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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9年1期《人民文学》
 

葱伴侣

 
张鲁镭
  就在今天下午,余小燕得到一个前所未有的称呼,呵呵,球奶奶,这个称呼让她有点儿措手不及,日子说到底不经过,一眨眼功夫就沦落到这个份上了。阴天门厅那儿又没开灯,欢欢妈穿了件淡粉色睡裙出来开门,一张脸蛋儿被领口那堆白色蕾丝捧得娇娇嫩嫩。余小燕夸张地把一只手伸过去,欢欢宝贝!哎呦,你看看这……对方难为情地回过身朝里面喊,欢欢,看看谁来了。
  余小燕已经在门厅那换好拖鞋,沙发上那个圆滚滚的大熊猫骨碌一下站到眼前,这让她想起商场门前那些卡通人,卡通人手里边通常拿着传单,这只熊猫手里抓着一袋可比特薯片,嘴唇上还沾着星星点点碎末,她伸出舌头飞快地一扫,干净了!欢欢比视频里还可爱,眼睛眯眯着,嘴巴嘟嘟着,让熊猫睡衣这么一包,活娃娃似的。
  晚上欢欢妈有饭局,欢欢追到门厅,靓姐,别忘了带草莓回来!然后倒在沙发上一边玩手机一边说,球奶奶,球球晚上要喝鸡汤。见余小燕没反应就提高嗓门,球奶奶,球球晚上要喝鸡汤。余小燕眨眨眼,欢欢拍拍身上那个鼓胀的大西瓜,他叫球球,你当然就是球奶奶了。这丫头片子真她娘的偏心,喊自己妈姐姐,却跟婆婆叫奶奶。熊孩子把辈分弄得乱七八糟。其实欢欢妈比她还大一岁呢!得,只要这祖宗高兴,奶奶就奶奶吧!
  第二天靓姐吃过早餐去上班,余小燕问等下欢欢吃什么。那口小肥猪睡到中午都说不定,来得及。余小燕给欢欢熬了红枣小米粥,她特意从老家托人买的黏小米。看着小米一粒粒在锅里鼓起来,浓浓的米香弥漫着厨房,就想起自己生大乔的时候,那时候她最爱喝这样的小米粥了,真快,再有几个月大乔也当爸爸了。
  欢欢晃悠到餐厅,球奶奶,我想吃酸辣粉。余小燕指着餐桌,这黏糊糊红枣小米粥,熬了好一阵。欢欢拍拍肚皮,球球爱喝粥还是酸辣粉呢?然后捏着嗓子奶声奶气地,酸辣粉、酸辣粉,就吃酸辣粉!听见没,你家球球要吃酸辣粉。小祖宗,酸辣粉怎么做?太简单了,欢欢从壁橱里拿一桶酸辣粉浇上开水,不一会儿辛辣的味道飘出来。余小燕吱溜吱溜喝着小米粥,直喝得肚子浑圆满头冒汗,从前在老家头生产前就喝这个,只是那时候没条件。她拿出自己从家里带来的大酱,又在冰箱里找到一根胡萝卜,余小燕口味重,愿意吃蘸酱菜。欢欢皱着眉头咧嘴,受不了啦!看着就反胃,球奶奶赶快收起来!
  下午欢欢带余小燕去家乐福超市,欢欢在零食货架上左挑右拣,酸奶、薯片、牛肉干、山楂条、巧克力、士力架、三只松鼠……满满当当一小车,想想爱吃什么菜?这些总归不当饭的。要喝牛骨汤,余小燕在牛骨堆里翻拣着,全都苦巴巴的瘦。要不排骨汤呢?排骨肉多,比牛骨实惠。欢欢拍着身上的西瓜,球球快告诉奶奶……余小燕赶紧选了一袋,欢欢看看又给放回去,人家都是喝进口牛骨汤,进口的。余小燕准备买个大萝卜一起煮。买萝卜干吗?欢欢噘嘴,汤里都是加南瓜和甜玉米。这种吃法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到底是南方人的口味。球奶奶不许买大萝卜,那味道好讨厌。结账口余小燕在心里一下五去四噼噼啪啪地敲着算盘,一次性消费五百二十三块八。她可是资深老会计!果然和收银员报出的价格分毫不差,她得意地望着欢欢,欢欢已经去对面的椅子歇着了。余小燕从身上摸出钱包……
  余小燕在厨房里熬牛骨汤,欢欢在沙发上和大乔视频,欢欢说球球要吃披萨,哥哥快点回来买。又说自己想游泳,哥哥回来一起去温泉。欢欢大声小嗓地扮着两个角色,你看她腆着肚子两只胳膊在半空中又舞又蹈,把自己累个够呛。欢欢这个平板真好,连大乔的眉毛都能数得清。她把嘴巴凑过去亲大乔脑门,又伸出舌头舔他鼻尖。大乔怎么瘦了?余小燕在一边伸长脖子问,这会儿欢欢没工夫搭理她,一张嘴抹布似的在屏幕上蹭,估计把屏幕上的灰都蹭干净了,才把平板往余小燕怀里一塞,你们聊吧,我去和球球玩了。余小燕嘱咐大乔在外面注意身体按时吃饭。别那么拼命,看看都熬出熊猫眼了。
  晚上欢欢喝牛骨汤,余小燕喝剩下的小米粥,趁欢欢没注意往自己碗里挖了一勺酱,这酱是在超市买的葱伴侣,回来用辣椒和油爆在一起,里面还加了花生和芝麻!美味的不行。欢欢晃悠着脑袋,怎么有股怪怪的味道?你妈妈什么时候回来?饭还热在锅里!说不准的,我靓姐可是个夜猫子。靓姐半夜回来一头栽到鞋架旁,嘴里说着连不成片的话。球奶奶过来帮忙呀,靓姐喝大了。
  早晨余小燕看见靓姐在餐厅喝茶,已经施过粉黛,穿一套米黄色绸缎睡衣。头上缠着宽宽的碎花发带,露出白亮亮的额头。这女人保养的真好冷眼看姑娘似的!昨晚醉成一滩泥,抱着余小燕肩膀直喊妈,当时她偷笑,你姑娘叫我奶奶你叫我妈,借儿子光这是占了多大便宜。靓姐一个劲儿道歉,真不好意思,昨晚让你见笑了,单位一个同事过生日,大家一起乐乐!余小燕讲那次她在业务竞赛上拿了奖金,回单位请客时大家起哄,她一口气吹掉半瓶二锅头。结果在床上躺了一天。又说昨天给欢欢熬小米粥,可她偏要吃酸辣粉。靓姐笑,大肚婆的一张嘴难伺候,刚才出来告诉我,晚上继续牛骨汤。
  余小燕想这天下的事情怪有趣的!两个从未谋面的陌生女人,因为儿女一下子成了亲家成了亲人,她们还不知道彼此的秉性甚至尊姓大名,却也像模像样地过起日子来。一个屋檐下安眠,一个餐桌上共食,一个还未谋面共享的宝宝。靓姐在门厅那儿让余小燕把垃圾袋递给她,还有板台上那袋剩牛骨,余小燕看见昨天给欢欢煮汤的进口牛骨,已经给装在塑料袋里,牛骨上还连着好多肉,她一面把塑料袋解开一面对着门厅,你别管了,等我下楼时扔掉。
  晚饭欢欢把勺子一扔,破牛骨汤一点儿味道都没有,球球我们不喝了。欢欢妈看看余小燕,那些剩骨头你没扔?余小燕把牛骨从锅里捞出来,看看这上面好多肉,煮一次就扔太浪费了吧?为了证明这剩牛骨仍有实用价值,她在盘子里淋上几滴酱油,吭哧吭哧肯起来。肉在她嘴里打着转儿,麻绳似的嚼不烂。欢欢白她一眼,球奶奶,煲过的骨头营养都融到汤里,不要吃了。这么几块骨头要两百多块,大乔在外面没日没夜都累瘦了!欢欢妈喝掉杯子里最后一口橙汁,用纸巾擦擦唇边,欢欢和大乔,这一年多我们生活在一起,我是大管家,柴米油盐的事也没用他们分担。欢欢是我的宝贝,大乔也一样。还有球球,欢欢叫着,马上又多一个宝贝了,吉祥三宝。欢欢妈起身倒了两杯水,把其中一杯推给余小燕,大乔这孩子自尊心强,眼下又没有条件买房,我告诉他不要考虑太多,都是一家人了还计较什么?欢欢插嘴,丽丽供房贷,怀着孕连披萨店都舍不得去,好悲哀啊!明天我要吃披萨。
  这顿饭吃的塞牙又塞心。余小燕拿牙签对着圆镜鼓捣了半天。大乔上大三时往家里领过一个女朋友,高高瘦瘦一个女孩,一笑一对小虎牙。他来鹅城工作女朋友变成欢欢,还不到一年就报喜欢欢怀孕了就快生了,赶紧过来帮忙吧。欢欢都辞职在家保胎了,我也从软件公司跳槽,薪水多了就是要经常出差。余小燕和大乔爸爸有点懵,儿媳妇还没见个人影这就要抱孙子了?
  那天大乔来电话,余小燕正在电脑上用扑克牌算命。说她有飞黄腾达之喜。腾达个蛋!她已经在电脑上算三个月的命了,是电脑能让她腾达,还是屁股下面的木头椅子能让她腾达?余小燕曾是新华书店的财务,她们松城一共有三家新华书店,因为网络冲击整合成一家。余小燕面临两个选择,提前退休或去流动销售部。所谓流动销售部就是在医院、药房、商场等公共场所门前看书亭,让一个堂堂财务干这事,她心里过不去这个坎。咬咬牙干脆退休!可惜她还不到五十岁呢!
  这个年纪忽然变成退休老大妈实在尴尬,广场上扭秧歌活动室里打麻将,这些她都不感兴趣。只能坐在电脑前算命打发光阴,算算她的前世和今生,电脑上说她前世曾是官宦人家的夫人,锦衣玉食亭台楼榭,余小燕觉得自己的前世过于奢华,所以今生必然反差成一个水暖工的老婆,过着小门小户的安稳生活。这时候大乔电话进来,说欢欢照过B超是男孩儿。余小燕瞥一眼电脑,看看这马上就飞黄腾达升级成奶奶了,她要告诉大乔爸,有时候电脑算命挺准的。
  余小燕发了一个朋友圈,说她要去广东鹅城了,那里常年白云舒卷鲜花满地,那里住着她的儿子媳妇和孙子。这话说得很得体很卖弄,潜台词就是她要去风景宜人的地方过生活了。她还在下面配发了鹅城的简介和图片。并强调北宋的大文豪苏东坡曾在这里给自己筑居,现为著名景点东坡祠。还有素雅幽深的西湖浮洲四起青山似黛,敢和杭州西湖媲美!顷刻点赞成片,北方人对广东这地方还是蛮仰慕的。他们熟知广东有个深圳,那个改革开放的小窗户对面就是香港。有好事者在下面问,大乔结婚了?怎么没见张罗婚礼?余小燕回复,儿媳是当地人,就在当地张罗的,儿子住的小区和公园差不多。
  娶媳妇本来是个严肃的事,家长们要跟谈判一样坐下来商量买房置地,可大乔就跟闹着玩儿似的,没怎么着老婆孩子全齐活了。就像一不留神拣个钱包,打开看看里面竟是一根闪闪发光的金条。金条怎么能和价值连城的儿媳妇比,起码钻石和玛瑙,翡翠和汉白玉,劳力士手表和爱马仕限量包,总之她们家赚大了! 
  欢欢妈这边是套一百五十多平米的三室两厅,外带一个大阳台。客厅宽敞的能打羽毛球。想想她周边那些同事,哪个不让儿子的婚事折腾的屁滚尿流,单说一套房子就叫人扒层皮?好歹她还不曾扒皮,好歹她手里还保留了苦心积累下来的过河钱,这么想着余小燕不塞心了,但牙缝还塞,直折腾到半夜才睡下。
  一觉醒来已是早上九点多,余小燕赶紧穿戴,让她们认为自己在闹罢工就不好了。欢欢正吃早餐,靓姐已经上班去了。余小燕怪不好意思的,看看一下子睡过了头。你妈妈吃饭了?靓姐今天有采访任务在外面吃。你妈妈可真能干,人长的也漂亮,那天一进门还以为是你,这可不能怪我,你们走到哪里都像一对姐妹。因为昨晚的事,余小燕慷慨的赞扬起靓姐。那当然,我靓姐可是个大美女,还是她们商报的名记,拿的红包比工资都多,那台别克车就是攒红包买的。余小燕想告诉欢欢,她也曾是行业标兵,在业务评比大赛上还拿过奖还得过奖金。不过自己那点灿烂跟人家的红包别克没法比,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了,问欢欢晚饭吃什么,等下两人一起去超市。欢欢拍着肚子,一会儿带球球去上胎教课。球球乖,奶奶做什么我们吃什么。球奶奶考你个问题,你觉得我儿子帅还是你儿子帅?这么饶腾,可是我还没见过你儿子呢?欢欢拿过一份B超单。这黑呼呼能看出什么?看轮廓呀,一看就是枚小帅哥!比你儿子帅多了!那可说不准,我们家大乔一般人赶不上。球奶奶你好没劲!欢欢临出门递给余小燕一沓钱,留着买菜用。余小燕把钱塞回欢欢包里,这话怎么说的,我不是球奶奶吗!
  余小燕在超市买了一袋进口牛骨,她发现这个家顿顿离不开汤,看见旁边的新西兰羊肉也买了一块。她仍为昨晚的事抱歉着,可说出去的话就像泼出去的水,就破费点辛苦点给那娘俩包顿羊肉水饺,一想到羊肉水饺自己就先咽下口水,大乔和他爸要是知道她包了新西兰羊肉水饺,都能插上翅膀飞过来。转悠了半天也没找到饺子皮,干脆买了一小袋进口面粉。回家开始拌馅和面,料理完这些才想起来没有擀面杖。她屋里屋外翻腾总算在阳台上找到一个细细的红酒瓶。因为工具欠佳这顿饺子整整忙了大半天,煮熟了捞出来,一个个胖乎乎真像一群小肥羊,咬一口鲜嫩嫩滑溜溜。她拍了照片给大乔爸发过去,吃饺子喽,新西兰羊肉水饺!还在后面加了流口水的表情符号。大乔爸爸回复四个字,幸福生活!
  欢欢和妈妈一起进门,后面还跟着个抬婴儿床的。她们指挥着把床安置到余小燕房间。欢欢拍着肚子,球球以后好好保护奶奶,夜里来坏人你就一脚踢死他。孩子一生下来就跟我住?余小燕有些好奇。那当然,从小就培养他亲近长辈!吃奶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我把奶挤在奶瓶里,再买个小微波炉。你随时都能喂他。大乔直到上小学才和我分床,夜里搂着他就像搂着一个小肉蛋儿。大乔早答应过,绝不会因为球球改变现在的生活,我依旧可以逛街泡吧练瑜伽……我的任务是生下他,球奶奶的任何是照顾他。
  欢欢对靓姐讲,今天看见丽丽了,挺个大肚子赶着去上班!辛苦死了!靓姐用涂着指甲油的手指头一下下点她鼻子,就你个小懒虫在家保胎,丽丽是要还房贷的!我有靓姐呦!欢欢扑到她身上拥抱后,问晚上给球球吃什么好东西?余小燕从保温锅里端出热腾腾的饺子,看看一群小肥羊。欢欢妈道,这东北饺子又大又鼓,简直是一群小肥猪。欢欢用手指捏起一个,随着哇的一声,那张嘴瞬间成了泉眼,花花绿绿的食物碎片从里面喷出来,欢欢表情痛苦泪流满面。靓姐也急了,什么馅的!羊肉,新西兰进口羊肉。怪不得!她扶着欢欢在卫生间吐了一会儿,余小燕没想到欢欢对羊肉反应这么大。我们家从来不吃羊肉,她爸爸连超市里的羊肉都闻不了。等欢欢稳定下来吵着要吃糯米鸡。没一会儿外卖就送过来,直到这时候余小燕的一颗心才落地。
  余小燕把饺子端回自己房间,忽然多了个婴儿床空间小了不少,她索性把一盘饺子放进去。无论品质还是味道,羊肉也算得上肉中极品,这一家子真没口福。这边人口味怪,稀饭里加肉汤里添水果,余小燕跟着饥一顿饱一顿的,不过她明白以后无论做什么都要请示汇报,免得费力不讨好。有微信提示,大乔爸爸发来的,新西兰羊肉水饺香吧!扔过来一个尝尝!余小燕狠狠敲上三个字,馋死你。
  余小燕匆匆吃了几个凉饺子,就去厨房准备明天的饭,可能刚刚吃得急,这会儿胃肠里一阵翻江倒海,得去厕所解决一下。欢欢的门关着,客厅里的卫生间被靓姐占着,她每晚都在卫生间里磨蹭很久,冲个澡怎么会那么长时间。到底不是自己家,上个厕所都这么费劲。余小燕捂住肚子,不行了,坚持不住了,她一个健步冲进去,一屁股坐到马桶上,此刻靓姐正在莲蓬头下沐浴,一股股暖流打在身上整个人都氤氲着。噗呲一声,余小燕抱歉地回头朝她一咧嘴,什么情况?靓姐一手拉着浴巾一手捏着鼻子飞奔出去……
  余小燕出去时看见靓姐裹着浴巾半卧在阳台的躺椅上,耳朵上挂着耳麦。她想过去和她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忽然就想念起松城来,自家的那个小狗窝啊!该有菜香的时候飘着菜香,该有饭香的时候飘着饭香,她一手拿馒头一手拿大葱,当然旁边还有一瓶葱伴侣!电脑上播着《隋唐演义》,已经追到五十多集了。还有大乔爸每天的捏背揉肩,这么多年他一直宠着敬着她,那是水暖工人对新华书店会计的敬,是一个体力劳动者对脑力劳动者的小心翼翼!余小燕忽然觉得那些没有房子的人,多像一棵没有根的树,树没根可不好办!
  欢欢的门半开着,她窝在床上抱着平板。靓姐,欢欢喊,靓姐,快来看,非洲大叔换头型了,不,是非洲大叔戴头套了,大叔你戴头套像新疆烤羊肉串的。余小燕知道那里面是欢欢爸爸,他公派在非洲,大乔都没见过!。欢欢光脚抱着平板跑出来,快看……她妈妈在阳台上好像睡着了……
  大乔从上海出差回来,给欢欢买了一个背包,说球球不听话就把他放进去关禁闭。给靓姐买了一条银灰色格子披肩,给余小燕买了上海老牌雪花膏,欢欢立刻给她妈把披肩围上,还拍照发了微信。靓姐让披肩衬的皮肤更白了。余小燕从来没试过这种银灰,大乔过来拥抱她并扶在耳边悄声,妈妈辛苦了,你能来我真高兴。余小燕顿觉浑身舒暖,就像披上一条漂亮的银灰色的披肩。
  大乔白天陪欢欢上育儿课吃餐厅,晚上两个人就赖在卧室里不出来,余小燕想和儿子说几句话都不得空。不过有大乔在心里踏实多了。两人每天都会耗子搬家一样从外面带些东西,然后放进余小燕房间,其中床上用品包括被子、睡袋、蚊帐小枕头……喂奶用品包括奶瓶、挤奶器、消毒锅、奶瓶刷……洗浴用品有大小毛巾、浴盆、洗发水、沐浴露、护臀膏、痱子粉……衣物用品有小衣服小帽子小鞋……欢欢还在墙上贴色彩艳丽的动物画片。连天花板上都吊着大企鹅。余小燕的两只皮箱简直成了屋里的怪物。太不协调了,怪物要吓到球球的,欢欢托着箱子满屋子跑,卫生间厨房不行,阳台上都是靓姐的东西。一百五十多平的房子竟然没处安放。欢欢托着箱子喊大乔,怎么办怎么办?大乔倒也聪明,他把两个箱子摞起来盖上有愤怒小鸟图案的毛毯,这下协调了!
  欢欢睡醒后觉得还应该在毛毯上摆个玻尿酸鸭,推门看见余小燕正拿着一根青菜往葱伴侣酱瓶里伸。球奶奶偷吃臭大酱了!欢欢一面嚷着一面推开窗子。好难闻!大乔从屋里出来说买的香梨忘记吃了,哥哥给你削梨,就把梨切成一丫丫在盘子里摆出一朵花,他去阳台上给靓姐献花,然后问屋里的余小燕,老妈也来一瓣!余小燕想问,你现在不馋蘸酱菜吗?
  大乔过几天又出差,欢欢闹着要去温泉,大乔建议带上两位妈妈,他们选择了当地颇有名气的龙门铁温泉。大乔开车,欢欢和妈妈坐后面,余小燕坐在副驾驶上瞌睡,昨晚都半夜了欢欢又嚷着要喝鱼片粥。欢欢讲丽丽现在是节约能手正学习以旧改新,她把旧裙子改成小孩儿斗篷、把毛巾改成围裙、把手帕改成婴儿帽……其实在网上买也没几个钱。靓姐感慨,那房贷就像一座山,谁被压在下面能过的舒服。我们商报那些年轻人,一个个被压得叫苦连天。欢欢拍着肚皮,球球你可要乖,不听话靓姐就把我们赶到大街上了。车子忽然一晃,大乔说昨晚没睡好,等下要到服务区歇歇!
  到龙门铁温泉,余小燕悄悄在心里喊了声我的天,只见大大小小的水池被红花绿树掩映着,白白袅袅的雾气把这里幻化成仙境。欢欢要去动感冲浪,开什么玩笑?最后和大乔选了一个迷你池,一圈娇艳亮黄的花把水池团团围住,从远处看过去就像一朵灿烂硕大的向日葵。欢欢的大肚皮在阳光下一闪一闪,那向日葵就神仙附体了……
  一个个水池像闪着光泽的宝石铺排在山野间,余小燕选了祛风除湿池,靓姐则是洒着花瓣的护肤美容池,她穿的那件玫瑰红泳衣和水里的花瓣彼此呼应,她一捧捧用手掬着花瓣玩。不远处有个神龟池,池中矗立着一个龙头龟身的吉祥物,一群人围在那里,一对年轻情侣从身边跑过去,快点儿,摸一摸能带来好运气,我同学上次都中彩票了。余小燕把神龟摸的很虔诚,一边还在心里念叨,大乔好运挣钱买房子……旁边有人催促,倒是快点儿,这都摸了几遍了,后面等着呢!
  大乔从对面走过来,欢欢没玩儿够,今晚准备住这里。余小燕和靓姐一个房间,她换上一件淡青色睡袍,长长的瘦瘦的,领口那儿钉着一排银白纽扣。每每走动腰身就会现出弯弯的弧线,又轻盈又灵动演电影似的。真好看,你像电影里的人!靓姐讲,喜欢这几粒扣子才买的,你看它们那么晶莹,像月光一样迷人!余小燕内心波澜,看看人家都把衣服穿出月光了。
  那天赶上家里没人,她悄悄拉开靓姐衣柜,里面长长短短有一摞睡衣。十几件都不止。书上说喜爱睡衣的女人一定是个有品味的女人。欢欢妈不光喜欢睡衣,还喜欢咖啡茶和鲜花。她的卧室里永远有一束怒放的香水百合。余小燕把那睡衣拿出来一件件穿在身上,她的品味也不差的!在新华书店近水楼台读了不少书,也爱摆弄个花呀朵呀,就是在捯饬自己上舍不得钱!这些睡衣轻飘飘软绵绵,像在身上包了一层云。这样的睡衣一定会把人送进好梦吧?外面一阵门铃声,她赶紧脱下来恢复原样!是送水的!那人没好气,怎么这么磨蹭?
  余小燕觉得欢欢妈的睡衣其实不是睡衣,那是一种有品质的幸福生活。跟大乔爸爸把羊肉水饺定位成幸福生活同理。欢欢妈去卫生间洗浴,那背影真有一层淡淡的月光敷在上面。余小燕也想买一件带月光的睡袍,贵也买,就算不过日子了也无所谓!
  她拿着浴巾到外面去,夜晚的景色比白天还美,天上有星光周边有灯光,雾气笼罩着一个个闪亮的水池,她找到白天那洒着花瓣的美容池,正好没人,望着远处的天边,心里敲算着这一趟的费用,门票住宿餐饮,欢欢还买了一个小丑玩偶,她忽然觉得那水中散落的花瓣,就像一张张打了水漂的钞票!
  余小燕回房间时已经很晚了,靓姐还没睡,头发湿漉漉的靠在床头,她眉毛弯又黑脸颊红扑扑,嘴唇饱满如樱桃,一张娇艳的脸几乎掉到手机上,这是化妆了?她显然没看见余小燕,记得吃胃药,还不知道呢,下周能一起去吗……余小燕从卫生间出来,对面床上响起轻微的鼾声!
  回来时已近中午,欢欢要去吃蛇,余小燕可不敢吃那东西,想想都起鸡皮疙瘩。路边有一家首饰店,靓姐要进去看看,大家一起下了车。她选中一条很精细的项链,下面坠着镶金边的小葫芦。打过八折是五千七百二,余小燕张口报数,欢欢妈一边对她竖起大拇指一边拿出信用卡。信用卡呀!欢欢正试一串手链,余小燕表示自己不敢吃蛇,你们去吧,我一会儿随便吃点什么!
  走在街上余小燕还在想着信用卡的事,她周边的朋友同事很少用那东西,除非房贷没有办法,剩下谁会借钱买东西?银行也经常有推荐,那些把持不住的年轻人倒喜欢,背着债把自己吃的流油穿的人模狗样!她也问过大乔欢欢家的房子有无贷款,回答是曾经有过在欢欢上大学期间已经还完。那天欢欢让大乔去给靓姐还信用卡,当时她没太在意,这家人怎么过日子呢?
  余小燕走进一家睡衣店,光光艳艳的睡衣挂了满墙。她发现那件“月光”了,和靓姐的一模一样。试衣间里她把“月光”“太阳”“星星”“蓝天”“白云”统统试一遍,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灿烂明快充满自信,有一种真真切切的幸福感!最开始她试的很快,就要体会这风云变幻的美妙,渐渐却慢下来,每穿一件都要在镜子前打量半天,她要在这幸福里多待一会儿。“月光”以及“太阳”统统贵的离谱,她才不会像靓姐那么离谱。幸福后,饿了,吃饭去。
  快餐厅旁边有一家中介所,外面贴着大大的广告牌,急招月嫂,月薪一万起。余小燕知道月嫂这个行当,却没想到薪水这么高。在松城跑个小买卖也挣不到这些。正看着一个女孩出来搭话,阿姨需要应聘还是服务?随便看看。阿姨是北方人吧?一看就干净利落,需要的话我帮你报个名,先培训一周,上岗后干的好可以升级为金牌月嫂,金牌月嫂能拿到一万八左右。培训收费吗?都是免费的。
  快餐厅居然有葱蘸酱,不过要买烤鸭才会赠送。余小燕点了两份烤鸭,得到双倍的葱酱。等餐期间她和大乔爸微信聊天,靓姐、欢欢妈居然用信用卡买项链,欢欢看好一串手链,我赶紧撤了。这边的月嫂月薪过万,还给免费培训,我刚刚报了名。学学怎样照顾咱孙子也好。大乔爸爸告诉她,自己干了一点私活能小赚一笔,房子上我们已经占了便宜,零零碎碎的也别太小气。余小燕叹息,没有哪个便宜是好占的!懒蛋大乔都能把梨削成花了……葱蘸酱来了,还有薄饼。余小燕嚼得两个嘴角都泛了绿。
  欢欢和大乔在客厅里看电视,靓姐在一边翻手机,余小燕把洗好的水果端上来问,晚餐蒸红枣馒头怎么样?汲取经验,她现在往锅里放个芝麻都要事先声明,欢欢伸着脖子小狗似的围着她转,什么味道?不好,球奶奶身上有毒气弹。靓姐站起来抽抽鼻子,葱、是生葱。她把目光放到余小燕脸上,你去外面吃生葱了?买烤鸭赠送的,鸭肉都打包带回来了。余小燕像个偷嘴的孩子被当众揭穿!靓姐邹着眉头从茶几下面拿出口香糖,真受不了。欢欢已经从卫生间找来她的牙具,赶快,多挤些牙膏!
  余小燕靠在床头把手边的纸巾撕成碎末,她不就是吃了点葱,哪至于!把我当什么人了?天生的糙娘们儿老妈子?她余小燕干了二十多年的财务,账面上从来没差过一分钱。单说那次系统珠算大赛,她在舞台上把算盘珠打的飞起来,那情景那阵势就像在弹奏一首爵士乐,噼里啪啦、噼里啪啦……鲜花掌声奖金奖品,余小燕成了一只让人瞩目的燕子,给新人传授技艺,去总局业务汇报,出席业务骨干代表大会,没有鞭炮齐鸣也是锣鼓喧天,那是她人生中最缤纷的一页。
  她的小安乐窝里,锅碗瓢盆是闪着光的,被子是叠成豆腐块儿的,窗户是能当镜子用的,就算一块破抹布都是清清爽爽。巴掌大的阳台种着几十种花,即便窗外白雪纷飞,阳台上也是满眼春色,余小燕最大的闲情就是打理她的那些花,剪枝浇水施肥,还笔录了每一种花的兴衰。有朋友到家里来,都是脱了鞋直奔阳台,他们哎呦哎呦的叫着,多么温馨的小小花园。小小花园,这名字好,大乔爸找人在窗口那儿做个铁艺拱形门,上面铸上小小花园四个字。权当安乐窝的后花园了。不来鹅城她都决定把小小花园产业化,她把栽培的多肉植物拍照片放到微信上,她的生活也是有计划有前景的。
  余小燕正烦着,手机忽然一闪,大乔从另一个房间发来信息,妈妈,谢谢你为我付出的一切,我一定加油努力让你过上好日子,永远爱你的儿子。余小燕眼睛一热,就有泪珠掉到手背上。她控制住情绪,用纸巾把脸擦干净,换上笑呵呵的模样蒸馒头去。红枣馒头大快人心,连晚餐拒绝主食的靓姐都吃掉一个,欢欢直嚷着明天照旧!余小燕的劳动成果总算得到肯定,刚刚心里边塞着的那根葱也就消化了。没水果了,欢欢在一边喊!余小燕刚进电梯口,大乔从屋里追出来,等等我!
  大乔在家乐福边上找了台提款机,我过两天回上海,欢欢这边辛苦妈妈了,这钱留着家用。回去的路上他们在西枝江边的休闲椅上坐下,有跳动的灯火映在江面煞是好看,不远处传来轰轰地基声。大乔看着远处,那边又盖房子了,要不了多久我们也会有属于自己的房子。这次回去,争取给自己那个手游项目找到下家,有了钱我找保姆伺候妈妈。余小燕眼眶又热,她努力着没让泪珠掉出来。
  欢欢大姨要来,靓姐正巧要去外地。这边就有劳你,靓姐把托付的话和钱一起塞给余小燕。这怎么可以?临行靓姐还是把钱放在书柜上。大姨和儿子从香港来,余小燕想非洲爸爸香港大姨这一家够热闹的。为了迎接香港同胞余小燕进行了彻底的家庭大扫除,里里外外整整收拾了两天。别看靓姐把自己捯饬的油光粉面,却算不上利索人,被子懒得叠玻璃懒得擦,阳台上到处散落着书报碟片以及各种零七八碎。也难为她在那儿喝茶,还练瑜伽,脚都没地方下。余小燕看不下去都想帮她归置归置,可到底不是那么回事,她忽然想到老家有句话,呵呵,驴粪球子外边光。
  收拾好房间余小燕决定把自己也收拾一下,香港大姨,欢欢妈的亲姐姐,和她也算亲家,可不好给大乔丢脸。她让欢欢带着做了头发,满脑袋大波浪卷。还在服装店买了裙子,一条银灰色连衣裙,上身哪儿都好,就是肚子那儿勒出一个小锅来!卖衣服的小姑娘倒也机灵,从箱子里翻出一个收腹内裤,生生把小锅给勒回去。
  大姨来那天,欢欢还给余小燕化了妆,球奶奶,你好隆重,像去参加宴会。再补个妆吧。就动手给她涂上腮红打了眼影。看看时间还早,问欢欢晚饭准备吃什么?打边炉又好吃又省事,多买些豆苗,阿福超喜欢。余小燕在超市选了上等的海鲜,豆苗连同其它蔬菜也是在绿色有机区域买的,这样的蔬菜都赶上肉价了,对待香港同胞到底要重视的。欢欢来电话说大姨她们已经到了,让她带回去两杯珍珠奶茶。到家门口余小燕又摸出口红涂了涂。
  沙发上坐着的这对母子和余小燕心里的香港同胞几乎不贴边,大姨黑黑壮壮,身上那件蓝色卫衣因为材质问题起了一层疙瘩球,一把干涩的头发绑在脑后,整个人灰涛涛皱巴巴。阿福大概十五六岁,和他妈妈的身型很像。听欢欢说大姨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已经工作了。简单打过招呼,余小燕赶紧跑进卧室换上家居服,收腹内裤实在太紧了,其实她完全可以坚持的,但她不想坚持了。
  阿福这胖小子胃口好,肉丸鱼丸虾饺豆苗从锅里到嘴里几乎省略了嚼的过程,呼噜呼噜一个个盘子见了底,他吃完就去欢欢卧室里打电游了,大姨拉着箱子出去办事。她朝卧室嚷了几句,等了半天见没人理,就一个人拉着箱子走了。
  大姨成天拉着箱子早出晚归,回到家一面哇啦哇啦对着手机讲,一面还在小本本上又写又记。她的话根本听不懂。阿福要么睡觉要么打游戏,余小燕早不光顾绿色有机区域了,即便这样都难以招架,阿福点菜,白切鸡、梅菜扣肉、红焖猪脚、白焗虾……还帮忙欢欢吃水果,欢欢的水果一直都是进口的,为了球球也必须要进口的,欢欢妈一再强调。现在水果消灭的非常迅速,欢欢在屋里喊,球奶奶,火龙果没了。芒果也没了,阿福补充。这娘俩还要待多久呢?
  大姨邀请余小燕去香港玩两天,这里去香港很方便的。天上掉下的好事!来之前大乔特意让她办理了港澳通行证。可这边……余小燕看看欢欢,尽管去,欢欢拍着肚皮,有球球和阿福陪着我!饿了叫外卖渴了也叫外卖,统统叫外卖就是。这怎么好!要不以后再说?余小燕嘴上推辞,心里都合计着穿哪套衣服了。有电话进来,中介所通知培训,我马上去香港了,香港!
  大姨带着余小燕乘大巴从沙头角入港,然后又坐巴士和地铁,大姨家在深水埗。天上忽然下起雨,哗啦哗啦的来头还不小,下了车大姨拉着余小燕钻超市跑药房,开始余小燕还以为在避雨,转着转着大姨出手了,面膜、奶粉、染发剂、护肤品、保健品、药品……一个大行李箱被塞得鼓起来。余小燕有些气喘,大姨带她去了一个路边小店,这家的肠粉有上百年历史,不少人慕名开车来这里吃。大姨边吃边介绍,味道还好,大姨吃的很快,等下她要去办点事再把东西送回家。雨这么大,你就等在这里,我回来陪你到处逛逛。
  大姨走后,余小燕又要了一份肠粉,分量不大,如果是大乔吃个三五份都说不定,一盘下去大姨还没回来,要不是穿了收腹裤她还能再来一份,今天她穿得很体面!那套银灰色连衣裙总算派上用场,走在深水埗的街巷上都有超标的感觉。这深水埗路面陈旧房屋破败,有点像松城早前的棚户区,整个街巷被大大小小的商铺的串联着,又零乱又喧闹!还花花世界,连她们松城都赶不上,松城现在也是马路越修越宽,房子越建越堂皇。当然余小燕还弄明白一件事,大姨在干代购。难怪她总是拉着箱子往外跑,原来在跑买卖!大姨总算回来了,手里托个比刚刚还大的皮箱。大姨说雨太大只好陪她在附近的商场里转转。她们在商场里直转到天黑,又是满满一皮箱。大姨许诺,这次天公不作美下次一定带她好好玩玩。
  在大姨家住了一夜第二天简单吃过早饭便往回返,余小燕也想赶紧离开这里。大姨她们家近乎危房,走廊窄的要侧着身过去,巴掌大个小屋床上摞着箱子箱子上摞着洗衣盆,大姨这日子够狼狈的。临出门大姨还送她一盒面霜。俩人各拉着一个行李箱。到关口时,大姨从背包里拿出一个黑塑料袋塞进余小燕行李箱。什么东西?大姨没吭声。再问说是苹果手机。大姨要去香港人通道那边排队,余小燕忽然有些头晕,让大姨帮她去买瓶水。大姨转身时,余小燕迅速打开箱子拉链……
  大姨照例拉着箱子出去,欢欢和阿福照例窝在床上打游戏,余小燕照例操持着家务。不过欢欢和阿福的饭要端到卧室里吃,大姨没早没晚的,现在餐桌上只有余小燕孤零零一个,她索性把那瓶葱伴侣拿出来。被欢欢撞上一次,她翻翻眼皮转身回卧室去。余小燕发现这几天欢欢除了吩咐她准备吃食,基本上不和她讲话。同时她还发现欢欢妈留下的钱原本放在书架上,现在那地方空了!这些天的家用都是自己掏腰包。就等着靓姐回来无意间眼睛那么一瞥,钱依旧原封不动趴在那儿。余小燕很郁闷!她看见大姨正怒发冲冠对着手机喊,脑门上的一缕头发就要烧焦了,她用手狠狠拍着茶几,一枚硬币滚下来,大姨弯腰捡起来纳进裤口袋。
  靓姐带着一身旅途疲倦回到家,余小燕把她脱下来的衣服统统洗好晒出来。听说大姨她们明天要回去,余小燕风风火火搞了一桌子菜。她把白切鸡推到阿福面前,多吃点,这可是你的最爱。靓姐大赞,这么丰盛都赶上年夜饭了。这一阵多亏你在,辛苦了。不辛苦不辛苦,余小燕直摆手。她剥好一只虾放到大姨碗里,就是东西太贵,比我们松城贵多了。不过你那钱可没动,余小燕把目光投向书架,钱哪去了,一直都放在那儿。她把目光重重地挪到大姨脸上,大姨嘴里正含着虾,忽然就被余小燕的目光电到,她狠狠把筷子扔出去,你什么意思,说我偷了钱?大姨愤怒了,在关口你害我罚了那么多税金,现在又来诬陷我。大姨呜呜哭出来,在自己妹妹家还被人当贼!现在我一个人带着阿福日子艰难,想当初也曾是家里的荣耀呢!电子表电饭锅还有弟妹们的穿戴,一件件从那边搞过来,周围邻居哪个不羡慕?欢欢挺着大肚子从卫生间出来,吵什么吵,钱我拿去订儿童衣柜了。其实不然,大姨向她诉苦,补交了那么多税这一趟赔大了!你那个婆婆好阴险!欢欢气呼呼把那钱拿给大姨,生活费让余小燕出!余小燕脸都绿了,你这孩子怎么不说一声?球奶奶,这是在我自己家里耶。欢欢妈把碗一推,乱搞事情!
  鹅城待不下去了,夜晚余小燕坐在小区的长椅上给大乔打电话。反复几次都无人接听,又发微信,先打字后来干脆语音了。大姨哪里是带她游香港,分明是让她带货。那箱子大的赶上小货车了。在关口那儿忽然就往她箱子里塞手机,那里明明写着携带电子产品的规定,当我不识字吗?自己好歹在办公室坐了那么多年!当然有自我保护意识了,只好调虎离山把东西塞回去。还有这几天都是自己在花费,那钱欢欢应该说一声的。想着自己每天小心伺候却把事情弄成这样,余小燕很悲伤,她的悲伤抽涕引来了好心人的问候。咋地啦?你家爷们儿搞破鞋了?你家爷们儿才搞破鞋呢!月光下一个身体高胖的女人,口音里透着一股大碴子粥的亲切。前面那个小区,上个月就跳楼一个,年纪不大一个媳妇,还不是男人罪过!余小燕见了亲人似的,我本一个财务工作者,不远万里来伺候即将生产的儿媳妇,废了九牛二虎的力气却没换来一个好字!大碴子粥拍拍她肩膀,房子人家出的吧?你怎么知道?余小燕张大嘴巴,那是一定。要么出钱要么出力,总得站一头吧,我这也是来出力的,看外孙子。都八个月了,整天脚不落地累的腰酸背疼。那公公婆婆倒闹个清闲,人家出了钱就犯不上挨累了!大碴子粥把嘴凑近余小燕耳朵,过几天我准备跑路,装病,回老家去,想老头子了。我刚买药回来,孩子闹肚子呢得赶紧回去。女人很快消失在不远处的单元门里。大乔那边仍没动静,也罢,那个在人家屋檐下低眉顺眼的儿子,那个从来都饭来伸手却把水果切出花来的儿子还能指望他什么呢?回去了,回去照顾她的那些花了!
  客厅里黑着,只有阳台上散着微弱的黄光,躺椅上的靓姐披头散发被光晕染得乌黑昏黄活像一个女鬼。余小燕悄悄走进去,忽然一声劲爆的酒杯碎裂,她赶紧靠墙把头悄悄探出来,靓姐正端着平板大叫,你和那个女妖精就死在非洲吧!永远也别回啦。信用卡还欠着账,我们商报也解体了,明天我和你女儿喝西北风去。喝多了?一个沙哑的声音,那个主编不是很爱你吗?不管你了?哎呦,华丽的大门被掀开一条缝,里面一派杂乱和荒芜。
  这一夜余小燕居然睡的踏实,早上趁大家还没起她赶紧收拾东西走人,她在西枝江边直坐到太阳红彤彤才奔往火车站,路过中介所她还看了看那块月嫂广告牌,不知从哪儿飘过来个白色塑料袋落在广告牌的铁架上,塑料袋被风吹得一鼓一鼓像一只热情洋溢的大手,过来呀!来挣钱啊!余小燕正了正背包,干脆!
  大乔前一天晚上喝多了,人逢喜事千杯少,直到第二天中午才看到微信。他马上订机票往回赶,一路上按了多次手机,终于接通却是欢欢,球奶奶离家出走了,她不要我们了,连手机都没拿……大乔联系各路朋友四处找寻,大酒店小旅馆整个鹅城都翻一遍也没见余小燕踪影。大乔给家里打电话探口风,他爸正在家里浇花,让你妈放心,她的花都好着呢!让她别舍不得花销,欢欢想吃什么就买,过一段我这边还能揽个活……
  培训期间可以住宿,不过三餐要自己解决。余小燕学的用心,笔记整理了好几篇。原来伺候个月子还有这么大学问。培训还没结束,余小燕就被急需,一个三层小楼里,只装着一个胖呼呼的孕妇。孕妇比欢欢大不少,肚子和她差不多。话不多懒洋洋的没欢欢那么能折腾!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偶尔在大厅里晒晒太阳。听说也不是本地人!广州、鹅城、海南、云南、青岛、大连好多地方都有房子,前边已经生过两个姑娘,大的都上了中学,这个好像也是姑娘!她对吃喝没多少挑剔!对余小燕也没多少要求,就是挨着日子准备卸货。有一天得知余小燕是个儿子就问她怀孕期间喜欢吃什么?喜欢吃什么?余小燕想想,对,当时她就得意大葱萝卜,一根粗粗的葱白咔咔几口就没了。那时候大乔爸爸就能给人干点私活不缺零用钱,家里堆着苹果和鸭梨,她却跑到菜市场买大葱萝卜。哦,是这样!当然,你要配上葱伴侣更美味,酱要拿辣椒爆一下还要加上花生芝麻……
  开始孕妇吃的直咧嘴,不过呢,她有信念,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生不出儿子她的人生也会跟着黯淡下去!咬咬牙,蘸上葱伴侣味道要好些。余小燕在一旁鼓励着,她们一个同事,B超都照过是女孩,结果怎么样?生个八斤重的大胖小子!孕妇眼睛一亮,心诚则灵,没准儿就会有奇迹!与此同时余小燕还给她配备了高粱米水饭大碴子粥。孕妇逐渐适应了这样的口味,并且越吃越多,越吃越爱吃,俩人对坐在餐桌前,屋子里盘旋着一片咔咔咔、咔咔咔,孕妇觉得每一声咔咔都是胜利的战鼓,余小燕觉得这里比欢欢那边要舒服一百倍。偶尔她会提醒孕妇,你还要喝些牛骨汤,那种进口牛骨汤。说这话时她会想起大乔,他一定急得不行吧!无所谓,娶了媳妇的儿子也就那样!至于大乔爸爸,他敬重了那么多年的财务工作者一下子变成月嫂,又会怎么想?算了,不管那么多了!大家都会按原有的模样过日子!大乔爸会伺机溜出去干私活,大乔继续出差顺便推销自己的手游项目,欢欢仍旧打游戏!靓姐呢?继续拿着信用卡消费?商报都解体了,倒是可以在家照顾女儿! 
  余小燕离开一周后,大乔在餐桌上公布,他研发的手游项目已经在上海找到合作伙伴,下一步公司就开在鹅城。这个手游前景不可估量,对方态度非常积极,马上就会打一部分现款过来!他在江边看好一套房子,前两天已经交过预定金。大乔扭开那瓶葱伴侣,又在冰箱找到几根香葱,咔咔,一股细小的绿泡从舌尖弹出来,那是童年与故乡交织在一起的味道!又爽朗又清甜!那时候还没动迁,他们家还有个小院子,弹丸之地种有六七样菜,青葱、黄瓜、菠菜、生菜、香菜还有小白菜,只需把它们在清水里过过,院子里一家人围在饭桌旁,余小燕拿根青葱,老爸拿棵菠菜,他则把青葱香菜窝成一团,几只手蝴蝶一样围着酱碗转,个个吃得激情飞扬,晚霞静悄悄地落着,天色越来越黯淡,每个人脸上都现出知足平和的表情。有一颗泪珠从眼眶里跳出来,靓姐让他放心,你妈妈肯定没事的,她会发动媒体的朋友去寻找。大乔不理睬,把一根香葱做成哨子放在嘴里吹。他妈妈当然不会有事,她那么坚强好面子,肯定躲在一个什么地方,等心里舒服了就会回来。还有大房子等着她呢!欢欢拍着肚子,球球我们有新房子住了。大乔把嘴里的哨子吹的呜呜哇哇……
  欢欢已经住进妇产医院,白天靓姐照顾晚上大乔陪着。靓姐大包小袋整整往病房搬了六趟,最后一趟就一个大购物袋。她提着袋子上楼时,撞到迎面而来端着汤锅的余小燕。真高兴你来!这锅里是?牛骨汤。好棒啊!心有灵犀欢欢正嚷着要喝,总说你煲的汤味道纯正。一个大肚子孕妇朝她们招手,余小燕赶紧跑过去把她安顿到长椅上,给她额头擦过汗,又把汤水一勺勺喂到嘴里。孕妇从背包里翻出一盒葱伴侣,靓姐走过去打开手里的购物袋,余小燕看见里面一片碧碧翠翠,青葱、黄瓜、生菜、菠菜还有小白菜,上面还挂着亮晶晶的水珠!这菜好新鲜,把一条走廊都映得碧碧翠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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