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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9年2期《湖南文学》
 

叛徒

 
郝万民
  1
  整整打了一天一夜,我跟我的兄弟们共打死一百多个日本鬼子。到最后子弹打光了,刺刀拼弯了,大刀片子砍卷刃了,有的兄弟没有大刀片子或刺刀,跟日本鬼子肉搏时只能用枪托砸,把枪都砸断了。我手下本来有五十多人,现在加上我,也只剩下十八个了。一天一夜之间我们没吃一口东西,没喝一滴水,一直在拼命,这时又打退敌人一次进攻后兄弟们返回战壕,已经连站着的力气都没有了。
  撤出去的可能性已经彻底没有,此时摆在我们面前的路只剩下两条,一条是继续跟敌人死拼最后都战死,一条是放下武器当俘虏。我知道兄弟们是宁可死都不愿意当俘虏的。当日本人的俘虏活下来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而且要遭受猪狗一样的污辱。可是我跟副队长李光商量之后,还是决定带着大家去当俘虏。这十八个兄弟都是身经百战的抗联精英,活下去一旦有机会逃脱,都能在抗战中发挥非常大的作用。敌人给我们的时间不会超过十分钟,我和李光很快把兄弟们召集到一起,告诉他们战斗已经结束,上级分配给我们的任务已经完成,敌人再冲上来时不要反抗,而是任凭敌人发落。张志坚立刻表示反对,说中队长的意思是当俘虏?不行,绝对不行,我就算死也不当俘虏。
  张志坚只有二十岁,在我这个中队年龄最小,白白净净的脸上还有很明显的孩子样儿,平时大多数兄弟都喜欢跟他开玩笑,内容大都是说他像个大姑娘。说他穿上花衣服站在女人堆儿里没有人会认为他是男人,说他将来出嫁一定给他准备非常特别的嫁妆……每当兄弟们开类似的玩笑,张志坚都会特别不高兴,大多数时候会跟兄弟们大喊大叫,说把他说成女人是对他的侮辱,有时甚至会跟兄弟们大打出手。张志坚反应越是强烈,兄弟们就越高兴,觉得玩笑没有白开。事实上兄弟们大都非常喜欢张志坚,拿他开玩笑是把他当成了开心果。抗联部队大部分时间是活动在深山老林,生活极端单调,最需要的就是开心果。不过张志坚虽然长相稚嫩身量适中,身体素质却非常好,脑子也比大多数兄弟灵活,打仗时不但勇敢而且能想出一些巧妙的点子。比如不久前就是他带着几个兄弟迂回到敌人炮兵阵地一侧,用手榴弹端掉了敌人的两门山炮四门迫击炮,否则我们的伤亡肯定会更大。抗联战士大都来自乡村出身农民,张志坚却来自奉天,小时候练过几天武功,家里有一个规模很大非常赚钱的商行。张志坚读过好些年书,能写一手漂亮的钢笔字,据说毛笔字也写得不错,能背好多首古词古诗。张志坚还有一种别人不具备的技能,就是驾驶汽车。
  张志坚话音还没完全落下,很多兄弟附和起来,都说宁死不当俘虏。李光说兄弟们,这是我跟中队长的最后决定,也是最后的命令。我们知道当俘虏肯定会遭受侮辱,会过一种猪狗不如的日子,可是活下去的可能性却是存在的。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我现在说不清日本鬼子会把我们关到什么地方,也不知道他们会让我们做什么,但有一点兄弟们一定要牢牢记住,就是以后无论如何,我们都要紧紧地团结在一起,要相互帮助相互照顾。一旦有机会我们就逃出去,继续跟狗日的日本鬼子战斗。李光挨个看了看十几个兄弟,十分严肃地说兄弟们,有一句话我说在这里,就是我们谁都不能背叛,不能当汉奸。一旦发现谁当了汉奸,我李光就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会毫不留情地把他弄死。张志坚还想说什么,李光向他摆了摆手,说谁都不要说了,就这样定了。见兄弟们都很不乐意,我接过李光的话头,说兄弟们要弄明白,当俘虏不是啥丢人的事,没办法再打了就把武器放下,这是战争中的一种合理的法则。重要的是我们就算当俘虏,也要当得有骨气。
  我知道张志坚和很多兄弟们都还有很多话想说,可是已经没有时间说了,一阵脚步声和呼喊声很快逼近,接着从四面八方围上来好几十个日本关东军士兵。他们冲到战壕之上停下,枪口对着我们,嘴里乱七八糟地喊叫着。一个兄弟下意识地想把手中的大刀片子举起来,几声枪响,好几颗子弹打在他身上,那个兄弟只闷闷地哼一声就不再动了。我大声说兄弟们,别碰家伙,慢慢把手举起来。兄弟们犹豫片刻,然后把手慢慢举起。
  
  2
  三天后,我们十七个人一路辗转,被日本人运进了一条大山沟。我们乘的是卡车,车上有几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关东军士兵看守,脸上都现着颇有嘲弄意味的凶残相。一路上兄弟们都不说话,张志坚更是一直把头埋在两腿之间一声不响。车停下,日本士兵们押着我们下车,让我们站成一排。我向四周看了看,发现山沟两边大山高耸入云,山坡极其陡峭,树木丛生。山沟一侧的一片开阔地上有几排很简单的土房,土房后靠近山脚的地方有一个瞭望塔,上面两个士兵守着一挺机关枪。我们来的方向有一道又高又宽的铁丝网,向两边一直延伸到山坡上,中间开有一个门,我们就是从那个门进来的。与那些房子相对的河滩中间上百人正在干活,干的什么我一时间还弄不明白。在那些人中间有很多关东军士兵端着枪来回走动,对那些人进行监视。
  看了周围的地形和眼前的形势,我非常失望。很明显,这是一个根本没办法逃脱的牢笼。没有人在外面接应,我和兄弟们最终都会死在这里。重要的是我这个中队是为大部队打掩护,大部队的撤退目标是过黑龙江进入苏联境内,如果大部队撤退成功,那么在满洲这边,就没有人知道有我们这支队伍存在了,更不可能有人知道我们成了俘虏被运到这里了。这时又有几个日本士兵和一个翻译官模样的人来到我们面前,士兵们用枪指着我们,翻译官开始大声说话。翻译官说听好了,从现在起,你们就要在这里为皇军效力了。这里是金矿,你们的工作是从沙子里往出淘金子。你们好好干,皇军是不会亏待你们的,会让你们吃上饱饭,冬天天冷了会让你们穿上棉衣服。你们以前跟皇军作对,给皇军造成很多麻烦,皇军不杀你们你们要感谢皇军。你们既然已经成为俘虏,就不要有逃跑的想法,你们根本逃不出去。这里有好几十皇军守着,前后有好几道铁丝网,两边的大山根本登不上去。皇军杀人不眨眼,谁不好好干谁想逃跑,立刻就会被杀掉。你们谁干得好,好好听皇军的话,皇军还会给他奖励。好啦,不多说啦,马上干活吧。
  我们被日本士兵押着来到工地,立刻开始干活。工地中间有一条河,不宽,水流不急不缓。日本士兵指定几个工友对我们进行一番指导,我们便开始沙里淘金。工友中有一个四十多岁,别人都叫他孙大哥。两天后我跟孙大哥混熟了,从孙大哥那里,我了解到了这座金矿的大概情况。
  我们所在之处位于通化以东近百公里,是在长白山深处。这座金矿由闯关东的人发现,已经有几十年的开采历史,九一八事变后不久就被日本人霸占了。工地所在之处向河的下游,十几里范围内的沙石都已经被历代淘金者淘过。这里冬季漫长,有五个月河水会结成坚冰,那时不能淘沙,工作就变成了对沙石进行筛选。此时在这里干活的有近二百人。每天只要天亮到能看清东西了足以干活了就得开始干活,一直要干到黑得无法干了才能停下来睡觉。每天只吃两顿饭,主食只有两样,或玉米面窝头或高粱米饭,副食都是白水煮菜,有白菜萝卜茄子等等。近二百人就是住在那几排土房里,里面有炕,但只有深冬之时天冷得足以把人冻死了才会烧一些火。炕上铺的不是炕席,而是一层稻草。
  孙大哥说他已经在这里干一年多了,像他这样能熬过一年而不死的,实在是少之又少。活太累,吃得太差,环境太恶劣,几乎每天都有人死掉。寒冬之时有时一天就会死掉好几个。每死掉一些日本人就会补充一些,干活的人始终保持在近二百人。几排土房后停着一台卡车,孙大哥说那是专门用来往外拉尸体的。
  孙大哥所说很快得到了验证,我们来到的第二天,就有两个工友死在工地上了。日本士兵自己不动手,指定两个工友像拖死狗一样先拖到旁边,然后一个日本士兵把卡车开到近前,由几个工友把尸体装上车,然后开出大门。接下来,几乎每天都有人死掉,死掉了,日本人就开上卡车拉走。我们来到这里的第十天,日本人不知从什么地方又抓来十几个人对这支劳动队伍进行了补充。
  日本人大概是怕我们十七个抗联俘虏住在一起有所图谋,晚上睡觉时把我们分到好几个房间,让我们跟其他工友混住。但因房间有限,每个房间都住有近二十人,还是有三个兄弟跟我住在一起了,一个是张志坚,另外两个一个叫周玉明,一个叫吴五。睡觉时我跟张志坚挨在一起,我们经常会说一些话。声音得特别小,因为每时每刻,门外都有日本兵监视,一听到说话声,就会冲进屋又打又骂。张志坚经常发牢骚,说我和李光的决定错了,当时就不应该向日本鬼子投降当俘虏。说现在这样为日本人干活,受日本人欺侮,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还不如死了好。张志坚说他当时还是有些力气的,手上有一把刺刀,最少还能干掉一个日本鬼子。在那之前他已经干掉五个,再干掉一个,就又赚了一个。张志坚说他现在特别想死,死了,也就不用受这种非人的折磨了,就可以平平静静地睡觉了。更重要的是,就不用为日本人淘金子了。我们每天都能淘出很多金子,那些金子能让日本人造出很多武器,会有更多的人死在日本鬼子手中。
  事实上对当时那个决定,此时我也在怀疑是不是正确。当时我和李光是想让兄弟们活下去,却没想到只是暂时的活,最终也只能是死。很明显,这样下去,用不了多长时间,十七个兄弟都会死在这里。当时死了是壮烈的,光荣的,在这里被日本鬼子折磨死,意义确实有所不同。可是多多少少地,我还抱有一些希望,或者说,是强迫自己在张志坚面前装出还有一点点希望。我告诉张志坚一定要坚持下去,不能轻易死。我们在这里坚持着活,其实也是一种战斗。我好几次跟张志坚强调过一句话,只要活着,就有希望。我说我们的大部队如果能成功撤到苏联,就肯定有打回来的一天。也许几年后打回来,也许明天就能打回来。长白山一带还有其他抗联队伍,说不定哪天会找到这里,会把我们解救出去。张志坚问我能不能把工友们联合起来,寻找机会抢夺日本鬼子的武器,大家一起打出去。我告诉他那样的可能性基本上没有,因为日本鬼子根本不给我们串联的机会,而且就算能夺下一些武器,打出去的可能性也微乎其微,很多工友都没当过兵,对武器是完全陌生的,况且敌人的力量实在是特别强大。
  
  3
  我们来到金矿是在九月中旬,不到两个月,长白山地区就开始下雪了,只一两个小时工夫,河滩,山岭,包括那几排土房,就都变成了白色。气温很快下降,河水中很快结了冰碴。山谷基本上是南北走向,之前大部分时间风是从南向北刮,这时却变成了从北向南刮。从北向南刮的风像锋利的刀,刮在脸上的感觉像是在从脸上一层一层地向下割肉。为了不让我们冻死,日本人给我们发了棉衣。但那棉衣很薄,风一打便透。我们知道,日本人根本不想让我们穿得暖和。穿暖和了,我们干活的劲头就会下降。身上冷,拼命干活,就能在一定程度上与寒冷相抗。
  靠运动与寒冷相抗有一个前提,就是身体本身拥有热量。可是我们伙食没有丝毫改善,每天都是十几个小时的高强度劳动,每个人都已经骨瘦如柴,根本没储存下任何热量,很多人便坚持不下去,死掉的人就越来越多。我大致计算过,以前平均每天大约死掉两个人,自从降下大雪天气转冷,平均每天会死掉四个。此时日本人已经在很多地方把老百姓圈在一起居住,青壮年劳动力是想抓多少就抓多少,因而干活的人能得到源源不断的补充。
  某一天发生了一件让我们非常震惊的事。这天日本人照例用卡车往外拉尸体,装完四具尸体后车没有马上开走,几个日本兵来到工地,见两个工友坐在地上没干活,不由分说,上前就是一顿拳打脚踢。事实上那两个工友身体非常虚弱,已经没有力气干活了。很快,两个工友就奄奄一息了。日本兵用生硬的中国话让张志坚和一个工友把那两个人拖到卡车旁边,张志坚说他们没死,不能把他们当尸体拉走,一个日本兵冷笑两声,用刺刀在两个人胸间各刺一刀,之后说死啦死啦的。张志坚拉开架势想跟那个日本兵拼命,日本兵则端起枪瞄向了他的脑袋。旁边两个工友连忙把张志坚拉住,并连连向日本兵鞠躬,日本兵才把枪放下。
  这天晚上我几乎一夜没睡着。土房里是完全彻底的黑暗。黑暗中,我觉得我正徘徊在死亡的边缘。此时我已经瘦得没有人样,把手放在胸间,能摸到自己的肋骨铁一般又冷又硬。我知道张志坚也没睡着。已经很长时间了,张志坚不再跟我说话,而我,也觉得跟他已经没有什么话可说了。所有的话都说尽了,重复已经没有必要。重要的是,我觉得我已经没有可能再给他以任何希望。可是,后半夜快要天亮时,张志坚捅我一下,说中队长,我实在坚持不下去了。我说我理解你,我其实也要坚持不下去了。张志坚说中队长,你承不承认让我们当俘虏是一个错误决定?我说我承认。张志坚说我觉得也许就在这一两天之内,我就会死掉。我说不会,你年轻,体格好,谁都有可能死,但你不会死。张志坚说我其实也不想死,可是我觉得我实在活不下去了。我很想说你一定要活下去,但我知道那样的话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便没再说什么。
  随着时间的推移,天越来越冷,河水完全被冻成冰后,我们的工作变成了挖沙子。我们把河沙从河床中挖出堆在河边,把确定不含金子的较大的石块从中拣出。沙石冻得非常坚硬,挖起来非常困难。特别是早晨刚开工时,要把表层已经冻得像铁一样的沙石用镐头刨开,工作才能继续。长白山深处深冬的气温大都在零下二十几度,监视我们的日本兵都穿了长大衣,戴上了皮帽子,我们却仍然是薄薄的棉衣棉裤。
  
  4
  张志坚开始发生改变,是在十二月的某一天。这天我们正在干活时,翻译官来到了我们中间。翻译官应该是中国人,但跟所有日本人关系都不错。他每隔一两天就会到工地上得意洋洋地巡查一番,目的大概是让我们知道他的存在。正当翻译官大摇大摆趾高气扬地四处看时,张志坚突然放下手中的铁锹,来到翻译官面前,跪下,说翻译官老爷,救救我。张志坚的举动不仅让我们愣住了,把翻译官也弄了个不知所措。张志坚给翻译官连连磕头,一边磕一边说翻译官老爷,救救我,救救我……翻译官很快缓过神,说你……你这是怎么回事?张志坚说翻译官老爷,我愿意为大日本皇军效力,而且我特别怕死,请你跟皇军说句话,我不想死,想为皇军做更多的事。翻译官说就你这个熊样,能为皇军做什么事?张志坚说皇军和翻译官老爷想让我为皇军做什么事,我就为皇军做什么事。翻译官说得了,还是干你的话吧。张志坚说请翻译官老爷告诉皇军,如果皇军让我为他们做事,我会把抗联的一些情况告诉他们。
  张志坚的行为毫无疑问是赤裸裸的背叛。在我的印象中张志坚虽然年纪小,意志却是很坚强的,我曾想过一些人为了活命有可能会背叛,却从来没想到第一个背叛的竟然是张志坚。张志坚的行为旁边的几个兄弟都看到了,他的话大家也听到了,众人眼中很快喷出了怒火。如果不是三四个日本兵就在旁边,肯定会有几个兄弟扑上去把他撕个稀巴烂。
  翻译官对得到抗联的情况还是感兴趣的,带着张志坚向土房走去。顺便提一下,把守工地的日本关东军士兵大约四十人,也是住在土房里,只不过他们的土房比我们的土房要温暖得多。这四十人为首的是一个中尉,姓中田,三十左右岁,是一个个子很矮的车轴汉子,脸上全是硬梆梆的横肉,鼻子下一撮又黑又脏的小胡子。中田中尉自己住一间屋子,大多数时候都是待在屋子里。翻译官带着张志坚,很快进了中田中尉的屋子。
  接下来一边干活,兄弟们一边向我投来或疑问或迷惑或愤怒的目光。抗日联军是一支特别的队伍,人员复杂,没有任何后勤保障,东北地区环境恶劣,群众基础差,抗日联军面对的是这样的形势,就比关内的抗日武装要艰苦无数倍,这就需要每个人都有坚强的意志。所以自从九一八事变后抗日联军出现,内部整顿就一刻没有停止过,真正一心一意坚持斗争的抗联战士最恨的就是叛变。此时眼睁睁地看着张志坚明目张胆地叛变投敌,而且卑躬屈膝丑态百出让人不忍目睹,兄弟们就更是恨得咬牙切齿。李光小心翼翼地朝我这边走几步,小声问我怎么办。我也不知道怎么办,便没有回答李光。李光说必须想办法把他除掉。我觉得如果那样日本人很可能对我们下毒手,朝李光摇了摇头。
  我知道李光和兄弟们害怕张志坚泄露抗联的机密,对这方面我却并不担心。因为就算张志坚知道一些东西,此时也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主力部队向苏联转移,相信日本人已经心知肚明。还有几支小队伍在深山老林打游击,此时是在什么地方活动,队伍的各方面情况如何,张志坚根本就毫不知情。就算张志坚把心思挖空,日本人从他嘴中也得不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我担心的是张志坚的行为对兄弟们的情绪产生影响,之后会有更多的人为了活命而叛变投敌。还算幸运,几个月过去了,工地上已经死掉好几百人,我们十七个兄弟却还都在。这些人数年间一直在深山老林里跟日本鬼子周旋,体质非寻常人所能比,坚持的时间就会长一些。
  这天晚上张志坚仍然是回到我们所住的屋子,仍然是跟我挨着睡觉。好几次我想把他掐死,最后还是忍住了。我问他是不是怕死了,他说是的。我说我们打了那么多仗,你虽然年轻却从来没怕过死,现在怎么怕了?张志坚没有回答,用被子蒙了头不再出声。这时我非常违心地告诉自己要理解张志坚,他还是一个孩子,在时刻都会面临死亡的情况下产生恐惧,似乎也说得过去。但我已经暗下决心,一旦有机会逃出去,一旦回归抗联队伍,一定要毫不犹豫地把他清除。
  
  5
  接下来的几天张志坚经常去中田中尉的屋子,众日本兵渐渐的不再对他横眉立目。也就是说,张志坚已经初步得到日本人的信任,或者说,日本人已经开始对他产生好感。
  数日后翻译官来到工地,宣布由张志坚担任工头。翻译官把一件大衣披在张志坚身上,往他手里塞一条皮鞭,告诉他一定不能辜负皇军的期望,要把近二百人管理好。张志坚立刻变得飞扬跋扈,把鞭子挥几下,大声说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亡国奴,从现在起就都得听我的了。谁干活时偷懒,谁不听话,我就打他三十鞭子。谁想逃跑,我会立刻告诉皇军,皇军会立刻把他枪毙。一个兄弟很气愤,哼了一下,张志坚听到了,目光缓缓地转向那位兄弟,说你哼什么?敢再哼一下吗?那位兄弟不但又哼了一下,还朝张志坚吐出一口浓痰。张志坚大怒,挥起皮鞭,劈头盖脸地朝那位兄弟抽去。几个兄弟上前想把那位兄弟护住,旁边的几个日本士兵一阵呼喝,朝众人举起了枪。我知道日本人随时都有可能开枪,连忙把几个人喝住。张志坚继续对那位兄弟进行鞭打,足足打了三十鞭子。打完,张志坚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大声说看到了吧?哪个不服我,就是这样的下场。那三十鞭至少有一半是抽在那位兄弟头上,此时那位兄弟的脸已经血肉模糊。张志坚似乎还觉得不解气,说完那句话后还在那位兄弟身上踢了一脚。
  这天夜里大概半夜时分,跟我和张志坚一起住的周玉明和吴五把张志坚狠狠地打了一顿。他们踢他的肋骨,踩他的腿,砸他的头,掐他的肉,各种各样打人的手段都用上了。张志坚不反抗,用被子包了脑袋,任凭他们痛打,只是嘴里发出一声声惨叫。那叫声在极端的黑暗中十分凄厉刺耳,听上去叫人毛骨悚然。站在外面的日本兵肯定听到了,可是没有进来阻止。我也没阻止。我觉得应该让张志坚明白,背叛是要付出代价的。
  第二天早晨起床时,我明显地看出张志坚穿衣服动作很缓慢,伸胳膊动腿时疼得呲牙咧嘴。走出屋子时,我看出他已经瘸了。
  张志坚当上工头后我们的劳动强度没有什么改变,如果说有改变,应该是活干得更多了。在工地上巡逻监视的日本兵减掉好几个,但张志坚十分尽职尽责,眼光随时能照顾到整个工地,发现谁稍有懈怠张口就骂挥鞭就打。张志坚打人时会有日本兵过来为他撑腰,发现谁稍微现出一些抵触情绪,就会对那个人刀枪相向。这时张志坚又会点头哈腰地向日本兵求情,让日本人不真的动刀动枪。
  有一天张志坚让翻译官向中田中尉建议,晚上给各个屋子多烧一些火。出乎预料,中田中尉竟然同意了。之后,众人所住的屋子比之前暖和了一些。
  到这时,我和李光都对张志坚叛变的动机产生了一些怀疑。难道他是想用这样的特殊方法,对兄弟们和工友们进行保护?如果是那样,我们就应该跟他进行配合,把这个冬天熬过去,把以后不知道多长时间的日子熬过去,尽可能让更多的人看到胜利的一天。我们都知道我们活下去的希望十分渺茫,但我们都坚信胜利的一天一定会到来。
  正当我和李光对张志坚的看法稍有改变时,张志坚却做出一件让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的事。某一天翻译官又来向我们宣布,说张志坚暂时不当工头了。我问张志坚干什么去了,翻译官说张志坚会开车,从现在起,那辆往外送尸体的车就由他开了。翻译官朝我们很阴很冷地笑了笑,说所有人都不愿意开那辆车,中田中尉一直想找一个中国人开,但中国人愚蠢得很,没有人会开车,张志坚会,还愿意开,这个美差自然就落在他头上了。我说是张志坚自己要求的?翻译官说是的。
  这时我坚信,张志坚是真的叛变了,而且已经叛变得无可救药。这天夜里,周玉明和吴五又把张志坚痛打一顿。
  接下来的一些日子,张志坚每天都开着那辆死亡卡车往外运尸体。很多时候,都是他把尸体亲自装到车上。开始的几次有两个日本兵押车,一段时间后日本人已经对张志坚完全信任,就不再派士兵一起去了。张志坚基本上不再到工地干活,没事的时候会坐在离工地几十米远的一块石头上,呆呆地看着我们。兄弟们和所有的工友都不再理张志坚,张志坚跟我们也不再说话。如果说有所接触,就是到夜里,周玉明和吴五经常会把他痛打一顿。
  这天下午气温非常低,应该已经接近零下三十度。正干活时,张志坚来到李光旁边,突然间把李光推倒在地。李光本来已经非常虚弱,这时摔得非常重,就再也起不来了。我们都知道,只要倒在地上起不来,就意味着生命所剩无几了。可是我们不想放弃,还想尽最后的努力对他进行挽救。在我的中队李光年龄最大,参加抗联时间最长。我是两年前当上中队长的,从那时起,李光就是我的副队长。李光在战斗中总是出现在最危险的地方,平时对兄弟们特别关心,在兄弟们心目中跟我有着一样的威望。对我来说,李光则是最为知心的老大哥。我不想失去这位精神支柱一般的兄长。我喊来两个兄弟,想把李光抬回土房。
  可是,两个兄弟要动手时,被张志坚拦住了。张志坚挥动皮鞭,说干什么?不准抬。一个兄弟说狗日的张志坚,你如果还有一点点良心,就让我们把他抬到屋里去。张志坚说不行,不是睡觉的时候,谁也不准回屋。我说张志坚,他之前对你一直不错,你还是救救他吧。是你把他推倒的,他这样死了,就是死在你手里。张志坚说那又怎样?你们以后,说不定都会死在我手里。
  几个日本兵跑过来,用生硬的中国话喝令兄弟们散开,然后在李光身上踢了两脚。见李光没有反应,一个日本兵举起刺刀,便想朝李光胸间刺下。千钧一发之际张志坚把日本兵的刺刀推到旁边,说别别别,别刺他。日本兵一脚把张志坚踢倒在地,把刺刀顶在张志坚脖子上。张志坚跪在日本兵面前,说皇军,听我说,中国有一种说法。日本兵说什么的说法。张志坚磕了两个头,见翻译官就在不远处,招手让他过来。翻译官来到近前,问出了什么事,张志坚说翻译官老爷,我说,你告诉他。翻译官说说吧。张志坚说中国有一种说法,像这样快要死的人,就不能再用刀子杀他。这个时候他的灵魂已经离开肉体,会看到谁对他动了刀动了枪,之后成了鬼会紧紧地缠在那个人身上,最终会把那个人缠死。翻译官没听过这样的说法,将信将疑,但还是把张志坚的话翻译给了日本兵。日本兵想了片刻,慢慢走开。
  张志坚把已经只剩下一口气的李光扛起来,像装其他尸体一样扔在车上,然后上车开走。我和兄弟们都想上前阻止,但好几个日本兵一直用枪对着我们,我们也就只得眼睁睁地看着。
  这天夜里,周玉明和吴五又一次打了张志坚,比之前任何一次打得都狠。以前我从来没阻止过,但也从来没对张志坚动过手脚。这次我却没闲着,也加入了痛打张志坚的行列。我别出心裁,狠狠地掐张志坚身上的肉。以前打张志坚时张志坚总是连声惨叫,这次却一声不吭,只是用被子蒙了头,把身体缩成一团。
  虽然张志坚没喊没叫,在外面监视的两个日本兵还是觉察到了动静,踢开门冲进屋,喝令我们停下来。一个日本兵用手电照着,把张志坚蒙在头上的被子揭开。这时我看到张志坚脸上全是鲜血,因为剧痛,身体颤得如同筛糠的筛子。张志坚挣扎着起身,给日本兵跪下,一边慢慢磕头,一边说皇军,救我,别让我在这里住了。两个日本兵大概是听懂了,把张志坚架起来,走出屋子。
  
  6
  那次我们把张志坚打得很重,中田中尉对他很照顾,怕他被打死,安排他跟几个日本兵住在一起了。张志坚在那间屋子里躺了好几天,之后才又出现在我们面前。
  重新出现在我们面前的张志坚不但是往外运送尸体的司机,同时还成了监工。此时的张志坚几乎变成了心狠手辣的恶魔,拿了皮鞭在工地上到处转,对兄弟们工友们想打就打想骂就骂。最让我们难以忍受的是他还经常对我们进行嘲笑。有一次他无缘无故地在我头上抽了一鞭子,见我对他怒目而视,狞笑着说怎么着?不服?你和你的这些王八蛋兄弟一直都想逃出去继续跟皇军作对吧?别他妈的做梦了。你们要是不真心投降皇军,很快都会死在这里。你们要是想活着,就学学我,实心实意地为皇军做事。我说张志坚,你怎么变成这样了?张志坚说我这叫识时务,你们都他妈的是愚蠢的王八蛋,根本就看不清形势。你们不是一直想把我打死吗?别他妈的做梦了。从现在起,你们别想再碰我一指头。倒是我,想打你们就打你们,想骂你们就骂你们。我会一个一个把你们打死,然后把你们拉到山里喂野猪。
  张志坚说到做到,对我和十多个兄弟越来越狠。有一天两个兄弟实在没力气了,趁监工的日本兵没注意在工地上坐下想休息片刻。张志坚看到了,飞快地冲过去,对两个人挥起皮鞭便打,一边打一边破口大骂。骂他们是愚蠢的猪,是不识时务的癞皮狗。我知道这两个兄弟这几天健康情形非常不好,时刻都有死掉的可能,这时被张志坚痛打,就更容易猝死,连忙喊了几个兄弟想过去把两个人救下来。可是几个日本兵比我们动作快,在我们之前冲到那里,把我们拦住了。张志坚不但用皮鞭抽,还用脚在他们身上踢。只几分钟,两个兄弟就不再动了。张志坚停下手脚,蹲下用手在两个人鼻子上探一下,然后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说死啦,死啦,你们这两个一直跟我作对的王八蛋,终于死啦……
  张志坚自己扛起一个兄弟,让两个日本兵抬起另一个,朝运尸体的卡车走去。三个人把两个人装上卡车,然后由张志坚开车,运往不知道什么地方。是的,我们从来都不知道死掉后会被运到什么地方,想来那里已经积尸如山了。
  这天夜里周玉明和吴五小声跟我商量,说要想办法把张志坚除掉,否则会有更多的人死在他手里。事实上我也有同样的想法,可是同时我知道,这件事很难办成。因为此时日本人对张志坚已经非常信任,一旦发现我们对他不利,势必会为他撑腰。周玉明说他非常后悔,早知道张志坚会变成这样,就应该趁他住在这里时把他弄死。最终,我们三个人还是研究出一个方案,就是趁张志坚在工地上监工时对他进行突然袭击,用铁锹或镐头把他砸死。我和周玉明吴五都知道那样日本人势必会对我们大开杀戒,可是为了挽救更多的兄弟和工友,我们觉得就算死掉几个,也应该在所不惜。
  第二天我们便实施我们所制定的方案。快到中午时,趁日本兵不注意,周玉明和吴五发起突然袭击,把张志坚扑倒在地。可是此时张志坚体力比周玉明和吴五强得多,两个人没能把张志坚压住,而是被张志坚推到了旁边,这样接下来砸死张志坚的程序便不可能进行了。不远处的日本兵闻声冲过来,举起刺刀刺向周玉明和吴五的胸口。张志坚示意日本兵不要刺,慢慢起身,说皇军,你们的不要动手,我来对付他们。几个日本兵相互看了看,转而对其他人进行监视,任由张志坚对付周玉明和吴五。张志坚一边对二人连踢带打,一边十分得意地说就凭你们俩还想打死我?做梦去吧。你们一直把我往死里打,但是我命大,活下来了。今天不是你们打死我,是我打死你们。我把你们打死,然后拉出去喂老虎,喂野猪。
  最终,张志坚把周玉明和吴五打得几乎断气,然后让日本兵帮忙,把两个人装上卡车送往抛尸处。
  之后经常有人被张志坚痛打,打到不省人事后,由他开着车运走。有时是我的抗联兄弟,有时是其他工友。同时有一件事我隐隐注意到了,就是因为夜里火炕比之前热了一些,被冻死的人比之前少了。我大致算了一下,死在张志坚手下的,已经比因冻累而死的人多。但总的说来,死人还是比以前增加了。
  当严酷的寒冬即将结束时,留在金矿上的兄弟已经只剩下我一个了。其他人除了张志坚叛变投敌,都已经被张志坚运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喂了野兽。我自然已经无力对付张志坚,同时仅存的一点点希望也完全消失了。这时我的健康状况已经非常差,身上没有力气,经常发烧,眼前时常会出现迷迷茫茫的画面。我知道,我很快就该跟这个世界告别了。
  这天夜里,我躺在炕上,觉得自己当初让兄弟们当俘虏的决定确实错了。我想让兄弟们活下去,可是最终,却没有一个能够活着。当初如果战死,该有多痛快,后来竟然是被日本人在一个无耻的叛徒的帮助下折磨而死,又是多么屈辱。还有,当初战死了,张志坚就没有机会叛变,他在我心目中就会一直是一个惹众兄弟喜爱的坚强的抗联战士。
  第二天,我在工地上昏过去了。那时隐隐约约地,我看到张志坚朝我走来,脸上似乎洋溢着得意非凡的笑。
  
  7
  迷迷蒙蒙地,我看到了一片硝烟,看到了成千上万的兄弟举着枪喊着杀声,向日本鬼子发起了冲锋。画面慢慢变幻,我看到一片大山,山上是茂密的森林,一支雄壮的队伍唱着嘹亮的歌,踏着白白的冰雪前行。画面又不知不觉地变幻,我看到了张志坚,看到他变成了张牙舞爪的恶鬼,正在向我飞快地扑到。再接下来,画面没有了,眼前变成了无边无际的黑暗,再再接下来,我看到一片淡淡的亮光,接着听到有人在说话。那个人是在叫我,说中队长,你终于醒了。
  我慢慢睁开眼,很快看到一张脸。那是李光的脸。没错,就是李光的脸。李光正瞪着眼看我,目光中充满了关切,充满了惊喜。我说李大哥,我们终于在阴曹地府相见了,兄弟们也都在这里吗?李光笑了笑,说这里不是阴曹地府,是凡间,不过,兄弟们基本上都在。
  这时围上来好几个人,每张脸都是我特别熟悉的,都是我无数次一起出生入死的战友加兄弟。几个人见我醒了,同时欢呼起来。
  这时我发现,我所在之处确实不是阴曹地府,而是实实在在的人间。是在夜里,我是躺在一铺十分温暖的炕上,旁边点着一盏油灯。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想坐起来,却被李光按住了。李光说你昏迷了三天三夜,现在刚醒,需要休息,还是躺着吧。我只好继续躺着,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我们真的都没死?
  李光叹了口气,说我们有十四个人没死,现在都在这里。我说我们为什么没死?李光说我们都错怪张志坚了。我说快说,怎么回事。李光说这还不明白?他是用那样一种特殊的方式,把我们救出来了,还救出好多工友。那次他把我拉出来,中途停车,把我扔在路边了。之后是一个打猎的把我救到家里,我也是昏迷好几天,然后活下来了。我思前想后,觉得张志坚有可能是想用这样的办法救兄弟们出来,便每天去那里等。跟救我一样,每次张志坚都是把只是昏迷却还没死的兄弟或工友放在路边。现在好了,你出来了,我们再休整一段时间,就可以继续跟日本鬼子战斗了。你抓紧时间把身体养好,然后我们把那座金矿端掉,把张志坚救出来。
  我静静地想了片刻,说李大哥,你是说我们在这里的是十四个人?李光说是的,周玉明和吴五被张志坚送出来时状态特别不好,最终没活过来。队长不要难过,在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只失去两个兄弟,应该算是不错的结果了。
  此时我们是在离金矿大约二十公里的一个小山村,村里只有十几户人家,大都是猎户。当初李光被张志坚送出,身体恢复后来到这里,把这里当成了我们的根据地。张志坚抛尸的地方离金矿大约五公里,是一条又狭窄又隐秘的小山谷。
  接下来我们一方面休整,一方面派出一些兄弟四处侦察,希望能与抗联游击队取得联系。终于,我们联系上了一支有三十多人的队伍。这支队伍一直隐藏在大山里,准备熬过严冬后向北进发,过黑龙江进入苏联境内寻找大部队。我觉得我们所在的隐藏在大山深处的小山村还算安全,就把这支队伍接到村中。如此一来,我们就形成了一支近五十人的队伍,具备了一定的战斗力。
  十几天后,我们攻破那座金矿,全歼了驻守在那里的四十多名日本兵,救出近二百名工友,可是我们找遍金矿的所有角落,都没找到张志坚。向工友们询问,众人都说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张志坚了,而且那辆往外运尸体的车也不见了。此时工友们提起张志坚,提起那辆车,仍然恨得咬牙切齿。兄弟们都想向张志坚表示感谢,此时找他不到,都很着急。大家聚在一起猜测张志坚去了什么地方,最后一致决定寻到抛尸处,看看在那里是否能找到一些线索。
  开采那座金矿是日本关东军的一个不大不小的秘密,日本关东军方面很少有人知道那座金矿的存在,就连我们驻扎的那个小山村的村民,也都不知道有那座金矿存在。折磨死那么多人,日本方面自然不能大张旗鼓,抛尸处就极为隐秘。但我和李光带兄弟们循着车辙,很快还是找到了。
  
  8
  金矿的抛尸处是在一条很狭窄的山谷,山谷中间的密林深处有一个巨大的坑,几百具尸体扔在坑里,已经乱七八糟地叠压不知道多少层。气温低,表层尸体大都没有腐烂,一个个面目仍然十分清晰。
  很快,我们在坑旁边找到了那辆卡车,接着在车旁边找到了张志坚。张志坚盘膝而坐,一动不动,表情看上去很平静。我快步上前,一边喊他的名字,一边推了他一下。张志坚没有回应,慢慢倒在旁边,身体的姿势却没有任何改变。我在他脖子上摸一下,感觉摸到的不是人的肉体,而是寒冰。这时我知道,张志坚已经死去多时了。兄弟们随后围上来,看着张志坚的遗体,都呆呆的不知所措。过了片刻,李光上前在张志坚的衣服里翻寻,终于从他紧贴胸口的口袋里找到一个小本子和一支钢笔。李光把本子翻开,看到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
  最后两个兄弟已经送出去快到一个月了,估计就在这几天,兄弟们肯定能把金矿打掉。我特别想见到兄弟们,想在以后的日子里继续跟兄弟们一起打鬼子。可是,我又特别害怕再见到兄弟们。因为我已经没脸再跟兄弟们见面了。这个本子和钢笔是我从一个日本鬼子那里偷来的,相信我写的这些东西兄弟们能看到。我不奢求兄弟们能原谅我,只请求能把我埋起来,不要让我一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从进入金矿那天起,我就开始观察各方面形势,最终判断只有用非常特别的办法,才能让兄弟们逃出来。我想了好几天,终于有了一套计划。我的计划是假装叛变,做一些坏事,让弟兄们恨我打我,让日本人信任我,最终争取能开上那辆往外运尸体的卡车。我开上卡车后不久日本鬼子就不再派人跟车了,他们不是信任我,而是对我进行了威胁。中田中尉说如果我趁机逃跑,他就把在矿上干活的人通通杀掉,而且不论我跑到哪里都能把我抓回来杀死,还说要查明我是哪里人,把凡是跟我有亲戚有关系的人都杀掉。没有日本鬼子跟着了,我开始往外救人。我决定先把李光大哥救出来,因为李光大哥做事细致,判断力强,出来后身体恢复了,会对之后出来的兄弟和工友进行接应。
  我用这样的方法把兄弟们救出来,兄弟们有可能会原谅我,可是我却无法原谅我自己。一是我无数次像狗一样给日本鬼子下跪,磕头,觉得自己非常无耻,特别没有骨气特别恶心。我觉得我的灵魂非常肮脏,非常卑鄙,丧失了一个抗联战士应有的尊严,玷污了抗联的声誉。我曾经告诉自己那样做是为了救兄弟们的命而迫不得已,但最终,我觉得这样的理由并不充分。作为一个抗联战士,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应该向日本鬼子低头。
  二是我打了兄弟们,打了很多工友。这是我的计划的一部分,只有把人打昏,让日本鬼子以为死了,我才有机会把人运出来。可是我还是觉得不应该打兄弟们。特别是打周玉明和吴五我下手重了一些,把他们运出来放在路边时,我发现他们已经快要断气了。那天特别冷,我知道,他们活下来的可能性很小。他们活下来了吗?如果活下来,当然最好了。如果活不下来,就是我害了他们。虽然他们打我也是我计划的一部分,可是因为他们好几次差点把我打死,我还是对他们产生了仇恨,打他们打得重,是因为我想对他们进行报复。
  我特别想继续活下去,想继续跟兄弟们一起战斗,最终把日本鬼子赶出去。可是我实在没有勇气活下去了。我忘不了我曾经多次给日本鬼子下跪磕头,忘不了曾经对兄弟们大打出手。最关键的一点,是我那样做一方面是想把兄弟们救出去,另一方面,是我确实怕死了。有那么一段时间,我特别怕自己变成一具死尸,被日本鬼子像运死狗那样运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喂了野兽。我那样做到底是为了救兄弟们,还是为了保住自己的命,现在我已经弄不明白了。我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叛徒。当了叛徒,怎么还有脸活下去呢?所以,我决定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果有来世,我会跟兄弟们堂堂正正地做兄弟,不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会把腰杆挺直,做一个真正不怕死的抗联战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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