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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8年4月《特区文学
 

月琴声声

 
冯 伟
  柳月琴来到演奏班子是一个月之前的事儿。
  那是一个仲春的早上,天气稍微有些暖,路两旁潮乎乎的,刚刚绽开的梧桐树叶儿还带着晶莹的露珠,像一颗颗剔透而明亮的水晶花儿开在树上。柳月琴伴着湿漉漉的且有些凉意而清新的空气来到公园的爱晚亭。她的着装有些炫目,下身是一条玫瑰红色长裙,由于裙子过长遮住了脚面,很难看出她穿的是什么样子的鞋,随着缓慢的风摆荷叶般的脚步,时而有一小节黑色的高跟鞋的鞋跟儿再现出来,“嗒嗒嗒”和地面做着一种短促的吻别;她的上身是一件灰色八分袖圆领套头马海毛针织蝙蝠衫,袖子是很宽松的那一种,在露着短短的手臂之间的怀中抱着一只装有月琴的盒子。由于衣服的宽松和马海毛的臃厚显得整个人有些松弛且休闲。她的背上还搭了条披肩,也是玫瑰红色的,和下身的长裙很搭。颈部自然是露出一部分,白净净的,有两条深深的颈纹很是自然地嵌在微微有些赘肉的颈部,这便隐约地暴露出了她的年龄,五十五至六十岁之间。她的头发不是白的,也不是黑的,是一种灰白相间的颜色。这种色彩要比白色显得年轻,要比黑色显得持重,再加上那精心修饰过的大波浪的卷发的荡漾,把那张略显苍老的脸衬托得有些妩媚,淡淡一笑,便让一些人摇曳心旌。
  爱晚亭的亭子里坐着四个老男人,有拉京胡的熊正良,拉京二胡的潘家攀,敲板鼓的贾征,还有敲小锣的李顺。他们在柳月琴到来之前就已经坐在这里了,正在演奏着《三家店》一折中的“将身儿来自在大街前……”他们不是只拉不唱,每个人都会唱那么几嗓子,比方说拉京二胡的潘家攀喜欢唱《空城计》,敲板鼓的贾征喜欢唱《武家坡》和《珠帘寨》,敲小锣的李顺喜欢反串《苏三起解》《贵妃醉酒》,还有拉京胡的熊正良爱唱的《捉放曹》等等。尽管他们唱得不是那么准确,甚至不是那么动听,板眼还算过得去。柳月琴到这儿的时候正赶上熊正良唱《三家店》。
  柳月琴站在爱晚亭的下边静静地听着他们的演唱和演奏,细细地品味着,抱着月琴的手还跟着唱的节奏轻轻地弹着琴盒,打着节拍。很明显,他们演奏的有些节拍是很不到位的,或是过长,或是过短。她那打节拍的手也只能是时断时续。柳月琴并没有表现出反感或不耐烦,跟着他们走就是了。终于拉京胡的熊正良唱完了最后一句,站在一旁的柳月琴微笑着轻轻地拍了拍手,给了些温柔且微弱的掌声,以表示自己对他们演奏和演唱的赞许之情。拉京胡的熊正良看了柳月琴一眼,调侃道,大妹子,我唱得好吗?见笑了。柳月琴深深地点了点头,左手拎琴,右手提着长长的裙摆,走上亭来,说,几位师傅,你们演奏得真好。一句话把在座的老哥四个说乐了。拉京二胡的潘家攀说,一看您就是内行,我们可是“绝对”专业,说罢便不自信地笑了起来。柳月琴又说,几位师傅,我有个小小的请求,可以加入你们吗?敲板鼓的贾征问,加入?怎么加入?柳月琴说,和你们在一起拉弦儿,在一起玩玩儿。拉京二胡的潘家攀问,你会拉啥?柳月琴说,我不拉啥,我是弹月琴的。熊正良听罢高兴,道,弹月琴的?弹月琴的好呀,我们正缺月琴呢。敲小锣的李顺看了眼柳月琴,没说话。贾征看了眼李顺取笑道,正好缺个女的。柳月琴红着脸说,我知道你们没有弹月琴的,我都盯你们好几天了。京剧的三大件儿:京胡、京二胡、月琴,你们少了一件儿,我给你们凑个数。贾征问,您怎么称呼?柳月琴想了想说,你们就叫我月琴好了。贾征说,好,叫月琴的弹月琴,好记。说着,拉京二胡的潘家攀给柳月琴让了个位置,又把一块厚厚的已经坐得很扁很脏的包装泡沫让给柳月琴当坐垫。柳月琴谢过了,说我自己带了。便打开琴的盒子,从里面拿出个玫瑰红色的坐垫来,放到了那块泡沫上面坐下来,就像一朵怒放的花儿,盛开在四个老男人的中间。当柳月琴坐下来的时候,才显出这四个老男人的邋遢和不成样子。
  要说这四个老男人最邋遢的还要数拉京胡的熊正良,当然也数他拉胡的技术能过硬一些。要说熊正良是米镇的老票友并不为过,他的母亲廖彩霞就是米镇原来京剧团唱青衣的演员,他很小的时候就在剧团的台上台下,幕前幕后跟着转,耳濡目染,对京戏有着深厚的情感。更何况他父亲还是剧团拉弦儿的。家里家外,和他的母亲是地道的夫妻搭档,自然也就把手艺传给了他熊正良。这些年虽说剧团早黄了,父母也早已故去,可父亲留下的手艺却没敢丢。茶余饭后,工作闲暇,哪怕是出差在外,只要方便,熊正良都要把琴带在身边,有空就拉上一拉。他喜欢到大城市的公园跟人家凑凑热闹,给人家伴奏。那里的环境好,气氛好,心情自然也不错。拉得好坏不重要,重要的是在这把琴的旋律中能品出父母的味道和他对父母的思念之情。熊正良不仅能拉两下子,还能唱两嗓子。虽说该高的高不上去,该低的低不下来,也算是字正腔圆,韵味还是有的。熊正良退休前是米镇市政府的秘书长,从正科级的位置上退下来的。在位的时候西装革履,油头粉面。退下来了就开始糟蹋自己,什么形不形象,有的时候不仅胡子不刮,脸都懒得一洗。
  第二个邋遢的人要属敲小锣的李顺了,可以说这是个四季不大分明的人。怎么说呢,天暖了,就穿大背心、大裤衩和拖鞋;天冷了,就是一身的军用棉袄棉裤,加上一双老北京棉鞋。很少能见到他穿别的什么。倒不是说没有,是懒得去穿。他家没有衣柜,只有一个衣架。他的所有衣服都在衣架上挂着,伸手就拿,随手就挂,不分春夏秋冬,自然也是很少洗的。也难怪有人在背地里说他,这样的男人,有一百个老婆都得跟别人跑。
  至于拉京二胡的潘家攀和敲板鼓的贾征,只能说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工薪阶层了。拉胡和敲鼓纯属业余爱好,什么形象、仪表、文明、讲究,没那个概念。他们属于有酒就喝,喝一口得一口,过一天少一天的那类人。
  柳月琴加入他们当中是要露一手的,也就是说要表现一下自己。一是展示,二是取得信任。她坐在四个老男人当中,开始有些紧张,不怎么自然,有些不知从何说起或从何做起。她只好拿出月琴,给他们演奏一曲《夜耕》。那手法的娴熟,曲子的动听,把几个老男人给感染了,听呆了。他们从没听过这样的曲子。贾征就问柳月琴,这曲子叫什么?柳月琴淡淡一笑,道,这首曲子叫《夜耕》,是月琴的独奏曲,还有《一对鹅》《大理调》,都是月琴独奏曲。拉京胡的熊正良说,大妹子不简单呀,能弹这么好听的曲子,还懂这么多。柳月琴谦虚道,没啥,就是爱摆弄。柳月琴又说,咱们合作一曲吧。几个老男人听了高兴,拉京二胡的潘家攀问,来哪一折?柳月琴说,《贵妃醉酒》怎么样?拉京胡的熊正良说,这个曲目可有难度,我们尽量吧。柳月琴说,咱们先试试,我也说不上能弹好。敲小锣的李顺说,那谁唱呀?贾征说,反串,当然是由你唱了。李顺说,不行不行,没女的我反串一下可以,有女的我就不敢现眼了,还是让月琴唱吧。四个老男人就去瞅柳月琴。柳月琴也没有客气,说,那我试试。于是,他们唱起了《贵妃醉酒》。
  
  海岛冰轮初转腾,见玉免,玉兔又早东升。那冰轮离海岛,乾坤分外明,皓月当空,恰便似嫦娥离月宫,奴似嫦娥离月宫。好一似嫦娥下九重。清清冷落在广寒宫,啊,在广寒宫。
  ……
  
  一曲唱罢,四个老男人都傻了,呆呆地望着柳月琴,不敢说话。柳月琴也有些难为情,红着脸,说,献丑了,让各位大哥笑话。熊正良说,大妹子,你可是专业呀。柳月琴说,不敢,爱好罢了。
  ……
  
  来米镇龙山公园晨练唱戏的有那么几伙儿,三三两两在一起玩儿,不图什么好不好听,只图个乐呵,消磨时间罢了。爱晚亭这四个老男人算其中的一伙儿。从有了柳月琴那时起,爱晚亭就开始沸腾了,不仅围观听的人多,跟着凑热闹想唱几嗓子的人也开始多了起来。这要归功于柳月琴的到来。柳月琴到来之前是很少有人听这四个老男人演奏和演唱的。他们就是自娱自乐,没人待见他们。可以说爱晚亭有他们和没他们没什么区别。他们就像动物园里的那几只老猴子,很少有人光顾。当然四个老男人是不在意这些的,他们玩的是乐子,驱散的是孤独和寂寞,别人待不待见,无所谓,似乎和他们没什么相干。如今柳月琴来了,就像一只孔雀,落到了几只家禽面前。虽说这只孔雀的雀龄大了一些,依然是那么美,依旧有那么一种韵味。由于她的光彩照人,也把那几只家禽映得金光闪闪了。他们有了精神头儿,目光也明亮了,说话的底气也足了,笑声也爽朗了。就像几株缺少水分将凋零的花儿,突然有了水的滋润和阳光的沐浴,又开始生机勃勃了。
  自从有了柳月琴,熊正良再不像以前那么邋遢了,而且每天起得都很早。以往他五点起床,五点半到爱晚亭。现在不同了,天刚亮他就起来了,刮胡子,洗脸,把长得过长的白眉毛还剪了剪,换上了已经很久不穿的白衬衫,把西服也套上了。老伴儿见了,觉着有些不正常,问,打对面呀?他也不说话,拎着琴就走。在没有柳月琴的时候,熊正良是不会第一个到爱晚亭这里来的。在他们四个男人中,可以说他是唱“主角”的。没有他,这个班子就不成立了。京剧京剧,京胡是首要的,不可缺少。自然他是要绷着一些,拿拿把,不能让人家小瞧了。熊正良每天到爱晚亭,基本上都是那三个老男人在等他。今天不同了,他是第一个来的。他到爱晚亭的时候,公园里还没有几个人,太阳还没有出来,空气湿漉漉的,甚至有些寒气袭人。熊正良上了爱晚亭,亭上设有一圈仿木水泥条凳,凳上湿漉漉的有些凉。他从京胡的盒子里拿出一条褪了色的毛巾,把条凳从头至尾擦了擦。特别是昨天柳月琴坐过的位置,他擦得很仔细。
  这时的天色完全亮了,远处的雾气也渐渐地散去,亭子的东边有晨光喷薄而出。拉京二胡的潘家攀来了,他是第二个来的。他的装束也变了,原本是一套旧的洗得发白的邹巴巴的工作服,换成了运动装,厚厚实实的,一身蓝。熊正良取笑道,没见你穿这么干净过。潘家攀红着脸说,老伴儿新给买的。熊正良说,你不说你老婆从来没给你买过东西吗?潘家攀说,还说我?你比我还精神,还西装革履呢。熊正良说,昨天的那一套洗了,太脏,老婆看不顺眼了,硬给扒下去的。又说,老潘,你的鼻毛也剪了?这张脸可干净多了。潘家攀鼻毛长,是人所共知的,总是有几根不知羞耻的鼻毛在外面露着,看上去很不雅。潘家攀说,你的胡子不也剃了,能年轻十岁……正说着,敲板鼓的贾征和敲小锣的李顺来了。贾征的衣服也换了,只有李顺还是老样子。
  四个老男人往长凳上一坐,中间给柳月琴留出个位置,表面上摆弄自己的家什,心里却盼着柳月琴的到来。
  柳月琴来了,踏着渐渐散去的晨雾,沿着绿色的草丛逶迤而来。她还是那身昨天刚认识时的衣裙,可在今天这四个老男人看来,不仅美,还有一些亲切。他们用目光迎接着柳月琴,有一种相见恨晚之感。柳月琴走上来,和他们亲切地打着招呼。四个老男人也很是不自然地欠了欠身子,想站起来,又怕相互笑话,屁股还在长凳上,身子却不由自主地向前倾了倾。柳月琴坐在原来的位置,开始操琴,进行他们的拉、弹、敲、唱……
  这是个很愉快的早晨。熊正良唱了《三家店》、《捉放曹》,潘家攀唱了《空城计》、《法门寺》,贾征唱了《武家坡》,李顺唱了《洪羊洞》,柳月琴唱得最多,《苏三起解》《贵妃醉酒》还有京歌《我的北京》……轮了一圈儿也就是早上八点多钟了。在平时,七点整几个老男人是一定要下山回家吃饭的。可今天却谁也没有走的意思。柳月琴见时间不早了,说,各位大哥,我得回去了,上午还要做瑜伽。几个老男人相互望了望,心说这个年龄了还做瑜伽,又是不理解,又是羡慕。熊正良说,那好,我们也该散了。
  回家的路上,熊正良和李顺一起走。李顺说,这个叫月琴的肯定不是本地人。熊正良说,我想也是。米镇屁大个地儿,我里出外进好几十年,从没见过这个人,还会弹月琴。李顺说,是,有素质。熊正良说,你看好没,给你介绍介绍,不能总一个人单着,找个暖被窝的呗。李顺冷笑道,我可是被女人伤害过的,这事儿免谈。两个人再也没什么话可说了。走了一段路,李顺先到家了,熊正良一个人继续往前走。
  熊正良到家已经八点半多了。老伴儿早已做好了饭,等着他吃。见熊正良回来了,就说,今天回来这么晚,我都快饿死了。熊正良说,以后早饭你自己先吃,不用等我。老伴儿说,这是咋地了,以前吃饭不等你不高兴,咋变了?熊正良说,让你早吃你就早吃,啰嗦什么。老太太懒得跟他拌嘴,两个人开始吃饭。   
  原本熊正良吃完早饭应该睡个回笼觉,这是他退休以来的一贯做法。退休嘛,就得像退休的样子,该吃吃该睡睡该玩玩儿。忙忙碌碌,挣命似的活着那是年轻人的事儿,这般年龄了也没那个必要。可今天不仅不困,还特精神,一反常态地操起京胡拉了起来。按说熊正良是很少在家练琴的。他就像一个生过孩子的寡妇,有老底儿,用不着练,在公园里玩玩儿,对付那几个人还是绰绰有余,偶尔的慌腔走板,他们也听不出来。只是现在不同了,现在有了柳月琴,就难对付了。别的不说,单说拉弦儿,就比不过人家。人家会弹的东西你不会拉,你会拉的东西赶不上人家弹得精准,这就不行。虽说这两天勉勉强强地应付下来,也是很紧张。哪里跑调了,什么地方没跟上,他自己清楚着呢。他想,那个叫月琴的女人肯定也听出来了。他熊正良不能让人笑话,要努力,要学习,要下功夫,想靠近人家,弦儿,必须拉好。他先是练柳月琴会唱的几出戏:《贵妃醉酒》、《苏三起解》、《坐宫》。把谱子翻出来,一段一段,一节一节地练,要娴熟,要精准,每个音符都要到位。可以说在这几个人当中他的京胡是举足轻重的,再不能像过去那样水了吧叽的拉。熊正良整整练了小半天儿。老伴儿打完麻将,把菜都买回来了,他都不知道。老伴儿把菜放到厨房,来到客厅,在他的身前身后转了转,奇怪地问,今天咋了,怎么练上琴了?熊正良也没理会,心想,你懂个屁!
  这一天拉京二胡的潘家攀弄的也挺忙活,吃完早饭就离开了家。要说这四个老男人最没说没管的也就数他潘家攀和敲小锣的李顺了。李顺单身一人已经多少年了,第一个老婆跟人跑了,第二个老婆跟他离了,第三个老婆把他骗了。他对女人有一种刻骨铭心的仇恨。潘家攀和李顺不一样,不仅有家,还有老婆。只是老婆被女儿占用着给看孩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早上给他做完饭人家就走了,只有到了晚上才能见上一面。年龄大了,两个人早已不在一个床上睡,相互之间什么味道都忘了。忘了就忘了,没什么新鲜,自然也就谁也不管谁。潘家攀有个习惯,每天吃完早饭都要到街上遛一遛,到修鞋的铺子看看下棋,到猫狗市场看看小猫小狗儿。潘家攀喜欢狗,老伴儿不让养,只能是在一旁欣赏别人家的。潘家攀在狗市转了一圈儿,和一些熟人聊了聊,也就快中午了。在往家走的时候,刚好路过米镇的文化馆,听文化馆的楼上有弹琴的声音,就想起柳月琴来。他仿佛听谁说过,这里就是练瑜伽的地方。什么是瑜伽,潘家攀并不大理解。不理解不要紧,关键是想见见练瑜伽的这个人。他总觉着柳月琴这么大年龄的女人练瑜伽有些不可思议。想着,费了好大的劲儿爬到三楼。上楼的过程中,他看到了楼道里的墙上贴着很多练瑜伽的照片,下叉的,弯腰的,把双脚放到头顶上的。潘家攀想,叫月琴的这个老女人能有这样的功夫?来到三楼,走廊里有轻轻的音乐声传来。 潘家攀在一个写有瑜伽馆的门前停下。门是关着的,透过门窗望去,有十几个人正坐在地毯上抻胳膊抻腿儿。这些人的年龄不等,可大多还是年轻人。潘家攀想,这可能就是所谓的瑜伽吧。继续往里望去,果然寻见了柳月琴,双腿叠加着盘在一起,整个上身在用力地往前伸。她的装束完全变了,一套黑色紧身练功服,完完全全地把整个形体的轮廓展现出来,胸、臀、腰,该有的都有,那叫个好看。她的大波浪长发也不见了,被竖了起来,像个小女孩一样扎着马尾辫儿。潘家攀看呆了,心想,这样年龄的女人,对生活还是那么有激情。再想想家里的老太婆,除了做饭就是看孩子,一天天造得没个人样儿,跟人家没法比……潘家攀正想着,猛的,柳月琴抬起头,向门的方向瞅来。潘家攀立刻回避,下了楼……
  
  一晃一个月过去了。柳月琴和四个老男人每天早上依旧上山,天天不落。几个人活动得越发有兴致了。潘家攀的京二胡拉得也比先前明快、准确、有味道。贾征的板鼓和李顺的小锣也比先前敲得响,节奏感也更强了。他们由独唱,发展到了两个人唱和三个人唱的折子戏。什么《坐宫》、《智斗》、《梨花颂》等一些现代版的京戏京歌,都唱得娓娓动听。招来旁听的人也越来越多。个别人见他们玩儿得热闹,弦儿拉得好,嗓子发痒,也主动跟着唱上几句。爱晚亭越发的和谐,有人气。
  这一天热闹过了头,竟忘记了回家吃早饭。等他们想起来,已经是上午快十点了。柳月琴看了眼腕上的表,说,呀,这么晚了,我还得练瑜伽呢。这时潘家攀瞅了她一眼。熊正良也看了一眼表,说,这样吧,你也别练瑜伽了,我请客,咱们到咖啡馆坐坐,想品茶品茶,想喝酒喝酒。李顺第一个赞成。于是,大伙就去看柳月琴。柳月琴有些拘谨,说,我去方便吗?潘家攀说,方便,当然方便。
  米镇腰街处有个叫莱茵河畔的咖啡馆,装饰考究,环境优雅,四个老男人像带着一朵花儿似的拥着柳月琴走了进来,上了二楼,进了一个包间。熊正良叫过服务员,点了干果、饮品,几个人边吃边聊。李顺说,老熊,你可是第一次这么大方。熊正良说,说实话,你们今天是借月琴女士的光了。我们都认识一个多月了,也没说请人家女士出来坐坐,给咱男人丢脸。潘家攀说,下次我请吃大餐。柳月琴听了,有些难为情,说,不必这么客气,大伙都熟了,玩得高兴就行。贾征说,高兴,当然高兴。李顺不说话,只顾在那里吃。几个老男人喝的是啤酒,柳月琴喝的是卡布基诺咖啡。先是熊正良敬了一杯,几个老男人都喝了,柳月琴只是呷了一口咖啡,意思意思。潘家攀问,月琴,你咋不干?柳月琴说,咖啡只能是慢慢品,是不可以干的。熊正良冲潘家攀说,外行了不是,你以为喝咖啡像喝啤酒呀,拿过来就干,喝咖啡得慢慢品。柳月琴微笑道,不好意思,不能陪你们喝酒。贾征问,你老公喝酒不?柳月琴放下手中的咖啡杯子,轻声道,我没结过婚,没有老公。在场的几个老男人不禁大吃一惊。贾征难为情地说,啊,不好意思,不应该问这些。柳月琴说,没什么。潘家攀对贾征说,不懂别乱问,女人的年龄,开多少钱,是不可以随便问的。又说,月琴,别挑他们,都是些粗人,一天只知道喝,一见酒把姥家姓啥都忘了。柳月琴就笑。潘家攀又说,这些老爷们为啥没女人保养得好,就是喝酒抽烟祸祸的。你看咱这脸色儿,紫里透青,再看看人家月琴的脸,皮肤白嫩嫩的,好看。潘家攀的一句话,引起了四个老男人一起往月琴的脸上看。八只眼睛温柔柔地在柳月琴的脸上抚摸,把柳月琴“摸”得脸火辣辣的。柳月琴用白而纤细略略带有老年斑的手,抚了下自己的脸,说,不行了,已经老了。敲板鼓的贾征说,不老,不老,你看看咱家那口子,跟你比,没法看,老白菜帮子了。柳月琴微笑道,大哥可不好这么说,大嫂听了会不高兴的,千万不可以这么说女人。熊正良笑道,你潘大哥见到美女都这么说。敲小锣的李顺在一旁冷冷地笑。
  熊正良又给各位满了酒,问,月琴,我怎么觉着你弹的月琴不是一般的爱好,像是专业的。柳月琴腼腆道,不瞒各位,我是省京剧团退下来的,专门弹月琴的。一句话,几个老男人面面相觑,意思说,咱们遇见高手了。于是,对柳月琴又增加了一层羡慕之情。潘家攀说,那您可是专业,我们眼拙了,在你面前献丑了。柳月琴品了口咖啡,说,没那么严重,就是个休闲,打发时间。又说,弹了一辈子的琴,想扔也扔不掉。熊正良说,那是,那是,专业好呀,我们这几个半吊子水平您还得多多指点。柳月琴说,我可不敢指点你,你是拉京胡的,我得跟着你走。没有京胡,哪有京剧呀,充其量我是你的搭档,配合你的。熊正良说,你是谦虚,你刚来那天给我们演奏的那首,叫什么来着?潘家攀忙说,《夜耕》,就是夜里耕地的意思。熊正良说,对,就是《夜耕》,我们都没听过,好听。那感觉,使起“窜儿”来,“大珠小珠落玉盘”呀,尺寸稳当,板槽瓷实……还没等熊正良说完,潘家攀又说,你月琴和老熊一配合,那叫严丝合缝,“一眼”不差,堪称黄金搭档,为我们这个“小乐队”生色不少啊!来,为我们遇见个好老师,也为我们的小乐队干一杯!几个人碰了杯,干了。熊正良放下酒杯,感慨地说,我说嘛,我可是米镇的老人儿了,也是老票友,没见过你。李顺突然说,你老熊是瞎了才,生得伟大,活得憋屈。你要是生在省城,早出名了,比北京的著名京胡演奏家燕守平拉得还好。熊正良说,你小子,两杯猫尿把你灌多了,拿我跟燕守平比?那可是中国没人了。柳月琴说,我跟燕先生合作过,他拉得就是好。熊正良对李顺说,听见没,人家跟燕先生合作过。咱们这几个半吊子能跟月琴老师合作,可是咱们的造化。又说,李顺,你是在埋汰我,来,罚你一杯,就又和李顺干了一杯。柳月琴说,酒要少喝,喝多了对身体不好。熊正良说,这小子在家不喝,在外使劲喝,反正他也不花钱。李顺说,不喝白不喝,就又自己给自己满了一杯,干了。李顺喝了杯酒又问柳月琴,说,你说京剧的文武场,哪个重要?柳月琴想了想,说,严格一些说都重要,缺一不可。如果说像我们这样随便玩玩儿,文场的弹拉要比武场的敲敲打打的重要一些。京剧毕竟是以唱为主,没有拉弦儿的就没法唱了。李顺听了不高兴,道,你的意思是说,在我们四个当中有没有敲板鼓和敲小锣的无所谓呗。柳月琴被李顺这么一说,有些难以解释,忙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重要性。李顺说,我知道你说的重要性,就是说在这里有没有我们都行。熊正良听李顺的话有些不顺耳,就说,李顺,抬什么杠?喝酒!
  ……
  一顿酒,直喝到了晌午。柳月琴说,不早了,你们慢慢喝,我中午必须午睡,先告辞了。说着,站起来。熊正良送她到楼口。
  柳月琴走了,几个老男人眼前的“花儿”没了,也就觉着没什么意思,喝酒的情绪也就降了下来。熊正良说,老潘,我得罚你一杯。潘家攀问,为啥?熊正良说,你刚才说什么《夜耕》就是夜里耕地,严丝合缝,啥意思?让人家月琴怎么想?潘家攀红着脸笑道,没啥呀,说你们配合得好呗。熊正良说,你小子,是这意思吗?自己罚一杯,把酒给我干了。潘家攀笑道,我认罚行了吧。潘家攀就自罚了一杯。熊正良又对李顺说,还有你,跟人家抬什么杠,文武场哪个重要,你说哪个重要,你重要行了吧,弄得人家那么尴尬,你不抬杠她能走那么早吗,你也自罚一杯。李顺说,刚才不都罚完了吗?熊正良说,不行,重罚!李顺也就被人重罚了一杯。贾征说,就差我没喝了,但我可没胡说八道,这杯酒我喝……
  尽管柳月琴不在场,酒还是没少喝。酒一多,每个人的想法也暴露出来了,话里话外还是没有离开柳月琴。说柳月琴的长相、穿戴,说柳月琴的举止、谈吐,说柳月琴的月琴。一扯吧就过了晌午,几个老男人到家已经是下午时分。
  熊正良也喝多了,埋单的时候才发现花了五百多块钱,还跟人家老板争讲了一通,嫌钱花多了。这是他退休之后请人家吃饭花得最多的钱。他略略的有些心疼,可一想起柳月琴倒也平衡了,遗憾的是柳月琴走得有些早。
  
  转眼天儿热了,人们穿得也就越来越薄。不仅男人穿得薄,女人穿得也薄。柳月琴由原来厚厚的长裙,变成了薄薄的短裙,依旧是玫瑰红色的;上身只穿着一件白色的小衫,隐隐的能看见丰腴的胸在那里起伏。
  天越热,公园里的植被就越茂盛,树呀,花儿呀,草呀,该绿的绿,该红的红,该黄的黄,争着香,斗着艳,把人的心弄得也直痒痒。
  爱晚亭的几个老头子对柳月琴的想法也跟着升温了。他们可以随便地跟柳月琴说说笑笑,不再像先前那样装模作样的假矜持。这样反倒很轻松,在一起玩得也就很开心。这一天早上,在几个人玩儿的兴致正高的时候,李顺突然说,我提议老熊老潘和月琴唱个《智斗》吧,老熊唱刁德一,老潘唱胡传魁,月琴唱阿庆嫂。贾征说,我看行。熊正良就看了一眼柳月琴。柳月琴说,那咱试试。于是就唱了起来。自拉自唱,是他们常有的事儿,也就招来了一些围观的人。这样一来就有人自告奋勇,想和柳月琴在一起唱。柳月琴又不能推迟,也就左一首右一首唱起来没完。自然柳月琴就很累,每天下山回家也就很疲惫,脸色难看。这一点被熊正良看出来了。熊正良说,以后不可以再这么唱了,你的身体吃不消。柳月琴说,是有点累,但很开心。潘家攀说,要唱就咱这几个人唱,就别跟外人唱了。柳月琴说,怎么好拒绝。潘家攀说,我帮你拒绝。
  又是一个早上,几个人到齐了,手里的家什都活跃起来。唱之前,潘家攀说,今天月琴就别跟外人唱了,要唱跟咱们内部的唱。几个老男人点头称是。李顺怪里怪气地说,外人越来越多,别把咱这美女累坏了。咱还是“近水楼台”吧。平时,第一个和柳月琴唱的都是熊正良,今天却不是,让贾征给抢了先,唱的是《坐宫》。贾征的嗓子并不是很好,公鸭嗓,唱起京剧来叽溜叽溜的,很难听。好在他的声音小,伴奏的声音大,可以掩盖一些。只是再怎么遮掩,那些围观的人也能听出来,有的不愿听,走了,有的站在一旁喝倒彩。贾征没什么,不知好歹,反把柳月琴弄得很难堪。第二个跟柳月琴唱的是熊正良,唱的是《武家坡》。第三个唱的是潘家攀,本应该轮到李顺了,潘家攀又要唱,就跟柳月琴唱了段京歌。唱完了,熊正良对柳月琴说,你得歇歇了,喝口水,润润嗓,咱们谁爱唱就一个人唱吧。熊正良的话封了门儿,也就是说,别人再也不要跟柳月琴一起唱了。这样李顺就很生气,心想,你们都唱够了,轮到我这就不让唱了,啥意思?就又想起了在咖啡馆时柳月琴说过他们武场不重要的话,也就越想越不是滋味儿,就在那儿憋气不说话,一张老脸冷落落的,小锣敲得也是有一下没一下,无精打采。
  这一天没有哪个观众申请跟柳月琴唱的,唱到上午八点多钟也就结束了。在往回走的路上,潘家攀说,我晚上请客,咱们几个人聚聚。老熊请过了,该我了,五点,到灌汤包吧。贾征说,老潘,灌汤包也叫吃大餐?潘家攀问,那你想吃啥?贾征说,“全聚德烤鸭”。潘家攀咬了咬牙,说,就这么定了!全聚德就全聚德。又对柳月琴说,月琴,你可一定要来,主要是请你,这几个小子是作陪的。柳月琴说,真不好意思,那我就领情了。
  “全聚德烤鸭”,说是北京的连锁店,真连锁假连锁谁也说不清,在米镇是独家经营,倒是挺红火。潘家攀请客,自然来得要早一些。先是在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然后点了菜和酒水。忙活完了,回到包间,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四点五十分,潘家攀坐在那里喝茶,等人。贾征先来了,就问潘家攀,我发现你挺喜欢月琴这个人。潘家攀说,比自己的老婆强,谁能不喜欢,反正她没有老公,跟她拉呱拉呱。贾征说,你拉呱?老熊还想拉呱呢,你没见熊正良那眼神儿,都飞到天边了。从前,没有月琴的时候,他哪天上山来早过,还不是等我们都到齐了他才来。你看看现在,天天第一个,昨天我还发现他给她带来一壶水,里面泡着胖大海,润嗓呢。潘家攀说,老熊家里合着呢,不可能。潘家攀嘴上这么说,心里也在犯合计,要说自身条件和经济条件他都赶不上熊正良。贾征又说,这事儿和家里合不合有屁关系,谁不想吃点嫩草。潘家攀说,月琴还嫩呀。贾征说,不嫩你还献殷勤。再说,不嫩也新鲜呀,有貌,有才,有气质,会穿会戴的,比你家那个黄脸婆不强多了?……正说着,柳月琴敲门进来。两个人岔开话,说别的。
  柳月琴刻意打扮了一下自己,她穿的是黑色真丝改良旗袍,颜色看上去虽不艳,却很雅。贾征和潘家攀看了,赞不绝口,夸柳月琴的气质和身材。柳月琴说,穿衣服分场合,这么好的地方,自然是要得体一些,不能太随便。潘家攀说,素质呀,就是不同,我老婆能有你一半儿就行。就把柳月琴让上了正位。柳月琴没有坐,说这个位置应该给老熊留着。潘家攀说,你坐,咱们这些大老爷们坐哪儿都行。柳月琴说,千万不可以,拉京胡对我们来讲是乐队的首席,一定要尊重。潘家攀也就没法再说什么,让柳月琴坐在了他的上首位置。潘家攀又说,我最喜欢女同志穿旗袍了,好看。贾征说,那你就给你老婆买一件穿穿。潘家攀说,就她那身材,倒了不知掫哪头,腰比屁股粗,别糟蹋了旗袍。你看月琴的身材,窈窕、气质、肤色,无可挑剔,人和人真是没法比。又说,不要以为旗袍什么人都可以穿,有胸有腚有腰,也就是说三维突出的,扁身子,没有小腹的人才能穿,咱这几个老婆都不行……正说着,熊正良推门进来,问,说谁的老婆不行了,怎么不行了?潘家攀说,没说你老婆,说李顺的老婆。熊正良说,胡诌,李顺根本就没老婆。说着几个人笑起来。熊正良问,哎,李顺呢,怎么还没到?这时菜已经上齐了,只等着吃,潘家攀就给李顺打了电话。手机关机。
  李顺没有来。饭都吃完了李顺也没有来。几个人也没有多想,烤鸭吃得也就挺香。
  
  李顺不仅吃烤鸭没来,第二天早上也没有到爱晚亭来,让来的四位有些不理解。柳月琴说,会不会是生病了,咱应该去看看。熊正良对贾征说,有时间你去瞧瞧,怎么就不来了呢?有什么事儿,应该打个招呼。贾征说,好,我晚上过去看看。四个人在缺少敲小锣的基础上开始唱。
  这一天李顺虽说没来,却来了一个想跟柳月琴唱戏的。来的人年龄不是很大,也就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哆哩哆嗦的白褂子,脚下还配着一双白鞋,看着挺纨绔。公开声明就是要跟柳月琴唱几出。这时柳月琴刚跟熊正良唱完,正在喝用胖大海泡的水,来人就提出了要求。潘家攀看了一眼这个不速之客,又瞅了眼在一旁喝水的柳月琴,说,对不起,这个女士不能再唱了,唱得太多,有些累了。来人说,就唱一段行不?潘家攀说,不行。来人说,怎么不行,就唱一段有什么不行?潘家攀说,累了,就是不行。来人说,怎么,这个女人就是你们的了?熊正良说,你说的这是什么话,人家嗓子唱累了,还怎么唱?再唱嗓子就倒了。来人说,好,我今天不走了,看她还唱不唱。说着,就坐在了李顺原来坐的位置。柳月琴放下水杯,说,我跟这位小兄弟唱一段吧。来人一拍手,对柳月琴说,ok,我就爱听你唱戏,有味道,咱俩共同来一段《武家坡》。潘家攀阻止说,不行!不能唱就是不能唱!来人站起身,指着潘家攀说,人家都同意了,你说为啥不能唱?潘家攀说,我说不能唱就不能唱。来人问,为啥?她是你什么人?潘家攀看了眼柳月琴,说,她是我老婆,我不让我老婆唱,她就不能唱!来人听了,不知所以,看了眼柳月琴,悻悻离去。来人走了,在亭子里坐着的熊正良和贾征都在瞅潘家攀,然后又去瞅柳月琴。这时柳月琴也吃惊地看着潘家攀,心说,老潘,啥意思?你的胆子够大的。潘家攀并没在意,还理直气壮地说,这类人,不要脸,不说点儿狠的他还不走,来,咱唱咱的。柳月琴站起身,说,我看时间也不早了,咱们还是先回吧。几个人便不欢而散。
  这一天晚上贾征来到了李顺家里。李顺正在家喝闷酒。贾征问,这几天咋不露面儿,也不像有病的样儿啊。李顺说,我看你们才有病。说着,给拿了一个杯,满上酒。贾征坐下来喝。咱们有什么病,惹着你了?李顺端起酒杯和贾征的杯子碰了一下,说,你们没病,是我有病,行吧?干!贾征干了酒,问,咋了?李顺说,没咋。贾征问,那你以后不去上山了?李顺摇了摇头,说,山得去,爱晚亭是不能去了。咱是干啥的,敲锣的,有没有咱无所谓。贾征说,别价,大伙儿不是玩得好好的嘛?李顺冷冷一笑,低头夹菜,嘴上说,你个破敲板鼓的别傻帽似的跟人家瞎起哄,人家不待见你,跟着瞎敲啥?你还没看出来,老熊跟老潘对那个月琴啥样儿?贾征说,啥样?不就是玩玩嘛。李顺说,简单,你太简单。要知道,我可是受过女人伤害的人。贾征说,没那么严重吧,一个老太婆。李顺说,这可不是一般的老太婆,我早就看出来了,这样的女人不简单,最可怕,单身,一生不嫁,身上的毛病一定不少,还敢碰这样的人?小心给你弄个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贾征笑道,你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吧。李顺说,我哪是十年怕井绳,怕一辈子了。又说,你看老潘那样儿,没见过女人吗,低三下四的,真是……
  李顺从此再没有上过爱晚亭,爱晚亭只剩下三男一女。
  自从潘家攀请了吃烤鸭之后,贾征也想请大伙撮一顿,热闹热闹。这一天是大周末,在早上晨练后下山的时候,贾征说,晚上咱们聚聚,我请各位吃灶台鱼,咱们打车去,在大伙房水库,那鱼新鲜,都是从水库里刚打上来的。柳月琴说,你们吃吧,我还是不去了,我家里晚上有些事情。贾征说,别呀,主要是请你,他俩作陪。柳月琴说,不好意思,我真的有事儿。贾征说,那咱改日。
  往回走的路上,熊正良问贾征,李顺是怎么回事儿。贾征没实话实说,只说,不知为啥,就是不想来了。
  贾征请客,柳月琴推迟不参加,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贾征就有想法,熊正良和潘家攀请客你都参加,我请客你就不来,分明是瞧不起我。于是就想起了李顺说过的那些话,也觉着这里有事儿。第二天早上他也没上山,爱晚亭只剩下两男一女,一个拉京胡的,一个拉京二胡的,一个弹月琴的。
  柳月琴不参加贾征的吃请,是因为那天潘家攀管她叫老婆的事儿。可当时潘家攀是为了给她挡驾才那么说的,她也就不好挑剔了,只是心里有些不大舒服。思忖着不能随便吃请,要跟他们保持一定的距离,不敢走得太近。可柳月琴对缺少了两个男人也感觉出了什么。这一天就问熊正良和潘家攀,为啥两个大哥都不来了,如果是因为我,我就撤了。潘家攀说,月琴你千万别多想,别理他们,在家呆腻了,他们就来了。熊正良说,更年期提前了。说着,三个人就笑。柳月琴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三个人在一起玩儿,和五个人在一起玩是不一样的,不仅人少了,气氛也不是那个气氛,没有敲小锣和敲板鼓的就是不热闹。京剧的乐队分文武场,敲小锣和敲板鼓的武场没了,只剩下文场的三个人在那儿干拉,也是没什么意思。虽说该拉拉,该弹弹,该唱唱,却没有先前那般火热。这一天柳月琴对熊正良和潘家攀说,能不能把敲板鼓和敲小锣的两个大哥再找回来,大家在一起玩儿也热闹。潘家攀说,我是找不回来,要找只有老熊去找,他的面子比我大。熊正良说,扯淡,怎么可能。柳月琴就去瞅熊正良。熊正良说,那我试试吧。
  一晃一周过去了,熊正良没有找李顺,也没有找贾征,这一天他们在狗市见了面。熊正良单刀直入地问,你们俩为啥不上山了?李顺看了眼贾征,贾征说,咱俩多碍事儿,你们玩儿你们的,正好。李顺说,就是,多我们俩还多两个竞争对手,你和老潘,争去呗。熊正良说,我说,你们两个能不能不那么龌龊,都多大年龄了,在一起玩儿就是高兴。李顺问,只是为了高兴?熊正良说,是呀,还有啥?李顺说,那你说,胖大海是怎么回事儿?熊正良看了眼贾征,又看了眼李顺,回答说,互相关心关心,给养养嗓子嘛,怎么敢胡思乱想。李顺说,恐怕没那么简单。熊正良说,也没有你们想的那么复杂。贾征说,咱就算你没那种想法,看看老潘,那副嘴脸,放在年轻人身上还行,放在他身上,恶心。熊正良说,老潘比我还大三岁呢,人家月琴能看上他吗?李顺看着熊正良说,你的西服怎么没穿,咋不讲体面了?熊正良一翻白眼,道,那是对人家女同志的尊重。旁边坐个女的,咱还水水塌塌埋埋汰汰的也不成样子。又说,我说你们俩能不能有点儿出息,人家月琴还总念叨你们呢。贾征说,真的?熊正良说,当然是真的,还让我亲自找你们呢,我懒得跟你们说。贾征听了就去瞅李顺。李顺冷冷一笑,对贾征说,要去你去……
  熊正良的工作没有做成,自然也没有解释没做成的原因。当柳月琴再次问起的时候,熊正良淡淡一笑,说,咱玩儿咱的。
  少了敲小锣和敲板鼓的,爱晚亭里只剩下两个拉弦的和一个弹琴的,自然缺少先前的那种兴致。就那么几段戏,仿佛嚼过的馍,总唱也是没味道,也就影响了他们三个人的情绪。天虽说越来越热,爱晚亭的气氛却越来越冷清了。
  这一天熊正良和潘家攀上山来得早,潘家攀就问熊正良,贾征和李顺为啥不来。熊正良说,还不是因为你,你天天围着美女转,人家不离开干啥?潘家攀说,怎么能说是我围着美女转,你没转吗,你又是请吃饭,又是胖大海的侍候,我怎么了?熊正良说,你没请吃饭呀,把自己的屁垫都给人家坐了吧?还偷摸摸去看人家练瑜伽,有这事儿吧?潘家攀问,你怎么知道?熊正良说,文化馆把门儿的老头是我亲家。潘家攀弄了个大红脸,说,不瞒你说,我还真是有些喜欢她,比我老婆可强多了。熊正良说,大哥,你多大了,保留点晚节好不好……正说着,柳月琴走了上来。
  柳月琴最近的状态也没有刚开始到爱晚亭的时候好。虽说表面上看不出来,说说笑笑,弹弹唱唱,心里也隐约犯着嘀咕。一共四个男人,有两个不辞而别,难免不让她多想。特别是最近这几天潘家攀对她明显地近乎,她不得不谨慎。
  
  公园爱晚亭的附近长着很多树,松树、杨树、榆树或是槐树,偏偏在爱晚亭的亭前有一株枫树,是整个公园唯一的一棵枫。远看去,长得枝繁叶茂,形态婀娜。特别是到了秋天,树冠火红,如同燃烧的夕阳,看了喜人,和公园的其它植被比起来,有一种鹤立鸡群之感。柳月琴来到这里的那天,就喜欢上了这株枫,每次来到这里,都要围着它转上一转,看上一看,或是摸上一摸。这一天她又来到树下,用手抚摸着树干,猛然发现树干的中间部分有一个黑洞。柳月琴心就一惊,她不明白,好好的一棵树怎么就能生出病来呢?柳月琴爱惜地向上看去,这才发现树冠的一个枝丫已经枯死了。从那儿以后,她每次弹琴的时候都要看着那株枫,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就恍惚了。就这样,她的目光从夏天恍惚到了秋天。
  八月十五的前一天,八月十四,熊正良再一次请柳月琴和潘家攀吃饭。柳月琴说,这次我请你们吧,但我有个要求,把敲板鼓的和敲小锣的两位大哥都请来,咱们在一起热闹热闹。熊正良说,你放心,只要说你请客,他们俩肯定来。
  柳月琴是在米镇的一家较有名气的大酒店“万家灯火”请吃的饭。这里不仅装修得好,服务态度也好,店面明亮,灯火辉煌。饭是在晚上吃的,熊正良真的把李顺和贾征给请来了。不仅请来了,还穿戴干净,还带来了自己的家什。柳月琴看了高兴,说,今天晚上咱们好好热闹热闹。
  柳月琴穿的是旗袍,不是在烤鸭店穿的那一件,而是一件复古软缎紫色旗袍,灯光下,把几个老男人的脸晃得红光满面。菜很丰盛,酒也很高档,几个老男人有些不好意思下筷儿。柳月琴先是给各位满了酒,然后给自己也满了一杯,说,今天我也跟几位大哥喝点儿。几个老男人听了便很高兴。柳月琴又说,一晃半年了,认识几位大哥是我们的缘分,是你们给了我快乐,在这里我感谢各位。说着,碰了杯,几个人喝了起来。菜过五味,熊正良说,我们能和你这样的月琴高手在一起演奏,也是我们的幸事,如果有什么得罪的地方,请不要往心里进,还希望你见谅,来,我们四个老头子敬你一杯。柳月琴也就又跟着喝了一杯。酒过三巡,每个人的脸都红扑扑的。潘家攀说,那我们先乐呵乐呵,来几段吧。大家同意,准备操琴。柳月琴这时说,先等等,我有礼物想送给各位。几个老男人不知所以,相互望了望,便去看柳月琴。
  柳月琴离开座位,在一个大大的纸盒箱子里拿出几件东西,说,这是我送给几位兄长的礼物,有京胡、京二胡、板鼓和小锣。我见你们用的家什时间太久了,已经不行了。这里除了熊师傅的京胡还算地道,剩下的都有些走味儿。我托人在省城的乐器专卖店给各位捎来几件,千万别嫌弃。四位老男人听了,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眼窝有些热热的。熊正良看着柳月琴给买的京胡,摸着,说,这怎么好,还让你破费。李顺也摸着亮亮的小铜锣,说,我从没用过这么好的锣,我的那个小锣是从地摊上买来的,才花五块钱,都裂璺了,敲起来不是动静。贾征说,我这个板鼓,是他们从剧团里偷出来的,反正剧团黄了,也没人管,鼓架都断了。潘家攀说,我这把京二胡还是老熊送我的呢。柳月琴说,这回咱都换新的,重打鼓,另开张。熊正良说,好呀,咱也不说谢了,一码换新的,好好演奏,就算是感谢了。于是,几个人又开始拉、弹、敲、唱……
  第二天是八月十五,这一天四个老男人又聚到了爱晚亭。他们手里拿着柳月琴送给他们的新家什,精神饱满,神态十足地等着柳月琴的到来,直等到了日上三杆,也不见柳月琴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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