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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8年第7期《北京文学》
 

祖国至上

 
刘国强
导航:朝向是“大战略”
 
  涂抹在孩子身上的“第一笔”,往往决定整个人生的基调和定位。很多人总是挑选站位,其实最能左右人生大局的是“朝向”……
  每一个惊世骇俗的人生都有弱小的童年。
  黄大年生长在营养不良的时代。1958年出生便遇浮夸风导致“诚信饥饿”的“大跃进”,三岁遭遇“肉体饥饿”的全国“粮荒”,上学赶上“文化饥饿”,将十二年学制缩短到九年,“文革”闹剧充斥学业全程……
  令人深思的是,这并不影响他后来成为世界最优秀的顶尖科学家。
  黄大年的出生地和求学经历也同样“营养不良”,多年生活在广西乡下,穿行在荒野和大山里。父亲黄方明和母亲张瑞芳都在广西第六地质队工作,居住地要随着探矿队转移而“随时搬家”,黄大年便“打游击”式求学,小学读五年书,他去三个地方读了四所学校。
  广西地矿局为了照顾地质队流动性大、居无定所,解决孩子们上学困难,在远离南宁600公里的柳州罗成县小长安公社“牛毕大荒原”要块地,建所“子弟学校”。从地图上看,这里是广西壮族自治区的中心,“方便”散落在全自治区四面八方的地矿孩子上学。学校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离此最近的一个村子六七公里。学校要开荒种粮、种菜、养猪,满足自身生活。初中一年级,黄大年便告别父母,从家乡南宁郊区出发,转两次火车到柳州,再在一个没有站台、只停两分钟的地方下车,徒步穿越荒原十多里路到学校上学。一个学期只能回一次家。
  困难一下一下锉疼了肉体,包在厚锈里的意志才有机会闪闪发光。老师若说“这次考试只有一个同学得了满分”,同学们就知道,那一定是黄大年。
  1975年,17岁的黄大年参加招工考试“一战成名”,在200多名竞争者中夺冠,荣幸地成为广西地矿局第六地质大队的一名“物探”地质队员。此后“物探”二字便紧紧跟随他一生,再也没有离开……
  不可思议的是,黄大年几乎在渊陷的“坑里”起步却又“一跃而起”,登上全球卓越战略科学家的高位。
  1996年12月,黄大年以排名第一的成绩摘取英国利兹大学地球物理学博士学位,成为该系获评优秀学生中唯一的海外学生。
  黄大年在英国剑桥大学旗下ARKeX的航空地球物理公司,出任高级研究员和研发部主任、博士生导师、培训官。他从包括外国院士在内的300多人“高配”团队中脱颖而出,牢牢坐稳首席科学家的交椅,这是剑桥大学历史上首位登峰的黄种人。该科技能够在海洋和陆地复杂环境和条件下,通过快速移动方式实施对地穿透式精确探测的技术装备,广泛应用于油气和矿产资源勘探。这项技术是当今世界各国科技竞争乃至战略部署的制高点,是强国展示实力的重要风向标。
  黄大年回到祖国后,很快成为中国航空地球物理领军人,为“航空重力高精度测量技术”项目首席科学家,“深部探测关键仪器装备研制与实验”项目首席科学家,威震一方的“国际号”战略科学家。美国航母舰队在南海演习,惊悉黄大年回到中国,整个航母编队后退100海里……
  黄大年的儿童和少年时代“沦陷在坑里”,已经“输在起跑线上”,何以创造这样惊世骇俗的奇迹?尽管原因很多,父母和启蒙老师的“朝向引导”,立了头功。引导得好,最差的时代和环境很有可能激发人的雄心壮志,相反,最好的时代和环境很有可能令人不思进取。同样是“借力”,正向借力与反向借力却大相径庭。
  孩子只是一张白纸,好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好做最新最美的文章。
  第一任老师父母处处以身作则。父亲锄草不小心弄断了邻居的旧锄头把,立刻买柄新的换上。“损坏东西要赔”,春雨一样滋润着幼童黄大年的心灵。母亲在土路上捡到一张两元面额钞票,马上交给单位,而后给大年讲“拾金不昧”。弟弟黄大文推倒了邻居孩子,母亲领着两个儿子去向人家道歉。
  在人的身上,美好和丑陋总是苗草混杂,一不留神会草比苗茂盛。培植美的嫩芽实在是个漫长而艰辛的过程,但是显示丑陋的现象往往是一瞬间的事情。特别是孩子们可逆性强,一阵风吹来就会使他们像根不牢的草一样随风倒去。
  父母的身教宛如看不见摸不着的空气,却能过滤毒素和污浊,留下清爽;似无形的刀子剃掉多余枝杈,让小树成材;像阻挡浊流的堤坝,拒绝泛滥。语言可能是声音导师,也可能是污染源。行为是辅导,也可能是误导。在孩子这张洁白的人生白纸上,父母要三思而行,怎样“落下第一笔”?这是家庭的长远大计,也是孩子一生的长远大计。近景看,这是自己的孩子。中景看,这是孩子的人生。远景看,这是国家的未来。
  黄大年的初中部主任叫杜冠宇,班主任叫黄仙荣,二人是夫妻。他们都是东北长春地质学院李四光的学生,满怀激情响应“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的号召,从北京来到广西扎根。
  杜冠宇激昂地讲述:新中国首任地质部部长、长春地质学院第一任院长李四光老师当年告诉我们,物探,就像神话中的“金钥匙”,只要电极指向哪里,哪里就会从地下冒出宝藏。
  杜冠宇讲的故事太生动了:同学们,你们知道吗?提起大庆油田,我们的班主任李四光老师是头号功臣啊!毕业时,李老师带领我们全班学生到北大荒去实习,李老师亲自指挥工人们在大荒原上钻探,我们全体同学都编进工人里,同吃同住同劳动,要多苦有多苦,要多甜有多甜哪!我们亲眼看见打出石油了!当天晚上激昂庆功,同学们全喝多了,我们唱啊跳啊蹦啊……
  黄仙荣老师补充道:日本侵华时期,他们发现了大庆油田。但他们的钻探技术不行,差200米,没找到油。所以呀,同学们,你们要好好学习,尽快掌握专业技能!
  那是黄大年头一次听说“物探”二字,从此,这粒种子便种进心田。
  二位老师的声音录进心底,从未忘却,黄大年知道该接力传承。2010年夏天,吉林大学启动“名师班主任计划”,设立了“李四光班”,觉得黄大年是最合适的人选,却又难以开口。黄大年承担着数亿元的重大项目,哪有空闲当本科班的班主任?地探学院党委书记黄忠民试探性地问问,黄大年竟毫不犹豫地回答:“我非常愿意。”
  首席科学家当起了本科班主任,很多人不理解。黄大年却觉得顺理成章。在国外,越是名师越要给本科生上课,学生在本科阶段就聆听一流教授授课,会受益终身。黄大年的感悟刻骨铭心,他在读本科时,地球物理学家滕吉文院士的一次讲座,让他一下子打开了眼界,从此他下决心要“走出去看一看”。
  黄大年把班主任当成“重头戏”,管授课,管交流,还关心学生们的生活。一位学生的家长病重,他知道后,亲自安排最好的医生治疗,替其交了几万块医疗费。得知24名学生大多来自农村,生活条件普遍较差,他自掏腰包给大家每人买个笔记本电脑。这件事震动了校内外,学生教师议论了好长时间。黄大年说:“一个笔记本不算什么,但对这些热爱地球物理专业的孩子,能有不小的帮助。”是的,时光已至21世纪,手工画图设计不光速度慢,质量也差得太多。别的班同学向学校提意见:为什么只给“李四光班”的同学买笔记本,没有我们的份儿?得知内情,万般惊讶……
  这些善举和求学精神,得益于亲爱的“老师们”。
  黄大年拜课本为老师。他的小学同桌蔡琼至今记得,每当发新课本,黄大年都兴奋得手舞足蹈,赶紧找来牛皮纸包上书皮,左看右看,爱不释手。
  黄大年拜课外书为师。上班后,勘探队十天半天就搬家,黄大年总是背上一个防潮的炸药箱子,随身带着走,里边全是书。黄大年多次讲述“箱子的故事”,大科学家李四光当年回国遭遇限制,绕道法国终于回到祖国,唯一的“财物”便是一箱子书。
  黄大年拜师傅为师。工作后第一个师傅郭桂年调走后,黄大年大半年时间跟师傅通信十多封,请教勘探技术。
  黄大年拜人生为师。他不知道前路有多少陡坡和险途,他却清楚,逢山开道,遇水架桥,勇往直前。
  黄大年崇尚英雄。
  一个民族没有英雄,将被小看。一个国家没有英雄,会挺不直脊梁。人生少了英雄基因,必然“缺钙”。
  “向英雄人物学习,随时听从祖国召唤,为祖国而献身!”父亲黄方明将课堂上的话“搬”到家中,小大年便拉着父亲的手,央求“再讲一个”……
  文史教员黄方明讲了岳飞精忠报国,讲了黄继光、雷锋、董存瑞、王杰、麦贤得还不够,又讲他的学生们的故事。黄方明“扫盲班”的学生何其了得,好多师级团级干部,缺胳膊少腿的战斗英雄数不胜数,其中“塔山英雄阻击战”中的“塔山英雄团”的英雄们,都是黄方明的学生。黄大年羡慕哪!父亲母亲发现,每当黄大年听英雄故事时,眼睛发亮,腰杆拔得溜直,仿佛个头也比平时高了。
  多年以后,黄大年一次从英国回来,他和好友孙伟两家一起到长白山旅行。回来的路上,孙伟不经意提起“这附近不远就是靖宇县了”。黄大年立刻说:“我一定要去看看!”当即改变行程,拉着两家人去拜谒杨靖宇将军的牺牲地。
  这天雨后,第六地质队附近的“七里桥”下的水面上,突然有人“喊救命”,两只手在水面上突然伸出来,又突然沉没。
  几个五年级的孩子吓得哇哇叫,不敢下水。
  黄大年二话不说,扑通一声跳下去营救。
  水面汪洋阔大,两米多深。游泳遇险的正是黄大年的五年级同学。他平素自认水性不错,前提是脚能碰到水底。这次下去水太深“脚不落地”,立刻慌了……
  黄大年划破水面快速近前,刚要伸手拉他,却被求生心切的同学紧紧扯住,藤一样缠住黄大年。二人在水里“厮打”开来,两个小脑瓜时沉时浮,都喝了不少水。黄大年拼尽全力,才气喘吁吁地将他拖上岸……
  黄大年的班主任杜冠宇说:向英雄学习,落实在行动上,就是热爱祖国、热爱家乡、热爱学习。祖国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干了就要干好。我是国家的一块砖,东西南北任党搬,什么困难都难不倒。就说我的班主任李四光吧,当年他在英国时,周恩来总理让郭沫若先生给他捎信,请他回到新中国。敌对势力不让他回,他冲破重重阻力还是回来了。在我老师的主持下,先后发现了大庆油田、胜利油田、大港油田、华北油田和江汉油田等,为新中国石油工业建立了不朽的功勋。连毛主席都说:“地质部是党的地质研究工作部。”毛主席又指出:“地质部是地下情况的侦察部,它的工作搞不好,一马挡路,万马不能前行。”我老师的工作做到这份儿上,这,就是英雄壮举。
  那个火热的年代,物资匮乏却尊崇正义,崇拜英雄,爱国爱岗,讲求奉献。孩子们的理想很务实,长大了当医生、科学家、教师、军人等。
  当代的 “媒体导师”“世风导师”和 “家长老师”却误导成风,调查显示,多数孩子们的理想竟然是“当明星”!
  我在电视上看个节目,电视台播放某歌星签售光盘的火热场面,一位即将分娩的孕妇撩开衣襟露出滚圆的大肚子指了指,歌星“意会”她期待孩子出生也当歌星,欣然在孕妇肚皮上签了名。
  黄大年很幸运,他将英雄情结和务实精神攥成一个拳头,才无坚不摧。因为,物质贫乏只是表层瘦弱,内心结实才强筋壮骨。
   英雄不只是一个词,也不是符号,更不是僵化的偶像,而是智勇结合的形象代言人。称得上英雄的人,都是对祖国对民族有突出建树的杰出代表。那么,将英雄内化于心,便会迸发出巨大的潜能。
  黄大年的潜能用在学业上,便是拔尖试卷,便是奖状上的三好学生、优秀团干部;用在工作上,便是年年摘取先进生产者称号;用在每一天每个细节上,便是令人钦佩的分分秒秒……
  常年住在学校,黄大年成了“学生铁人”。为学校挑煤、挑砖,扛收获的果实。雨天一身泥,晴天一身汗。肩膀上的皮破了长,长了再破。手掌的泡鼓鼓平平无数次,结成厚茧。每年“农忙”支农20天,吃住劳动跟农民在一起,种水稻、种玉米、种花生。七八月份“双抢”(抢收抢种)更加紧张,十四五岁的黄大年咬紧牙关,在摄氏40多度的高温中打拼……
  不满17岁的 “物探员”野外作业非常艰苦,整天在雨水多、地貌危险的密林大山里穿梭,带上罗盘、地质锤、放大镜“三件宝”,背袋里装着沉重的“矿石样品”,“晴天两头湿(上午衣裤被露水打湿大半截,中午晒干,后背又汗水淋淋),雨天一身湿。”
  “搬家”是常态,地质队最多在一个地方待半年。在山坡搭个简易“竹搭房”,上边铺上油毡纸,便是家。外边下大雨“竹搭房”里下小雨,常常被风掀翻顶盖,大家浇成落汤鸡。若找到老百姓废弃的牛圈,算是“最好的房子”。
  吃饭自己烧,早上煮好大米饭,带上咸菜上山。夏天太热,天天中午吃“馊饭”。多年以后,在英国,在中国长春,亲友们都知道,“黄大年教授烧一手好菜!”
  不管在哪儿,黄大年最引人注目的便是,保护好装书的炸药箱子。干劲像一架小马达不知疲倦,苦活累活抢在前。
  槽探、浅井、坑探,测量岩石方位,看山脉走向,观察石头斜度,黄大年“像绣花一样细致”。每平方公里,将勘探地划成“豆腐块”,十个平方一大块,五个平方一小块,再分成小格,一个格一个格找矿。
  每天120个测点,扛着沉重的磁秤仪跋山涉水,黄大年严格依规勘探,随山过山,随水过水,决不绕行。记录好每一个数据后,还要分析地质,计算好参数,再工工整整抄在表格中。面对“天天都是挑战”,黄大年偏向苦中行,力争上游,创造了一天观测160个点的纪录。
  为了最大化地获取信息量,黄大年尽量多背石头,在树丛、陡坡、险崖间艰难穿行。师傅见他身上那么多划伤,心疼地嘱咐他“少背点”,黄大年总是笑着回答:“师傅,我不累的。”
  大家一年365天工作在山上,节假日不休息,过“革命化春节”。每年12天探亲假,多数人都“加班了”。徒工没有探亲假,黄大年常年不下山。
  地质队搬家频繁,往山上抬机器又累又危险,黄大年“阵阵少不下”。平素赢得口碑,年底赢得奖杯。
  黄大年和伙伴们热血沸腾,豪迈激昂,影响几代地质人的《勘探队员之歌》嘹亮地在丛林穿梭,在山岗萦绕:“是那山谷的风,吹动了我们的红旗。是那狂暴的雨,洗刷了我们的帐篷。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战胜了一切疲劳和寒冷。背起了我们的行装,攀上了层层的山峰。我们满怀无限的希望,为祖国寻找出富饶的矿藏。是那天上的星,为我们点燃了明灯。是那林中的鸟,向我们报告了黎明……”
 
起飞:“振兴中华,乃我辈之责!”
 
  难度决定高度。格局决定视野。心胸有多宽阔,世界才有多大。
  1978年春节前,人们正忙碌着置办年货,手快的人家门上已有气氛热烈的春联,花花绿绿的窗花频频眨眼,年味儿翩翩而来。这天上午,邮递员送来一件特殊的信件,广西第六地质大队一下子“炸营”了,人们兴奋地奔走相告:黄大年考上大学啦!
  仿佛整个地质系统扎了一针兴奋剂,成为寒冷时节“最热”的消息。
  中国高考停招十年,突然考试上大学,多数青年大脑“卡壳”、一片空白。黄大年却在地质系统300多位考生中拔得头筹,被长春地质学院(现吉林大学朝阳校区)录取,成为天之骄子。
  黄大文告诉我,当年哥哥能考上大学太不容易了。得到消息就剩三个月复习时间,白天上山工作,晚上挑灯夜战。租住老百姓的简陋平房,没有电,只能在冒黑烟的油灯下学习。顾不上油味儿呛人,顾不上熏成“花脸”,顾不上蚊虫叮咬,心中的“大学梦”光芒灿烂,第二天照常上班。考试前,黄大年一天班都没耽误。
  没有复习大纲,父亲向邻居借一份,当天晚上将十几页纸手抄下来又还人家,这便是黄大年的“考试指南”。
  复习没有技巧,文科便让小时候喜欢背诵的习惯“挑头”,把政治、历史、地理复习题内容,考前三天就背完了。
  小时候,黄大年和父亲下象棋,父亲训练他背棋局。读书至半,父亲会合上书,让儿子复述刚看的内容。眼前有一堆纸,父亲将顺序打乱,让黄大年找出哪里是改过的……
  高考的前一天,黄大年走了近一天的山路,才到广西容县杨梅公社高中考点,随600多名考生,兴奋而紧张地涌进考场。这是一场秋风扫落叶般的较量,考生吵吵考题太难,考到后半段只剩不到百人。黄大年岁数最小,最终以杨梅公社高中考场第一名的成绩夺魁,超出当年我国最好学校的录取分数线。
  第一志愿,黄大年脑里“闪回”了大科学家李四光得意门生度关宇、黄先荣二位老师的激情澎湃的演说,毫不犹豫地填写了“长春地质学院”。
  1978年2月,东北长春寒风凛冽,雪霰纷飞,冻得行人缩脖佝腰,有人背朝前走路。第一次来东北的黄大年却满面春风来长春地质学院报到,他以高出录取分数线80分的成绩,成为应用物理系的学生。
  在大学学习,黄大年像当年做“物探员”一样不放过任何一个学业的“山包”,不拿下山头决不收兵。当年同学们人手一本《吉米多维奇数学分析题集》,因为攀“山头”太陡太难,同学们只做了一小部分,唯独黄大年比当年负重跋涉勘探还累,攻克了“整座山头”。
  1982年,黄大年连年三好学生和学业最优,成为当年学院750名毕业生中唯一留校的业务教师。校领导征求他的意见,南方人在东北能否生活习惯?黄大年说:“祖国哪里需要,我就在哪里安家。” 硕士研究生毕业后,他曾获得学校教学成果一等奖、地矿部科技成果二等奖,1991年破格晋升副教授。
  本科毕业时,黄大年与同学们依依惜别前,在毕业赠言册上豪迈地表达心声:“振兴中华,乃我辈之责!” 
  志向的霞光照射辽远,前路一片光明。
  1992年,国家教委仅有30个公派留学名额,在“中英友好奖学金项目”全额资助下,佼佼者黄大年远赴欧洲求学。在英国,人际环境和生活、学习环境反差很大,难题一大堆。这反倒激起黄大年的斗志:“我是中国人,我要为中国人争气,为祖国争光! ”
  像蛟龙那样征服滔滔剑河,必须游在蓝眼珠们前面;网球、足球都达到高水准“横扫对手”,就是树立中国人的品牌形象;像少时父亲要求背诵象棋棋谱那样洞穿一个个困难,哪有拿不下来的难题?
  四年后,黄大年再创奇迹,他以排名第一的优异成绩获得英国利兹大学物理博士学位,刷新了历史纪录,成为该系获评优秀学生中唯一的海外学生。回国才半年,再次被派往英国从事针对水下隐伏目标和深水油气的高精度探测尖端技术研究工作。至今,同学们仍记得当年与他依依惜别的情景,黄大年举起右拳道:“我会回来的!等着我,我一定把国外的先进技术带回来!”
  我在前边叙述过,黄大年少小时代,爱国情怀就深深地溶进血液中,长在骨子里。29年前,黄大年在入党志愿书中写道:“人的生命相对历史的长河不过是短暂的一现,随波逐流只能是枉自一生,若能做一朵小小的浪花奔腾,呼啸加入献身者的滚滚洪流中,推动历史向前发展,我觉得这才是一生中最值得骄傲和自豪的事情。”
  黄大文告诉我,哥哥当年在欧洲留学,最牵挂年迈的父母。可父母对大儿子最牵挂的却是:“儿子,你要永远记住,你是有祖国的人”。
  2004年3月20日晚上,在中国广西南宁,父亲突然生病奄奄一息,黄大年正在北大西洋神秘莫测的“海底”。身为英国剑桥麾下英国ARKeX公司派出代表,正与美国专家在1000多米深的大洋潜艇里,进行“重力梯度仪”技术攻关。这机会来之不易,美国人相信了英国导师的鼎力推荐,才允许中国科学家参与。
  黄大年正在美国潜艇里工作,突然有人通知他家属来了电话。
  在地球的东方,父亲虚弱的声音让人心疼,也格外拨动心弦:“大年,你……还好吧?估计我们见不到最后一面了。”
  “爸,您怎么了?”黄大年万般焦急。
  “儿子,我理解你的处境。但是,你要记住,你可以不孝,但不可以不忠,你是有祖国的人!” 
  舰长闻知,紧紧握着黄大年的手,同情地说:“我们可以破例上浮,送你去见你父亲最后一面。但是你所从事的实验计划不得不中断。”
  黄大年清楚,航空重力梯度仪研究正处在军转民的攻坚阶段,如果放弃,将永远错过攻关尖端技术的机会,与这门绝技失之交臂。
  “我不能放弃,”黄大年强抑泪水,咬着嘴唇说,“放弃,就意味着前功尽弃。”
  坚持做完实验黄大年急匆匆奔回老家,在父亲的坟前长跪不起……
  两年后,母亲病危时,黄大年正在云雾腾飞的“天上”。美国空军基地将上述同样的试验,从潜艇搬上飞机。母亲的越洋电话几乎同父亲一样:“大年,你在国外工作,一定好好照顾自己。早点回来,给国家做点事情……”
  父母的嘱托,也是黄大年的心声。
  2017年10月27号,我在广西南宁风采宾馆506房间采访黄大年的弟弟黄大文,他回忆当年与哥哥相见的情景仍泪流满面:“哥啊,爸爸妈妈一直心疼你,你这辈子离家太远。爸说你是干大事的人,不要因为小事打扰你。妈妈临终前还嘱咐我和妹妹,千万不要怪罪你。”
  在老人的坟前,兄弟俩相拥而泣。
  2002年参加南宁的同学聚会时,有位同学问黄大年:“你已经是功成名就的大科学家,早就入了英国籍吧?”
  黄大年坚定地回答:“我绝不会入英国籍,回国是早晚的事。”
  同学们请黄大年唱歌,黄大年婉言相谢。当一名同学唱起《我爱你,中国》,黄大年的情绪立刻被点燃,泪流满面。激情高昂时,成了黄大年的“主场”,接连唱了《垄上行》《我的中国心》《祖国,慈祥的母亲》《我的祖国》……
  他哪里是唱歌,他在借歌抒发豪情!这哪是普通的聚会,他在向同学表露心声!他手中拿的不是麦克,而是向祖国汇报的传声筒!
  黄大年热爱音乐,嗓音浑厚洪亮。他的歌单里,只有歌颂祖国的歌曲。那首《我爱你,中国》,他百听不烦,百唱不厌。
  吉林大学统战部组织留学人员艺术沙龙,黄大年第一次进了KTV,主持人要求每个人唱一首歌,黄大年激昂澎湃地唱了五六首爱国歌曲,大家笑称他“麦霸”。有人问黄大年知不知道“麦霸”是什么意思?黄大年天真如孩子:“麦霸?那是一种荣誉吧?”
  大家意外又感动,大科学家竟然这样率真。
  2014年学校举办中秋晚会。艺术学院副教授姚立华演唱的一首《我爱你,中国》,感动得黄大年热泪滚滚。姚立华走下舞台,黄大年立刻迎上去:“姚老师,听了这首歌我感动得落泪,请理解,我们常年在国外的这些人,对祖国的爱很深、很深。”
  在英国ARKeX的航空地球物理公司,作为300多名外籍科学家的首席领衔人,舵手黄大年呼风唤雨,春风得意,坐拥“首席”高薪和股份待遇,奇迹般地完成了该领域的华丽转身,由追赶者成为被追赶者,令人仰慕。突然,黄大年作出一个令整个团队“惊骇”的决定:“我决定回中国。”
  蓝眼睛黄头发们万般不解:怎么可能呢?
 
返航:为了你,我的祖国
 
  2009年12月24日,平安夜。
  飞机刚刚着陆,迎着久违的烂漫雪花,一位魁梧健壮的汉子迫不及待地走出机舱,站在舷梯眺望中国长春的夜空——刹那间血流加速、心潮起伏,他深情地说:“祖国,我回来了!”
  祖国啊,隔着18年时间,我们的双手凌空一握!
  黄大年果决告别了他奋斗了18载的英格兰,告别了让人艳羡的高位,一头扑进祖国的怀抱!
  他用徐志摩的诗抒发豪情: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此刻,人如其诗,别了,剑桥!别了,剑河! 
  剑桥大学是他的工作所在,剑河边就是他的家啊!
  吉林大学发来的邀请函,像春风吹醒休眠的暗火,“呼”地燃烧起来!国家呼唤天涯游子们踊跃加入“千人计划”,报效祖国。母校首当其冲盛情邀请,黄大年再也按捺不住,恨不能借双翅膀,一下子飞回祖国,飞回大东北长春……
  黄大年兴冲冲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妻子张艳,妻子愣愣地看了丈夫半天,什么都没有说。张艳太了解丈夫了,看那放光的眼神,看那激动得红霞飘飞的脸庞,她已经知晓丈夫心中比混凝土浇筑还结实的答案。
  可是,这事不那么简单啊!
  他们已经在剑河边生活了18年啊!高档别墅、大花园,张艳两家诊所生意正红火,女儿刚上大学,丈夫那么好的工作,说放弃就放弃么!
  这剑河水,这弧形桥,这阔大的绿草坪和比甩出的鞭弯还美的林荫路,已经成为他们家园的一部分,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怎能说走就走?
  女儿黄潇从小生活在这里,连汉语都说不好,回国不可能(正上大学),不回又不放心,一颗心突然掰成两瓣儿……
  妻子张艳的两家诊所,声望如日中天,现在关闭等于“割了青苗”,太可惜了!她更放不下女儿黄潇。女儿出生那年国内发大水,黄大年为她的名字加了三点水,希望女儿过得潇潇洒洒。只要有空,他陪女儿在剑桥校园走走,讲爱国故事;在郊区的花园骑马,玩数学游戏;见女儿学中文费劲,他答应课后陪女儿打羽毛球,哄她上中文班;抽空给女儿炒几道拿手菜……
  上高中时,黄潇选修美术课,他指导她素描。女儿惊喜地知道,爸爸像爷爷一样有艺术天赋,手巧着呢!
  上大学前,黄潇瞄准了利兹大学,那是印着爸爸求学脚印的地方!黄大年特别支持爱女的工程与建筑专业,无论到哪儿出差,都会为女儿背回来专业书。每遇精美的建筑设计,他会兴奋地拍照,发给女儿。
  现在,为了亲爱的祖国,黄大年只能割爱——将女儿一个人留在英国。
  父亲的话响在耳畔:“知识就是力量,知识精英是民族脊梁。”父母从小教育自己向钱学森、邓稼先、李四光那些大科学家学习,向英雄学习,现在国家需要他,他必须回去!上大学没花家里一分钱,出国也是公派,现在,报恩的时候到了!
  见妻子还在犹豫,黄大年将话题挑明了:“我一定要回去,你要在这里过优越的生活,我们只好分开。”
  张艳一愣,眼圈红了。黄大年上前轻轻拍按着妻子肩膀:“你不跟我回去,我没法全心投入工作啊。”
  剑河悠悠,月光如水。夫妻俩的内心波涛翻涌,就要“出堤”。张艳心上坠块石头,沉沉的。二人悄然无语,默契地凑到钢琴前,妻弹夫唱,他们恋爱时的歌曲《爱在深秋》悄然飞荡:“有日让你倚在深秋,回忆别去的我在心头,回忆在这一刻的你,也曾流泪……” 
  爱女回家了,黄大年说:“潇潇,有这样一个机会,爸爸等了很久,我想回到中国去。”
  女儿早就知道爸爸的心思,虽然心里“咯噔”一下,却装作无事地微笑着说:“爸爸,我支持你!请放心,我一个人在这里没问题。”
  黄大年感动地拍拍女儿肩膀:“潇潇真懂事,真是爸的好女儿!”
  黄大年迫不及待地给时任吉林大学地球探测科学与技术学院院长刘财回复邮件:“多数人选择落叶归根,但是高端科技人才,在果实累累的时候回来,更能发挥价值。现在正是国家最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这批人应该带着经验、技术、想法和追求回来。”
  剑桥的宁静,康河的柔波,激荡着黄大年的心。他强力控制不舍的情绪,告别苦心经营的美丽家园,告别他的科研团队。
  黄大年离开英国ARKeX公司将“天缺一角”,领导立刻将黄大年请到他的办公室:“黄,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我都能满足。”
  “不是因为这个。”
  “嫌工资少,你说个数,我不会还价的。” 
  闻听黄大年回国主意坚决,得知他回中国还要从事此项工作,总裁板紧了面孔:“如果你离开这里,必须承诺不使用这里的研究成果,否则公司有权追究你的责任,这一点你清楚吗?”
  “我非常清楚。我会递交辞职报告、签署保密协议,终生恪守我的承诺。”
  “可是黄,请给我一个让我信服的理由,为什么非要离开?公司很需要你,你还可以有很多发展机会。”
  “就一个理由,”黄大年洪亮地回答,“我的祖国更需要我。”
  总裁当即派人来黄大年家,收了黄大年的所有工作材料和笔记本电脑。张艳急了,指着笔记本电脑:“那可是大年十多年的心血呀,请别拿走。”
  黄大年轻轻拉了一下妻子的手,又向来人挥了挥手,示意拿走。
  黄大年被同事团团围堵在走廊,诚心诚意地挽留他:“伙计,你别走,领我们一起干吧。” “我们是冲你来的,你在这里,我们会取得更多成果呀!”“留下来吧!”
  一位获得过诺贝尔奖提名奖的科学家走过来,依依不舍地跟黄大年告别。一位毕业于剑桥大学的青年科学家闻知黄大年放弃这么好的位置要报效祖国,激动的热泪双流。
  国际航空物理学家乔纳森·沃特回忆当年的情景:“当黄教授离开英国返回中国的时候,我们特别悲伤,对他的为人和事业的成就都非常尊重,许多人想让黄教授留下。”
  黄大年麾下有300多人的“多国军团”,个个都是精兵强将。他们掌握了当今世界顶尖的科技,可用舰船、飞机等快速移动工具,对深海、深地、深空进行精确探测,用潜艇进行攻防和穿透侦察。这个团队掌握的核心技术,能用于油气和矿产资源勘探,更是军事上的一支战略奇兵。
  黄大年深情告别他管理多年的“尖峰团队”,放弃了令人艳羡的公司股份,匆匆辞职、卖掉别墅,办好回国手续,惜别剑桥和康河……
  妻子张艳以最快速度、最便宜的价格匆忙卖掉两个诊所,看着那些浸透多年心血的散乱药柜,像被自己打残的伤兵东倒西歪,张艳蹲在一堆医疗器械里失声痛哭。原来,买家只看中了位置,这些她一件件精心购置的物品,在漫长的日月里与她相依相伴,成为她生命的组成部分。现在,却成了无家可归的弃儿。张艳伤心极了,亲手撕碎了自己的事业前程……
  黄大年见状一下把妻子搂在怀里,两位在此生活了18年的夫妻相互依靠,一句话都没说。多年后,黄大年回忆此景仍痛彻心扉:“她是学中医的,那是她一辈子的梦想啊!”
  回国前,他们像“落荒而逃”,东西物品丢得乱七八糟,几辆汽车扔在停车场,迫不及待地赶往机场……
  “必须立刻走,我怕多待一天都有可能改变主意。”
  人生许多事情,正如船后的波纹,总是过后才觉得美的。可黄大年相信,“过后”一个接一个,美也一个接着一个……
  “对我而言,我从未和祖国分开过,只要祖国需要,我必全力以赴!”
  “在这里,我就是个花匠,过得再舒服,也不是主人。国家在召唤,我应该回去!” 
  “作为一个中国人,国外的事业再成功,也代表不了祖国的强大。只有在祖国把同样的事做成了,才是最大的满足。”
  黄大年永远记着物理学家彭桓武的话:“回国不需要理由,不回国才需要理由。”
  吉林大学党委统战部副部长任波也提起这个话题,黄大年说:“任波啊,我虽然在国外生活,但我每时每刻都在等待祖国的召唤。很多人选择年老体弱落叶归根,我认为作为高端科技人员,应该在果实累累的时候回来,报效祖国更有价值。”
  不是世界选择了你,而是你选择了世界。
  多年以后,黄大年在一份呈报学校的工作自述中,披露了当年回国时的根源:“我的父母属于那一代历经了诸多磨难的中国知识分子,无论对国家还是儿女,以吃苦耐劳、兢兢业业、只讲奉献不图回报的优秀品质著称于世;以为国家培养和献出自己的优秀儿女为荣。他们在人生最后时刻仍然表现出对祖国自始至终的忠诚、朴实和包容、傲骨和责任,令人由衷敬佩和永远怀念。父辈们的祖国情结,伴随着我的成长、成熟和成材,并左右我一生中几乎所有的选择。这就是祖国高于一切!”
  吉林大学领导担心黄大年“外流”,京津沪浙都向他抛来橄榄枝,条件一个比一个好,黄大年说:“我是国家培养出来的,是从东北这块黑土地走出去的,吉林大学是我梦开始的地方,我就一定会回到这里!”
  对于一位英国剑桥麾下ARKeX公司的首席科学家,率领300多位包括院士在内的“外国军团”的“大教头”,回国后安排什么职位,确实是个不小的问题。黄大年知道后回答:“你不知道啊,我出国就是从长春这个地方出去的,在外面漂了很多年,也确实得到了各种各样的培训和机会。现在想回来,就是为了报效祖国。我什么职务也不要,什么待遇也不求,就是帮助祖国做一些事情。”
  黄大年与吉林大学签约5年,唯一的头衔便是:地球物理探测科学与技术学院教授。
  满怀激情的黄大年回国后,像压在枪膛的子弹渴盼呼啸而出,恨不能立刻扑向目标。2009年12月30号,在他回国的第6天,就与吉林大学正式签下全职教授合同,成为第一批、第一位回到东北发展的国家“千人计划”专家。
  像悬崖上飘荡的根须,像天空中断线的风筝,像失灵的罗盘,一直在失控迷失中。回到母校地质宫,黄大年长长呼出一口气,脚落地了,心踏实了,精神安稳了。
  不是命运给了你怎样的生活,是你为自己选择了哪种生活。
  他一口气爬上117级台阶,快步走到顶层的五楼,站在幽深的走廊上,任想象和回忆的翅膀展翅飞翔……
  地质宫原为伪满皇宫,著名建筑学家梁思成设计,当时只建了地基部分,建成后为长春地质学院所用。“地质宫”三字为郭沫若题写,大科学家李四光曾任学院首任院长。巧合的是,学校为黄大年准备了507办公室,与他当年入学时的自习室仅仅隔了15米。为了这熟悉而又梦牵魂绕的地方,他远隔重洋,整整走了18年!
  地质宫正对着操场。站在507室窗前,能看见高高飘扬的五星红旗。每一次看见那抢眼的一抹鲜红,黄大年都热泪盈盈。
  黄大年心潮起伏,悄悄地在心里感叹:母校,我回来了!祖国,我回来了!
  黄大年在脑子里将要做的事“过一遍电影”,要做的太多太多,时不我待,一天都不能等!
  他把行李往学校安排的公寓一放,安顿好正沉浸在丧父之痛的妻子张艳,买张机票立刻飞往北京。
  黄大年要摸清北京相关科研院所的“家底”,为即将组建的交叉学科科研团队铺路。
  很快,黄大年面前至少有15个大项目在排队,从立项阶段对技术思路和关键环节的讨论,到每个课题任务的细化和推进,每一步都要通盘考虑,细致规划,具体实施。
  在同样的地方,以更加成竹在胸的拼力,黄大年分秒必争。
  2010年元旦刚过,黄大年就急急火火地上班了。见地探学院组织文体活动,不少同事聚在乒乓球室操练,黄大年也跟着练了起来。其实,他另有心事。
  刚从加拿大留学回来的于平正在候场,闻听人们议论“那就是黄大年,新回来的科学家”,她顺着目光一看,觉得有些诧异,一位魁梧的中年男人大步流星走来,身着暗绿色棉服,背个黑色双肩包,厚底大皮鞋落地有声。
  于平毕业于地探学院,早就知道黄大年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惊喜的是,轮到她上场时,竟和这位老校友同台竞技!
  场间休息成为活跃的交流平台,黄大年招手把于平叫到场边,微笑着说出他来球场的初衷:“于老师,我是黄大年。我从英国回来,现在计划在咱们学院创设移动技术平台中心。我查阅了你的资料,很需要你的帮助。”
  这几句话,像最先亮起来的启明星,引来众多星辰相继亮相,很快,于平与一批青年学者都被黄大年招到麾下,众星捧月一样,将“吉林大学移动平台探测技术研发中心”的牌子挂了起来!
  2010年2月,长春滴水成冰,寒风凛冽,一个“热点项目”找上门来。国家科技部一位负责大项目的同志开诚布公地说:“黄老师,我们领域正在部署一个重力梯度仪的项目,计划在‘十二五’时期取得突破。”
  国家酝酿的“高精度航空重力测量技术”项目,是“十二五”的主题项目,现在,团队、仪器、设备都已备齐,只缺一位领军人物。有科学家向科技部推荐了黄大年。
  黄大年当即说了他的思路,如何管理,用什么路线,怎样保证核心部件质量。来人更加兴奋,请求黄大年牵头。
  “没问题。”黄大年慨然应允。
  “黄老师,”来人表情略带羞涩,“我得和您说明一下,现在这个项目的情况是,您拿不到一分钱,因为……”
  “没问题。”黄大年抢先回答。 
  来人愣住了,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是关系到国家战略安全的重大研究,我愿意做。”
  “可是做了项目的牵头人,意味着这些项目和课题的评审、论证、验收,您可能都需要参与,需要额外占用您很多时间。”
  “只要国家需要,我就干!这没什么好说的。”黄大年豪放而坚决地表态,“我有一肚子的想法和本事,只要国家需要,我就和盘托出。”
  这位掌握财政大权的官员非常感动,过后曾这样评价:“像黄大年这样的专家就是我们国家急需引进的专家,只谈贡献不谈钱,他需要多少钱我都支持他。因为他是为事业而回来的,是为国家的发展而作贡献的,不是为了赚钱回来的,我们应该全力支持。”
  航空重力梯度仪是一项战略尖端技术,能透视出地表下几百米深度内一辆大卡车大小的目标。它不受地形的限制,能在一天内完成传统方法几个月的工作量。关键的突出点在于,这种先进技术要比传统方法好上千百倍!打个比方,就像在飞机、舰船、卫星等移动平台上安装“千里眼”,看穿地下深埋的矿藏和潜伏的目标。另外,能给地球做CT和核磁的仪器装备,让地下两公里甚至更远都变成“透明的”。早在20世纪70年代初,美国人就不惜耗资十多亿美元研究它。至90年代,英美等发达国家已正式开始应用此技术进行军事防御和民用资源勘探。这种被发达国家严格封锁的技术,人称“非卖品”“地球重力武器”。国外已经探明深海大型油田、盆地边缘大型油气田等,应用“一跃千里”,成为前沿科技领域的“大利器”!
  一句话:这是花多少也买不来的技术!
  黄大年在英国工作,每年回国讲学两次。英国军情五处曾派员跟踪到中国,直接找到黄大年,告诉他什么该讲,什么不该讲。
  黄大年太清楚了,航空重力梯度研究是一项“颠覆性的技术”。它牵涉材料、电子、软件、机械、大数据等多种交叉科学。
  向深海进军,向深空进军,向深地进军,这是我国科技发展的战略方向。
  从踏上祖国土地那一刻起,黄大年作为首席科学家,组织全国400多位来自高校和科研院所的优秀科技人员,力推“高精度航空重力测量技术”和“深部探测关键仪器装备研制与实验”两个重大项目攻关研究,总投入5亿多元。那么,这两项技术到底有什么用? 
  关于重力梯度仪器,早已是全球性的公开科技话题,在网上搜索会多达11万个结果。问题的关键在“精度高门槛”,许多国家都在攻关,只有个别国家拿到入场券。黄大年团队后来居上,实现了登顶梦想。
  资料显示:地球表面上正常重力垂直梯度大约为3086重力单位/米(3086 E) (E为“厄缶”的符号,1E=10/s秒2),它随纬度和高度的变化而有微小变化。要测定精度为10.5米/秒2重力的话,就要求梯度测量达到大约百万分之一的精度。另外地形的起伏也会引起梯度发生很大的变化,使梯度测量复杂化。
  这“百万分之一”的“精度高门槛”足以将众多研究者挡在门外,因此,黄大年团队的科研成果才举世瞩目。
  我国有300多万平方公里的“海洋国土”,有了这项技术,才能扭转“海洋国门大开”,任人“来去自由”的局面。
  我国当时的勘测水准相当落后,地图比例尺为1:20万。国外早已达到1:5万,1:2万,1:1万。
  换句话说,没有这项科技之前,人家在我们的海洋里放了什么,做了什么,捣了什么鬼,我们只能“听之任之”……
  黄大年回国后,一直是被外国人“盯”着的人物。最大的压力在于,黄大年回国研究重力梯度仪是不可以复制,复制是侵权的。他必须从零开始,升级开发。
  重力梯度仪用途广泛。
  比如,传统方法找潜艇只能靠“声呐”识别。人家潜到水下几百米,或是关闭了声音,磁力消掉,你就没有办法找到,想防都防不住。
  重力梯度仪则颠覆了“声呐辨别”,只要你入了海,就能找到你。因为,“重量是永远没法消失的”。因此,美国海军闻听黄大年回到中国,在南海演习才将整个航母编队后退100海里。
  向深空进军,用飞机、无人机、卫星等搭载的重力梯度仪,能“实时传输”信息,地面实时掌握侦察内容。传统的美国U2侦察机曾经很先进,但飞机摔下,资料信息也随之毁掉。
  向深地进军,重力梯度仪的民用功能更加重要。过去100年来,我们找矿只能局限地表。我们的探测水平落后欧美30年,矿产资源平均探测深度400多米,那些地形复杂的国土至今从未勘探过。那么,5000米以下呢?一万米以下呢?在能源危机日益加重的时代,高科技深度勘探迫在眉睫。
  黄大年17岁就是跋山涉水的找矿人,他非常清楚,辛苦不算什么,好多心怀理想的找矿人辛苦一辈子也没找到一座矿。现在,用上重力梯度仪,一小时等于一个月,就能精准勘测矿源。“在遮阳伞下悠闲地喝一杯咖啡,数据就出来了。”
 
云朵之上:地质宫不灭的灯光
 
  掉头一去是风吹黑发,回首再来已雪满白头。
  面对一个又一个技术瓶颈,黄大年把自己关进办公室,抓紧每一分每一秒,恨不能把365天黑夜都当白天用!
  地质宫晚上10点熄灯封楼,黄大年办公室的灯光经常亮到后半夜两三点钟。他不离开,门卫大爷就不能锁门,抱怨没见过工作这么“着魔”的。得知黄大年是位大科学家,大爷敬佩地说:“黄教授太了不起了,无论多晚下班,告诉我一声就行。”
  一次黑夜,地质宫装修材料横七竖八地堆放着,“砰”的一声响,黄大年磕在硬物上,当即伤了腿,门卫大爷赶过来,手电光下血淋淋的伤口格外刺眼,心疼又吃惊。第二天早上又一次心疼又吃惊,黄大年一瘸一拐地准时来上班……
  听碧窗风快,疏雨半卷帘。地质宫装修时,外边下大雨,屋里下小雨,黄大年坚持在顶层五楼闷热难奈的渗水办公室工作。时任地探学院党委书记的黄忠民去检查修缮进度,一下子惊呆了:507办公室许多地方用塑料布蒙上了,屋里摆放着塑料桶和脸盆接水。黄大年穿着T恤衫、大短裤,键盘噼里啪啦打连发,如若不知地在电脑前工作。于平、王郁涵在旁边替他打伞,核对数据。
  “黄老师,这屋站不能站,坐不能坐的,咋还工作啊?”
  “忠民哪,”黄大年边敲字边说,“我们手头要做的事情很多很多,一天都不能耽搁啊!”
  黄大年肩上的担子更重了,这位首席科学家,肩上又担起国家863计划资源环境技术领域主题专家的重任,还要负责策划、协调和组织中科院、数十家高等院校的高科技联合攻关团队。
  黄大年提出了新的科研思路,“搞交叉”“搞融合”,与机械领域专家合作研发重载荷物探专用无人机,与探测仪器专家合作研发深地探测仪器装备,与计算机专家合作研发地球物理大数据处理与解释……
  作为世界很有影响力的战略科学家,黄大年深知,要在碰撞中寻求突破,在差异中做大增量。在交叉、融合中碰撞的火花,能产生单项、顺向所没有的“化学反应”和“裂变反应”……
  黄大年激情四射,要让枯枝发芽,要让陈灰复燃,要让平湖翻浪……
  “‘云端远程控制’技术发展很快,能不能开发野外作业医疗看护车?这个项目在国内还是空白啊。”
  “咱们学校有学者参加南极科考,能不能研制全地形车,完成在极寒、沟壑、全时段极限条件下的通信、交流和作业?”
  “目前还没有任何一个国家能够在南极内陆地区钻取冰下基岩岩心,能不能在海洋资源与安全领域跟建设工程学院、环境与资源学院联合做些事情?”
  黄大年类似的“想象与设计”像河里奔腾的水花那样密集……
  回国仅仅半年时间,黄大年就统筹各方力量,绘就一幅宏大壮阔的吉林大学交叉学部的蓝图。
  要在全世界科学家中脱颖而出谈何容易?
  一个瓶颈钻过,又一个瓶颈到来。
  成片的问号,成排的犹豫不决,成摞的死结,成行的假象,都要一个一个理顺,将它们拆分,将它们组合,将它们以一对多、以一对一、以多对一、以多对多地“调试”,逐一类比、梳理、导引、计算,再放进成堆的数字大熔炉里“冶炼”、提纯、变异、升华……
  黄大年将时间一秒一秒抻长,将思考一沓一沓装订成册,将睡眠收藏起来,将和家人团聚“串后”,将飞机当成流动办公室,时间还是不够,只能五加二,白加黑……
  月亮归巢了,夜空像块墨黑墨黑的大绒布。只有地质宫507室那颗星星眨着眼,仍在值守……
  黄大年向来勇于挑战。从小抓鳝鱼,就被伙伴们称作“智多星”。一起去的,在同一个地方抓,黄大年抓得又快又多。伙伴们羡慕却又学不了。黄大年发现躲藏在水洞里的鳝鱼后,用手指送进鳝鱼嘴边挑逗,鳝鱼“嗖”地一咬,手指刹那间后退,不等鳝鱼逃跑,便被黄大年顺利俘获。
  伙伴们不敢效仿,怕碰到蛇。黄大年说别看水混,他一眼就分得清鳝鱼和蛇来。抓鳝鱼要学会辨识、引诱、快捕技巧。
  黄大文告诉我,大年抓鳝鱼是一绝呀。
  在地质宫,黄大年的“一绝”只剩下难为自己。
  饿了,吃两个烤苞米或面包,困了用浓咖啡提神,再困,用冷水啪啪啪拍拍脑门,馋了去吃两碗老友米粉, 以最简单的生活待遇,攻克最复杂的当代科技……
  广西老家的老友米粉和东北的烤苞米,是黄大年的“就餐伴侣”。
  一次从国外回到广西,弟弟妹妹们为他找了家“像样”的大酒店。黄大年坐下就要米粉。服务员说小饭馆才有米粉,我们大酒店没有。黄大年不乐意了:“我好几千里地回来,吃顿米粉就那么难?”
  黄大文和黄玲领他去小饭馆,看见米粉他乐了:“这才是我要的。”一连气吃三碗米粉,才心满意足。
  黄大年每次回家,都要找老友米粉店,每次至少吃两碗。
  树高千尺根扎大地。这种接地气的简朴,将与事业无关的繁复约分掉,便于集中火力攻坚克难。
  快些!再快些!
  黄大年总是嫌时钟走得过快,嫌天太短,嫌日历太薄,只有抓紧分分秒秒,才能将日子“加厚”。他来不及跟为他丢掉诊所赋闲在家的妻子说说话,来不及给远在英国的女儿打电话,来不及换套已经很旧的衣服,人们总是听到他快而坚实的脚步笃笃响,背着黑色双肩包,像一位着急赶车的旅行者。
  白天开会、洽谈、辅导学生,忙得团团转。黄大年唯一自由支配的时间便是晚上。一年有一少半时间都在出差,别人休息时,他正在飞机上。秘书王郁涵已经习惯,黄大年总是让她“买最晚一个航班”飞来飞去,在流动办公室继续办公。
  有人看他太累了,“质疑”这些事情你在国外都做过,为什么回国受这份累?黄大年回答道:“作为中国人,无论你在国外取得多大成绩,而你所研究的领域在自己的祖国却有很大的差距甚至刚刚起步,那都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成功。只有在国内把同样的事做成了,才是最大的满足。” 
  快些,再快些!
  早起要快,用冷水快速洗脸,快速喝一杯黑咖啡,转头便扎进小山似的资料中,仿佛他就是材料的一部分。
  中午要快,大家都去食堂,他仍在电脑前噼里啪啦敲击,眼睛盯着电脑屏幕喊一声:“两个烤苞米!”没有苞米,他便从书包里掏出两片皱巴巴的面包。
  下午要快,他用最简洁最能解决问题的语言,将办公室门口的长队“缩短”,认真回答校内校外的科研机构专家学者向他请教的问题。
  半夜要快,不管是飞机上,还是加班,黄大年永远脑不停、手不停。那些星星透过玻璃跳了进来亲近黄大年,在屏幕上不停地眨眼。前半夜很快过去,后半夜,则是他解决突发重大事件和“疑难杂症”的专用时段。比如,我国投入120多亿的海上油田出现外国“蛙人”捣乱,他立刻“支招”。比如某某军事基地出现“异常”,黄大年迅速转达解决办法……
  他主抓的国家大项目,共计有400多位跨行业的专家,分布在全国各地——千条线一根针,都要他亲自协调、支招、解决……
  国土资源部、教育部、科技部、中船重工、浙江大学……数十个部门和机构,都有和黄大年熟识的专家。他的“额外工作”究竟有多少,连黄大年的团队也搞不清楚。那么多涉密的,只有黄大年本人知道。
  黄大年还应邀担任国家“千人计划”联谊会科技创新工作组副组长,领衔发起成立鲲海创新研究院,担任首任副院长。组织“千人计划”专家与国家战略发展需求进行有效对接,建立前沿技术与军民整合发展的公益平台。
  黄大年被推选为吉林大学“留联会”会长,任波怕他太累:“大年老师,您那么忙,具体工作可以由我来做,您出面就行。”
  “那可不行,”黄大年很严肃地表态,“我从不做挂名的职务,我既然当了会长,就要尽我所能把它做好。”
  有一阵子,刘财陪同黄大年外出争取经费,发现“大年到了人家那儿,从不谈钱”。一次跟财政司司长谈了两个多小时,黄大年只讲当前国际上有哪些尖端技术,在中国有什么用,早把钱的事忘诸脑后。刘财暗暗焦急,却有劲使不上。意外的是,财政司长还没听够,中午留他们吃盒饭,痛快地批了经费,还一反常态地“颠倒了主次顺序”,“追”着黄大年做项目……
  黄忠民见黄大年把手头的项目大多给了外校,不解地问他:“我说大年老师,你为什么要把自己搞得这么忙?你忙我们地探学院的事情我当然大力支持,忙吉林大学的事情,我也支持,但是你帮其他高校和研究机构出谋划策,帮他们设计项目,他们是我们的竞争对手,他们要争取到一大块,可能意味着咱们这边要少一部分经费了。”
  “忠民,”黄大年和蔼地解释,“咱们不能那么狭隘,我们要站在国家层面来考虑问题。我们能力之外的,就应该联合国内更多高校共同把事情做好。”
  地探学院领导、吉林大学领导,都曾单刀直入地指出:还是要把精力用在项目上,用在吉林大学业务上,为什么要做那么多与我们无关的工作?
  黄大年没有时间一个一个解释,却说:“虽然不是我们的项目,但都是国家的事,国家的事我们不能袖手旁观。”
   “人家有困难,咱们一定要帮。现在不是合作伙伴,不定什么时候就成了合作伙伴。即使永远不合作,也要帮。”
  工作千头万绪,黄大年的工作助手于平教授,工作秘书王郁涵,24小时都要开机。也许星期天正跟家人团聚呢,黄大年一个电话,必须赶到单位。她们也埋怨过,那些上报的材料,跟团队无关,跟学院无关,跟吉林大学无关,黄大年却要求她们“认真上报,决不允许有差错”。
  于平经常半夜接到黄大年的紧急电话,让她组织团队即刻进行数据分析、组织材料,许多事情跟团队毫无关系。怕累坏了他,建议道:“咱能不能少管点闲事?”
  黄大年嘿嘿笑着说:“都是国家的事,哪有闲事。”
  一般人干完自己的工作就满足了,生怕活多。向国家某个部门提交一些东西,还要找人,还要解释,费力不讨好。黄大年说:“哪怕你不理解,哪怕你埋怨我耽误你的时间了,对国家有利的事,必须办。只要数据交上去了,对某些部门,对一些决策有帮助,都是值得的。我不需要别人认可我什么。”
  “商女不知亡国恨哪!当然了,不单单是你们不知道,我们有很多大科学家,也没有意识到这事情有多么严重,也没意识到这事是自己‘责无旁贷’的义务,不单单是你们!”
  “将来的战争不会是冷兵器时代,靠什么大块头。将来有可能就是你端着一杯咖啡,然后摁一个按钮,战争成败就决定了,所以你们要时刻做好这种准备。”
  老故事越来越老,可是战争不是离我们越来越远。导演战争的人越来越年轻,我们必须时刻警惕。旧故事死亡,新的为什么还没有诞生?
  “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能说我需要你的时候,你说这时候过节呢,这怎么行?这个时候需要你,你必须第一时间过来。平时没事的时候可以在家休息,我不要求你跟我一块儿加班。但是如果有事叫你的时候,必须第一时间赶到。”
  一些看重本位利益的单位,提防同行。在某个项目竞争上的确是非你即我的对手,即便如此,“对手”有问题请教,黄大年也“实打实地支招”。多少次,他真诚地向同场竞技的单位致以真诚的祝贺。在黄大年心中没有单位界限,只有水准界限。
  这是战略科学家该有的胸怀。
  战略是大方向、大格局、大前景。只有战略正确,细节才有意义。我们往往过于重视细节而忽视战略,等同于“方向歪了”仍在盲目执行,相当于只见树木,不见森林,只见浪花,不见河流。如果犯了战略错误,细节再完美也无济于事。很有可能,在细节上下的功夫越大,越是背道而驰,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浪费的不仅仅是财力物力人力和时间,还有躲之不及的“社会危害”……
  大失误是战略,小失误是细节。细节错了还有改进的机会,战略错了却无力回天。
  黄大年正是一位极为缺稀的高站位、宽视野的战略科学家。大科学家,就要站位于国际最前沿,以国家利益为第一要素,集约多种力量,共同登顶世界科学高峰。
  全局观,是黄大年发挥超强组织才华的根本所在。
  首席战略科学家黄大年,在知识分子成堆成群、各有见解的科学领域,威望和人气扶摇直上,“一呼百应”。大家佩服他的科技水准和组织能力,更钦佩他的崇高人格。
  在他的感召下,多项“顶天立地”的大项目顺利推进。
  在他的感召下,许多科学家回到祖国,王献昌、马芳武、崔军红等一大批在国外享有较高知名度的“千人计划”专家纷纷加入黄大年的团队,现在,吉林大学已有32名“千人计划”专家。
  黄大年的办公室常常高朋满座,大家不时被一个话题“感染”,谈得眉飞色舞,争得口干舌燥。
   “我最骄傲的,就是入选了‘千人计划’专家,因为有一群赤胆忠心的‘千人’和我一样回归祖国,一同前行。”
  2016年9月,长春大街红叶绽放,黄大年的团队再次“出彩”,一个辐射地学部、医学部、物理学院、汽车学院、机械学院、国际政治学院、计算机学院等非行政化科研特区初步形成,黄大年任吉林大学新兴交叉学科部首任学部长。
  副学部长马芳武说:“大年的这个战略设想涉及卫星通信、汽车设计、大数据交流、机器人研发等领域的科研,可在传统学科基础上衍生出新方向,有望带动上千亿元的产业项目。”
  工作密度越来越大,工作节奏更快,黄大年恨不能“凿穿黑夜”“让太阳永远亮”。午夜回家太早,那就干到两三点钟。时间还不够,“抓急了”熬个通宵。“抓紧”的事太多太多,地质宫507室的灯光便彻夜通明……
  腹部疼痛,他理都不理。自己是个“准运动健将”,娇性什么?疼得厉害了,他掏出几片药吞下,又继续工作。心律不齐,他塞几粒“速效救心丸”,腹部突然剧痛,他便加大了药量。这天,黄大年突然晕厥,“砰”的一声倒在地上。秘书王郁涵吓得半死,赶紧跑了过来,黄大年清醒后吞了几粒药,很严肃地叮嘱她:“不要告诉别人。”
  几位好友打电话多次,黄大年都用短信回复:“在忙,稍后联系你。”十多天后的后半夜终于接通电话,黄大年抢先说:“我真的很抱歉,这段时间我有个研究内容很关键,我吃饭都在以秒来计算。”
  “以秒来计算!”黄大年为了祖国科技实现“弯道超车”,豁上了!
  清华大学副校长、著名科学家施一公最了解好友黄大年:“在科学的竞跑中,任何取得的成绩都将马上成为过去,一个真正的科学家总会有极其强大的不安全感,生怕自己稍微慢一步就落下了。”
  黄大年的话响在耳畔:“一公,我们身在海外,真切感受到祖国的差距,你是不是也忍不住想要回来,想要撸起袖子大干一场?”
  “是啊!”施一公回答,“科学研究不全身心投入,根本不可能有重大突破,不足以解决重大问题,不足以对国家作出同样级别的贡献。”
  看看这名字吧,“一公”,寓意“一心为公”。作为世界著名结构生物学家,被誉为“离诺贝尔奖最近的华人科学家”,施一公已是美国普林斯顿大学生物学系建系以来最年轻的终身教授、美国艺术与科学院院士、美国国家科学院外籍院士,连同500多平方米的独栋别墅、一英里的花园尽数抛弃,义无反顾地回到祖国……
  真正的潇洒是孤独的,即使奔腾千里,也难以和另一条江河会面。
  “孤独”的黄大年不再孤独,他不时到微信朋友圈里“散散心”。
  2015年12月31日凌晨0:10:“今夜难眠,六年前的今天,2009年12月30日,我从英国剑桥回到母校所在地长春,与吉林大学正式签下全职教授合同,因为吉大是长春地质学院合并后的大学。我有幸成为第一个回吉大、第一个去吉林省,也是第一个去东北的国家‘千人计划’特聘专家。我是南方人,回归时,可以自由选择地方和单位,但我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母校和这片留下青春印迹以及大学梦想的地方。还记得回归时的信誓旦旦,竭尽全力、鞠躬尽瘁、不计得失,为母校的发展贡献力量。从海漂到海归一晃18年,得益于国家强大后盾,在各国才子强强碰撞中从未言败,也几乎从未败过!有理由相信,回归到具备雄厚实力的母校,只要大家团结和坚持,一定能实现壮校情、强国梦。大跨度的经历难免遭遇各种困难,拼搏中聊以自慰的追求其实也简单——青春无悔、中年无怨、到老无憾。”
  2016年2月22日晚11:24。一张吉林大学朝阳校区教学大楼图片,楼门口停辆小汽车,高天一轮悬月,月晕光芒四射。
  “元宵节夜晚,办公楼内灯稀人静,楼外正是喜气洋洋。我们被夹在地质宫第5层,夹在“十二五”验收和“十三五”立项的结合部,夹在工作和家庭难以割舍的中间。没有强迫,只是自找,总想干完拉倒,结果没完没了,公事家事两难全。我驱赶完恪尽职守的同仁,让他们回家吃上一碗迟到的汤圆,享受团圆,之后从办公大楼后门离开。忽见,正下瑞雪,空气清新,明月高悬,一幅月下银霜自然美景,让人在空旷的停车场上心旷神怡,不忍离去。经历完喧嚣和热烈,宁静、孤独甚至寂寞,原来也是难得的享受。”
  世界科技的竞争往往没有第二,只有第一。地球深部探测技术,即是如此。
  可这样拼命干,“铁打的也受不了啊!”
  同一个团队的“千人计划”专家王献昌很担忧:“你这是拿命在做科研啊!这么下去,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啊!”
  黄大年拍拍胸脯,嘿嘿嘿笑几声,示意自己的身体棒着呢!
  黄大年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他在微信朋友圈中写道:“是的,和大家一样,没有‘深厚的感情’就不会回来并喜欢上这块零下二十多度的黑土地;没有科研精神就不会有财政部追着咱吉大砸下好几亿的纳税人的血汗钱;没有‘心情的阳光’和聊以自慰的‘艺术陶醉’就不会有始终如一的坚持、初衷不改、童心难改。幸运的是,回归母校与诸位知根知底的伙伴们为伍,一路走来开心愉快,走多远算多远吧,我是活一天赚一天,哪天倒下,就地掩埋……”
  白露收残月,清风散晓霞。残酷的现实却是,病魔在他的身体里一点一点扩大领地,健康细胞每分每秒都在后退、减少,恶细胞已经“政变”得逞,呈合围之势……
  “下次你路过,人间已无我。”于平感叹道:“直到今天,我每次走过地质宫前,都不由得望向5楼那个熟悉窗口,黄老师在的时候,通常灯会一直亮到后半夜。可是我再也看不到那灯光了,因为点亮它的主人太累了,一狠心给自己放了一个没有期限的长假……但他在我们每个人的心中,都点亮了永不熄灭的灯火。”
  也有人说,507室的灯光转世再生,在它熄灭前已经化作天上的星星。
 
气流颠簸:“他不食人间烟火”
 
  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
  两个5亿多元的大项目下来后,涉及很多单位交叉合作,该项目第九分项首席专家黄大年“权很大”。可多数人不知道,黄大年就一个想法:谁水平高请谁做。这让许多人不理解,你黄大年是吉林大学的人,怎么能肥水流向外人田?
  老校友找上门来,要求参与。黄大年开诚布公地表态:你和你的团队做不了这个。没有同意。老校友用社会上惯常那套“拉关系”,黄大年严厉拒绝:“你没跟我套近乎都不行,你套近乎就更不行了。”
  老校友拂袖而去。
  这天,黄大年刚到家,一位数十年一直有联系的老同学登门拜访,黄大年特别高兴,热情地留他在家吃饭。老同学拿出提兜,里边还有礼物,黄大年觉得气氛不对劲。得知还是向他要项目,黄大年毫不留情面地严厉拒绝了他。老同学以“老朋友要给面子”进一步“争取”,黄大年火了,他拎起提兜递给老同学,伸直胳膊指向门口:“在科学方面,我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只有国家利益。”
  找上门来的不行,黄大年却主动将项目“送给”素不相识却有实力的科研单位,他直接将电话打过去:“我有个上亿元的项目,你们的技术符合我们的要求,我可以提供经费,一起合作完成这个项目。”
  接电话的人不屑一顾,认为黄大年是“骗子”。这年头,拉项目多难,托亲靠友甚至要有“潜规则”,怎么会有人把项目送上门来?
  我闻知特别悲哀,谁能干让谁干,本是人之常情,现在却被人当成“骗子”!从什么时候开始,正事开始“歪办了”?
  后来真的与这家研究所“结秦晋之好”,人们惊讶黄大年的真诚为人,“世界上还有这样的人?”
  这话更加令人深思:原本像黄大年如此办事的应该是“多数人”,现在怎么变得“稀缺了”?那么,“多数人”又是如何办事呢?
  黄大文向我分析大哥的思维和行为形成原因:“大年一直上学、留校任教,又是在90年代初期出国。那时中国的社会风气比现在纯净多了,外国人也不搞这一套。他在国外待了18年,国内的社会风气污浊不堪,大年仍旧坚持原则,碰了不少钉子。”
  黄大文的话令我反思,当今中国,把“友谊”都弄反了,早就丧失了本意,成了同流合污的挡箭牌,成了一块办事的敲门砖。多数人办事(包括我)不走直线,而是先绕弯儿,找到朋友再“绕回来”。那么,一个人绕弯儿,一个单位绕弯儿,一个国家绕弯儿,要浪费多少“无用功”?原本简单的事情,越绕越麻烦!
  国土资源部科技与国际合作司副司长高平这样评价黄大年:“大年对待科学是很‘任性’的,他不唯上不唯权不唯关系,不允许‘你好我好大家好’那一套,如同一股清流。”
  然而,这股清流却不被人认同。
  指挥如此庞大的项目,如何高效率组织科研力量,让项目在一个统一的目标下科学有序地推进至关重要。
  黄大年站出来,提出“公司化”“绩效化”的管理方式,“借鉴欧洲大公司的相关管理经验,在总目标下,赋予相关负责人具体任务,层层落实,责任全覆盖。”
  黄大年干脆引介一套项目管理系统,把工作任务分配到每月、每周甚至每天,以计算机记录工作。把资源问题、智力问题和人为阻碍分门别类,他会实时监督、干预,实施询问、催办、指导。
  春天的不少芬芳,正被一些人扒进私囊。
  针对丝丝入扣、不能耍滑偷懒的紧张工作,有人直接提出抗议:“我们是科学家,不是工程师!”
  “我们这里是大学,不是办公司!”
  “我们是科学家,又不是机器人!”
  有人背后议论黄大年“不食人间烟火”。
  项目启动要先制订规划,有些专家承担的科研任务比较多,不能全程参加,黄大年无论名头大小,一律通报:“如果想要点卯挂名,就不用来了。”
  开论证会,黄大年发言从不寒暄客套,更不绕弯子,而是直面问题,一针见血。他只对工作不对人,但被他“涉及的人”却暗中抵触。
  晚上11点,黄大年登录管理系统,按时核验进度与质量,诊断问题对症开方,拧紧管理螺丝。
  黄大年恨不能把自己分成两个人、四个人、八个人,出现在各个科研环节,加速推进。可不少人却因为他“不食人间烟火”暗中抵触,说他“外来的和尚乱念经”。
  项目评审,黄大年态度和善,却刀子一样剜问题,数据引用不准,标示参数不清晰,他不予签字。PPT里有错字,他也要一一纠正。
  “技术指标不能模棱两可”,任何一项说不清楚,他都不予通过。他要求所有提交的材料都要“无懈可击”,禁得起推敲。有人说这套管理“太不近人情了”,黄大年说:“在工作上,不要和我讲人情!”
  杨长春劝黄大年:“你刚回来,人生地不熟,你这干的全是得罪人的事。”
  “这都是按科学规范做事,为什么有人不理解?”
  杨长春说国内不比国外,黄大年说:“我就是想干成事,不这么干不行啊!”
  黄大年以为“纲举目张”就行了,他不知道,有人背地在悄悄地拆网绳;他以为加大油门就能提速,不料油质标号不够;他只顾拧紧螺丝,却不知螺丝已经“滑扣”了……
  有人暗中议论,搞重力梯度仪哪有那么容易?那只是“大年童话”罢了。
  进度上不去,黄大年万般焦急。自己在地质宫加班干到后半夜两三点钟,回家却焦虑、失眠,患上带状疱疹。他满身劲使不上,拳拳打在枯叶上,步步迈空,甚至萌生了辞去首席科学家、只当普通教授的念头。
  国土资源部科技与国际合作司副司长高平非常清楚,现在真理在少数人手里,却又不能打击别人,便对他直言:“大年,你不能走,你不能轻易把这片刚刚看到的阳光撤走。”
  “我再考虑考虑,”黄大年说,“我没有想到,真的很难。”
  他一个人面对幅员辽阔的残酷现实。
  黄大年在学校操场跑道上飞跑,在靠边的石头上独坐,扶着树干思索,团队的师生们心疼他,不忍去打扰他,“黄老师一心想干事,可国内的环境就这样,他太难了!”
  很深的声音是听不见的。
  我和你只隔一页纸的厚度,为什么,翻了这页还有那页?消极者的串串谗言像被风扯碎的旋律,听不清一句歌词。黄大年已经感觉到彻骨的寒冷牙齿,狠狠啮咬着他,一下一下又一下……
  黄大年很清楚:爱你的人和不爱你的人,总会像玫瑰花和蒿草一样混杂着长在一起。更多的事物深隐在它们背后,很难判断来历和去向。
  好端端的一团毛线,暗中却打了许多个结。
  2010年7月,北戴河花香蝶舞,海浪奔涌,白鸥飞翔。随同70位“千人计划”专家来此疗养的黄大年,心胸大海一样开阔起来,仿佛有了海浪的激情。海鸥的翅膀,一扫工作不畅带来的不快,一下子开阔了思路,增强了底气。
  相逢何必曾相识,初见清华大学副校长施一公仿若知心故交,“大家有一样的想法,一样的情怀,回国后遇到不少类似的苦恼”。专家们在一起如老友重逢,相互激励着,为祖国的科学事业而不遗余力!
  意外的是,习近平总书记率党和国家领导人亲自来看望他们,亲切、和蔼、真诚,倾听大家的想法和建议。“国家领导人那样有眼光、有想法”,黄大年喜不自禁!
  心情畅爽,时时都是春天。站在大海边,黄大年极目远眺,心随潮涌,像战马渴望疆场,像雄鹰渴望蓝天,恨不能立刻投身到科研一线!
  黄大年被许多指向错误的道路围困,现在,要抓紧分分秒秒,把正确的路分拣出来。
  回到长春,黄大年发现电视里播放了新闻,“周围的环境很快发生了改变”,黄大年激情澎湃,找来锤子和铁钉,亲手把在北戴河与习近平主席的合影挂在办公室里,对身边的团队成员说:“士为知己者死。国家这么一搞,大家对我们‘千人’专家的认可度提高了,我得努力啊!”
  希望是在风雨之夜所现的晓霞。
  黄大年像一叶鼓满风的帆,飞速前进。每个夜晚,都是黄大年勇猛拼搏的黄金时段。
  面对路上的拦挡物,他的决心气冲霄汉:即便逼下深渊,也要发现辽阔坦荡的渊底大平原!
  他对工作更加严谨,丁是丁卯是卯,认事不认人。
  黄大年告诫自己,要迅速进入话语体系。如果真的有人推陈不出新,那么,就必须端出自己的话语体系。
  2011年4月,东北长春春意融融,暖风习习。黄大年却“制造”一股寒流。昨天就通知了,今天上午,按惯例进行每个月的项目课题组长视频答辩会,黄大年事先早早准备好,会前要预览交来的答辩材料。
  约定10点开会,现在已经9点50分,材料没交上来,人也没来,多个视频会场的人也没到齐。
  制度像失去秩序的花名册,大大小小的名称零乱错落。
  “怎么回事?”黄大年问秘书王郁涵,“小王,你催过了吗?”
  “我催过了啊,黄老师!”王郁涵偷偷瞄着时间,心里怦怦跳。
  “人浮于事!”黄大年气愤极了,突然一扬手,“啪”地把自己手中的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屏幕立刻粉碎,他大声吼道:“我们拿了纳税人的钱,怎么能草草做事?汇报材料不做好,汇报的PPT也不好好做,开会不按时到,有这么干事的吗?我们要遵守契约啊!”
  身边的人一下子惊呆了,从未见过黄老师发这么大的火。
  事后他对助手说:“于平啊,我实在无法忍受有人对科研进度随意拖拉,我担心这样下去,中国会赶不上啊!”
  “大年,你要服水土,”中国地质科学院原副院长董树文好言相劝,“许多事情要慢慢来,跟你的想法渐渐对接。”
  “那不是我!”黄大年执拗地说,“要是那样,我就不用回来了!”
  黄大年坚持以项目管理的方式抓科研协同。提出了“滚动中淘汰”,“前期给了500万,干得不行,下期钱就收回来。”“千人专家”王献昌非常吃惊,“钱都给了,怎么可能要回来呢?”
  黄大年硬是按章办事,在管理中形成了开中国科研先河的“倒逼制”。
  第九项目斥资超过3亿元,如石击水般“浪花朵朵”,很多机构和单位都争相“采摘”。黄大年不看介绍材料,也不提前通知,而是直接钻进人家的实验室和车间,查验对方的资质水平。有自以为与黄大年不错的专家来找他,想替某研究所拉点经费,黄大年一句“我没有敌人,也没有朋友,只有国家利益”,把人家“噎个半死”。后来对方发现,就连黄大年就职的吉林大学,也没有多拿一分钱。
  黄大年就像一架永远力足的马达,调到最高转数,飞速向前。深探专项经常开会,往往今天通知、明天开会。身在东北长春的黄大年是“出勤率最高”的专家组成员。
  “你累不累啊?”高平直言道,“你前天刚走,今天又来。”
  “这么重要的会我一定要来。”
  会议讨论时,黄大年只考虑议题本身,开始连董树文也“受不了”。董树文在台上还没说完,黄大年就“接茬”了:“院长,这个目标我认为有点儿太不科学!”
  “大年,”董树文强抑心中的不快,“你等我讲完再说行不行?”
  “不行!你们不能这样说!”
  只有呼吸过两种空气的人才会懂得两种空气的差别。
  董树文后来意识到,黄大年的直言原本就是“最好的方式”,此后凡是深探项目的会议,大家都直来直去把事情摆在桌面,不再“弯弯绕”,也没了桌面下的“小动作”。
  当代中国,许多人的屁股正日益取代双脚成为身体的权威部门。尽管进化到门好进、脸好看、话好听,却丝毫撼动不了“一头沉”的职权天平。
  2014年9月,地质宫外秋叶微红,鸟儿鸣唱。地质宫507室突然“嘭”的一声响,黄大年的手狠狠砸在桌子上:“别说了!”
  黄大年焦急建无人机库,向院里打报告层层签字盖章。事情交给于显利去办。大半年过去了,签章只完成了一半。
  按规定,每个部门必须一把手签字。签字顺序也要按部门的职能排序。问题是,每个部门的一把手都有不少杂事要处理。哪怕跟某个部门约好了,如果有事晚来几分钟,就只能下次再约。如果恰逢一把手出差,还要等上十天半月。这么低的办事效率,要耽误多少事? 
  “黄老师,您先消消气。”王郁涵送进来一杯咖啡。
  “是啊,您消消气,”于显利说,“您看咱们都走到这步了,现在不干太可惜了。”
  于显利手里攥着一张纸,那是搭建无人机库的审批申请。移动平台探测技术研究关键硬件便是无人机,研制与存放必须有无人机库。在选址、搭建、管理、消防等涉及学校多个部门审批。
  为了推进“重载荷智能化物探专用无人直升机研制”项目,黄大年一连好几个月日夜打拼,无数次跑无人机模型销售商店,左选右挑,自己掏钱买回模型样机,赶紧建好机库,便可大显身手!哪承想,事前以为没有任何难度的校内审批,竟这样曲折难办!
  陈腐的陋习,如同一方过期无用的旧闻占据着头版头条,谁看谁厌却又无可奈何。
  “我回来五年了,我现在这些成果也好,或者说进展也好,我在国外也许一年就能达到。我非常不满意,但是又没有办法!”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天,几位大爷大妈打破地质宫的寂静,吵吵嚷嚷地上楼来,一位瘦高个往前一指:“这,就是黄大年的办公室。”
  黄大年闻声走出来:“你们有什么事吗?”
  几个人根本不听劝,以挡光为由,你呼我喊,跳着脚,指着黄大年的鼻子,连训带骂,一起群攻。他们三番五次闹到学校,工作根本做不通,没有办法,只得在地质宫旁边的空地上,强挤出一小块地方。
  被挤跑的还有时间。折腾到10月,东北封冻季节已大举逼近,总算批下来机库手续,在东北最不适宜施工的季节破土动工。
  黄大年分身无术,便请先期去北京进修学习无人机技术的退休教师、“动手大王”王永泉组织施工。
  王永泉相当敬业,天天盯在工地,严格按要求施工。黄大年自己掏了千把块钱给王永泉,每天给施工人员买吃的,熬红糖姜水暖身子。又叮嘱道:“王老师,如果施工太晚,就请大家吃顿饭,钱不够千万跟我说。”
  黄大年一有时间,就来工地检查质量。冷风飕飕刮,和大家一起顶着零下20多摄氏度的严寒,给工人们递工具,帮忙搬建材。冷得抗不住,他便找来棉大衣,套在羽绒服外。
  2015年3月,眼见机库就要竣工,机库临街的大门上贴了一张告知书:限该建筑所有权人于2015年4月2日前自行拆除。逾期不拆除我局将依照有关规定申请管辖权的人民政府依法强制拆除。
  于显利看到告知书立刻报告给黄大年。黄大年当即向学校作了汇报,又给有关部门打了报告:这是搞科研的临时建筑,用后我们会自行拆除。主管单位回复“收到了”,转危为安。
  这天正午刚过,一位学生慌慌张张地推开507室的门:“黄老师,有人要拆机库!”
  黄大年跑下楼时,一辆大铲车正轰隆隆威武地奔向机库。
  黄大年一下冲上去:“不能拆,我们打过报告的!”
  “我们不知道什么报告,这是违建,必须拆!”
  眼见大铲车饿虎扑食般向前冲,黄大年突然大步向前,“腾”地倒在地上,直挺挺地一躺,司机慌忙狠踩刹车、停住,车头前盖悠悠地抖动。
  我们的大科学家,就这样躺在冰冷的地上,迎着刺眼的阳光,以满腔报国志和装满顶尖科学的肉体对抗大铲车……
  工人们傻眼了:原来这个“帮手”是位大科学家啊!
  悲哀啊!黄大年看似“意外”的举动,却在“情理之中”。这等杂事用得着一个大科学家以命相抵吗?这事该由谁来干?为什么拖了大半年,却遭遇如此境地?这样的效率赶超国际先进,“我们来得及吗?”
  无人机库保住了,黄大年却被人称作“疯子”。黄大年毫不理会:“中国要由大国变成强国,需要有一批‘科研疯子’,这其中有我,余愿足矣!”
  “能让中国立足于世界民族之林,有一帮人在拼命,不是我一个人。”
  黄大年甘当铺路石:“为了理想,我愿意做先行者。我已经五十多岁了,生命也就这么几年了,能做出点儿事情,让后来人有一条更好走的路。” 
  没有这样的“科研疯子”,怎么带领中国物探科技“弯道超车?”
 
提速:实现“弯道超车”
 
  不是棒槌的敲击,而是水的载歌载舞,才使鹅卵石如此光彩亮丽。
  2011年,作为国家“863计划”资源环境技术领域的主题专家,黄大年负责策划协调和组织中科院、高校等高科会资源形成高科技联合攻关团队,承接科技部“863计划”航空探测装备主题项目,开发军民两用技术研究。
  满天的翅膀都在飞翔,多而有序;多条激流奔腾向前,各抒豪情;一条线串引多个风筝,在严谨的约束里豪情万丈……
  黄大年将时间的油门踩到底,高速前进。在首都北京,在南国广州,在北国哈尔滨,在巴蜀四川,在江南苏州水乡,在大西北新疆乌鲁木齐……在英国伦敦,在美国华盛顿,在澳大利亚悉尼,在日本东京,到处都有黄大年的身影。他与探测仪器专家合作研发深地探测装备,与计算机专家合作研发地球物理大数据处理与解析,与机械专家合作研发重载荷物探专用无人机,涉猎地学、信息、军民融合等多个领域。
  攀登科学高峰的距离在缩短,地质宫507室的灯光在延长;他与家人的接触日渐疏远,乘坐最后一个航班的频次在加密;睡眠的时间迅速减少,吃药、晕倒的次数日益增多……
  每一个迷失又找到归宿的科研数字,每一组由生疏到默契的科技组合,每一次从抽象到具象的艰难裂变,都多瓜儿累秧一样在耗损母体,黄大年的健康……
  黄大年团队的科研进度震惊了世界,超高精密机械和电子技术、高温和低温超导原理技术、纳米和微电机技术、冷原子干涉原理技术、光纤技术和惯性技术等多项技术进步显著,快速移动平台探测技术装备研发也首次攻克瓶颈,突破国外封锁。
  令人兴奋的是,黄大年的团队在航空重力测量研究上有重大突破,重力梯度仪已研制出工程样机。在数据获取的能力和精度上,我国与国际的研发速度相比至少缩短了10年,而在算法上,则达到国际先进水平。“航空移动平台探测技术装备项目是精确探测的高端技术装备,我们用5年时间完成了西方发达国家20多年所走过的艰难路程,取得的进展成果填补了我国空白,将意味着中国又成功抢占了一个国际前沿科技制高点,对推动国防安全建设和深地资源具有支撑作用和重要意义。”
  黄大年在国际同行中威望极高,有着非凡的影响力。有一次,黄大年带队考察,国外的研究机构为了专门接待中国考察团停止工作半个月,不惜成本将处于零下200摄氏度的产品解冻,并拆开细部让中国考察团仔细观察。随行考察团的中国科学院院士罗俊震撼又感慨:“我从事这项工作这么多年,这是第一次受到西方发达国家如此隆重的接待。”
  深探专项答辩进入最后的倒计时,黄大年和团队主力们连续夜战3个通宵,黄大年还在紧张地工作。他清楚,这是团队苦干了6年的项目,决不许有丝毫错误,必须来个漂亮的冲刺!
  去北京答辩前,他见还有一点富余时间,关上门,在沙发上躺20分钟,才匆匆赶往机场。晚上11点到北京,黄大年把师生们汇总的材料拷贝出来,一头钻进房间,又熬个通宵!
  瘦月弯成一把老镰刀,收割着仅仅剩下的那点余晕。黄大年敲完最后一个字,插上筒状“渔网”一样的U盘,新组建的“科技军团”整建制挥师前进……
  第二天答辩前,黄大年像压子弹一样吞服几粒速效救心丸,步入答辩席。历时两个半小时的答辩发言,黄大年仍像刚刚加足油的赛艇,马力正旺。
  惊骇世界的伟大超越性结论,终于写在专家组的鉴定书上:项目成果整体达到国际先进水平!
  这是国内同类项目评审中的最高评价!
  这标志着中国重型探测装备技术研发实现了弯道超车,完成了跨代飞跃!
  晚上,很少沾酒的黄大年一口气喝掉半瓶白酒,在微信朋友圈写下深情的感言:“我和我的团队成员5年多来没轻松过,最后一段时间没睡好过,有累倒的,有因委屈而忧郁的,有半道放弃的,还有失去家庭生活的……我在最后一刻也终于没撑住,终于倒下,是吃着救心丸上验收场的,别人替代不了。但是,正是这些项目能为吉大培养出一帮‘疯子’和‘狂人’,一批能打硬仗的精兵。”
  迅猛刮起的“大年旋风”,以第九项目的结题为标志,深部探测能力已达到国际一流水平,局部处于国际领先地位。国外专业期刊艳羡而惊异地报道:中国已正式进入“深地时代”!
  7年间,黄大年带领400多名科学家创造了多项“中国第一”:地面电磁探测系统工程样机研制取得显著成果,为产业化和参与国际竞争奠定基础;固定翼无人机航磁探测系统工程样机研制成功,填补了国内无人机大面积探测的技术空白;万米大陆科学钻探工程样机“地壳一号”横空出世,超深井大陆科学钻探工程向前迈进;无缆自定位地震勘探系统工程样机研制突破关键技术,为开展大面积地震勘探提供技术支持……
  黄大年清楚,在大宗矿产资源领域,中国的矿产资源探明程度仅为1/3,那么,没有探明的2/3究竟在哪里?自己办不到,依赖进口又严重威胁国家安全。明明知道陆地下500米至4000米乃至更深的地方有矿产资源,就是找不到!“在入地探测装备上,如果说人家是导弹部队,我们还是‘小米加步枪啊!’”黄大年能不着急?
  董树文说:“美国人管这个叫地球重力武器,对中国是绝对封锁的,探测深度很大。比如在阿富汗战场上,重力梯度技术可以找到所有的洞。”这个“千里眼”能看穿地下每一个角落。
  2009年4月22日,第四十个“世界地球日”到来之际,我国“深部探测技术与实验研究专项”正式启动,该项目计划设置九大项目49个课题,集中了国内118家机构,1600多名科学家和技术专家,破天荒地叩响“地球之门”,吹响了中国地学界嘹亮的“集结号”!第九分项首席科学家黄大年,有多少事要做啊!
  2016年9月,在黄大年的倡议下,经过一年多的酝酿讨论,吉林大学新兴交叉学科学部筹备初期工作宣告完成,一个辐射地学部、物理学院、汽车学院、医学部、机械学院、计算机学院、国际政治系等的非行政化“科研特区”初步形成。黄大年当选为吉林大学新兴交叉学科学部学部长。
  专业扶摇而上,黄大年的健康却每况愈下。
  2016年11月29日凌晨两点,救护车急促地响着警笛直接开进机场,北京飞往成都的最晚的航班刚一落地,医护人员便七手八脚地将黄大年抬上车。
  半个小时前,黄大年突然满脸是汗,浑身抽搐,连忙塞嘴里几粒速效救心丸也无济于事。晕厥前,他叫来空姐:“如果我不行了,你要将我怀里的电脑交给国家,里边的资料很重要。”
  躺在救护车里,他怀里还死死地抱着电脑。
  他被抬进成都市第七人民医院的急诊室内,黄大年第一件事仍是告诉医生保护好他怀里的电脑。
  1968年12月,科学家郭永怀在青海基地急于将重要的数据带回北京研究,便搭乘了夜班飞机。不料飞机在北京坠毁。大家从机身残骸中找到郭永怀,吃惊地发现他同警卫员牟方东紧紧抱在一起。烧焦的两具尸体中间,紧紧夹着装有绝密文件的公文包,完好无损!
  无须多言,这一个细节,足以感天动地!
    人们想不到的是,第二天,黄大年又出现在会场。他塞嘴里几粒药当“后盾”,英姿勃发地发言,精神爽朗,看上去毫无倦意。 
  “拼命黄郎”将自己的生命发挥到了极限,昏厥和痉挛的频率日益加快,同事们劝他去体检,他总以“太忙”一推再推……
  2014年7月,在水下通讯和水下网络领域备受瞩目的吉大校友崔军红从美国回来探亲,朋友引荐后认识了黄大年。
  “中国水下国门洞开,”黄大年直言不讳,“祖国特别需要这类人才。咱们学校的新兴交叉学科部正在筹备,你可以申报‘千人计划’,回国创建智慧海洋研究中心,大家集中合力,一门心思把这件事做好。”
  崔军红内心波翻浪卷。在美国,她的平台已足够大,回来即便和黄大年联手前景可期,可她已在美国生活16年,回来能否适应国内环境,心里没底。黄大年热情地邀请她看自己团队的项目成果,崔军红仍有疑惑:“黄老师,咱们要搞海洋探测,可是吉林没有海啊?”
  “这没关系啊,”黄大年胸有成竹地说,“哪里有出海口我们就向哪里去啊!”
  崔军红深深被黄大年的爱国情怀和智慧所感染,2016年6月,她作为“千人计划”专家,签约吉林大学。
  “地壳一号”是我国完全拥有自主知识产权的“庞然大物”。将它从四川运到黑龙江大庆时,用了50辆六轴大货车运送,一举创下了6000米钻探的亚洲纪录,并且还在向地心进发。被国外一直垄断的设备终于换上“中国芯”,中国成为继俄罗斯、德国后,世界上第三个掌握地下万米钻探技术的国家。这让太多“老外”刮目相看。同行友善地送他个外号叫“黄大牛”。
  “深部探测关键仪器装备研制与实验”,是为黄大年量身定做的。他回国后,在前八项“名花有主”时,追加了第九项。董树文召集几家单位共同商定,时任中科院地质与地球物理研究所所长朱日祥院士同意请黄大年主持这个项目。
  谁料,在掌控专项第九项目的首次讨论会上,黄大年一张口就引起一片哗然。“既然我们落后很多年了,就不能从零开始,而是要把国外最先进的设备买过来,对关键部位和插件进行升级改造,让我们的‘蓝军’直接进入‘红军’的心脏,一举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黄大年所说的“红蓝军路线”,就是通过红军、蓝军之间的比拼,借用西方已有的技术升级换代,再一举超越西方。
  尤其是“把人家的后台数据库买过来,进行插件升级再卖回去”的想法,可谓惊世骇俗。黄大年却毫不在意众人异样的目光,从容地说:“好比一场马拉松,别人已跑了半程,中国要从头起跑,恐怕很难赶上,我们也等不及,必须另辟蹊径!”
  黄大年翔实的调查和数据,深深感染了董树文,他相信“从大年嘴里说出来,一定有着深远的考虑”。
  2014年下半年,黄大年主持的“第九项”传来捷报,移动平台综合数据处理解释一体化平台的24组插件全面完成,整个系统实现了升级换代。“大年童话”逐一实现……
  由“大年童话”孕育的“科研特区”,即将拉动上千亿元的产业项目。人们又有猜测,“挖黄大年的地方太多,吉林大学留不住了。” 
  “我没想走啊,”黄大年说,“要不这样,我直接签到退休。”第二次签约,黄大年在一次聘任签5年的基础上又延长两年,一直签到退休。
 
经停:为了祖国的未来
 
  爱因斯坦指出:“如果把学生的热情激发出来,那么学校所规定的功课就会被当作一种礼物来领受。”
  在黄大年看来,学生们都是“待飞客”。他们飞得高不高远不远,起飞冲力大不大,有没有长劲,遇到突发困难有没有办法?“问题在现场”,根源却在教育方法,在引路的导师。
   “慈父”和“严师”黄大年格外器重他的学生:“作为老师,不能亏待了孩子,不能耽误了人才。”实验室和科研平台位于地质宫大楼的顶层,冬天冷夏天热,黄大年自费给每个房间配备了电风扇和电暖气;伏天,师母张艳亲手做了绿豆汤为学生们祛暑;雾霾天,黄大年给学生们买口罩;周末和“五一”“十一”“端午”“中秋”,几乎每个节日,学生们都是在黄大年家里度过的。黄大年还尽量挤时间,和学生们打羽毛球,徒步走,南湖沿岸走,鼓励学生们多多锻炼身体。
  “我的成长离不开那么多国内外好老师的关怀、指引,我的成长道路经历让我对学生有着特殊的感情。”
  “优秀人才的成长,必须以优秀的传统文化、爱国情怀为补充,一代代的经历或许有差异,但是血液中流淌着的自强不息、勇为人先的民族精神却得以延绵不绝。”
  教育的本质意味着,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在黄大年眼里,每一个学生都是一块璞玉,只要因材施教都能成才。在为学生设计研究方向时,他都要以学生的前途和国家的发展为重,而不仅仅从他个人的项目考虑。
  碰上同频的一块儿共振,碰上异频的也要指引他频共振,这才是好导师。
  这与当代中国普遍的“唯分至上”的误导式教育大相径庭,明明是千人千面的人才,各有其长,为何只上一个“流水线”,把社会所需的各式各样人才“拘”成“千人一面”?
  面对比比皆是的高分低能、低分高能的现状,我们的教育工作者情何以堪?
  黄大年首次招研究生,居然不问考试成绩,而是依据每名同学的个性和兴趣爱好,为他们一对一量身打造专业,制订学业的远景规划。
  每一条道路都寄生在一个人的身上,一一对应。道路使我们感到谦卑和惶惑,我们必须选择其中一条。选择太重要了,我们面对的是均等的机会,而一旦作出决定,就会押上整个人生。
  关键时刻,黄大年就是那个因人而异扳道岔,精准点拨的人。
  黄大年让学生们接触世界前沿技术。他为吉林大学引进了世界上技术最前沿的地球物理综合分析平台,剑桥与斯坦福大学的参观访问学者看过这套软件后十分震惊,因为就连这两所世界顶级的学府都没有引进如此先进的软件。对学生,黄大年有自己的评价标准,入学时根本不看学分,而是了解学生有哪些专长。入学后,绝非仅仅以论文和学分为标准,更关心学生们学到了什么,具备哪些能力。
  每个青春都有一副好牌,不会出,照样会输掉。
   “要树立远大的抱负,不要只以国内的佼佼者为目标,真正的对手在发达国家的一流大学。要开阔视野,做‘出得去,回得来’的科学家。”
  社会犹如一条船,每个人都要有掌舵的准备。
  但是,有学生作业“欠火候”,黄大年决不迁就,批评严厉。学生们知道,他的话像一股冷风掠过,然而感觉却是暖的。
  学生耿美霞说:“第一次与黄老师见面的情景就在昨天,敲了您办公室的门,您正在书架上找资料,回头看见我,脸上绽放出温暖和慈爱的笑容,这个笑容一直陪伴着我至今。还记得博士毕业离校那天,您给我各种叮嘱,从工作到生活,你说这里永远是我们的家!”
  移动平台团队的肖峰说:“是黄老师给了我机会,帮我规划好方向,引领我走入软件开发领域;当程序调试遇到瓶颈,他拿出自己珍贵的手稿,给我讲解原理和概念;当遇到挫折想中途退出,他和我促膝长谈,打开了我的心结。”
  姚永新道:“黄老师针对我跨学科的特长,利用丰富的知识底蕴把我带入了航空地球物理探测的领域。从那一刻起,我就坚定了从事航空平台研究的方向。黄老师,我一定继承你的遗愿,不忘初心,在移动平台和交叉学科的道路上拼搏一辈子!”
  周文月早已泪花闪闪:“他走进实验室,总会先问我们‘吃饭了没有’;他怕我们节假日想家,邀请我们去他家里做客;他出差的时候,都会带着我们的作业本,远程指导我们学习;他住进医院ICU,还在嘱咐我们好好学习。”
  马国庆和李丽丽家在农村,黄大年看好他们的专业潜质,创造各种机会送他们学习英语、参加国际交流。两人谈恋爱,他帮他们争取留校。毕业结婚,他帮他们张罗租房。
  周帅痴迷无人机操控,黄大年觉得他是个“好苗子”,当即把他选入“重载荷物探专用无人机”项目做操控手。尽管进步很快,还需深造。到更高的平台需要2.4万元费用,周帅拿不出来,“不用为钱的事发愁,”黄大年说,“你只管安心学习。” 黄大年掏出3万块钱,让他进京学习。两个月后,黄帅成为国内第四个获得了100公斤重量级无人直升机机长执照的学员,黄大年开心得像个孩子!
  这天,黄大年闻知一位学生的母亲住院,却怎么也凑不上十几万元的手术费用,立刻拿出自己的工资卡,领着这名学生去银行取出20万元,及时办理了入院手续。医生们得知手术费是老师的工资垫付,万般感动,他们“爱心接力”,想办法为患者节省医疗费用。
  黄大年早在少年时代就侠肝义胆。那时物资短缺,一年也吃不到几次肉。商店偶尔有肉了,黄大年和弟弟黄大文天黑蒙蒙就赶到商店排队,凭肉票一次买上半斤肉。非过年过节,根本吃不上肉。
  母亲见孩子们太熬苦了,这天,一狠心买回来一只烤鸭。全家人“点到为止”只吃半只,留下半只。傍晚,黄大年在地矿局大院里玩,碰上同学被母亲打后,躲在防空洞里,已经饿了大半天肚子,黄大年立刻跑回家,取来半只烤鸭送给同学。母亲回家后见烤鸭没了,问哥儿俩谁吃了烤鸭。弟弟黄大文说没吃,“火力”便集中在黄大年身上:“肯定是你哥哥吃了!”黄大年称自己也没吃时,母亲生气了,狠狠打了大儿子。黄大年没有退路,这才实话实说……
  2014年国庆节,黄大年和学生徒步走,发现张代磊、张冲和周帅有心事,知道他们在为学费的事发愁,第二天就让秘书王郁涵交给他们每人一万块钱,说是从经费里节省出来的。第二年的学费也是这么解决的。直到黄大年去世,学生们才知道,这钱是老师用自己的工资交的。
  我在前文说过,得知“李四光班”的学生多数家在农村,经济条件普通太差,他为学生们每人买台笔记本电脑。
  黄大年的办公桌旁有两把椅子,两台电脑。这是专门为学生们准备的。学生们坐在黄大年身边,一人一台电脑,高效又方便。每逢学生们碰上公式或计算方面的难题,黄大年随手拉过一把椅子,手把手地教起来。
  黄大年非常繁忙,时间“用秒来计算”,可无论他走到哪里,心里都装着他的学生。他在笔记本电脑为每个学生建了学习笔记和读书报告文件夹,利用开会休息时间通过邮件进行批阅。他还经常利用出差的午休时间,召开电话、视频会议,给学生们解答问题。出差回来的第一站永远是实验室,检查学生们的学习近况,答疑解难。
  有人觉得黄大年太累了,劝他带学生别管那么细。黄大年认真地回答:“我们国家需要人才。现在多用点心,他们中就有可能出大师。” 
  黄大年深知育人比教书更重要,这关乎人生的“大战略”和祖国的“大战略”,时刻把祖国利益放在首位。
  在黄大年手术前一天的凌晨一点钟,周文月意外地收到了黄老师的微信,说他已经向剑桥大学发送了邮件,推荐她去攻读博士学位。周文月眼泛泪光,一遍一遍地告诉别人黄老师的叮嘱:“你们一定要出去,出去了一定要回来;你们一定要出息,出息了一定要报国!”
  同学们的耳边,始终回响着黄大年的话:“科学家要有骨气,报效祖国的科学家才是我们的榜样。”
  谁能忘?黄大年老师讲述的科学家的故事——李四光绕道回到祖国;美国高官当年阻挠钱学森放出“狠话”:钱学森无论走到哪里,都等于5个师的兵力,我宁可枪毙他,也不让他回到红色的中国!
  邓稼先26岁便以优异成绩成为美国最年轻的博士,博士毕业第9天便放弃优厚待遇回到一穷二白的中国。“只带回来国内没有的尼龙袜,和一脑袋核武器知识”。钱三强找他,请他领衔设计核武器制造方案。因为要保密,只能告诉妻子许鹿希说“工作要调动,又不能说是什么工作,不能照顾家和孩子,通信也困难”,从此便销声匿迹8年,过着单身汉的生活。中国成功爆炸的第一颗原子弹,就是由他最后签字确定了设计方案。
  一次航投出现事故,原子弹坠地摔裂。周围的人要上前,邓稼先知道核辐射很危险,首次以院长的身份下命令:“你们还年轻,你们不能去!”邓稼先亲自去安装雷管,因辐射患癌症离世。
  黄大年眼含热泪继续讲述:“去世前,组织上为他个人配备一辆专车,他只是在家人的搀扶下,坐进去并转了一小圈,表示已经享受了国家所给他的待遇。邓稼先终生报效祖国和人民,不图任何个人私利。你们能想象得到吗?这位‘两弹元勋’只有20元奖金,原子弹10元、氢弹10元。”
  钱学森、钱三强、王淦昌、郭永怀、彭桓武、朱光亚、邓稼先等一大批“老海归”,在罗布泊无人区“干惊天动地事,做隐姓埋名人”,没有他们,我们国家和我们的人民,将无法在世界挺直腰杆!而今,这些巨星一个一个陨落,我们仍在享受他们留下的福祉!
  黄大年告诫他的团队和学生们,“报效祖国,才是最大的成功。”这不是一句空话,而是身体力行、以身作则的行动。榜样的力量如此之大,黄大年的学生们同样有情有义,都装有一颗“中国芯”。
  2016年12月5日下午,黄大年出差回来,同学们和往常一样排队去问问题,排到王泰涵时,已是晚上9点多钟了,见黄老师神态十分疲惫,身体紧靠椅背,王泰涵不忍心再劳老师辛苦:“老师,您回家休息吧,我明天再问。”“没事。”黄大年向他摆摆手,示意王泰涵过去。一个多小时后,四个问题解答了两个,“剩下那两个问题我再思考一下。”黄大年问,“你吃饭了吗?我请你吃饭吧。”王泰涵这才意识到,老师从机场回来就讲课,到现在还没吃饭呢。
  黄大年入院的第二天,点名让王泰涵过去。王泰涵以为是让他去陪护,刚一进病房,打了一天点滴的黄大年就从床上坐起来,“我这两天一直在思考你的后两个问题,现在就在这儿给你讲讲。”
  黄大年手腕还埋着针管,胳膊也有些颤抖,因体虚而不停地喘着粗气,仍坚持着给学生讲课……
  黄大年总是千方百计让学生接触世界前沿技术,他出资26人次出国参加学术会议,邀请国外优秀专家来学校交流访问。2016年10月,黄大年带着学生乔中坤去美国达拉斯参加SEG国际会议,这是地球物理领域的高端会议,黄大年成为“热点专家”,多国专家围着他讨论问题,乔中坤极为振奋,那一刻他特别骄傲,感觉自己是和高山站在一起!
  7年来,黄大年指导了18名博士研究生,44名硕士研究生,共有14人获得省部级奖励,8人获得国家奖学金,3人获得“李四光奖”,其中马国庆多次获得省部级奖励,现在接过恩师黄大年的教鞭,留在吉林大学任教并破格提拔为副教授。耿美霞曾在国际顶级专业期刊发表多篇学术论文,美国地球物理勘探学会邀请她去做报告,获得国家全额奖学金,已赴加拿大留学深造。
  近看,黄大年把学生当成是“自己的孩子”,慈父一样爱着他们。远看,黄大年把他们当成是祖国的明天,未来的大科学家,他有责任将一块块璞玉雕镂成精品。学生们也一样,感情上,把黄大年当成慈祥的恩师。事业上,把黄大年当成是专业上的舵手,人生的航标。他们尊敬恩师,热爱恩师,也依赖恩师。从未想到,他们最敬爱的恩师会突然离开他们……
  新华社记者去采访,黄大年说:“你看我们家,没什么东西,空空的。我生活很简单,我的钱都用在什么地方?用在学生身上,资助他们出国,干科研的事情。那么大的项目,吉大一分钱也没有,我一分钱也没有,你见过吗?首席科学家一分钱也没要,别看项目上亿元。我就是喜欢这个事情,就是一种享受。钱什么的没多想,国家给我的够用了。”
  2017年1月4日傍晚,于平教授的一条微信原子弹爆炸一样惊骇了同学们:大家都快来医院!
  刹那间,医院的四面八方都响起急切的脚步声,大路、小道和宿舍边,都有同学们奔跑的声音。每个人心都快要跳出来,他们边跑边为黄老师祈祷:“苍天哪,保佑我们的黄老师!”“我宁可替黄老师遭罪,放过黄老师吧!”“黄老师,你可要挺住啊!”
  同学们守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ICU的门突然开了,医生说黄老师马上需要手术,一刻也不能耽误!
  同学们见他们敬爱的黄老师戴着呼吸机,眼睛半闭半睁,哮喘得非常厉害……大家心都碎了,多想扑上去抱住心爱的老师,告诉他,我们在门外等他醒过来!多想告诉他,我们真想替换他做手术,让他歇歇啊!可是,同学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心爱的老师孤单单地承受生死考验……
  同学们担心控制不住要扑上去的冲动,只好手攥着手,紧紧的,紧紧的。此刻静极了,没有一人说话,没有一点声音,有人咬着嘴唇,有人攥疼了同学的手,个个泪流满面,在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每个人都在心底呼唤:“老师,您一定要平安地回来啊!”“老师,我们等您呢!”“老师,您身体那么好,一定能渡过难关!”
  黄大年进入手术室后,上百名学生到场,没有一人离开。走廊窄小,他们便到别的楼层,在楼梯口、在大门外等候……
  等待老师手术的时刻,每一秒都是一把刀,一刀一刀拉在同学们的心上。每一个小时都是重锤,锤锤敲在心窝……
  真相如此残酷,黄大年整整昏迷了四天,同学们心爱敬爱的黄老师再也没能醒来!
  2017年1月8号,得知黄大年老师去世的消息,已经离开的学生再次赶到医院,边跑边哭。黄大年的遗体尚未送走,不知谁泣不成声地说:“黄老师,我给您磕个头吧!”病室前的走廊便响起一片“扑通”“扑通”的声响,学生们跪了一大片,刹那间,整个走廊一片唏嘘。所见之人,无不动容……
  每个学生专业不同,年龄不同,性格性别也不同。相同的,却是对黄老师的透心彻骨的疼痛和深深的感恩,“黄老师,我还没报答您,您就走了啊!”“黄老师,您说过,还有一身本领要教给我们。”“黄老师,我连声谢谢都没说呢,您就突然离开了!”“黄老师,别丢下我们,求求您醒过来吧!”……
 
强气流颠簸:国殇
 
  螺丝已经拧紧了,还在加力、加力;油门已经踩到底了,还在加速、加速;肩膀上的负重已经到极限了,还在加高、加高……
  步入地质宫507室,我一下被北墙上的巨幅日程表震撼。像将军的作战指挥图,上边画了密密麻麻的图表。地球是圆的,任意一点都是中心。黄大年就是以此为原点,以赤道为半径,放眼世界,胸怀祖国。
  他的办公桌像个巨大的飞行器,上边的两个液晶电脑,则是一双展开的翅膀,从这里起飞,飞向深地,飞向深海,飞向深空……
  “作战图”上每一日的格子里,都有密集的工作安排,北京-宁波-长春-北京-长春-北京-长春-北京-成都……
  最后填写的是:2016年11月29日“第七届教育部科技委地学与资源学部年度工作会 ”,记录戛然而止。
  2016年11月29日,黄大年在北京至成都的飞机上晕倒。会后回到长春,在同事们的强烈要求下,他入院检查。
  检查结果阴云密布,病情令人惊骇。第二天,黄大年又去北京出差。
  黄大文告诉我,手术方案确定后,哥哥给他打了电话:“大文,我这边要做个小手术,需要家属签字,你能不能请假过来一下?”
  “行,”黄大文回答,“我过去。”
  2016年12月12号,黄大文飞抵长春。黄大年见了弟弟和妹妹黄玲很高兴,告诉他们自己没什么大事,小毛病。
  黄大年精神极好,病房里喜气洋洋。如果不是在病房,如果不是手臂上插满了管子,这里跟地质宫507室功能相同。
  13号上午,黄大文几乎没能在病房落脚,插不上话,也插不上手。病房已经变成办公室,讨论科研,部署工作,检查学生作业,给学生讲课,在一沓一沓文件上签字,黄大年一刻不停地忙碌。就连助手于平、秘书王郁涵也爱莫能助,想要劝黄大年休息,根本靠不了前。黄大文告诉我,哥哥进病房那天,第一句话便是:连通互联网,把电脑架上。人家本来来看望他,他却主动跟人家谈工作,话题一个接一个。第二天就是残酷的风险莫测的大手术,黄大年却“没事人一样”。
  下午,黄大年偷偷跑回地质宫工作。任波和几位老师去看他,劝他早点回医院休息,黄大年说还有些工作没有忙完。
  回到病房,马芳武和王献昌两位“千人专家”到医院看他,黄大年将他们让到沙发上,自己坐在小板凳上,聊了两个半小时“交叉学部”,黄大年热烈激昂,新创意火花四溅,两位专家也忘了他是一位即将要推上手术台的病人。
  黄大年对秘书王郁涵说:“小王,来,这件重要的事,要交给你来办。”他从枕头旁边拿出一个硬盘,递给王郁涵,“这里面是一些需要妥善保管的资料,收好了。万一我不在了,要把它交给学校,交给国家。”
  “黄老师,”王郁涵当即红了眼圈,赶紧低下头掩饰,“您身体这么好,医生说手术很简单,您别多想,不会有事儿的。”
  病房很快又热闹起来,焦健、孙勇等来看他,黄大年又热情地聊起来工作,分别布置任务。一聊就两个多小时,焦健怕黄老师累着,张罗着离开病房。
  黄大年说:“你们别走,我想和你们在一起。” 
  护士进来要做术前肠道准备,黄大年又催着大家:“回去吧,明天手术完了又见面了。”大家相拥而去,黄大年顿感寂寞,他痴情地看着窗边学生们送来的鲜花若有所思。
  晚上,黄大年开车将弟弟送回家,妻子张艳和妹妹黄玲早已将一桌美味准备好,一家人吃个团圆饭。黄大年谈笑风生,丝毫没有“怯阵”感觉,只是专门嘱咐家人,不要把他手术的消息告诉女儿黄潇,小外孙即将出世,怕女儿分心。饭后,黄大年自己开车去医院。
  医院静极了,黄大年内心却翻江倒海,身在医院,心系科研,惦念学生,辗转反侧想着心事。他在微信上告诉黄忠民,嘱咐王献昌跟通讯学院的学生见个面,他们在无线电认识上有些想法。“我住院了,你代我去跟他们聊聊。”又叮嘱道,“聊了以后千万不要来看我,你也别来。”
  每隔两小时来做例行检查的护士长谷玥,觉得黄大年“可真不一般,人缘好”。 
   “黄老师,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护士长谷玥问。
  “没事,我就是有点儿急。”
  “急?您急什么呢?”谷玥不解地说,“明天就要手术了,从上海请了最好的肝胆外科手术大夫来主刀,您的病一定会很快好起来的。”
  “我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我手头,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您别急,黄老师,您出院以后很快就可以继续工作了。”
  黄大年向谷玥笑了笑。
  半个多小时后,完成了两次灌肠,一切又安静下来。
  晚7时59分,黄大年在朋友圈感慨道:“人生的战场无所不在,很难说哪个最重要。无论什么样的战斗都有一个共性——大战前夕最寂静,静得像平安夜。无聊中翻看我的第一页微信相册,记录了2009年圣诞节后,把英国剑桥十多年的家移到长春南湖的日子。在湖边的上班路上奔忙,一晃又要到第七个圣诞节了。脑子里满是贺卡、圣诞歌、圣诞礼物、圣诞树,是忙碌后的放松感和浓浓的节日气氛。他提醒职场拼搏的人们,事业重要,生活和家庭同样重要,但健康最重要!”
  晚8点53分,黄大年在朋友圈中又写了一句话:“谢谢大家鼓励,明天上午开始,暂时失联一小段时间。”
  凌晨1时,人们大多已进入梦乡,黄大年却想着他的学生。他给周文月发去微信,说他已经给剑桥大学发送了邮件,推荐她去攻读博士学位。
  黎明时分,黄大年用最喜欢的《再别康桥》中的诗句,改写了微信的签名档:
  “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
  这一夜没有睡好,黄大年知道病情后,隐隐有些不安。肿瘤是恶性还是良性,要术后切片才知道。
  14日上午9点半,手术室离病室很远,黄大年快步走了20多分钟,连他身后的弟弟黄大文都跟不上他的步伐。黄大年脚步噔噔有声,精力旺盛,神态威武,毫无大病将至的感觉。黄玲和王郁涵将黄大年送进手术室。
  手术室的大门即将关上那一刻,黄大年突然和医生说:“再看看我的学生们。”他又回到门外,跟他们一一握别。
  手术室的门像个立式铡刀,将他和亲人们切开。
  手术外、走廊里,很多人在焦急地等待。好多领导、专家和朋友都在关注黄大年,期盼手术成功,期盼黄大年早点康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分分秒秒都那样揪心!
  三个小时过去了,手术室的门紧紧关闭!
  五个小时过去了,手术室的门紧紧关闭!
  七个小时过去了,手术室的门仍在紧紧关闭!
  妻子张艳的心都要跳出来,在走廊里来来回回走。
  妹妹黄玲、弟弟黄大年坐立不安。
  于平、王郁涵和团队的伙伴以及学生们,都在“候场”,一刻都不离开。更多的学生和同事、朋友们,互相打电话,焦急地等待手术结果……
  手术进行了8个小时!
  晚上6点钟,手术室的门终于徐徐打开,医生们将黄大年推出来,数十双目光刹那间扫过去,焦急而充满渴望……
  当医生悄悄地告诉大家“手术很成功”,人们当即长长呼出一口气,笑容灿烂,张艳紧紧拉着黄玲的手,两人喜泪缤纷。
  一片云彩散了!
  天晴了!
  听医生说,黄老师的身体很好,住几天院就可以上班了。手术的第三天,弟弟黄大文和妹妹黄玲离开长春回到南方。
  2017年1月1日元旦,黄大年手术的第18天,病房里洋溢着喜气。在青年教师焦健的帮助下,黄大年胳臂上插了很多管子,在专心收看习近平主席的元旦贺词。头一天晚上,黄大年嘱咐护士将这段视频录下来,拷贝进电脑。
  2016年是中国科学扬眉吐气的一年,“中国天眼”落成启用,“墨子号”飞向太空,“悟空”号已经顺利运行一年,神舟11号和天宫2号遨游星汉……
  聆听着习近平主席的讲话,黄大年很激动,回想在北戴河意外地受到习主席的亲切接见,他说:“国家对科学创新这么重视……有了国家的决心……我们的技术马上就要派上用场……你们都要准备好,加油干哪!”
  一阵剧烈的咳嗽,黄大年满脸通红,泪光闪闪。
  焦健忍着泪,出了门才哭出声来。病榻上的黄大年,无时无刻不想着赶超科技前沿、超越极限啊!
  2017年1月4日,黄大年突然内脏大出血,转氨酶升高、肝功能快速衰竭、屏幕上呈现的心电图线条动荡起伏……
  于平赶紧打电话,黄玲和黄大文再次连夜从南方赶来,黄大年再次转入重症监护室。不大工夫,医生刘凯走了出来,没等人们问他,他就像个孩子一样“哇”地哭出声来:“希望很渺茫了!头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想当医生了!我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看到黄老师这样一个大科学家走到这一步,自己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医生们热泪奔流地按压、按压……丝毫不见效准备放弃,黄玲见医生摇头了,“嘭”地跪下了:“我求求你们,求求你们了!一定还有希望的!”
  几位医生继续轮流按压,奇迹却躲得远远的……
  此刻,在万里之遥的欧洲英格兰,黄潇在临盆的阵痛中挣扎。或许这个混血小外孙急着向姥爷报到,伴母亲一起努力,终于降生了!
   “快!”虚弱的黄潇不顾大汗淋淋,告诉她的英国丈夫,“拍一张孩子的照片,赶快给我爸爸妈妈发过去!”
  黄潇知道,爸爸最关心这孩子,早就把名字起好了,叫“春伦”,长春的春,伦敦的伦。这是黄大年最牵挂的两个城市,春和伦像两颗星,一颗亮在长春,一颗亮在伦敦。可是,世事太残酷啊!小春伦的照片传过来时,姥爷黄大年的手机正静静地躺在病房的柜子里。
  黄玲听到柜子里“嘟”地响一下,见到春伦照片的第一时间,立刻冲进了抢救室,把手机举过去:“哥,哥!你快醒醒啊,潇潇生了,是个男孩子……”
  黄大年已经失去意识,脸色苍白,双目紧闭,毫无反应。
  “哥,哥——,你快睁眼看看啊,这是春伦,你的外孙啊!”
  黄大年沉沉地睡去,仍然毫无反应。
  上次手术后第三天,黄大年已经正常进食,弟弟黄大文便回到广西。哥哥病重他又赶回长春,见哥哥已经病危,黄大文术前签字的手都抖了,一连签了十多张单子,满脸是汗。张艳毕业于吉林中医学院,知道丈夫病情已经很难回天,一下子蒙了,她接受不了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不吃不喝,目光发呆,站都站不稳。
  于平含泪发出一条微信:大家都快来医院!
  学生们正在食堂吃饭,赶紧扔下筷子跑向医院,万般焦急地守候在重症监护室门口。他们神情紧张,大气都不敢出。突然,ICU那道神秘的门开了,医生说黄老师的病情严重,一分钟都不能耽搁!随后,黄老师被医护人员推了出来。看见心爱的老师戴着呼吸机,眼睛半闭着,呼呼呼哮喘,学生们的心都要碎了!他们自觉地退后一步,手攥着手,为老师拉起一道通向手术室的保护人墙。
  目送黄老师进了手术室,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学生们万般心痛,却只能在心底呼唤:黄老师,您一定要醒过来啊!您不能丢下我们啊!
  我们要向您学习您的满身本事!
  我们要报答您的恩情!
  我们要做个像您那样的科学家!
  可是,他们敬爱的黄老师一直昏睡不醒!
  1月7号,时逢“千人计划”联谊会换届。施一公介绍完候选人黄大年的基本情况后,忍不住说了一句:“大年病危,正在和病魔殊死搏斗。”全场立刻肃然,泣嘘一片,大家不约而同,高票推选黄大年为副会长,每一票都是祈祷,每一票都是挽留啊! 
  1月8日13时38分,人们惊悉噩耗,敬爱的黄大年老师永远离开了!
  妻子张艳听了医生的通报,立刻傻了,脸色蜡黄,仿佛一脚踩在棉花上,身体摇晃随时要散架。黄玲大声号哭着一把拉扶住她,感觉嫂嫂瘦弱的胳膊瞬间冰凉冰凉。
  突然,张艳使劲挣脱开,疯魔般冲进抢救室,一头扑在丈夫身上,紧紧抱住他,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大年,你不能走,别丢下我!”
  为了丈夫开心,她放弃了自己的医学梦;为了丈夫开心,她将心爱的女儿独自留在英国;为了丈夫开心,她甘愿独守空房;为了丈夫开心,她为他弹琴……可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她边哭边说,“为了你,我什么都愿意!可你……你不能丢下我啊——”
  张艳是长春人,她在医学院上大学认识了黄大年,两人一见钟情。从此天南地北,海角天涯,这对伉俪从未分开过。
  “大年啊,”张艳悲痛欲绝,一次一次地重复着,“你……你不能离开我……”
  悲伤漂光了色彩,此刻,全世界都是黑白片。
  张艳特别牵挂丈夫,也曾心生埋怨,饭做好了,大年不回来。盼到后半夜,大年仍然不回来。在朋友圈中偶然发现丈夫的一条微信,只剩下感动:“可怜老妻一再孤独守家,周末、节日加平时,空守还是空守,秋去冬来,在挂念中空守,在空守中老去……我6年前安慰她,再有一年就忙完,再有一年就是剑桥的生活节奏……”
  有人提示要不要将黄大年去世的消息告诉黄潇,“不要发,”黄玲阻止道,“潇潇还不知道。”可是,黄潇已经看到了!
  坐在产床上,黄潇疯狂地拨打父亲的电话,她要“证实”这不是真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真相啊!”黄潇号啕大哭,“我为什么相信你一直在出差啊……”
  上一次和父亲见面,还是在自己的婚礼上。父亲请假匆匆赶到英国。那一天,父亲既高兴又不舍,搂着穿洁白婚纱的女儿,在优美的旋律中父女翩翩起舞。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看女儿了,原来女儿已经长大了,漂亮了,要嫁人了。女儿感动地看着父亲含泪的微笑。他送给女儿一块老旧的手表,那是父亲和母亲结婚时姥爷送给他俩的传家宝。父亲亲手把表给女儿戴上,便匆匆回到中国。
  黄潇非常喜欢爸爸送的礼物,她知道,“父亲永远让我记住根在中国”。黄潇把手表调成“北京时间”,心便与祖国“同步”。她将手表放在耳边,“能听到祖国的心跳”。
  谁知,这竟是最后一面,太痛心了!
  黄潇一口东西都不想吃,可又担心幼小的孩子。丈夫哄她,喂她饭,黄潇味同嚼蜡地下咽,脸上热泪双流……
  妹妹黄玲和秘书王郁涵到家里整理黄大年的遗物,打开床头柜,她们愣住了:三个抽屉装满了肝病药。“他早就知道……”王郁涵几乎泣不成声,“黄老师啊,您把我们都骗了!”
  熟悉黄大年的人都知道,他从不在钱上计较。大哥离开,妹妹黄玲拿着卡去银行销户才发现,几个卡加起来才几十万元,要知道,他可是手里“有特权”,经手几亿元大项目的科学家啊!在一旁的于平见了吃惊又感动,泪流满面。
  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在利益至上的时代,在一些人为了钱可以“不顾一切”的时代,竟然还有这样的人?
  黄大年去世,牵动着千万人的心。
  在军方引起很大的震动!因为,他所做的事情“太大了”!顶尖战略科学家,高科技团队领袖突然去世,国家的损失太大了!
  在企业界引起巨大震动!黄大年领衔的高科技“前卫军”有的进行过半,有的刚刚开始……
  在科技界引起巨大震动!黄大年协调组织了400多人的科技攻关团队,许多项目都是“半截子工程”啊!
  与黄大年朝夕相处、共同打拼的科学家和学生们,简直痛得肝肠欲裂,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黄大年团队科学家和学生们更是哀痛不已,他们不相信体育健将黄大年老师会倒下,一定是太累了歇一歇,他不会丢下我们不管,他一定能醒过来的!
  1月8号将黄大年的遗体送往殡仪馆,至出殡前六天,学生们一直陪伴着老师,昼夜坚守。许多学生明显挺不住了,撵都不走,一直在坚持。“连我都内疚,”黄大文告诉我,“我实在坚持不住了,还回去歇歇。学生们一直在昼夜坚守。他们发乎真情,每来一个都为我哥磕头。”
  1月12日,在长春长白山宾馆,全国各地来了很多人。多数人从未见过黄大年,完全是慕名而来,送大年最后一程。
  北京大学的教授们,那些交叉学部的合作伙伴,从未与黄大年谋面,更没有直接联系,也来送别这位领袖式的人物。
  1月13日送别黄大年,苍天却用寒冷“考验”人们,零下23摄氏度的严寒,冷风呜咽,举世哀伤。天若有情,大片大片的雪花飘飞起舞,像洁白的纸钱,像化身的精灵,每一朵都是深情的悼文,字字入心;每一朵都是象征,赞美黄大年的清纯、清透和清洁……
  焦健和黄玲捧着黄大年的遗像从黄家出发,按照当地民俗,青年教师焦健以“长子的身份”,把火盆高高举过头顶,冲天大喊一声:“黄老师,一路走好!”“咣”地摔在地上,泪水瞬间奔涌而出。
  许多人都在擦拭眼角,仿佛摔碎的不是火盆,而是他们的心!
  眼泪是透明的水,掉在地上也会破碎。不破的是映在泪里的灵魂。
  送行的人涌向长春市殡仪馆,任缤纷泪雨和雪花扑簌簌坠落,在头顶、肩膀和手上、袖头绽放冰花。800多人神情肃穆,素色衣服的胸前白花垂首,像星星缀满夜空。哀叹、痛惜、啜泣,如暗夜中翻卷的悲伤漩涡……
  学生们知道黄老师生前爱吃烤苞米,特意摆在遗像前。
  国失栋梁,学术界失去领军人,科研团队失去领袖,学生们失去导师……
  张艳面容憔悴,瘦脱相了,仿佛几根骨棒支撑着衣服,随时要倒的样子,所见之人无不垂泪……
  不知谁失控哭出声来,多少个压抑的悲伤瞬间决口,这里决口,那里也决口,刹那间许多处决口连成片,一派汪洋……
  主持黄大年追悼会的马芳武说:大家一定要忍住,不要哭。黄老师离开我们,大家觉得非常悲伤,非常痛心。但是如果我们哭成一团的话,这个场面就不好控制了,我们要共同歌颂黄老师升天了!现在,让我们一起唱他生前最喜欢的歌曲《我爱你,中国》。屏幕上播放黄老师生前的照片、视频,黄大年正在生龙活虎地游泳,激情澎湃,动作潇洒,一遍一遍地播放……仿佛黄大年就在身边。
  歌声代替了哭声,动感代替了宁静,可人们大声唱着歌,却热泪如洗!有人边哭边唱……
  “我爱你森林无边/我爱你群山巍峨/我爱你淙淙的小河/荡着清波从我的梦中流过//我爱你中国/我爱你中国/我要把美好的青春献给你/我的母亲/我的祖国……”
  唱着这首歌,人们感觉黄大年没有走,就在身边。祖国的崇山峻岭里有他,祖国奔腾的江河上有他,祖国一马平川的大地上有他,祖国辽阔的海洋中有他,祖国的彩云高天之上有他……
  追悼会上,清华大学副校长、中科院院士施一公满含热泪如泣如诉的演说再发一枚“催泪弹”:“从2010年认识起,我和大年学长就经常沟通交流,每一次接触,我都能真切地感受到他对祖国和科学事业深深的热爱。在祖国需要时回国,毅然决然、义无反顾。他是一名赤胆忠心的海归科学家,为推动祖国科学的发展全心全意、殚精竭虑;他是最单纯的科学家,单纯到为了祖国、为了祖国科学事业的发展不计个人得失,倾注全部精力。大年学长将是我永远崇敬、怀念的榜样和典范!他是一代人的楷模,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楷模,是460万留学生的楷模!他的精神感染、激励和鼓舞的绝不仅是一个团队、几届学生、一所学校,而将是一个领域、一批学子、一代人。大年兄是我的好兄弟,是当代的邓稼先!”
  最后的离别即将到来,黄大年团队和学生们更加悲痛,每一秒都是锉,一下一下锉着亲人的心。人生最大的悲伤莫过于不想离别却又不得不离别,而且是永不见面的诀别!
  当程序进行到家属们作最后的告别时,马国庆说了声“我们就是黄老师的家属”,便站到家属行列。很快,一个、两个、二十个、五十个……很多学生加入家属队伍,唏嘘一片……
  黄大年团队青年副教授马国庆,是黄大年回国带的第一批博士研究生,也是学生们的师兄。最后时刻,马国庆泪流满面:“我们都是黄老师的学生,现在我们向老师作最后的告别,跪下——”
  “轰!”的一声巨响,几百双膝盖同时砸在水泥地板,惊天动地!
  “哐!”“哐!”“哐!”几百个前额同时砸在地板上,连砸三下……
  目睹之人无不震惊,无不动容!
  刹那间,整个大厅号啕一片——
  “我多么希望这是一场梦啊,我多么希望用我生命的十年、二十年乃至后半生来换回您!” 
  “让我真诚地叫您一声——‘爸爸’!”
  “做您的学生真的很幸福,来生我还做您的学生!”
   “老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我这辈子都是您的孩子,您未完成的事业有我们帮您完成,老师您好好休息吧,我们不会让您失望!”
  ……  ……
  在同一个时刻,曾做过大手术的吉林大学植物科学学院副院长李荣茂,正高烧40度,病榻上得知黄大年不幸去世,当场号啕大哭,他浑身发抖,脸上虚汗淋漓,仍坚持创作了抒情长诗《黄大年,一盏永不熄灭的爱国明灯》,他在诗中呼唤:“请上帝带我走吧,留下大年兄!”
  在同一个时刻,36位从全国各地专程赶来的“千人”专家垂泪如雨,忍不住抱头痛哭。
  在同一个时刻,网友们感慨“黄大年是浮躁年代的定心丸”“让我们认识了一位伟大的科学家”“国之大匠”“已看哭,民族脊梁”“游子绩高如浮萍,归乡报国根泥深”……
  马克思一个世纪前似乎早有“预见”:“我们的事业并不显赫一时,但将永远存在,而在将来,面对我们的骨灰,高尚的人们会挥洒下热泪的。”
 
续航:再出发
 
  一叶红枫飘落,引爆整个秋天。
  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习近平知道黄大年的事迹后,当即号召全国人民学习黄大年心有大我、至诚报国的情怀。全国“时代楷模”、全国道德模范、全国优秀教师、全国“至诚报国楷模”等数十项荣誉实至名归。全世界有上千名华裔科学家受到震动,纷纷踏上报效祖国的归途。
  “黄大年热”迅速升温。
  2017年1月13日,刚刚告别黄大年的当天,于平和其他两位团队成员不顾疲惫和忧伤,连夜坐火车去北京申报课题。那是黄大年生前就布置好的,一定要完成。申报顺利通过,三人去了黄大年生前常去的一家米粉店,点了五碗米粉,另两碗留给老师黄大年。饭店依旧老样子,人还是这些人,唯独缺了黄老师。他们紧紧盯看着那两碗热气腾腾的米粉,静静地等待,仿佛黄老师还能回来……
  黄大年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吃东西可以汤汤水水,但做事千万不能汤汤水水,唯有认真对待每一个细节,才能成就最好的结果。”
  “你来不来都一样,感觉每朵莲都是你。”王郁涵每星期都会修剪黄老师办公室中的绿植。黄老师看到哪片叶子枯萎会不开心,认为花长得不好,不是花的问题,是养花的人没用心;事情做得不够好,同样是因为做事的人没有全心投入。
  在地质宫大楼,507室的灯光再也没亮,黄大年团队办公室的灯光却早早亮、晚晚熄。同事和学生们把怀念黄大年的悲痛,化成勤奋的攻关行动。这样,他们会离黄老师近些。
  马国庆一口气领了多个科研项目,要像老师一样,拼尽全力科技报国。
  黄大年曾经工作的英国科研团队领衔人说:“黄大年教授虽然离去,但我们承诺他的科研项目不会终止,我们全力支持黄大年的团队。”
  中国工程院院士、吉林大学校长李元元郑重承诺:“学校将在人力、物力、财力等方面全力支持黄大年同志生前所在学院的团队,围绕国家重要需求和科技创新,将他未竟的科技事业全力推进,争取在短时间内,将黄大年同志所开辟的重要方向和课题实现重要突破。”
  “千人计划”特聘教授殷长春领衔的移动平台探测技术研发中心,2017年度国家级科研项目申报再次取得重大突破;李桐林教授负责的国家“十三五”重点研发计划“深地资源勘查开采”重点专项“移动平台地球物理探测技术装备与覆盖勘查示范”“航空重力梯度仪研制”项目,已经正式实施;杜晓娟教授负责的国家“十三五”重点研发计划“深地资源勘查重点专项”等多个课题顺利启动;刘财教授、李桐林教授、于平教授、冯晅教授、于显利副教授和马国庆副教授各自负责的高端项目,都层楼更上,令世界瞩目。
  黄大年生前“建设一流学科、一流平台、一流团队”的设想,正开足马力,全力冲刺,向国际顶尖科学高峰攀登。
  黄大年的学生们有的入职全国各大科研机构,继续项目研究;有的放弃优厚的工作机会,像黄老师一样在吉林大学任教。
  那些已经散布在世界各地的学生,他们按照黄大年结合每人特点设计的专业特长、兴趣方向、性格特点,种子一样播在科研土壤里,期待破土萌发,让祖国下一代多学科交叉研究的科研人才,茂盛成长。
  出国的学生们所学不同,异居各地,但有一点是相同的,他们永远牢记恩师黄大年的教诲:“一定要出去,出去了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出息,出息了一定要报国。”
  
  (原标题《祖国至上——战略科学家黄大年“飞行记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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