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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8年9期《芒种》
 

北陵的藕

 
李 铭
1
  下了班,老沈没有搭乘同事小满的车。小满的车是全单位最好的,老沈考虑到小满还是个女孩家,自己总是搭乘对小满影响不好。
  小满也不是那种特别有钱的女孩。小满这个人特别矛盾。小满有时候不物质,视金钱如粪土。有时候又说自己就是一棵秧苗,离不开粪土的滋润。小满这种怪异的女孩,特别能够吸引男人。尤其像老沈这样的中年大叔。在老沈的心里,小满一会儿是天使,一会儿又是魔鬼。一会儿能带你走进天堂,一会儿又能带你下了地狱。
  老沈坐地铁二号线,从营盘街上的地铁,到岐山路站出地铁。小满开着车笑眯眯地等在地铁口。小满的车技不错,喜欢飙车,喜欢看坐车的老沈大惊失色的样子。老沈越是表现得恐惧,小满就越有满足感。
  老沈说,小满啊小满,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什么好说什么呗!小满笑眯眯地回答。
  岐山路站附近有家乐购超市,那有两家电影院。一家是乐购超市里面的,最早叫乐天影城,后来因为反韩情绪紧张,本地人开始抵制韩货,弄得超市门可罗雀,生意受到影响。乐天影城后来改了名字为龙之梦,并且声明这影城是中国人开的,跟韩国人一毛钱关系没有。
  小满对抵制韩货这件事情嗤之以鼻,觉得有些人就是跟着瞎起哄,并不懂得怎么爱国。老沈赞成小满的看法,在单位跟那帮守旧的老太太针锋相对。闲得蛋疼的文化单位正面临着体制改革,那帮无所事事的同事热衷这样的讨论。老沈没进单位之前,是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的单位的。老沈进来以后,虽然跟大家一样打哈哈凑趣,但是内心却是有自己的底线。
  这一点,也是小满欣赏老沈的地方。老沈和小满属于那种彼此能够懂的。小满懂老沈的情怀,老沈懂小满的思想。彼此懂,谈得来,接触的机会就渐渐多起来。
  龙之梦不远处还有家影院,在沈阳春天的楼上,叫卢米埃影院。这个影院是小满最喜欢来的地方。原因是卢米埃影院放映很多小众电影,比如电影《推拿》上映的时候,沈阳很多家影院不排片,观众是看不到的。老沈喜欢那部小说,那部小说的作者是作家毕飞宇。老沈也是作家,小说写得一级棒,只是因为种种原因,无法企及毕飞宇小说发表的刊物高度而已。
  老沈想知道导演娄烨把这部自己喜欢的小说改编得怎么样,所以很是充满期待。老沈不是代表毕飞宇来的,老沈是带着自己审判的心理来的。那一刻,老沈觉得小说《推拿》不是毕飞宇一个人的作品。
  老沈的情趣和小满一拍即合。小满不但喜欢毕飞宇的小说,还喜欢娄烨的导演才华。小满一张嘴就能说出来娄烨导演的一系列的电影作品,比如《苏州河》,比如《颐和园》,比如《浮城谜事》等等。小满和老沈的关系发展到亲密的时候,有一次小满放肆地说,她真想马上就睡了娄烨。
  对于小满的真性情,老沈不生气。跟小满接触,开始不习惯,慢慢就懂得了她。小满渐渐地也依恋起老沈来。有一次去大学做个讲座,小满死活要拽上老沈。老沈不想公开跟小满抛头露面,怕被人撞见从网上捅出去,这年头的微信微博,稍不注意就得毁了生活。小满电话打得火爆,劈头盖脸地一顿喊,老沈只好跟家里人撒谎,赶去陪着小满。
  小满那个讲座讲得很成功,小满自信满满,妙语连珠,最为关键的是小满的年龄跟这帮大学生相仿,彼此有共同语言。老沈在下面坐着,看着讲台上的小满侃侃而谈,喜欢溢于言表。小满后来告诉老沈,其实她开始怕得要死,一晚上都没睡好。叫老沈去给自己壮胆,不知道为什么,只要老沈在身边,小满就不紧张也不害怕了。老沈要是不去,小满几乎就放弃了那个讲座。还有,老沈要是不在面前出现,小满一紧张就要上厕所。到了厕所却又什么也屙不出来。
  午休的时候,几个同事一起交流。说着说着就说到了电影《推拿》的话题上来了。然后就小说改编电影这个话题一路延伸下去。老沈认为,目前很多小说改编以后的电影作品都不是很成功,存在这样那样的缺憾。但是老沈喜欢张艺谋改编余华的小说《活着》。比如张艺谋在电影里加了皮影的元素,使得整部电影上了一个层次,格局就大了。
  小满正要说出的观点被老沈抢先说了出来。小满就恶狠狠地给老沈的微信留言:我想要你!
  下班以后,小满就约了老沈来看这个叫两人期待的电影。当然,老沈不能公开搭乘小满的车,还是出了单位上了地铁二号线,从营盘街上,到岐山路站出地铁。
  小满笑眯眯地等在那里。整个影院里就老沈和小满两个人,老沈在看电影的过程里捉住了小满的手,两个人依偎在一起。
  小满对卢米埃兄弟如数家珍,哥哥是奥古斯塔·卢米埃尔,弟弟是路易斯·卢米埃尔。小满甚至能够顺嘴说出他们的英文名字和法国小名,他们是法国的一对兄弟,是电影和电影放映机的发明人。兄弟俩改造了美国发明家爱迪生所创造的“西洋镜”,将其活动影像能够借由投影而放大,让更多人能够同时观赏。
  小满的外文说得很溜,属于无师自通的苏家屯英语发音。小满家在苏家屯,老沈的房子在铁西区。两个人选择在皇姑区看电影,遇不到熟悉的人。
  老沈不是很喜欢小满推荐看的电影,主要是小满推荐的电影基本都属于晦涩难懂那个类型的。一般情况下,大家都说不好的,小满总是能够另辟蹊径把这个电影说得如何好。小满的嘴上功夫了得,美学哲学加玄学,老沈就很佩服去跟着看电影。看是看,老沈抱着求同存异的心理。不过,就是有什么不同看法,老沈也不表态,至少不跟小满争辩,只听小满一个人说。
  老沈愿意做小满的倾听者。有一次小满问老沈要不要看电影《颐和园》,就是娄烨导演的那部禁片。小满在沈阳三好街那有据点,那据点专卖各种光盘,DVD和蓝光,什么样的光盘都能够弄到。听说是禁片,老沈看了。看完小满坏笑,老沈这才恍然大悟这“禁片”非自己理解的“禁片”。
  小满是那种胆大妄为的女孩,对于死气沉沉的老沈而言,小满的横空出世,无疑在生活里面注入了新鲜的活力。老沈突然意识到,是小满的出现潜移默化地改变了他。比如他爱打扮了,喜欢把皮鞋擦得亮亮的,出门的时候习惯性地照一照镜子。
  
2
  单位改革势在必行,老沈和小满是最不怕的两个人。老沈恃才放旷,到哪都一样。换句话说老沈不是混日子的那种人。单位的要求平时不高,老沈却自己严格要求自己。写作几乎是他生命的全部。改革肯定是向着好的方面改,老沈不担心自己的前途。不管别人怎么样,自己是靠着本事吃饭的。
  老沈三年前就是正高职称,可是单位没编,工资兑现职称是需要论资排辈的。本来排在前面的人就多,问题是有时候还遭遇加塞。单位不会写的居多,可是评选职称的时候却毫不含糊。走关系找靠山,找人写论文,天天研究核心期刊。老沈看得哭笑不得,后来看得绝望透顶。
  老沈想,官场一直在反腐,其实学术上也应该反腐。就在老沈萌生这样的念头时,小满在老沈的生活里出现了。
  小满先是虔诚地跟老沈讨要专著。老沈这些年出版了十几本书。有自己的小说合集,也有出版社约写的非虚构文本。就是说老沈的书都是出版社那边给版税或者稿费出版的,老沈不轻易送书给别人,原因是这些书都是老沈自己花钱买回来的。以前自己热情送出去的书,后来在旧书市场发现了。而且连签名赠言的那一页都不撕掉,叫老沈好不尴尬。
  小满读老沈的书读得很细。小满不是那种随声附和的人,言辞很犀利地指出了老沈作品存在的若干问题。
  老沈不由得对小满刮目相看起来。不过刮目相看没几天,小满就做出叫老沈大跌眼镜的事情。小满甩给老沈一千块钱,说沈老师,你暂且放下清高的架子,给我写一篇论文。主要命题就是说基层乡村文化站如何开展群众文化的,越快越好。你可以去网上抄,但是百度搜索不能超出相似处百分之……
  老沈打断小满的话说:小满啊小满,我怎么可能做这样的事情呢?
  小满的话还没说完,尴尬地红着脸瞅着老沈。
  后来,老沈写的那篇论文不但发表了,还帮助花钱买论文发表的那个哥们获得了省里的一等奖。老沈代写的这篇论文赢得了评委的一致肯定,成功帮助那哥们拿下了正高职称。那哥们在颁奖会上放声大哭,卡了多年的正高职称终于在即将退休的时候评下来了。所以那哥们才情绪失控,不但泪洒会场,还即兴发表了获奖感言,言说写论文下基层调研的种种不易。看那哥们的情真意切,老沈甚至产生了错觉,老沈觉得那篇论文就是人家写的,与自己无关。
  老沈看他哭的样子,自己的心里也在哭。
  老沈也是那次评奖的评委之一,第一次拿着自己写的论文评奖,然后还要发表点评,还要投票,老沈感觉特别滑稽。老沈是唯一一个投了反对票的人。但是不影响这篇论文获奖,也不会影响那哥们后来获得了正高职称。
  小满在会场外面等着,老沈出来,小满也没吱声,开着车在后面悄悄尾随老沈。老沈走了一会儿,才发现开车的小满。
  小满打开车窗,对老沈说,老沈,对不起啊!
  老沈的眼圈就红了,指着车里的小满说,小满啊小满,这是什么事啊?我……我怎么能做这样的事情来,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过了两天,小满又接了一个大单。小满往老沈的卡里转了两万块钱,老沈傻眼了,问小满是不是抢了银行。小满嘻嘻笑说,二一添作五,这不高考分数后天就下来了吗,一周的报考时间。现在,咱俩就得不厌其烦接待考生家长,为广大考生提供填报志愿指南。每个考生收两千,咱们量力而行,接待二十个迷惘的考生没有问题。
  老沈说我没念过大学,我哪懂填报志愿这档子事啊。再说,这事还能收钱?小满点头,对啊,这都是考生家长托人走关系找的咱俩,一个人接待十个考生,不然太累,遇到啰嗦的家长,咱就得多费吐沫星子。对于你来说,身体是泡妞的本钱,咱们现在不能太累。
  老沈竖大拇指:真是服了YOU了。
  老沈说,你啥活都接,啥钱都敢挣,那得实事求是吧?
  小满笑,怎么不实事求是了?
  老沈说,比如高考志愿咱们一窍不通,怎么给人家提供帮助?还收这么多钱?你拿着这钱花出去的滋味能好受吗?
  小满说,咱们是一窍不通,但是考生和家长也一窍不通啊。他们不懂才来咨询我们的,我们提供了帮助,就是付出了劳动,这些钱是我们劳动所得,花得一定心安理得。
  老沈不屑,人家不懂,就更不能骗人家。
  小满说,咱们没骗啊,还有两天时间,我们突击研究申报指南,就凭咱俩的智商,你说干啥干不成?干啥干不好?你胡诌八扯写的如何开展乡村文化站工作的论文都获奖了,就是很好的证明。
  老沈哭笑不得,说小满,咱别提那篇论文的事行吗?我就是从那篇论文开始全面沦陷的。这回你就是说出天花来,我也不能跟着你一起蒙骗群众了。
  小满点头,行,你老沈有钢。那钱你不用退还了,算咱俩的关系一个了断。先前我不是睡了你吗,这钱算是买你的中年磨损费。这二十个考生和家长,都由我一人对付。蒙骗过关也就罢了,蒙骗不过去我就彻底交待。大不了累死,大不了被他们打死,大不了我脱衣服叫考生他爹睡一下,算是对我的惩罚和报应……
  小满认真地说着,老沈听着听着,到底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于是,俩人开始夜以继日地研究起申报指南来。
  女儿最近的手机老是出故障,接听电话有时候就掉线。去小北手机市场那也没修好,花了三十块钱清理一下,结果用着用着还是不好用。女儿一直羡慕别人都有苹果手机,老沈狠狠心就给女儿花五千多买了一款华为最新款的手机。
  女儿拿到手机的一刻,欢呼雀跃起来。好的手机拍出的图片确实清晰,这一点不服不行。老董想,还多亏了小满的这个大单。
  
 3
  老沈这段时间很挣扎。挣扎的原因不是被妻子发现了秘密,也不是工作上不如意。老沈的妻子没有固定工作,就在铁西的一家农贸市场卖白条鸡。老沈妻子会做生意,自己进货,自己出摊,每天很是辛苦。
  老沈去过农贸市场,妻子穿着白大褂,一把锋利的小刀切切片片,那些白条鸡在妻子的手里就像豆腐一样软。老沈试过,同样的刀子,拿在手里,切割在白条鸡身上,却显不出那样麻利和犀利。
  老沈劝过妻子,家里又不是很困难,没有必要这样拼。妻子不同意,妻子心疼老沈。老沈的工作其实还好,文化单位,闲职。因为认识了小满,老沈学会了出去揽活捞外快,比如帮一些评不上职称的人发表论文。小满有一大把的资源,这资源是全国很多期刊杂志。小满说起这些杂志期刊,那是如数家珍。知道哪个版面编辑是谁,知道一个版面对外要多少钱版面费。
  老沈能写论文,三千字的论文,八百到一千二的报酬不等。老沈知道这是小钱,赚得也辛苦。但是在小满的劝说下,老沈一直坚持做,老沈的生意也不错。因为想要职称的人太多,没有真才实学的人也太多。这些有背景靠关系上来的人,要想上进当然离不开小满和老沈。
  老沈有时候想,自己干的这份活,其实跟妻子卖白条鸡没有什么分别。妻子是把光溜溜的白条鸡放在砧板上分割,老沈是把自己脱光了放在台面上一点一点剁掉尊严。
  当然老沈最喜欢的还是写文艺作品。老沈有时候给企业写个三句半,小快板之类的东西。老沈叫那些东西为作品。妻子迷恋老沈也是因为老沈会写作品。小满迷恋老沈,说是迷恋老沈身上的荷尔蒙味道。但是老沈觉得还是因为自己会写,会写是讨女人喜欢的。老沈知道自己跟小满接触过的男人相比,是不占优势的,这样一个特立独行的女孩子,什么样的男性荷尔蒙没有见识过呢?
  妻子前几天晚上洗完澡,在被窝里叫老沈摸。摸的部位是松软的乳房。老沈的妻子皮肤很白,乳房也很大,就是下垂得一塌糊涂。老沈摸了,摸到了里面有个硬块。妻子说总是隐隐地疼,拽着腋窝疼。医大一院的医生也不能确诊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叫她半个月复查一次。
  老沈的心情开始不好,叫妻子别再卖白条鸡了。妻子不同意,妻子的脾气秉性老沈太了解了。老沈拗不过,出去跟小满见面的机会就少了很多。
  老沈其实内心也想过,跟妻子离婚多么的不切实际。身边的朋友和同学离婚的不在少数,但是对于老沈来说,离婚是不可能的。老沈有偷吃的贼心,却没有再娶的理想。花心可以有,但是最好责任不能承担,这是老沈这个年龄男人的普遍心理。
  老沈也审视过自己跟小满的关系。这到底算是一种什么关系呢?小满是老沈情感世界里面重新生长出的一棵树苗,带着蓬勃的朝气。而他和妻子之间的爱情——也可以说是婚姻,早都变成了一棵枯死的树木。树木虽然死了,但是这棵枯死的树木没有倒下,也没有腐朽,而是依然触目惊心地挺立在生活里面。砍不倒,挖不掉,老沈清晰地感觉到现实生活里面,这样枯死的爱情之树和婚姻之树丛林密布。大家都口是心非地秀恩爱,秀苦涩的甜蜜。
  小满知道老沈家里的情况。
  小满跟着同事去过老沈家,吃过老沈妻子土豆炖的鸡腿,可乐焖的鸡翅,以及麻辣鸡脖和香菜根拌鸡胗。老沈妻子很热情,有一次发现家里没有了香菜,就坚持大热的天去菜市场买香菜。结果左等右等也不见回来,老沈打了电话,妻子才大汗淋漓地拿着香菜回来。老沈妻子说这个菜市场卖的香菜不好,挺儿长得太高,根不好。所以就去了另外一个超市去买了根好的香菜。这个细节被小满看到了。小满看到了,却不看老沈的妻子,小满看老沈。
  小满也知道老沈妻子乳房里那个硬块。小满的乳房属于那种小巧型,不大不小,握在手里正好,像两坨暖玉。小满喜欢叫老沈握着。
  有时候小满无限憧憬地说,咱们还得继续捞外快,赚钱以后我做个你媳妇那么大的乳房。
  老沈诧异地问,为什么?这不挺好吗?
  小满说,你们男人不是喜欢大乳房吗?老沈说,不。我喜欢你的。
  小满忽然叹口气说,我就是你媳妇乳房里的那个硬块。
  老沈听完以后内心很是惊诧。
  那天还发生一个细节,老沈送小满下楼,女儿也跟着下楼了。老沈诧异的是,女儿说,爸,我跟小满姐有话说。
  老沈内心满是狐疑,远远地看着俩女孩在路灯下交谈。
  老沈的女儿也是高个,长腿。俩女孩穿着打扮都差不多。老沈听不到女儿在跟小满说什么。
  小满看着老沈的女儿,两个女孩的眼睛都清澈得如同一汪水。老沈女儿说,姐姐,你不用否认,也不用反驳和解释。我知道你跟我爸的关系!
  小满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挑衅。小满用眼神在问,哎呦,丫头,厉害啊。你想怎么样?替你妈替天行道还是替你爸悬崖勒马?
  老沈女儿犀利的眼神像两把利剑,无声却锋利地刺向小满。小满倒吸一股冷气,也亏得是小满,换别人会被那两道锋利的目光之剑马上刺得头破血流的。
  老沈的女儿说,姐姐,我先告诉你我是怎么发现你和我爸关系的。你这江湖中人,不晓得百密一疏。我妈在厨房做饭,我爸同事们在打麻将。我爸喝了杯子里的水,正好你也渴了,你拿起杯子就喝了。
  小满点头。眼神虽然怯了,却佩服起面前这个小女孩来。
  老沈的女儿冷笑着。姐姐,这个细节验证了你和我爸早都上过床了。更为可怕的是,我从我爸的眼神里看出了他对你的好。姐,我妈可能得的是乳腺癌。你考虑一下和我爸的关系吧。对了,你上卫生间的时候我扫了你的微信,我等着你的决定。
  小满诧异地看着老沈的女儿。她是怎么打开自己手机的?
  老沈的女儿恶狠狠地说,你的手机竟然跟我用的密码是一样的。都是我爸爸的生日!
  
4
  现在有个问题,需要两个人必须解决。
  小满没有来大姨妈,开始是以为大姨妈偷懒,拖延几天能来。后来发现大姨妈真不来了。小满就买了早孕试纸,结果是怀孕了。
  小满的态度很是坚决,孩子肯定是得要了。老沈内心很纠结,内心一直不肯给这孩子生机。小满平静地给老沈算怀孕的日期,根据推断,小满告诉老沈,孩子不是老沈的。
  老沈有些愤怒。
  老沈有些窃喜。
  老沈的内心就像坐上了过山车。
  老沈愤怒是因为小满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自己的。那就说明,在跟老沈交往的同时,小满还有别的男人。小满是个特别诚实的人。她跟老沈解释,喜欢老沈是真的,但是一直跟大学的男朋友关系没断。就在跟老沈好的同时,俩人也在好着。
  老沈说你怎么能这样?脚踩两只船?
  小满说,那你呢?
  老沈就蔫了。小满的话不多,句句戳心窝。那话的言外之意,老沈能够听得懂。你老沈有妻子儿女,却在外面搞婚外恋,哼哼!
  老沈虽然没有听到女儿和小满那天晚上在路灯下究竟谈了些什么。但是,敏感的老沈分明从小满的态度上感觉到了疏离。小满在单位还请了假,手机关机,老沈联系不上她。费了很大的劲找到小满,小满正在一家歌厅唱歌。
  老沈要带小满离开,小满说,现在不方便,前男友也在里面。要不,我介绍一下你们见见面?
  老沈想想,还是算了吧。这样的见面算是怎么回事呢,就跟自己在当评委的时候遇到自己卖出去的论文,都是一样的尴尬。
  老沈窃喜是因为小满肚子里的孩子不是自己的。那就可以长舒一口气,孩子的留与不留,其实跟老沈没有什么直接关系。小满在这方面特别诚实,她详细描述了事情的经过。
  老沈一直陪着妻子跑医院,顾不上跟小满约会,小满就去找前男友一起玩。那天是小满的生日,小满喝了酒,打电话给老沈,老沈借故挂断。小满就跟前男友回家,两天两夜都住在前男友家里住,期间发生关系若干次。根据这个日期推断,孩子是前男友的。
  愤怒和窃喜过后,老沈心里突然有了某种预感:他和小满之间,可能到此为止了。小满在歌厅走廊里浑身散发着酒气,小满说,老沈,我突然感觉到了悲伤。
  老沈想,认识小满这么久,小满一直是一个快乐的没心没肺的女孩。
  
5
  电影的名字叫《复仇者联盟》,小满看得兴致很高,不时吃吃地笑。老沈拿着可乐的杯子和爆米花。小满的小手长了眼睛一样,准确地伸过来抓可乐杯子喝可乐,准确地抓爆米花边吃边继续吃吃地笑。小满跟老沈在一起,从来不嫌弃老沈,直接用老沈用过的筷子,用过的水杯。这叫老沈油然而生一种亲密感。老沈不知道的是,正是这个细节,叫女儿看出了端倪。
  坐在影院的老沈突然产生了恍惚的感觉,老沈想这种场景以后还会有吗?小满没心没肺的样子,叫老沈看着心疼。
  电影散场的时候,老沈感觉很疲惫。本来很期待的一部电影,因为有了心事,电影内容基本没有记住多少,老沈困倦得眼皮都在打架。中间妻子来过一次电话,问今天晚上回去吃饭吗?老沈说外面有应酬,妻子那边就挂了电话。
  小满看累了,肚子咕咕叫起来。小满说,咱们吃火锅去吧。
  好啊,就去吃火锅。
  老沈记得他和小满第一次吃饭就是去吃的海底捞火锅。
  以前小满爱吃羊肉,现在感觉有些腻,吃不下。老沈就多点蔬菜。小满问服务员,你们家藕新鲜吗?服务员说新鲜。小满指着盘子里的藕说,你看这藕片的中心都黑了,你还说新鲜?
  小满比较喜欢吃南方菜,老沈能够报出小满喜欢的每道南方菜。没有新鲜的藕,小满的兴致少了很多。吃完火锅,小满不想回家。最近的烦心事太多,活泼的小满都有了心事。只不过小满善于把心事化解掉,用可乐稀释,用爆米花爆破。
  老沈说,小满,回家吧。
  小满看看老沈,不说话。老沈知道了,小满想去宾馆开房。
  进了宾馆房间,小满疲惫地扎到床上要睡。小满睡前问老沈,干吗?不干我可睡了。
  老沈想了想,说干。
  于是,两个人就宽衣解带干了。干的过程里小满一直喊老沈干我。
  激情过后,老沈给小满提意见,叫她矜持些。喊是可以的,但不要说干我,显得不文雅。小满吃吃地笑,说那怎么说,你教我。
  老沈说,你就说老沈快点好吧。
  小满想了想说,不。我说老沈快点好吧,结果你很快就好了。我要是说干我,我发现你特有劲。
  老沈看着小满,眼睛里就汪出了水。老沈抱着小满说,对不起,我不想离开你!
  小满的睡意全无,帮着老沈擦眼泪,像安慰一个大男孩。
  小满说,我想好了,孩子我得要,他也同意跟我结婚了。不管遇到什么困难,这个孩子我一定要生下来。
  老沈知道,小满说出的话是算数的,小满的决定也是算数的。小满说,你也别分心了,去给你媳妇看病。你闺女多可爱啊,我每次去你家看到她,我就有种负罪感。
  老沈说,我也有负罪感,可是我就是舍不得你。
  小满探口气,光着身子去卫生间。老沈一直凝视着小满。小满出来的时候,老沈跳下床。老沈在镜子面前抱住了小满,两个人在镜子外面看着镜子里面赤裸相见的彼此。
  小满说,老沈,要不我们去挖藕吧。
  
 6
  老沈去图书室翻阅报刊杂志,突然就气得拍了桌子。老沈发现一家刊物上,发表了自己写的一篇论文,可是论文的作者名字换成了领导的。
  老沈努力回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篇论文是单位组织的全国论文年会,必须要交的。说是全国论文年会,其实参加的人员基本就是跟前这些人。外面也有参加的,没有一个是冲着学术来的,写和发都是冲着一个目的:评职称。
  老沈写了一篇很见功力的论文,自己很满意,观点很犀利,论据很充足,论证的手法也很新颖独到。可是全国论文年会评奖结果叫老沈目瞪口呆,自己的论文竟然名落孙山,跌落到优秀奖里面,竟然连个三等奖也没拿来。
  后来老沈才知道,前面的一二等奖都是跟领导有关系的人得的,就是三等奖也得花钱才能得到。还有,这些虾兵蟹将胡拼乱凑的论文结集出版了一本论文集。论文集有两块砖头厚,没有几篇能看的文章。
  老沈的论文夹在那些臭鱼烂虾里面,自己都感觉一阵阵地恶心。
  评完这次年会,老沈甚至把这篇论文都忘记了。现在竟然发现发表在一家公开刊物上,而且自己的署名莫名其妙地变成了领导的名字!
  小满劝阻,老沈不听。非要找领导要个说法。
  小满就急眼了,抢白老沈。你以为就你老沈一个人清白,举世皆浊你独清呗?你想过没有,你找了领导,出了这口恶气。那你以后怎么办?你职称还没兑现呢,你前面排着几个人,你身边等着几个人。这件事情你要是不声张,可能对你将来有好处,小不忍则乱大谋。
  老沈说,我不能纵容这样的行为。虽然我一个人力量不大,但是我得坚持正义。
  小满的眼睛里就有了泪水,说,老沈,你是我见过最纯粹的男人。要不是你女儿发现了我们之间的事情,我还下不了决心离开你呢。要不是我肚子里的孩子,我也想就这么一辈子跟你混下去了。
  老沈听小满这样说,一下子就无力地坐在了椅子上。
  小满说,老沈,马上就改革了,你期望的那一天可能会到来了。
  老沈说,那你的生意就惨淡了。
  小满认真地说,你看哪只苍蝇饿死了?
  
 7
  宾馆在北陵公园附近,叫绿洲。
  每次老沈带着小满来开房,是用身份证的。宾馆可以不过问你们是否是夫妻,却坚持要两个人的身份证。每次老沈都很惶恐,倒不是担心有熟人会看到。老沈知道吧台的服务员心里怎么想。人家在这个行业干得久了,不用看也知道你们是什么关系。就像老沈拿过一篇文章一看开头,就知道文章的好与不好一样,服务员们也都各个成了精。
  老沈46岁,小满28岁,相差的太过悬殊。这样的悬殊叫老沈每次都低着头上楼。
  小满说去挖藕,这真是一个荒唐的举动。
  老沈知道进北陵公园一百米,左侧是荷花池。荷花池不大,却有很多怒放的荷花。荷花生得久了,那池底必有鲜嫩的藕。
  老沈和小满白天来过北陵公园,赏过荷花,却没有想到来挖藕。
  小满的奇思妙想鼓舞了老沈,两个人就各自穿衣服,出了宾馆门。一直向北走,十几分钟以后看到了北陵的大门。老沈恋恋不舍地说,挖完藕,我打车回家,你就回宾馆住吧。
  小满点头。说,老沈,我希望你以后能快乐。
  老沈说,会的。小满,这个时间去偷着挖藕,北陵公园不知道还让不让人进去了。
  小满说,咱们从侧面钻栅栏进去,这样少了麻烦。
  老沈感觉很刺激。钻栅栏的时候却出了丑。小满的体型瘦,A4腰,从栅栏间略调整,就直接进去了。进去以后用眼神鼓励老沈。老沈努力了几次,大肚子卡在栅栏外面进不去。
  老沈说,要不算了吧,我从正门进去,你在原地等我。
  小满说,这么黑,我害怕。
  老沈看看高高的栅栏,钻不过去,就只能爬到顶部跳过去了。
  老沈整理好衣服,检查鞋带是不是系紧,这样一旦上去就不至于被尴尬地挂住。老沈努力攀爬,上了栅栏顶部。小满喊,跳啊。
  老沈就义无反顾地跳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老沈还是被墩了一下。不过没有大碍,老沈很男人地站在小满面前。
  两个人在黑暗里牵着手,奔荷花池而去。
  夜晚的北陵公园安静得很,远近都看不到人了。到了荷花池边上,小满说,我从来都没有看到过藕长在水里的样子。
  老沈说,可惜咱们是晚上来。
  小满说,白天也不敢来啊。来了也不敢挖。
  老沈脱了鞋子,小满拎着,问,能行吗?
  老沈点头,水不深,淹不着。
  老沈摸索着下了荷花池,脚下是淤泥,软软地。老沈顺着一棵荷花摸索,用脚踩了几下,没有感受到藕的存在。
  小满说,你发现了喊我,我也想下去挖。
  老沈说,拉倒吧,你注意身体。
  小满听到这句注意身体,情绪一下子低落了。小满虽然决定留下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但自从检查出身孕以后,小满的情绪还是很低落。听小满说,她的婚期经过协商,终于确定下来了。老沈却很抱歉地告诉小满,他没有因为那篇论文跟领导闹翻,却借领导的欢喜请了下乡挂职体验生活的假期。那个假期正是小满的婚期。老沈再回来上班,那时候小满该生下孩子了。还有,新的单位整合,改革以后,老沈和小满还说不准能不能到一个部门里呢。
  老沈脚下一滑,人摇晃着摔到了水里。愣神的小满开始没反应过来,想要拉老沈起来,却又距离太远。老沈想说没事,挣扎几下却没有能够起来。嘴里还是呛到了水,水的味道难闻,老沈有些难堪。
  不过扑腾几下老沈还是站了起来,小满看到老沈手里拎着一截白白的荷花藕。小满笑了起来。
  老沈扬起手说,新鲜的藕!
  不远处突然有几道手电的光照过来,接着是岸边的脚步声和询问声。
  “你们在干什么?”
  几道手电齐齐地射向荷花池里的老沈。老沈赶紧把那截藕藏在水下。小满回答,踩出溜了,不小心掉河里去了。
  来的人嘟嘟囔囔埋怨着,七手八脚地把老沈拽上了岸。
  有人说:
  “你这姑娘,咋这大意,黑灯瞎火地还带老爸出来?”
  “姑娘,带你爸回家吧。”
  两个人在北陵公园漆黑的夜里沉默了好久。
  小满说,老沈,你听听,咱俩在一起真不合适。
  老沈浑身湿漉漉地站在黑暗里听着,他的手里攥着那截北陵的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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