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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9年3期《安徽文学》
 

专家号

 
李 铭
  李前进出生那年是1971年,今年他虚岁47,属猪的。那一年全国都在传唱《我爱北京天安门》,爹妈上户口不知道孩子该叫什么名,叫李北京吧感觉有点大,叫李安门吧又怕是人家误会以为是木匠安装门的。后来爹说从俩名里面挑选,一个叫李伟大,一个叫李前进,都是从那首歌里获得的灵感。
  李前进是独苗,家庭条件在桃花吐就算最好的了。所以给儿子取个好点的名字是非常有必要的。李前进上完高中差五分没有考上大学。家里卖了两头猪,叫李前进继续复读一年。一年以后再考,这回差了八分没考上大学。
  同是天涯沦落人,李前进和许腊梅被村里人称为大学漏子,这两个人比较般配,所以俩人到了结婚的年龄就顺理成章领了证。
  李前进和许腊梅结婚以后,去城里去打工。那年月村里有了电视机,信息开始通畅,两个人向往外面的世界。觉得趁着年轻得闯一闯,两个人很快就在城里找到了事做站住了脚。
  他们在城市专门做刮大白的工作,活虽然累点脏点,可是每年的收入不算低。很快他们就回桃花吐村翻盖了新房子,换了新大门,垒了新院墙。家里购置了彩电,冰箱,洗衣机。爱说爱唱的李前进还买了VCD影碟机,过年的时候一大群村里的年轻人都到他家去唱歌。年轻的时候俩人为了事业,没着急要孩子。后来日子过得好起来,就要个孩子,李前进给儿子取名叫李红旗。
  儿子李红旗果然很聪明,学习拔尖,在班里是班长,年年得奖状,得小红旗。拿回家的奖状李前进就往墙上贴,墙被贴得花里胡哨的。
  李前进去过一次北京,打车路过长安街的时候看过天安门。那次他们是去北京干活,结果老板不靠谱跑了,李前进和几个工友回家打车去北京站,就从天安门前路过。李前进当时很兴奋,喊司机师傅慢点开,自己拿手机录了一段视频。
  拿回家去给妻子许腊梅和儿子李红旗显摆。妻子许腊梅说有本事带着全家也到北京天安门那看看,自己去那不叫旅游,叫嘚瑟。李前进记住了妻子许腊梅的话,到了过年村里来照快照的,十五块钱照完就取。背景有很多,有桂林山水,有布达拉宫,有艾菲尔铁塔,李前进相中了北京天安门的背景,老爹老妈加上一家三口等于在天安门前照了全家福的相片。
  李红旗回家说班级里同学笑话他们家照的照片,因为有去北京旅游的同学,人家还看过升旗仪式呢。李前进说升旗有啥好看的,每天的电视里都升旗,还唱国歌。儿子李红旗说那可不一样,人家那是在现场看升旗,现场是真人,电视里的人不算真人。
  李前进记住了儿子的话,李前进想等有合适的机会,一定满足儿子的愿望,去天安门看升国旗,奏国歌。在妻子李腊梅面前也神气一把,看她还怎么说。
  儿子李红旗在小学三年级的时候突然出事了,考试的时候晕倒。老师打电话叫许腊梅去学校接孩子。李前进开始也没太在意,许腊梅接回来儿子,发现红旗没事了。喝了诊所开的感冒药又去接着考试,学校老师特意给李红旗补考,就是这样李红旗仍然考了全校第一名的好成绩。
  这也成了李前进可以炫耀吹嘘的资本。在外面刮大白的工友们都佩服李前进的教子有方。到了小学四年级,李红旗又晕倒了两次,而且鼻子还出血。许腊梅不敢大意,给李前进打电话回来。带着儿子李红旗去县医院,县医院的大夫检查了一遍,看不出什么毛病来,就建议往市里医院送。
  市里医院接收以后,打点滴,做检查,反正一顿治,钱没少花,效果不好。而且李红旗发病的频率开始越来越频繁。李前进听了医生的劝,到省城的医大一院。有同学在那个城市居住,李前进提前打了电话,同学很热情,说省城这边的医院患者多,得提前挂号。好在现在网上方便,替李前进在网上预约挂号了。
  李前进心里很感激,觉得老同学真够意思。在家准备了大枣蘑菇等土特产给同学带去。李前进和许腊梅过日子不是死性的人,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道理。他们也知道在省城生活的同学人家啥也不缺,缺的是这种久违的乡情。
  李前进在省城很快就把儿子送进了医院。只是这病情很怪,医生几经检查,治疗了一大圈,病情非但不见好转,而且更加严重了,李红旗感觉身体越来越没劲,这面迎风招展的红旗眼瞅着蔫吧了。托人换了几家大医院,都没有个明确的诊断。这可愁坏了李前进和许腊梅。
  关系也托了,钱也花了,儿子到底得的是什么病,愣是没有人能说出个子午卯酉来。家里爹妈也没闲着,看香算卦到处破绽,不管怎么折腾,儿子李红旗的病不见好不说,最为关键的是没有明确诊断。
  折腾了一年多,李前进和许腊梅决定带着儿子去北京大医院就诊治疗。李前进和许腊梅决定就是砸锅卖铁也得把儿子的病治愈。他们没敢跟李红旗说病情不好的事情,只是说省城医院的设备不全,带着他到北京去看看,就是在机器上拍个片检查一下,然后顺便看看北京天安门,去现场感受一下唱国歌升国旗。
  两年不到的时间,李前进家的积蓄就花得差不多了。钱看着挺多,可是到了医院太不禁花了。最为恼火的是市场可以讲价,超市还能打折,网购还有双十一双十二什么的,医院这不行,别管多大的医院,一口价,要一个就得给一个。
  许腊梅愁眉苦脸,乐观的李前进安慰妻子。钱赚来就是为了花的,主要是能够治好儿子的病,花再多的钱也不心疼。千日打柴一日烧了,许腊梅忧心忡忡。
  去北京大医院诊治,李前进到处张罗钱,八万多,觉得差不多了。这八万多花掉,北京那边的专家就会给个答案,有了答案再按方索药制定治疗方案日子就出头了,李红旗就能够迎风飘扬了。
  李前进事先都打听好了,这所医院的专家郑义大夫比较权威。只要挂了他的专家号,儿子的病就有了希望。听说郑义大夫的专家号不便宜要三百,妻子许腊梅瞪大了眼睛,张着嘴巴。不是惊讶,是震惊。
  许腊梅说咱们从县医院到市医院再到省城的那几家医院,总共挂号钱也没一百块吧。这郑义大夫难道是神仙?
  李前进批评了许腊梅少见多怪,这里是北京,北京是祖国的首都。这是什么地方啊,首都的医院一定是祖国最好的医生,他们的挂号费贵点是可以理解的。还亏你是大学漏子,考试差一分半,这点请你务必理解。
  许腊梅叹气,儿子得病的这一年多,许腊梅以泪洗面。看着儿子遭罪,许腊梅恨不得自己替儿子承受痛苦。
  李前进带着妻儿在医院附近的小旅馆住下,坐了一天的车,的确乏了。尤其是儿子李红旗,身体虚弱。李前进特意请妻儿吃了北京炸酱面,感受一下北京的风味和气氛。红旗从北京站出来就很兴奋,大眼睛一直眨巴着看着北京的景物。
  第二天早上,三口人高高兴兴退了房去医院看病。许腊梅睡不着,儿子李红旗半夜折腾,李前进睡觉呼噜打得山响。三口人为了省旅馆的住宿钱,开的是标间。三百六,两张床,许腊梅和儿子睡一张床,不能翻身,也睡不实。
  许腊梅天蒙蒙亮就招呼李前进起来,李前进看看表,觉得时间太早,才五点,医生得八点上班呢。李前进是有经验教训的,县医院就是这样。李前进早上去早了,值晚班的在屋子里睡觉不起来,上早班的还没来到。李前进百无聊赖到处转悠盼时间快点过去。
  到了医院门口,李前进和许腊梅傻眼了。挂号的人排到了院子里,长龙一样浩浩荡荡。听说就是熬到今天晚上,这号也排不上了。
  李前进和许腊梅简单商量一下,决定先回宾馆住下,自己再打听一下情况。许腊梅带着儿子李红旗回去,重新办理了入住手续。李前进在队伍的后头犯愁,有几个人鬼鬼祟祟到跟前,问:
  “大哥,要专家号吗?”
  李前进看看这几个人,感觉不是什么好人。李前进这些年在城市刮大白,有时候也承包点小活,见过世面。李前进去客运站总会有黑车过来拉客,说什么有车马上走,价钱还便宜。李前进吃过亏上过当,所以一下子就认定在医院门口问要专家号的这些人也不是好人。李前进想,老子有钱不能搞歪门邪道,必须严格按照程序走。
  李前进打听一下,挂号排队需要起得再早点。李前进在附近熟食店买了熟食拎着回去,进门就说了情况。许腊梅听完也只好这样,专家号不能买,万一是骗子怎么办。必须要走正规渠道,不能糊涂上当。这是没有经验,明天早上不容有失,必须要早点去排队挂号。
  李红旗这一天的状态还算不错,只是一到晚上睡不好,翻来翻去的喊难受。许腊梅给温热了毛巾,一会擦擦,一会洗洗,实在难受睡不着就给孩子喝半片安眠药。
  凌晨两点,许腊梅喊李前进,李前进一骨碌爬起来,去卫生间洗把脸。嘱咐许腊梅先睡,等着他的手机。挂上号就给她打电话,然后赶紧带着儿子去医院看病。
  李前进离开房间,许腊梅也没有了睡意。儿子李红旗鼻子又出了血,吃药也缓解不了难受。许腊梅心疼得眼泪流下来,本来是背着儿子的,还是被李红旗发现了。李红旗就安慰许腊梅说:
  “妈,你别着急,等爸挂完号,大夫给瞧了病,该动手术就动手术,很快就没事了。就是疼我也能挺着。咱家给我治病借的钱,等我上大学有了好工作赚钱还。”
  许腊梅听儿子这么说,不知道怎么的,就更加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把水管里的水放上,就着水声大哭了一场。
  李前进到了医院大门,再一次傻眼了。挂号排队的人跟昨天早上遇到的情况没有什么不一样。浩浩荡荡的队伍这么触目惊心地排着,把李前进的心都给排得瓦凉瓦凉的。
  李前进有些着急,打听才知道,排队挂号的人头天晚上就在这耗着。
  李前进有些着急了,从边上挤进去看情况。队伍曲折着一直在延伸,这些人都是来自祖国的大江南北,此刻他们都是同一个目标:他们是来挂号的!
  李前进在内心开始检讨自己,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看来自己这是轻敌了。想到北京看病会比省城难一些,没有想到会难这么多。别说找到专家大夫看病,就是挂号这关也不好过。
  李前进仔细观察了一下这些排队的人,人家都有准备。就说来这里排队挂号的,都是有备而来。他们带着马扎,垫子,水杯,干粮,全副武装的样子。他们有足够的警惕性,记得自己的上一家是谁在排队,绝不予许有加塞的现象发生。
  这个时候妻子许腊梅的电话打了过来,儿子李红旗不舒服,许腊梅要带儿子到医院来。李前进不知道怎么跟妻子解释,只能说先别来,我这边没有排上号呢。
  李前进置办了垫子,水杯,回到宾馆的时候遭到了许腊梅的埋怨。起个大早赶了晚集,这责任在李前进这。李前进被许腊梅磨叽得心烦,说:
  “再凑合一天,我晚上就过去排队,明天好歹也排上。”
  李前进晚上去了,还是出现了纰漏。问题是人生地不熟,李前进不知道在哪排队,再说夜幕没降临呢,医院还是按照正常的程序走,排的早保安会撵你走。再说,排第二天的挂号不知道从哪开始。还有,李前进站错了地方,等找对了窗口,却已经晚了。不过据前后两个排队的人说,这已经不错了,按照正常的节奏,他们明天应该有戏。
  李前进稍感安慰,打电话给许腊梅说了情况。许腊梅在电话里没多说什么,儿子李红旗在发烧,许腊梅有点不知所措。
  李前进前列腺不好,喝点水就得上厕所。前后排队挂号的很专业,该打盹的时候打盹,该精神的时候精神。李前进半夜实在扛不住了,看医院大厅里肃静了下来,排队骂街的人也闭嘴休息,就把随身带的马扎放到地上,起身去厕所撒尿。
  在挂便器边上站了半天,李前进尿出了一串焦黄的尿液。
  洗把脸,用冷水刺激精神了大脑,李前进又返回排队挂号的地方。李前进发现马扎挪到了边上,一个男人坐在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李前进扒拉一下那个男人,那个男人睁开眼睛,斜一眼李前进:
  “干嘛?”
  李前进说:
  “这是我的地方。”
  男人说:
  “什么你的地方?你在北京还有地方?”
  男人的语气里带着嘲讽。
  李前进有些恼火:
  “你得有个先来后到吧,你这个人讲不讲理啊?”
  男人扑棱一下站起来,吓了李前进一跳:
  “怎么回事?你想欺负人啊,这地方是你的,你给我叫答应了,你叫答应了我就走。”
  李前进有些急了,抄起马扎大声喊:
  “你问问前面和后面的人,我都在这排着五个小时了,我在手机里拍了照片,不行咱们就报110说理去。”
  男人看看李前进,又看看前后那俩排队的人,自知理亏,骂骂咧咧收拾起东西往后面走了。
  李前进的心一直砰砰跳,那男人膀大腰圆的,真要是发生冲突动起手来,李前进未必打得过他。可是为了儿子李红旗治病,为了不再被许腊梅埋怨,李前进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说拍了照片的事完全是灵机一动的反应。
  有了这次插曲,李前进不再敢动地方。天亮的时候更得保持警惕,防止被人偷袭。在李前进跟男人理论的时候保持了足够的强硬态度,前后排队的人都开始尊重起李前进来。
  前面排队的是一个瘦弱的中年男子,戴着眼镜,不言不语,一切都井井有条。李前进一看这人就是知识分子,有文化的那种。后面的这位是北京本地人,李前进听出了他说话的口音。那口音跟来时出租车司机是一个腔调。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了几句话,那老北京都是抱怨,抱怨外地人把北京城占满了,抢了他们的资源,给他们的生活造成了不便。
  八点以后医院正式上班了,李前进开始紧张起来。盼啊等啊,腿都站得发抖。快到中午的时候,前面排队的中年男人收拾起东西,淡定地对李前进说:
  “我收摊了,今天没戏了。”
  中年男人的话叫李前进心“咯噔”一下掉进了深渊。不是说差不多有戏吗,怎么又没戏了?中年男人一笑,说内部有人抢票,被人抄了底了。
  李前进听不懂中年男人的话,没戏也得等着啊,儿子的病得看。许腊梅的电话打过来很多次了,李前进都说快了,快了,马上,马上,老在马上,这到底是一匹什么马呢?
  那中年男人果然料事很准,前面排队的陆续都撤了,原因是人太多,到不了李前进这就没号了。
  李前进肚子饿得咕咕叫,到路边快餐店要碗牛肉面,吃上两口的时候,许腊梅带着红旗赶来了。许腊梅压抑着怒火,跟李前进吵。
  李前进也急了,两口子就在快餐店里操着方言争吵起来。
  李前进心烦气躁:
  “我起早爬半夜地排号,谁知道北京的号这么难挂。你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给谁看?”
  许腊梅气不打一处来:
  “儿子病着,你还有心在这吃面。”
  李前进把筷子墩在桌子上:
  “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胸了,我不吃饭我怎么去排队?北京要是能给我个号,我宁愿饿死!”
  “有本事你去弄个号来,跟我凶什么凶?”
  “我说弄个号就弄个号啊,这北京医院也不是我们家开的啊……”
  儿子李红旗坐在那里样子很难堪,两个人看到李红旗的表情就都闭了嘴。
  消了消气,李前进和许腊梅商量了一下,既然排不上号,那就去花高价买个号算了。三口人到了医院门口,卖挂号的人不少,但是两口子万万没有料到会贵得离谱。
  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家被李前进和许腊梅选中,许腊梅问:
  “大叔,我多给你加三十块钱,你把专家号给我们吧。”
  大叔笑了:
  “五千块,一周以后的,少一毛钱不行!”
  李前进和许腊梅开始没听清楚,他们都以为是人家要多加五十才能卖挂号。后来强调很多次,才知道这慈眉善目的老人家真的要五千!
  许腊梅吓得半天说不出一句囫囵话,这跟抢钱有什么区别呢?这光天化日之下,怎么可以这样明抢豪夺呢。
  李前进问一圈,这慈眉善目的老人家卖的挂号五千是最低的价位!
  两口子都沉默了。
  许腊梅不再埋怨李前进,原来以为丈夫消极怠工,看来情况确实不对。这样的情况叫两口子有点猝不及防,他们带着李红旗回旅馆,先把房子退了。打听附近的人,去找那种便宜的地下室住下。
  就这样排了五天的队,许腊梅和李前进开始轮班倒换。李前进渐渐也熟悉了环境,摸清楚了门路。排队的时候不再两眼一摸黑,也不再挨饿和憋尿,但是专家郑义的号一直都没排上。
  靠吃药维持,儿子李红旗的状况堪忧。主要问题是现在吃的这些药,到底对李红旗的病情有没有帮助,谁都不知道。就像他们每天熬着挂号一样,究竟什么时候排到自己也无从知晓。
  到了第八天头上,终于轮到李前进挂号了,可是挂专家郑义的号已经是俩月以后的了。李前进不敢犹豫,掏了三百元钱递进去,换回来了这个号。李前进有些犯愁,回去怎么跟妻子许腊梅说呢?
  还有个严峻的问题是儿子的病到底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李红旗已经有两次昏厥的现象了……
  李前进在医院门口找到了那个慈眉善目的大叔,问那张五千块钱的挂号还有吗,李前进决定认了。
  那个老人家说:
  “早都卖了,没有啦!”
  正说着,一辆警车呼啸而至,这些黄牛贩子闻风而逃。现场一片大乱,李前进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他看见一个戴眼镜的黄牛贩子挣脱逃跑,李前进勇敢地冲上去,按住他。那个人认出了李前进,说:
  “大哥,是我。”
  李前进也认出了他,第一天排队的时候他是排在李前进前面的那个人。原来他是这样的人,李前进愤怒了,他薅着对方的脖领子,大声骂着:
  “我操你大爷,我操你八辈祖宗!活坑人啊你们!”
  警察扑上来,使劲拉拽李前进。李前进愈发愤怒,摁住黄牛贩子不松手。最后,四个警察把李前进强行抬了出去,围观的群众以为李前进犯了事,围着指指点点。最后警察拉着李前进说:
  “大哥,你消消气,前面算你见义勇为,再闹后面算你妨碍公务了。”
  李前进八九天没有刮胡子,洗脸也是糊弄,吃饭更是饥一顿饱一顿。拿着俩月以后的挂号小票,李前进像是捧着一张中奖的彩票,轻飘飘地沉重。李前进走路都开始打晃,没办法进门,就在秋雨里徘徊。
  许腊梅很快就知道了挂号的情况,两口子不敢跟儿子李红旗说,哄着孩子,内心却都很是焦躁。这么耗下去肯定不行,两口子深刻反思这段时间以来的教训,真是一步错步步错,没有充分把事情考虑周全,没有充分重视起在北京的不易。
  正规挂号肯定走不通,那买号也不现实,派出所在抓黄牛,黄牛在地下活动,交易不把握是一方面,交易的价钱也高得离谱。那换一种思路,能不能不通过挂号见到那个郑义大夫?
  经过实地考察,李前进觉得能。因为郑义的照片是能够看到的,医院楼顶的大牌子广告里有他,笑滋滋地站在那呢。医院门口的橱窗里也有他,看得很清楚的。那就两口子轮班看着他,只要见到他就好办,把挂号的红包递给他,求他尽快给孩子看病。
  两口子想到这都松了一口气,好在儿子李红旗的病情有所缓解。这几天不那么难受,不舒服的时候就喊许腊梅吃上止疼的药,睡不着的时候就吃上安眠药。
  经过跟踪,李前进掌握了专家大夫郑义的活动轨迹。郑义大夫自己开车上班下班,在医院大门口等着没用,这个医院的车库在地下负二层,郑义大夫不走医院大门。直接去诊室也不好,一般情况下都是有患者就诊。你直接拿出红包来,冒失不说,这也叫郑义大夫没办法收下。
  通往地下车库有电梯,但是守在电梯口也没用。医院大夫还有专用电梯,郑义大夫一般都走这个专用电梯。李前进把钱先是装在红包里,被妻子许腊梅否定了。许腊梅认为红包这俩字本身就很敏感,再这么明目张胆明显是给人家郑义大夫带来反感。
  最后两个人决定用普通的信封装,这样人家郑义大夫收了红包也拿着方便。在信封里到底装多少钱的问题上,两口子争论了几番。李前进在排队挂号的时候充分做了调查,有的说至少五千,也有的说三千打底。说这家医院在北京非常不错了,大夫的道德素质要比其它三甲医院略高。
  许腊梅赞成给三千,但是睡了一晚上,李前进感觉不对劲。三千不是重炮,充其量只能是随大流,是一记轻炮。这记轻炮打过去,未必能起作用。许腊梅担忧,这样大手大脚给下去,胃口给撑大了,看病以后还有后续治疗,治疗的费用能有着落吗?靠老家爹妈卖苞米的钱能挺得住吗?
  李前进的爹妈晚上打电话过来,家里的苞米卖了。苞米卖了六毛五一斤,比去年的八毛钱又贱了不少。家里打两万多斤苞米,卖了一万多块钱。爹妈要把钱打在李前进的卡上。可是老人不知道怎么操作。李前进在电话里告诉爹妈,钱先别打,用的话自己会叫人去拿钱。李前进怕爹妈出现什么纰漏,千叮咛万嘱咐,还给爹妈报了假讯,说红旗已经安排住院了,过段时间就能回家。
  李前进一晚上都在思考,给郑义大夫装信封里是三千还是五千。三千五千变成了俩活蹦乱跳的弥勒佛在李前进的眼前蹦跶。李前进亮天的时候决定五千的方案,看着儿子李红旗的虚弱样子,李前进深深检讨了自己的优柔寡断。
  李前进的信封并不能轻易送出去,一次是看到郑义大夫,但是他身边有穿白大褂的同事,不方便。第二次在电梯里也是有人,李前进不好掏信封。犹豫间,电梯门要关,郑义大夫喊一声:
  “你不上电梯吗?”
  李前进赶紧跟着上去了。郑义大夫朝李前进点一下头,郑义的面目很慈祥的样子。李前进不知道为什么,被郑义大夫这么看一眼,心里呼啦一下暖和起来。电梯里有郑义大夫的同事,他们说着什么话题。李前进听不进去,李前进低着头,实际上在等待机会。
  电梯门打开,郑义大夫的同事走开了,郑义往自己的车子方向走,李前进就鼓起勇气在身后喊了句:
  “郑大夫……”
  郑义大夫回过头来,看着李前进。李前进的手哆嗦了,头上冒汗,结巴着不知道说什么。
  郑义大夫关切地看着李前进:
  “你哪里不舒服吗?需要我帮忙?”
  李前进摇头,点头,不知道怎么表达。笨拙地拿出信封,递向郑义大夫。
  郑义大夫狐疑地看着李前进。很显然,他被李前进反常的举动弄得警觉起来,他开始下意识地四处扫视。
  李前进意识到事情有些不好处理,情急之下,李前进也不知道为什么做出了一个惊人的举动。他噗通一声给郑义大夫跪了下去……
  
  许腊梅依偎在李前进的怀里,看着憔悴的丈夫,许腊梅说,还是好人多,等儿子红旗的病好了,自己也吃斋念佛做善事,婆婆再去跑庙啥的自己也不再冷嘲热讽去反对。
  这半月多来,在北京的境遇叫这个爱说爱笑的男人变得沉默寡言起来。郑义大夫答应给李前进特殊照顾,儿子红旗的病终于可以看上了。叫两口子欣慰的是红旗的病不是绝症,只是有点怪异。郑义大夫说了,没有生命危险。就是治病的钱不细,许腊梅问多少钱,李前进说三十万,许腊梅吓得又是惊乍了一下。其实郑义大夫跟他说至少得五十万才能彻底治愈好儿子的病。李前进怕说出实情,许腊梅着急上火。
  李前进一直走神,心里筹划这五十万怎么解决。好在还有一段缓冲期,郑义大夫叫他们过年的时候再来北京,开的药吃着红旗暂时是没有问题的。郑义大夫还特意嘱咐李前进,不能乱给孩子吃药了。那些药物非但不能治愈红旗的病,吃多了还有副作用。跟妻子许腊梅说了,许腊梅就用最恶毒的话把乡里县里市里和省里的医院大夫一段数落,许腊梅在电话里跟娘家人报了平安,几度哽咽说不下去,说了很多小地方的坏话,说了北京大医院大夫郑义的好,人家不但不收红包,还照顾咱们山沟沟的病人。许腊梅当即表示,这次回去就到庙上做义工,虽然是临时抱佛脚,但是许腊梅从此一心向善的决心很大。她还联想到自己平日里一些生活细节,深刻检讨了自己的不好。许腊梅已经把在北京医院排队挂号陷入绝境的事情忘到了脑后。
  用了一段药,儿子李红旗果然有了起色。身上有劲了,眼睛也有神了。回去调养一段,等适合做手术的时候人家郑义大夫会打电话告诉他们。那个时候李前进和许腊梅就能够带着儿子红旗第二次进京,治疗完幸福就会在春天招手了。
  定好要离开北京的日子,李红旗突然提出一个问题:
  “爸妈,咱们忘记看升旗了,我的作文还没写呢。”
  李前进觉得儿子这个提醒好,临走之前必须要看看升旗。回村以后也好跟爹妈,跟乡亲们说,在电视上看升旗和在现场看升旗不是一回事。
  第二天起了大早,一家三口人去天安门看升旗。
  到那才知道,他们又起得晚了。人山人海的,根本到不了跟前,看不着升旗,不是白来一趟吗。
  后来李前进叫儿子骑在脖子上,这样才能勉强看到升旗的过程。儿子挺胖的,压得李前进顾不上看升旗,他尽量挺着。许腊梅的个头小,夹在人群缝隙里基本也看不到什么。儿子红旗很兴奋,他不断给爸妈直播升旗的过程:
  “爸,来了。妈,解放军真精神,长大我也当兵。爸,升旗啦!”
  回去的路上,太阳暖暖地照在一家三口人的身上。李前进第一次发现北京的阳光竟然这般温暖,生活虽然有时候会有些波澜,但是比起那些还在排队挂号,或者排上队挂了号却得了绝症的人相比,李前进觉得自己实在是太幸福了。至于那看病的五十万怎么张罗,李前进的内心也有了谋划。回家卖房子,卖地,贷款,运气好的话到那时候老家的医保还兴许在北京也好使了呢。自己赶年才48岁,按照现在的体格干到60岁不成问题。想到这,两年来不会笑的李前进,终于笑了。
  趁着回家的时间没到,李前进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他急匆匆地赶到了医院。在大门口,李前进戴上口罩,拿出自己挂号的票来,怯怯地说一声:
  “要专家号吗?专家郑义的号,便宜卖啦!”
  很快,一群人就围住了李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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