。他大哭着,小手胡乱挥舞,正俯身剪脐带的郑氏被小手扫在脸上,虽不疼,却也气恼,郑氏拧着眉头说:这孩子,估衣街上怕是装不下了。
估衣街是一条六百岁的老街。
光绪年之前,估衣街是一家挨一家的估衣铺。这格局是被一家药铺打破的,好比扎紧的篱笆冷不丁就开了个洞,接着,什么麻花铺、剪刀铺、酱菜铺,甚至胭脂铺都一夜间冒出来,让估衣街变得名不副实。
破这规矩的是皖南人王茗。这个溜肩窄腮的中年人买下了街巷西南角一个估衣铺,打了一排百眼柜、一张两尺宽三尺长的台案,门楣上挂出一块酪奴堂的牌子,开始坐诊抓药。初时,街坊们都觉得药铺开错了地方,有人甚至编了歇后语来调侃:估衣街上开药铺——胡闹。然而,就在街坊的另眼中,酪奴堂不温不火地开了起来,后来,王茗又把妻儿接来,在估衣街上筑巢安家。
估衣街上的街坊并不知道,这个其貌不扬的酪奴堂堂主,竟然做过大周的五品官!
王茗不姓王,姓朱,原籍皖南祁门,新安医派世家,以砭石和针灸治病闻名远近。朱家在祁门的堂号不叫酪奴堂,而是叫金石堂,体现了银针砭石之用。康熙十二年冬月,被撤藩的平西王吴三桂起兵叛乱。康熙十六年春,吴三桂一彪兵马进驻祁门。一天,一个患湿热之症的紫面将军到金石堂看病,朱茗用砭石疗法消去了他的疾患,将军大喜,说你姓朱,与前皇同宗,大军兴明讨虏,你焉能置身事外?说完就让军士把朱茗掠入军中做了随军医官。次年,吴三桂建大周称帝,加封文武百官,朱茗稀里糊涂被封五品医官。受封前夜,朱茗做一梦,梦见自己着前朝官服,在金石堂中坐诊,早上醒来,不明此梦凶吉,找一道士圆梦。道士说此梦绝非吉兆,着故国官服,坐今朝之堂,运程大变矣!朱茗觉着官服如同戏装,唱什么戏穿什么衣而已,自己只管治病救人,不用去理什么前朝后朝,此事也就略过。未久,吴三桂驾崩,大周随之瓦解,朱茗成了清兵俘虏。也该朱茗幸运,他落在一个姓宋的汉人副将手里。宋副将浓眉重须,声若洪钟,左股被旧年箭伤所困,因战不治,已成大患,看过几个名医,都说此腿不保。提审朱茗时,宋副将问他能不能医。朱茗仔细查看,见伤腿血管条条蚯蚓一样几乎要破皮而出,瘀堵之症严重,他点点头说可用砭石一试。宋副将说你若保我一腿,我便留你一命。此后,朱茗用一块三角砭石,日日在宋副将穴位上挑来刮去,一段时日后,宋副将腿上条条蚯蚓钻入了皮下,疼痛也大有缓解,一条被诸多名医判为不保的大腿留住了。宋副将对朱茗心存感激,便有心帮他脱险。康熙皇帝一道圣谕,大周俘虏悉数发配东北,北上过天津时,宋副将给了朱茗十两纹银,命他去街上买些金疮药,以备军需。朱茗上街后,押送俘虏的队伍便奉命开拔北上,故意将朱茗撂在了天津。事前宋副将曾嘱咐他:世世代代隐姓埋名,勿言周事!于是,朱茗改称王茗,用五两纹银在估衣街兑下了估衣铺,剩下的银子置办药柜,进些药材,正式撑起了酪奴堂的门面。开张之日,王茗一没鸣鞭,二没结彩,只在门口栽了两株杯口粗的白果树,树上系了两条红布,算是志喜。王氏酪奴堂在估衣街上历经百年五代,成了街上资深老字号。王茗谨记恩人嘱咐,行医做事十分低调,他告诫子孙:牌匾不鎏金,砭石与银针,子孙永相继,柔弱立乾坤。并要求后人以《朱子治家格言》为家训,只做良医,不谋良相,守分安命,顺时听天。晚年,他在《朱子治家格言》后补录八十字,让子孙熟记于心,躬行不忘。王家人人都会背诵先祖补录的这一段治家格言:
 
敬天法祖,固本维新;扶危济困,贫贱同仁;宠辱莫惊,富贵不淫;医上显贵,礼下庶身;立懦强怯,邦小道淳;传习授业,居必择邻;近有道士,远是非君;少言寡语,百毒不侵;朝纲在胸,梦不骇神;三才交互,治病救人。
 
从创立人王茗、二代王琪、三代王琼都是单传,到了第四代王淦情形有了变化,王淦为打破三代单传宿命,对前辈单字命名的做法加以改进,立下“克明祖训,家国斯存”八字行辈供后代命名,以便族属代代不乱,长幼有序,王氏后人名字由两字变成三字。确立了行辈后,王淦果然生了两个儿子,克箫、克笙成了王氏三字姓名第一代。克箫、克笙两兄弟模样相差无几,性格却天地之别。老大克箫像一把胡琴,能屈能伸,可急可缓;老二克笙则像一面铜锣,擂之即响,经久不息。按照长子嫡传的惯例,克箫继承祖业顺理成章,克笙只能辅助兄长坐诊行医。王淦视茶如命,喝茶只喝祁门安茶,诊台上有一把文旦紫砂壶,一年四季总是壶暖茶热,每次切脉,总要先饮一口茶,长舒一口气,然后再专心诊断。
克笙周岁时,依俗要抓周,王淦在笸箩里放了笔、铜钱、书籍、算盘、砭石、黄帝九针、胭脂、茶叶等物件,小克笙一双眼睛只盯住两样东西,茶叶和砭石,一手抓了一样,自顾自玩耍起来。王淦长舒一口气,对宋氏道:复兴朱门者,竖子也!克笙的哥哥克箫抓周抓了算盘。
克笙七岁开始跟母亲读书,读《三字经》《千字文》和《朱子治家格言》,也背诵一些汤头歌之类的中医歌谚。与克箫只专注于医书不同,克笙还喜欢《论语》《孟子》,小小年纪提出的一些问题有时会把母亲问住。一次,他问母亲:孔子陈蔡之困,见到颜回偷吃米饭,为什么不能直接呵斥,而要旁敲侧击说风凉话呢?孔子不是主张友直吗?宋氏说,有些话不能当面讲的,总要给人留些颜面。克笙摇头,颜回要是不辩解,这个疙瘩一辈子也解不开,话还是说开了好。克笙对味道特别灵敏,别人闻不到的味道他能轻易嗅出来,喜、怒、忧、思、悲、恐、惊七种情志变化别人目视耳闻得知,他却能凭味道感悟。一日克笙玩耍回家,迈进门槛时,鼻子忽然抽动几下,说闻到悲味。母亲说悲味岂能闻之,克笙说是僵腐之味,恐邻里家有不祥。须臾,邻居来报丧说老人刚刚过世,打扰邻里乞望体谅。小克笙竟然能嗅出死亡之味,家人深感神奇。母亲说克笙有这等本事,对行医诊病大有裨益。
依照王家祖规,孩儿满十六岁应告知家史。克笙十六岁生日那晚,父亲王淦关紧门窗,在酪奴堂中三圣图下将王家来龙去脉说与克笙,并要求克笙守口如瓶。为让克笙谨记教诲,父亲讲了前朝崇祯皇帝五太子朱慈焕的教训,朱慈焕隐姓埋名一个甲子,七十五岁时却因言泄风,遭满门抄斩。克笙听后默默不语,他明白了王家为什么世代谨小慎微,原来头顶有一座大山压着。
在知晓家史后第三天,克笙对哥哥说自己嗅到了一股干草味,这味道让他心里充满了对远方的憧憬,时刻有催马扬鞭的冲动。此时,他已在心中立下毒誓:
不复祖姓,誓不为人!
 
光绪七年
笊篱卜·扶乩

 
傍晌,王克笙正在坐诊,进来一位老者。克笙起身让座,为老人倒上一杯祁门安茶。为问诊者上茶是酪奴堂的规矩,目的是让求医者平气息,这样切脉才能察虚实、断浮沉。老者一口皖南话,绵软有韵,入耳耐听。他说自己患腿疾,看过几回郎中不见好转,听说酪奴堂用砭石古法治病,特来求治。老者坐定后,目光被那碗茶色橙红的茶汤所吸引,轻啜一口,“祁门安茶。”他说。克笙点点头:“先生能识得祁门安茶,定是品茶行家。”老者道:“安茶介乎红茶绿茶之间,梗叶同揉,紧压而成,一般茶叶以新鲜为上品,唯有安茶以陈年为珍贵,故有圣茶之说。”说完,将右手置于青花瓷脉枕上,任由克笙把脉。
王克笙边把脉边观察老者神色,在换过左手把脉后说:“先生寒凉外搏,热血得寒,汗浊凝滞,所以作痛。用砭石疗法试试如何?”老者打量克笙,发现这个眉眼澄明的小伙子气象非凡,便点头说:“砭石乃上古医法,失传已久,想不到能在估衣街遇到,这真是天子失官,学在四夷。”此话让克笙心头一震,老者知识渊博,绝非俗辈。克笙扶老者仰卧于诊榻,以温水洗擦疼痛关节,然后选了一块沸水中煮过的菱形砭石,在穴位上刺、挑、刮、挤一番,只见老者踝关节处泛出一摊白红相间的脓血,豆渣般黏稠,克笙用棉布拭擦干净,取止血粉涂于渗血之处,然后请老者下床一试。老者下床试了试腿力,感觉症状减轻许多,不禁面呈喜色。克笙说:“先生腿疾若能连治七日,成效自然可见。”
这时,街上进来一个着皂色衣裤的年轻人,见到老者后长松一口气,把小巧玲珑的紫砂壶递过来,说自己刚才找地方续水没跟上,想不到吴大人到酪奴堂来了。原来老者是津门有名的茶商吴志甫。
吴志甫是皖南歙县人,祖上世代做官茶,官茶式微后开始做商茶。吴家在京津一带有几处茶行,口碑甚佳。吴志甫喜欢游走,只要产茶的地方他都去过,他戏称自己是吴霞客,贩茶好比副业,观光和结交贤达才是他游走的目的。他的理论是布茶道、洗人心。茶喝透,人心净。天津知府王炳燮夸他是“茶侠”,传令天津所辖四十五处讲授《圣谕广训》的宣讲所都用吴家的茶叶。
室内中堂悬挂的三幅画像吸引了吴志甫,他走过去辨识。画像为绢本设色,装裱老旧,分别是孔子、孙思邈和达摩,谁人所画颇难判断,画上只有一方模糊的印章。看了好一会儿,他点点头,“戴进之作,珍品。”这眼力惊到了克笙。吴志甫告辞时向克笙拱拱手:“老夫这条腿交给你了,只要不误老夫游山玩水,诊金双倍!”
几日后两人渐熟。吴志甫嗜茶,克笙受家教影响也喜欢饮茶,但所饮多是祁门安茶,对其他茶品了解不多,吴先生便给他讲解各地名茶。吴先生对安徽医承也能如数家珍,他说历史上安徽出名医、出御医,医派正宗,三国神医华佗就是安徽人。克笙感到自己与吴先生似前世故友,相忘江湖又意外重逢。
治愈了腿疾后,吴先生常约克笙到他的茶行做客,一壶茶,几碟蜜饯,两人常谈至深夜。一次,吴先生说自己到了川西考察民情后得出一个结论:人的开化未必与财富成正比,江苏富甲天下吧,却出了个奇葩案,某县发生命案,丈夫疑妻子与侄儿有奸情,便起了杀念,持刀生生割下二人头颅。县令判案时,命人将两颗头颅置于水中,说若两头相向,则有奸情,若两头相悖,则示清白,结果杀人者逃脱了惩罚。吴先生道:“县令这一做法古已有之,如同滴血认亲,不能说他异想天开,但这大都是戏曲中的噱头,不能当真,我与被流徙黑龙江的天津知府张光藻大人交谈过,他说龙江虽偏,但当地府县从不用戏曲中手段断案判讼,叉玛神汉也不得为凭,可见蛮夷之地未必愚钝,富庶之地未必开明。”克笙说:“偏远之地多民风未开,若能筚路蓝缕,以启山林,何尝不是功德?”吴先生很赞同这个说法:“正是。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你我若能在行走中以启山林,也不枉行走的辛苦了。”听罢吴先生所言,克笙深感自卑,自己年已弱冠,却从未离开过天津卫,与见多识广的吴先生相比,简直就是井底之蛙。
一次,在吴志甫的庭院里喝茶,克笙忽然嗅到了那股干草的味道,他四处打量,吴志甫见状问起缘由,他说闻到了一股很好闻的味道。吴志甫笑着说,我府上未添新物,你可四处找找看,是不是味觉出了问题。王克笙站起身,寻味走过三丈见方的花园,拐出侧门,侧门外是吴家马厩。克笙发现马夫正在喂马,饲料是一捆捆干草,他抄起一把干草放到鼻子下闻了闻,那种甜而软的味道顿时让他如醉如痴。问马夫:“这干草何名?”马夫回话说:“野燕麦。”克笙疑惑地问:“夏季青草随处都有,为何还要喂干草?”马夫道:“青草不垫饥,马吃多了会跑肚子。”回到茶桌旁,吴志甫问找到了什么,克笙说是一种叫野燕麦的马料,吴志甫哈哈大笑,说你这鼻子挺神的。王克笙说自己对味道如此敏感,不知是特异奇功还是恶病怪癖。吴志甫说人与动物皆能寻味而趋,此乃天生禀赋,须知眼睛可以骗你,但味道却不会欺人,有这等本事绝非坏事,你比别人更会看清物体本质。
克笙决定拜吴先生为师,征求母亲意见,母亲问:“吴先生哪里让你信服?”克笙想了想道:“吴先生身上有一股茶的味道,这味道像一根绳索在牵着我走。”宋氏知道儿子从小就对味道敏感,对于喜欢的味道简直如醉如痴。她知道只能由着儿子去了,于是嘱咐道:“吴先生乃儒商,母亲不反对你拜师,只是王家有祖训:只做良医,不谋良相。你虽拜吴先生为师,只可学些为人处世之道,切不可做有违祖训的行当,贪恋虚名浮利,忘了初心根本。”克笙说自己敬佩吴先生学养,不想错过相识之缘,但绝不会弃医从商,变更父志。得到母亲同意后,师生二人就在酪奴堂中孔子、药王和达摩画像前行了拜师之礼,从此便师生相称,亲如父子。
见证了拜师礼的宋氏和克箫没有兴奋之情,他们知道克笙一旦跟随了这个走南闯北的吴志甫,在酪奴堂坐诊的日子就不会多了。
 

一生都在行走的吴志甫在一个满月的夜晚忽然产生了去关东开拓茶市的想法。他把这想法告诉了王克笙。王克笙听后顿时血脉贲张,关东!那不是先祖差点被流徙之地吗?“到关东何地?”克笙问。“卜奎!”吴先生未假思索,“我读过张光藻大人的诗,那里有广袤的草地和群舞的仙鹤。”
克笙萌生了陪吴先生去关东的念头,他把这想法告诉了母亲。宋氏听后许久没有作声,呆呆地看着门外两棵白果树发愣。克笙看看大树,再看看母亲,忽然发现母亲脸颊两行浊泪正汩汩而下。“天意!”宋氏喃喃自语。克笙跪在母亲膝前:“母亲在,孩儿不该远游,可孩儿不甘心蜗居估衣街,梦想寻一处与祖上没有挂碍之地,创办酪奴堂,恢复祖姓。”宋氏擦去泪水,目光变得冷硬:“当年先祖本该流放卜奎,因有善人相助,得以偷生津门。名虽存,姓却失,朱家世代以此为羞,今日你与吴先生一同闯关东,也算是前人之债后人偿还,你就在关东择一处祥瑞之地,创办一处酪奴堂,行医济世吧。”宋氏回到内室,取出一褐色竹筒,竹筒内有孔圣人、药王孙思邈和达摩祖师三轴画像。这是母亲几个月前请画师临摹的三圣像,当时克笙还有所不解,三圣像完好无损为什么要复制?现在他明白了,原来母亲早就预料他会像门前白果树上的喜鹊一样飞离巢穴,临摹三圣像是为他而备。
克笙是仰望着三圣像长大的,三圣的容貌已经深深镌刻在脑子里。父亲在世时他曾问过,为什么要将三位圣人挂在一起供奉?父亲说,人无信仰,犹长夜无灯,不能夜行。孔子为儒,儒家讲心、性、命;药王是道,道家讲精、气、神;达摩乃释,释家讲戒、定、慧。三教虽殊,同归于善,参透此道,遂成君子。母亲嘱咐说:“治学师圣人,行医师药王,笃定师达摩。酪奴堂在三圣在,无论遭遇什么困厄,三圣衣钵要代代相传,有子传子,无子传贤,莫断了传承。”母亲的交代字字千钧,克笙陡然觉得这加了皮箍、配了背带的竹筒沉重了许多。“孩儿要把三圣图挂在关外的酪奴堂里,”他说,“关外的酪奴堂不再姓王,而是姓朱。”克笙很清楚,一旦在关外恢复祖姓,自己就不能再回天津酪奴堂了,他这粒朱氏的种子,将在白山黑水间生根发芽,长出另一棵大树来。宋氏仔细端详着克笙的面孔说:“恢复祖姓,应当从长计议,大周非善朝,朱家易姓也非光彩事,不到河清海晏之时,不可草率为之。”又忍泪嘱咐说,“想娘之时,可在三圣像前默念,娘听得见。”
九月初六,克笙与吴志甫出发的日子。清晨,梳好头的宋氏将克箫、克笙唤至门前,指着门楣上方酪奴堂三个行书大字问:“酪奴堂三字本意你们可清楚?”兄弟俩面面相觑,天天嘴上叫着酪奴堂,这堂号到底什么意思还真说不完整。克箫说:“我知道酪奴是茶,好像与药关系不大。”宋氏说:“酪奴就是茶,茶乃楚人所爱,初始传入北方时胡人颇为不屑,便以酪奴相称,其中多有贬义。先祖创办酪奴堂正是困厄之时,以酪奴自勉,为的是示弱不逞强。”宋氏取出一竹包祁门安茶,“祁门安茶虽鄙,却可醒脑去秽,北地膻腥重,可以此克之。”她一手托着竹包,另一手覆在上面,“药用一时,茶用一世,切切记住,吃茶即修道,持偈莫如吃茶。”说完,郑重将这包祁门安茶递给儿子,随后,又交给儿子一本《朱子治家格言》:“此家训虽非酪奴堂朱氏所著,但毕竟同姓同望,酪奴堂世代以此为座右铭,先祖在此家训后缀有王家治家格言,你在关外落地生根后,可以此明家训、调家风、讲诗书、明礼让,造福乡里,不负祖宗教诲。”
王克笙知道母亲赠书的用意,治家不能没有遵循,自己在关外不仅要把家训传下去,而且要将这治家格言回归为朱家。母亲所赠三物,被王克笙视为至宝,一直用心珍藏。
王克笙与吴志甫沿着估衣街凸凹不平的石板路走向十字路口,吴先生那个皂衣伙计小贺牵着两头毛驴正在路口等他。空荡荡的估衣街头,只有宋氏和克箫站在街中央挥手送别。
山海关,一道关隘,天地两重。关内,尚存残秋高阳暖意,关外则寒风凛冽满目凋敝。三个人两头驴行走在空旷的野外,车辙湮没的古道上少见商旅,冬天的关外几乎停止了呼吸一般令人透不过气来。
 
到达卜奎后,吴先生持天津衙门信函叩开了将军府威严的大门。黑龙江将军文绪仪表堂堂,威风凛凛,他将吴先生一行三人留在府中居住。文绪将军似乎有鄂温克族血统,黄须狮鼻,酒量惊人,在山高皇帝远的黑龙江,这位从一品的边关大将颇具豪侠气度。听吴志甫说要在卜奎开茶行,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哈哈大笑两声说:“日怪!龙江人喝酒,哪个喝茶?”吴志甫并不辩解,每次酒宴之后都让小贺沏一壶茶给将军饮用,几天过去,将军有了茶意,酒足饭饱过后总会吆喝一句:“吴掌柜,上茶!”这时,吴先生和克笙就会相顾一笑。
隆冬,湿热过盛的文绪将军患了蛇盘疮,眼看疮之溃疡如两条蠢蠢前行的黄蛇,拼着命想吻成一线,果真如此,文绪必死无疑,而一干军医对此束手无策。吴志甫推荐克笙为将军诊治,克笙仔细诊视病情后,只用了三日便使将军腰间的那两条黄蛇干枯了身子,变成两条死蚯蚓,恶疮开始痊愈。文绪将军十分感激,专门摆酒庆贺,夸赞王克笙医术超群。吴先生见文绪将军总是以酪浆为饮,便建议少浆多茶,有助酒肉消化。文绪将军一手持奶碗,一手抚茶杯,两只黄眼珠转来转去,忽然大叫一声:“有了!”把满桌人吓了一跳,文绪将军说把茶与酪同煮,一来饮之有味,二来得茶之好处,岂不两全其美?众人都说这是一个好主意,让厨子一试,果然很受用。从此,将军府中有了奶茶,此法传至卜奎民间,一时成为时尚。
 

 
有了文绪将军支持,吴志甫卜奎茶行开办顺利,此时,他在辽南营口的茶行业已开张,可从营口直接发货到此。卜奎茶行由小贺打理,更多时间吴志甫和王克笙都在四处访古探幽、考察风土人情。其间,吴志甫对当地的扶乩产生了兴趣。大清朝自咸丰以来,朝中百官流行扶乩,同治后期,扶乩遭冷落,但在内地冷落的扶乩却在偏远的卜奎十分流行。一日,吴志甫要带克笙去西门外的慈悲庵,他说:“听说此庵有高人扶乩,我俩不妨一试。”
说走就走,两人骑马出城,沿着长满蒿草的雪径直奔慈悲庵。半个时辰许,到达慈悲庵。慈悲庵处于山与甸的连接处,歇山而建,几十级石阶通向山门,青砖门楼古朴庄重,四角翘起,脊背两端坐着看不清的瑞兽。两扇朱门有些斑驳,门前右侧立有一石碑,碑文虽已风化,近前依稀尚可辨识,记着乾隆四十年重修此庵的经过。
进入山门,见一老妪正在殿前一根索伦杆下往小木船上添高粱。两人走过去寒暄几句,帮老妪把盛满高粱的小木船用绳索吊到索伦杆顶端。凭感觉,王克笙料定这老妪是叉玛。叉玛不难辨认,凭一头披散不结辫的长发便可识出,如果冬天包裹严实,可从眼神中认定身份,因为叉玛目光发直,总是两点一线,当叉玛盯你之时,你会感到有一条无形的绳索在牵引你。克笙到卜奎后,发现叉玛几乎是一切的主宰,尤其是驿人,大事小情都要找叉玛占卜,吴先生说叉玛不可小觑,乃满蒙辽金千百年来民众所拜之神,我们入乡随俗,跟着敬畏为好。老妪穿一件蓝布棉袍,脚上一双白底黑布棉鞋,干练轻盈,与当地妇女习惯穿笨拙臃肿的抿裆裤皮靰鞡相比有着明显不同。索伦杆下并无信众,进到山门里的香客都直奔正殿。老妪对有人过来帮忙并不拒绝,很信任地把绳子递给王克笙。王克笙把木船吊好系住,搓了搓冻得发木的手,正欲往正殿走,老妪说:“屋里暖和一会吧。”
两人跟老妪走进西厢房。地上生着火盆,一股热气扑面而来,两人摘下狗皮帽子,四处打量房内摆设。克笙注意到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绘面具,大大小小的鹰冠和皮制的流苏,一面手鼓和一支鼓槌置于窗前条案上,鼓面发亮,看出是常用之物。这些法器已经泄露了主人身份,老妪是个寄居在慈悲庵的叉玛。老妪开门见山,“来慈悲庵祈愿有三门,正门有尼,东门有姑,我这西门是叉玛,两位要求哪一门?”吴志甫说:“我们从关内来,到此添些香火,讨个吉利。”火盆里烧着木炭,红色的炭火和叉玛古铜色的脸相映生辉。王克笙深感奇怪,小小的慈悲庵里竟然三教合一,共生共存,这种景象恐怕只有在天寒地冻的龙江大地才会存在,看来,艰难的生存环境让佛龛神殿里的人物也能济济一堂,彼此相安无事。他没有发现,老妪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身上。
叉玛道:“这个年轻人有心事。”
王克笙吃了一惊,发现叉玛一双深邃的眼睛正逼视自己。“我有何事?”他问。叉玛把火炕上的烟笸箩拉到跟前,用一杆长长的烟袋挖了一锅烟,凑近火盆点燃,有滋有味地吸了几口,吐出一缕蓝色的烟雾,然后道:“你神不安体,必有心事不能搁置。”王克笙很惊讶,来卜奎日久,心中之事日重,每每想起母亲嘱托,自己便如同找不到归巢的鸟,焦虑烦闷,难道这些都被老妪看透了?王克笙道:“我是有心愿未遂,您老言中了,不过,我心中之事您老何以得知呢?”叉玛把抽过的烟锅在火盆的边沿轻轻扣了扣,“方才你摘下帽子时,头顶有一丝游离之光闪过,由此而知。”王克笙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顶,他不知自己头顶怎么会有游光闪过。老妪接着说:“活人周身有生气缭绕,或聚或散或纠结,这是一种气象,能障过俗人,却障不过叉玛的眼睛。”这话让本来不信旁门左道的王克笙心生惊悸,他感到条案上那面手鼓似乎跑到他胸腔里敲起来,心脏如同一只受惊的兔子,要从嗓子里蹿出逃遁。他说:“其实也不是大不了的心事,就像丢了一样东西,正在找。”他努力装出一副平静的样子。老妪摆摆手:“不想说就不要说,不要言不由衷。”老妪脸色由刚才的古铜色变成了青铜色,炭火映在脸颊,折射出清癯的冷光。吴志甫问:“请问师父尊姓?”老妪头也不抬地说:“姓胡。”吴志甫说:“听说庵中有高人扶乩,不知真假。”叉玛笑了笑:“慈悲庵是大慈大悲之地,度人苦厄,山门常开,怎能以真假猜度。”说罢起身送客。两人在慈悲庵里转了转便上马回返。
回到将军府,两人对坐饮茶,吴志甫问:“叉玛说你有心事,我见你迟疑再三,这是何故?”王克笙道:“学生离家之时,家母嘱托我若有便利可在关外建一处酪奴堂,行医办学,弘扬砭术,不想被叉玛看出来了。”吴志甫说:“此事你并未瞒我,我还向文绪将军为你求助,不过,我感觉叉玛话里有话。”又说,“听人讲,这位老妪可以通灵,有时人力不能为之事就要借助神力。”
是夜,王克笙久久未能入睡,他对巫卜之术一向不感兴趣,身为医生,对生死自有医生的认识,但叉玛今日之话如同草蛇灰线,让他产生了一种时浮时沉的欲望,他知道这也许是叉玛欲擒故纵之法,但别的且不说,自己的好奇心真的被吊起来了。他提醒自己,切切不可和盘托出家事来,圣人讲言寡尤行寡悔,稍有不慎,远在天津的酪奴堂吃官司不说,也等于给吴先生添了个无法卸去的包袱。
此后,克笙又独自到慈悲庵三次。
以当地风俗,求助叉玛要以公鸡一只为卦礼。克笙不敢破了规矩,到街上买了一只公鸡来到慈悲庵。一身蓝色棉袍的胡老太正在西厢房炕上打坐,屋内火盆依然热浪四溢。因为有过一面之识,胡老太并不客套,她盘腿坐在炕上,把一个细苕条编成的烟笸箩推过来,她知道来者不抽烟,但敬烟在当地是待客礼仪,推过烟笸箩,如同关内人上茶,是不能少的一道程序。胡老太问:“缚鸡而来,必有所求,说吧。”克笙述说了自己奉母命来关外,是想择一处中意之地行医办学,到卜奎后一直没有找到可心之地,想请叉玛指点。胡老太看着他,琥珀般的眼睛似乎带着一层糖霜,她并不急着说话,足足抽完一袋烟,把烟灰在火盆边沿扣净,然后说:“你打诳语。”王克笙愣住了,自己所说句句实话,怎么打诳语呢?他想辩解,胡老太用烟袋指了指他的前胸:“下次再来。”克笙只好起身,他注意到了叉玛的烟袋,乌木长杆铜锅翡翠嘴儿,绝非民间俗物。
二次,他又上街买了公鸡,信心满满来到慈悲庵。叉玛正在扫院子,见到王克笙,礼貌地点点头,接过那只公鸡,用柳筐扣住,引克笙来到西厢房。像上次一样,她推过烟笸箩让烟,自己则用那根长长的烟袋点燃一锅烟不紧不慢地抽起来。克笙歉疚地说:“胡大师,都怪我上回没说清楚,其实,我祖上是皖南新安医派传人……”王克笙一边观察叉玛的脸色,一边说着打好的腹稿。“新安派弟子遍布中原,唯独关东尚未立足,家母希望我能把新安派砭石医法传到关东,怀此梦想我随吴大人来到龙江,逗留时日不短,走了周边多个地方,就是没有找到中意的地方。吴先生劝我,人力不能为之事就要借助神力,我想请胡大师指点迷津。”王克笙注意到地中央不见了那个火盆,青砖地面清冷却一尘不染。“就这些?”胡老太问。“就这些。”王克笙语气肯定。叉玛慢慢地抽着烟,她抽烟并不吸进去,一口烟只在嘴里小留片刻便轻轻呼出来,抽烟好似呼吸的伴奏,很是惬意。一袋烟抽完,叉玛从炕沿起身,推门到外面扣掉烟灰,然后用烟袋杆挑着粗布门帘说:“回吧,下次再来。”王克笙蒙了,胡老太这不是在难为自己吗?他问:“恕我冒昧,在下有何失礼之处吗?”胡老太笑了笑:“有缘即来,无缘即去,来去由你。”叉玛放下门帘,隔住了王克笙惶惑的目光。
王克笙站在慈悲庵空旷的院子里,望着高高的索伦杆发呆。自己除了姓氏一事因关系重大没有泄露外,其他都和盘托出了,公鸡送了两只,虔诚之意亦表达清楚,难道说求助叉玛还有其他条件吗?踌躇间,东厢房里走出一个一身缁衣、头戴道冠的道姑,道姑提着木桶,径直去西南角的水井打水,王克笙过去帮助摇辘轳。井不深,一桶水很快就摇上来,道姑道声谢,声音悦耳动听。克笙试探着说:“请问,找西屋胡师父问卜都要备些什么卦礼?”道姑摇摇头,“胡师父为人随和,对诚心求卜者从不收卦礼。”说这话时,王克笙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顿时中了枪一样僵在那里。想不到如此荒僻的小庵,竟然有这等凌波仙子般的坤道。后来,克笙在《酪奴堂纪略》中记下了这段邂逅,其中一段描述深深影响了儿子王明鹤的择偶观:
 
慈悲庵初遇塔溪,只见一张洁冰止玉的脸,如同《石头记》中那个带发修行的妙玉,韵致天成,让人飘飘然心旌不竖,须臾间得道成仙。
 
道姑提水的身姿十分轻盈,微微倾斜的上身与提着的水桶保持一种平衡。王克笙呆呆地立于院中,直到正殿里的尼姑也出来汲水,他才不情愿地离开。
三次,王克笙买了公鸡再去慈悲庵,他默默嘱咐自己,此次当把心中之言和盘托出,不做半点隐瞒。这一次,他买的是一只威风凛凛、有着鹰一般锐利目光的亮羽鸡,鸡市上多是芦花母鸡,能选到这样的雄鸡是叉玛的福分。
胡老太早晨也要抽烟,屋子里弥漫着浓烈的琥珀香,见到王克笙后她又是程式化地推过烟笸箩让烟,自己则换了一锅接着抽。“坐吧。”她一双琥珀眼珠审视着王克笙,长烟袋枪一样直指王克笙下颌。王克笙作揖行礼,正要说话,叉玛先开了口:“不要看我,权当你心头有一盏灯,对灯说话,灯熄话止。”王克笙合上双眼,果然觉得心头出现了一盏灯,灯光摇曳,忽明忽暗,这灯火给了他极大的信任,他急速跳动的心变得平缓。“大师说得对,前两次我打了诳语。”王克笙开口便是检讨,“我祖上不姓王,姓朱。”像与老友聊天一样,他详细讲述了朱家的家族史,讲了母亲希望自己到关东来恢复祖姓、创办酪奴堂的嘱托。叉玛仿佛睡着了一样,闭目倾听,那杆烟袋也不再有蓝烟升起。讲完自己的故事,王克笙感到一种包袱卸下般的轻松,心头那盏灯忽然被明亮的阳光覆盖了,这大概就是叉玛说的灯熄话止的意思吧。他望着依旧还双目微合的叉玛,虔诚地说:“能让我安心的是一种味道,可是在黑龙江我闻不到这种味道,何去何从,乞求明示。”说完,他发现胡老太轻眯的双眼睁开了,眼神明亮如炬。“这回你说了实话。”叉玛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其实,什么谎言都会被眼神泄密,世上只有人离神,从来没有神离人,说谎之人眼神游离不稳,记住,人,欺骗不了神,神会洞察一切。”
胡老太站起将烟袋搁在窗前条案上,背对着王克笙问:“龙江虽为偏远,却无饥馑之忧,为何不能留住你?”克笙道:“没有缘由,心中似有榫卯不能契合之感。”胡老太点点头,说:“你今夜申时来此,请塔溪道姑为你扶乩。”王克笙问:“哪位塔溪道姑?”叉玛微微一笑:“就是你上次见过的那个,你见了人家眼睛都是直的。”王克笙感到脸在发烧,这个叉玛真是洞察一切。
 
申时未到,急不可耐的王克笙便骑马赶往慈悲庵。胡老太正在院里等他,身旁是那个美丽的道姑和一个小道童。王克笙没想到会受到如此隆重的接待,忙不迭连声致谢。胡老太说:“这是塔溪道姑,东门道家。”王克笙拱手鞠躬,暗暗记下了塔溪这个名字,眼睛却不敢看女道姑,担心自己方寸不稳。
王克笙进到西厢房,看到炕上摆放沙盘、乩笔、筲箕等扶乩所用之物。道童端来一铜盆清水,让他洗过手,端坐在方凳上。胡老太披挂整齐,点燃烛火,把笊篱置于屋中央锅叉上,焚香叩首,双手合十,对着笊篱口中念念有词。这是一只十分破旧的柳条笊篱,缠着些白布衣,上面画上黑发、五官、纽扣等,笊篱被插在锅叉上,有些摇晃不稳。三支香焚至半许,胡老太起身拿鼓,用掌在笊篱上方转圈儿咚咚敲起来,鼓声很有节奏,像奔跑的马蹄声,左三圈、右三圈,六通鼓声响过,胡老太闭目道:“游子之心,落地生根,乞望仙姑,指点迷津。”说完,锅叉上的笊篱奇迹般向西倾斜了,叉玛停下来,查看了一番然后说:“仙姑指路,吉向西南。”
得出结论,胡老太又敲了六遍手鼓,奇怪的是那个破笊篱在鼓声里归位了。胡老太小心翼翼把笊篱置于条案,向塔溪道姑做了个请的手势,克笙知道笊篱卜是扶乩的前奏,真正的大戏是塔溪道姑主持的扶乩。塔溪道姑把那套扶乩用物摆上炕中央,再次燃香,命道童跪于沙盘一侧,把笔和纸递给胡老太,然后剪去蜡烛半截烛花,屋内顿时变得暗淡。她手扶筲箕,筲箕下插着乩笔,让克笙扶住筲箕另一端,嘱咐闭上眼睛,手随意念而动。四人屏息静候,好一会儿,窗外忽然狂风骤起,飞沙打在窗纸上飒飒作响,克笙浑身汗毛似乎都竖了起来,感到手中的筲箕开始移动,筲箕下的乩笔在沙盘上画来画去。一旁的道童唱出画出的字词,胡老太则一一记在纸上,至三支香焚尽,筲箕不再移动。放下筲箕,塔溪接过记好的乩文,在灯前仔细看了几遍。乩文用满文写出,胡老太译成汉文,塔溪将乩文给了王克笙,乩文是:
 
玄奘西行马不停
皇陵北望三百程
水泊之上燎原火
天求辽阔地求宁
 
王克笙不明就里,反复揣摩其中意思。胡老太说:“神灵所示之地,在皇陵西南三百里,你收好乩文,大家各归其位。”王克笙双手颤抖着叠好乩文,揣于贴身口袋,奇怪的是,在怀揣起这纸乩文后,心里那面摇动了许久的旌旗忽然静了下来,有了一种神稳心安的感觉,这是他久久渴望的一种感觉。
王克笙偷偷望了一眼塔溪道姑,烛光里塔溪道姑的容颜鸢尾花一般迷人。胡老太说:“西南方是塔溪云游而来的方向。”塔溪道姑说:“没错,贫道来自西南方向的铁刹山,为了弘扬邱祖真教云游到此,完成云游夙愿之后,还会回铁刹山修道。”王克笙心里动了一下,自己吉向西南,西南又是道姑道场所在,不知这算不算缘分。王克笙对塔溪道姑说:“士子王克笙,字泊洲,行医为生,遵循神灵所示将去西南方创建酪奴堂,建成后将恢复朱姓,感谢道姑扶乩请神,望能有缘再见。”塔溪道姑还礼道:“泊洲先生心有宏愿,令人敬佩,只要广施仁义,大积阴功,必然三千功满,八百行圆,有所成就。”王克笙听了塔溪的话,如同醍醐灌顶,天目洞开,千恩万谢辞别了慈悲庵。
 
光绪八年
西南西南

 
转眼在卜奎已经逗留一年。一年里,王克笙陪吴志甫几乎走遍了龙江大地,遗憾的是他没有嗅到那种野燕麦干草的味道,他向吴志甫提出想离开卜奎去辽南看看。
吴志甫道:“此处不中意,当选有缘地,你去吧。”
吴志甫将王克笙一年来所骑的白马买下,连同十笼祁门安茶、一把紫砂壶一并赠予王克笙,“壶中应有尽有,”吴志甫说,“记住,以茶化人,民风归厚。”王克笙谢过吴志甫,带着将军府出具的官文,正式告别卜奎城。
牵马走出卜奎城并不高大的西门,沿着那条走过多次的大甸土路西行。途经慈悲庵,在路边榆树上拴好马,他拾级而上,去庵内向胡老太和塔溪道姑辞别。王克笙刚一叩动门环,便有小道童打开了山门。“王先生来了,师父在等你。”王克笙很奇怪,塔溪道姑怎么知道自己要走?进到院子里,塔溪道姑正在院子里舞剑,剑姿如行云流水。见王克笙进来,塔溪道姑停下舞剑,回屋内拿出一方折叠好的黄绸布,郑重递给他:“这是辽南堪舆之图,泊洲先生带在身边或许用得上。”塔溪道姑并不多讲,神情自然。王克笙说:“塔溪师父见多识广,辽南乃陌生之地,可否给泊洲指点一二。”塔溪道姑说:“行走即修道,且行且悟,修心见性,循道而行。”王克笙有些不解,“如何修心请塔溪师父明示。”塔溪道姑说:“修心无非去念,人心有妄念、正念、无念三界,修到无念之界,便是神仙了。”塔溪点头示意,“上路去吧,一路可施茶舍药,周济穷苦,悔吝自当远离。”王克笙依依不舍辞别慈悲庵,因为胡老太不在庵内,未能与其告别,心中颇有遗憾。
 
到达奉天,王克笙在出颖胡同选了一家叫东来顺的客栈歇脚。客栈东家是个小眼高颧骨的中年人,长袍马褂,穿毡靴,戴护耳,喜欢抄着袖说话。王克笙安顿好后,与小眼东家摆起龙门阵。王克笙想,小眼东家在奉天做生意,对辽南一定很熟,便问他辽南哪里适合设堂行医。小眼东家未假思索便说:“辽南有两地可选,一处是辽阳,那里曾是大清故都,地气犹盛,利于建树;另一处是洼里,洼里苇地千顷,有鱼虾之利,可开化民智,有所作为。”王克笙被这个小眼东家的话镇住了,真是人不可貌相,一双绿豆般的小眼睛竟然能洞察出这般人文地理。“千顷苇地,人烟稀少,如何行医坐诊?”王克笙还是有所顾虑,辽阳城不能选,与官家太近,而洼里湿地又过于偏僻。小眼东家努力睁大眼睛说:“瓜再大总有蒂,地再广总有路,你只要扼住要道,还怕没人登堂问诊?”王克笙觉得小眼东家说得有理,自己是该选择一处看似偏远实则通达之地。两人交谈甚欢,从小眼东家嘴里王克笙了解到苇地许多风土人情,脑海里浮现出浩瀚苇荡的磅礴气势,他觉得酪奴堂应该是这绿色苇海中的一条船,自己是一个扶棹者,在蓝天白云里信马由缰。
一早,街上的钟楼开始敲钟,钟声传到出颖胡同依然响亮悠长。王克笙起身洗漱,结账后牵马离开客栈,从小西门出城。城外北风萧瑟,秋草泛黄,一种古道西风瘦马的感觉油然而生。
 

 
王克笙朝着西南方向马不停蹄。
西南方有盖州、复州、金州,他不知洼里在何方,小眼东家说只要沿着辽河走就到了,他果真这么走了。其间,他反复琢磨塔溪给的堪舆图,可惜上面没有洼里,但在图中他发现了一个叫田庄台的地方,小眼东家说过,田庄台归洼里管辖。行至辽阳,小眼东家所夸耀的这座古城并没有让他产生半点眷恋,这座过季的城郭没落、萧条,看不出曾经是国都的辉煌。他甚至没有在辽阳留宿,牵着白马围着高高孤立的白塔转了一圈儿,便头也不回继续赶路。
两天后,王克笙来到了图中所标识的田庄台。进城一看,发现田庄台并不逊色于辽阳,单就街上林立的商铺和如织的人流就可判断这是个富庶祥和的城镇。王克笙在城中心十字街口停下,掏出乩文,再次琢磨。这篇乩文他已经琢磨过无数遍,想找出隐藏在字里行间的谜底。皇陵北望三百程,他对照过地图,这一点达到了,田庄台距奉天应该三百余里,但是,水泊之上燎原火在何处呢?他牵马缓步出城,来到绕城而过的河边,无数渔船泊在河中,桅杆密如高粱,可这不能叫燎原火呀,乩文中说水泊之上,是不是应该在浩瀚的芦苇荡里呢?他决定过河进苇地。
搭一条顺风船渡过辽河,走进沟汊纵横的芦苇荡,仿佛进入了绿色迷宫。他绕开水道,踏着芦苇与水道间已经枯萎的蓑衣草缓缓地前行。不知在芦苇荡里行走了多久,四周除了芦苇依然是芦苇,天空变得混沌,蓑衣草羊肠小路走到了尽头,前面是更加茂密的芦苇。他觉得自己迷路了,正在一筹莫展,身旁的白马突然仰天长嘶,把他吓了一跳,一转头,见一支芦花探过来,在他面前摇晃,白色的芦花像一团棉花糖,里面似乎还有香甜的芝麻,他忽然嗅到了那种熟悉的甜而软的味道,这是野燕麦晒干后散发出的味道。他心中大喜,有了这种味道,村落就不会远了。他勒了勒腰带,继续前行。
人困马乏的王克笙在黄昏时分走出了茫茫苇地,当看到前面出现了一个高出芦苇荡约三四丈的土台时,他如同遭遇海难之人忽然发现了岛屿,几乎要大声喊叫起来。他登上这个后来才知道叫老坨头的土台,有一种浮出水面的畅快。站在高处放眼望去,东北西三面是夕阳下金色的芦苇荡,南面,一条大河横卧眼前,河对岸是一片很大的河洲,河洲上有规整的耕地,因为秋收已过,条条谷垄裸露出来,像河洲的条条软肋,河畔长满蒲苇,坚挺的蒲棒根根直立,如同排排箭镞。河洲西北边有一个水面不小的泻湖,一条窄窄的河道脐带一样将泻湖与大河连起来。河洲中央有一棵枝干苍劲的大树,看样子不是槐树就是榆树,树下是十几间窝棚,窝棚排列有些杂乱,大概是考虑防火的因素,窝棚的烟囱离房子有几丈远,两道炊烟正袅袅升起。
走下老坨头,暮色中可见河对岸一个中年汉子正在收网。他吆喝了几声。汉子闻声撑船过来,汉子方脸阔嘴,一看就是个忠厚老实的庄户人。汉子问:“打猎的?伙计。”王克笙大声回答:“我是过路的。”汉子又问:“过河?伙计。”这汉子说话喜欢缀上个伙计的称呼。王克笙道:“迷路了,想找个地方借一宿。”汉子把船划靠岸:“牵好马,上船吧伙计。”汉子把王克笙和马渡过河,将船拖上岸,拎着一篓秋刀鱼引王克笙走向滩中那几处窝棚。天渐渐变黑,窝棚窄小的窗子里透出昏暗的灯光。
撑船渡河的汉子姓韩,叫韩芦生,老家山东登州,靠撑船打鱼为生。韩芦生虽然看上去显老,但年龄并不大,道光二十八年生,因母亲逃荒途中生他于芦苇荡而得名芦生。韩芦生擅使船,寡言少语,古道热肠。韩芦生把王克笙让到家中,一边烤火暖身子一边向他介绍碱滩上的情况,妻子余氏则在厨房里收拾秋刀鱼,半句话也没有。“我们这块河洲没名字,过往渔民叫这里碱滩伙计。滩上就四户人家,隔壁一家姓马,叫马连顺,比我小两岁,建昌马家沟人,我们两家走得近些,打开间壁墙就是一家人伙计。”经韩芦生介绍,王克笙知道马连顺是个谨小慎微的瓦匠,来苇地前遭遇过一场官司,对方是同村同姓的大户马财主,马连顺给他家盖的影壁在除夕之夜突然倒塌,砸死了在墙下放鞭炮的小公子,马财主将马连顺告上衙门,因为是年关,衙门还没来得及处置,马连顺闻讯后,不顾村中老宅,大年初一夜里带着老婆赶着一挂马车疯也似的往南跑,一直跑到这苇地深处的双泰河南岸才停下来。马连顺胆小如麻雀,有个风吹草动便噤若寒蝉,常把从海上归来的过路渔夫当响马,看到海滩上有渐渐走近的人影就躲进窝棚里不出来,韩芦生说他是自己吓唬自己,但马连顺不这么看,说小心没亏吃。“另外两家是姚家和姜家,都没啥毛病伙计。”韩芦生说,“姚老七外号姚大下巴,能说会道;姜得水是老实人,没啥说道儿。”
韩芦生领王克笙来到马家,马连顺正害病躺在炕上,两只眼睛大得出奇,两腮凹陷,整个脑袋像个褪毛后的鸮头。王克笙的出现让马家人惊奇不已,夫妻二人四只黑眼珠在灯光里星星般围绕着他,听韩芦生说来者是个会看病的先生,两口子喜出望外,媳妇大萍竟然抹上了眼泪,说:“贵人来家,掌柜的有救了。”马连顺几乎瘫在炕上,身子像僵蛇不能扭动。王克笙说:“我来看看。”他洗过手,在自己脸上搓了搓,开始给马连顺诊病。经过诊视,他断定马连顺是脊椎骨错位,因为长久失治,导致全身不能翻动。他让大萍到屋外等候,屋内只留韩芦生当帮手,挽袖子撸胳膊,一番拉、抻、背、压、拧,马连顺体内骨头嘎巴嘎巴响声四起,嘴上也哎呀哦唉叫个不停。一袋烟工夫,马连顺觉得自己膝盖能打弯了,再试试腰腿,火烧一样燎热。王克笙让韩芦生扶他坐起来,再慢慢搀下地,说来神奇,原本身体不能扭动的马连顺颤巍巍能下炕活动了。大萍和余氏被叫进来,她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神医啊!”大萍喜极而泣。韩芦生高声吩咐余氏:“赶紧炖鱼伙计!咱得给神医接风啊!”大萍噙着泪水说:“我家还有一坛烧刀子。”晚饭,两家人齐聚韩家窝棚,香喷喷的黄米饭,满满两盆酱焖秋刀鱼,大盘虾蟹,葱炒野鸭蛋,让王克笙足足见识了一回苇地大餐。韩芦生从坛子里舀出两碗称之为“烧刀子”的烧酒,请王克笙品尝。王克笙不擅饮酒,微微抿了一口,便觉得有一把冰凉的快刀从喉咙直达肺腑,其凛冽简直无以言表。马连顺大病初愈不能沾酒。韩芦生好酒量,他喝酒不是喝,自己说叫闷,也就是把上唇深深浸到酒碗里闷一口,他闷下一口酒后对王克笙说:“多亏了你伙计,你这一来,咱这片滩不怕绝根了。”说完这话,他忽然想起了什么,一拍大腿道,“怎么忘了叫老七和得水?你看我这记性伙计!”说完,下炕提上鞋就去找姚老七和姜得水。
姚老七长着一副木锨般的大下巴,不知跟哪路师父学了点梅花易数,什么事都喜欢掐算一番。姚大下巴一家三口是两年前从北岸过河来的,在征得韩马两家同意后,留在碱滩谋生。姚大下巴喜欢神侃,这体性与他宽大的下巴一样遗传给了子孙,对此,姚大下巴并不忌讳,他说:“人有千般毛病,能说会道不在其中!”同年,姜家夫妻从海上搭渔船逃荒在碱滩下船,夫妻俩相互搀扶着从滩涂走过来,坐在那棵老榆树下喘粗气,摆渡归来的韩芦生从船老大嘴里知道来了两个逃难的,找到并收留了他们。小两口男人叫姜得水,女的叫小惠,是山东莒县人,两口子初到碱滩枯黄干瘦像经霜的茄子,已经没了水分,半年之后便恢复了元气。
姚大下巴和姜得水赶来后,也不客套,像一家人一样盘腿上炕,张罗着端碗敬酒。他们听王克笙说正在寻找一个创办酪奴堂的地方,齐声劝他留下来。王克笙问为什么要留在这个只有四户人家的地方,有谁来看病?姚大下巴说:“王先生不知,此处虽不起眼,却是苇地里零散渔民出海靠岸必经之地,春秋两季渔汛时,出海的渔船像走马灯,满筐满篓地倒腾渔货,我们四家,靠种地打鱼捉蟹子,年年都有进项,虽不多,却不愁吃用。”王克笙问:“这里海上有渔汛渔场?”姚大下巴一双眼睛上了漆般亮起来,“这片海鱼厚,春秋有两茬渔汛,苇地里打鱼的家家能撑破肚皮。单说春天这茬儿吧,三到五月一季,就有头番大头宝、二番银鱼、三番青虾三场渔汛,小满前后鱼虾蟹相继成汛,当地有小满满江红一说,打鱼的从这里抬着海货走,过河时芦生都担心把舢板压沉了。”姚大下巴读过书,描述事物很到位,他把当地历史、风土人情、鱼米之利,都一五一十讲给王克笙。后来王克笙听大萍说过一句,先生能留在碱滩,全凭姚大下巴一张嘴。
马连顺则说了一件令人唏嘘的事,这块滩地上原本有五户人家,另一孙姓人家来自盖州,专门做熟皮子生意,去年罹上了霍乱,全家死于非命。马连顺说:“这苇地啥都好,就是有两个难题解不开,一个是霍乱,不小心就会让这瘟疫夺去小命儿;一个是女人不怀孩子,我们哥四个都年轻,媳妇也壮实,不知咋的就是不生育,老七那个孩子还是来碱滩前生的,孙皮匠一家死后,我们商议没烧他家窝棚,就是想给逃荒到此的人留个住处,也好聚点人气儿。王先生要是不嫌弃,就住皮匠家空出的三间窝棚,皮匠留下的两垧田也送给你种,至于酪奴堂,我们大家合力来建就是了。”韩芦生说:“这么大块滩,就四户太少了,来群狼我们都对付不过来,你还是留下吧伙计。”姜得水附和说:“碱滩养人呢,遇到灾年也不怕,碱蒿籽可以当米吃。”四个人眼巴巴地望着王克笙,昏暗的灯光下,这些眼睛像淋了油的黑豆。王克笙把两根筷子并齐,端放在炕桌上说:“此事重大,容我晚上想想好吗?”
王克笙提出到孙家窝棚看看,先在那里住下再说。马连顺说:“还是住我家窝棚吧,住孙家窝棚怪吓人的。”王克笙笑了笑:“有什么可怕的呢?”大萍抱着被褥,韩芦生夹着一张狼皮,姜得水提着灯笼走在前面,姚大下巴殿后,四人把王克笙领到孙家留下的位于东南侧的三间窝棚。王克笙将白马拴在窝棚前的杖子上,余氏抱了些干草端着一小盆黑豆撵来喂马,嘴里叨咕:“马比人出力多,饿着谁也不能饿着马。”王克笙抓起一把干草一看,果然是野燕麦。孙家三间窝棚是半地下马架,斜屋顶用一层层芦苇苫成,当地滩涂上的芦苇高大粗壮,既保暖又抗烂,是建窝棚的好材料。窝棚里盘着土炕,炕上铺着苇席,屋里很干净,不像无人居住的样子,伸手摸了摸土炕上的苇席,炕是热的,他看了看身旁的大萍,“是你烧的炕吧?大嫂。”大萍有些腼腆,说刚才芦生媳妇做饭时自己过来烧了炕,秋天湿气重,炕湿泛潮,怕凉病了身子。王克笙心底涌上一股暖流,拱拱手对大家说:“多谢各位乡亲关照,大伙都请回去歇着吧。明日再议。”大家这才离开,韩芦生把獾油灯拨亮,拍拍手说:“怕夜吗伙计,要不我来陪你?”王克笙笑了笑:“医者见惯生死,何至于怕夜?”韩芦生咧嘴笑了笑,道:“要怕就别吹灯,咱獾油足着呢伙计。”
躺在热乎乎的火炕上,王克笙一时陷入了沉思,究竟什么病会让孙家老小全家丧命?难道真是马连顺说的霍乱?霍乱传染性强,五家同吃一口井水,四家无事,怎么偏偏孙家得了霍乱?从此地环境看,老鼠不会少,一旦食用被老鼠啃噬过的食物易染鼠疫,而加工动物皮毛的职业又加重了这种几率。至于四家女人生育见少,如果不是身子上的缺欠,应该可以调理。两道难题有了解法,几天的疲惫便一块涌上来,头像磨盘一般沉,他吹灭了那盏獾油灯开始睡觉。夜里,他梦见自称皮匠的一家老小齐刷刷跪在面前,求他救命,醒后颇感蹊跷。自己并未见过皮匠,梦中怎么会出现皮匠一家?天色未亮,睡意已无,他忽然听到窸窸窣窣声响,顿时毛发直立,这声音分明是窝棚里进了活物!起身点上獾油灯,往炕下一看,发现满地乱爬着数不清的螃蟹,有的螃蟹竟然爬到了炕上。这些螃蟹大都举着长满绒毛的蟹钳,威风凛凛,旁若无人。他起身找了一把笤帚,本想把这些不速之客扫地出门,转念想起了民间流传的唐王李世民蟹桥渡辽河的故事,心想,这些螃蟹说不定是来欢迎我的呢。
他踮脚来到窝棚外,天色渐次明朗,他沿着窝棚前一条小路漫无目的地往前走。碱滩很平坦,田埂、小路边长满了白头草,低洼处则长满了蒲苇。两只鹅一样的大鸟,通体雪白,在离他十几步远的田埂缓步走着,脖子一伸一缩,像晨练的道士,真是一方乐土!田地的尽头是一道土坎,土坎泛着碱花。他登上土坎,极目南望,顿时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呈现在眼前的是无边无尽的红!这是一种从没见过的红,红得熟紫,像连片的珊瑚,似晚霞覆地,如果不是有一群白色的鸟儿列队飞过,这情景真让人想到是连片的火海了,这不是乩文中的水泊之上燎原火吗?
绿苇红滩,地平河阔,一幅多么让人心动的图画!
更远处,是茫茫大海,大海深处依稀可见白雾中一个若隐若现的小岛。
土坝上有人喊他吃饭。是韩芦生。他回到土坝上,问这红草叫什么,韩芦生说这就是碱蒿,籽可以吃,饥荒之年是救命的好东西。王克笙问海面上那个若隐若现的小岛叫什么名字?韩芦生说渔民叫它槐花岛,岛上多树,周边有暗礁,很多船在那里触礁沉没,登过岛的人说那上面一到夜里就鬼哭狼嚎,犯邪。
早饭,马连顺两口子煮了一盆螃蟹,大萍笑呵呵地说:“这些蟹子是自己爬到厨房来的,王大夫好口福,真是人留天留蟹子也来留。”王克笙笑了,想不到腼腆的大萍能说出这么动听的话来。王克笙又问了些当地的情况,知道了几十里外有个叫二道沟的村落,其他便是苇地里三三两两散居的渔民或苇农。苇地里分散的渔民出海大都走这片碱滩,他们的渔船就泊在红海滩的海汊子里。马连顺提到,从这里沿河往东九里许,有个玉虚观,平时山门上锁,难得见到道士,因为道观冷森怕人,少有人去。王克笙心里一动,问道:“此地叫碱滩么?”马连顺答道:“是。”王克笙沉思一番后说:“人无名不正,地无名不旺,寺观之地,神灵居所,我们与道观只有九里之遥,何不把碱滩改叫九里?”听他这么一讲,四人都表示赞同,从此,双泰河南岸有了一个叫九里的小村落。
王克笙决定留下来。这一年,他二十二岁。很快,他在孙家窝棚前挂了一块酪奴堂的招牌,开始坐诊行医。他又精心勾画了一张草图,规划九里未来。草图上的九里以水井为中心,井开四道而分八宅,那棵百年老榆树像旗帜一样位于西侧一道。王克笙指着草图上的设计对韩马姚姜道:“这是老祖宗发明的建邑之法,好处有十:一不泄地气,二不费一家,三则同风俗,四则齐巧拙,五则通财货,六则存亡更守,七则出入相司,八则嫁娶相媒,九则有无相贷,十则疾病相救,能使性情相亲,均生产,弭斗讼,总之,益处多而无一害。”一番话把四人说得心服口服,韩芦生道:“说干就干伙计,咱有的是金刚苇,重新搭窝棚还难吗?”
上冻前,王克笙出银五两,韩马姚姜各出银一两,五家一起买料脱坯,打垒编席,在酪奴堂三间窝棚东面,建了一处新屋,正中开门,两侧各一偏厦,屋不大,却高脊长坡,内室宽阔。完工之日,王克笙书写一块横匾悬于门楣之上,匾上三个行书大字:三圣祠。三圣祠内铺着苇席,浓浓苇香弥漫开来。王克笙将三圣画像小心翼翼悬之中堂,画像下设三尺条案,摆香炉,供三牲,仪式感陡然生出,让进到三圣祠的人下意识肃穆噤声。三面粉壁请画匠画了二十四孝图,画面庄重古朴,用色绝无花哨。一切就绪后,王克笙引领韩马姚姜四家老少在祠中行跪拜礼,从田庄台请来的鼓手班子奏响礼乐。礼乐是王克笙亲自点定的《百鸟朝凤》,在唢呐笙箫声中,长袍马褂的王克笙在盛满黍子的陶制香炉里郑重插上三炷香,九里绵绵不断的香火正式点燃。
在是否恢复朱姓一事上,整整一夜,王克笙辗转反侧,耳边总是想起母亲那句嘱托:不到河清海晏之时,不可草率行事。清晨洗漱时,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同时感到鼻下有点热,用手一试,原来是鼻子在流血。
他明白了,恢复祖姓一事当后议。
  ……
编号: 辽ICP备05007754号 通讯地址: 香港马会资料 沈阳市大东区小北关街31号 邮编:110041 电邮:lnzjw2008@sin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