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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2018年5月《中国作家》文学版
 

一九八七年的大餐

 
王喜君
  下半夜我梦见了王八,挺着肥肥胖胖的啤酒肚正朝我扑过来。可是我明明记得,他是瘦骨嶙峋的。他瞪着我,眼神哀怨甚至绝望。恍惚间,王八变成了一条可怜巴巴的老狗。老狗想大哭一场,却在哈哈大笑。我惊醒一身冷汗。我一想起三十年前在矿工家属干打垒平房王八家那次工友大餐上,牛头那张圆鼓鼓红润润像个准备让人踢的足球的脸,就想吐,就下意识地想立即拔出一把锋利的匕首刺上去。
1
  我们这个矿山叫石灰石矿,隶属于鞍钢矿山公司大连分矿,在二0一五年宣布闭矿成为死矿前,已有近百年历史。
  那时老辈人讲圈子,同年到矿上的是一个圈子,祖籍近的是一个圈子,矿上当个小头头笼络了一帮人的是一个圈子,一起干了件事得了便宜的是一个圈子,圈子在我们这儿,绝对讲究。大家一起做一件事,有时候无论是非对错,假如就你“隔路种”背道而驰,你很快就会被排斥在圈子之外。
  我们是矿山的后代,又基本是闯关东来到大连的后裔,大部分老工人来自山东曲阜、烟台、威海、黄县、青岛和龙口一带,当然身上也流动着上一辈人的精神血脉。矿上半个多世纪里,偶有小股的人造风浪,那也都是小风小浪,波澜不惊,圈子里一个大佬咳嗽一声,就平安无事了。
  可是,微澜下,依旧隐藏着惊天巨浪。
2
  一九八七年下半年,全国正推行企业承包经营责任制。
  那天早晨下夜班,天儿冷得似乎到处都在嘎巴嘎巴响,耳朵随时要被撕下来了。远眺矿山前面的大海,就是一面乌啃啃弄脏了镜面的大镜子。我们哥几个眼圈下面扎进肉缝里的石灰面子还没抠洗干净,就匆忙提着裤头,互相撵着从澡堂子里跑出来,窜进墙皮脱落大半的休息室,胡乱换好衣服,拎起沾了一层厚灰的饭包,扣子扣错了也不顾,向外急急走去。
  快点,再快点,千万别被旁人拉下,早点飞到王八家该多好。
  老天爷在下刀子,尽管我们的手指头搓热了指甲里挤了一圈粘灰,跺麻了大头鞋上沾满灰尘的双脚,浑身还打哆嗦。望一望天,白晃晃冷寂寂的光扎眼珠子,不知怎么心里直发慌,全身成了块木头。
  小崽子说,早晨到现在还是不见太阳,老天一点不给面子。
  我懒懒地抬起涩辣辣的眼皮,瞅了瞅前面西方的天空,迷迷登登觉得这不是白天。
  据可靠消息,矿山又要涨工资了,名额为百分子五十,面儿还是挺大的,我们这个小班组预计能给两个名额。
  我们班组不少人的心里都算计起这个小九九来。
3
  自从矿上紧跟改革大趋势实现了企业承包经营矿长负责制,从矿山到车间再到班组,层层放权,大小干部欢笑尽开颜。我们那讲“圈子”,都得靠上一个权贵大佬学会站队,一旦站错了队,踩翻了船,那就没人救了。
  我们班长牛头是车间龟成菁主任提拔的,车间龟主任是吴有为矿长提拔的,吴矿长是矿山公司白官生副总经理提拔的,他们都是山东黄县人,这样工作起来,执行有力度。这个“黄县帮”在我们矿很厉害,谁都不敢得罪。
  我这个人平时爱写点东西,老爸那辈是山东威海的。有一年,矿工会单维民主席想提拔我当个小干事。我和单主席不认识,听说他平时很爱才,他听说我发表过小说,就约我在他办公室见了一面,觉得我这个小伙子还不错,挺老实勤奋的,就给吴矿长打了请调我做工会干事的申请报告。
  谁知道,吴矿长早年与他有点小过节。因为有一回,他替自己的儿子看中了单主席挺漂亮的闺娘,想讨这个儿媳妇。单主席婉转地回绝了他,说女儿有对象了。本来挺正常的事,加上单主席平时又大大咧咧不计较事的性格,就没感觉到吴矿长的隐隐不悦。
  申请报告打到吴矿长那儿,他一了解,就把我的事免了。以后从别人嘴里传出吴矿长这样的话:单主席是山东威海人,这个小子(指我)也是山东威海人,他们想干什么,搞小团队拉山头吗?
  对天发誓,我和单主席当时都不知道对方老家是哪里的人,单主席和我那回见面提都没提这个,直觉告诉我,他就想用一个当时在矿上第一个发表小说的人做他的工会宣传干事。
  不过我也不在意,这也不是我主动想上去的,和底下这些哥们处也挺有意思的。
  在矿山公司,如果我们矿哪个月石灰石产量上不去,即使是人为的原因,只要是“黄县帮”的事,上下一通融,就没事了。其中的个由,或许只有牛头和红毛才知道。
  后来发生的事情告诉我,人生福祸实在难以预料。
4
  王八平时就和牛头关系不错。
  牛头在半年前矿山企业承包经营大会上,被车间龟主任提拔为我们的班长。在牛头还没被公布当官之前,有一回我们聚会,王八金州大曲喝多了点,眼睛眯成一条缝,批评我说,你以后要多顺着他(牛头)点儿,我也要和他多亲近点儿。那表情很神秘很自豪,就像他自己当了官似的。
  几天前,牛头上市场买菜,回家路过王八家时,顺便进去坐坐,偶然看见王八家养的那条大灰狗出奇地肥壮,身上的灰毛在冬日的阳光下滚圆滚圆地闪着油滋滋的光。他浑然微凸的喉咙轻轻一动。上白班后,就用闹着玩的口吻试探王八,你那条狗多大了,够肥了。王八沙哑地说,这条老狗养八年了,对主人可忠诚呢。牛头故意开玩笑说,干脆杀了让咱全班人尝个鲜呗。王八瘪长的刀剐脸暗暗一红,低下头,尴尬笑了笑,含糊不清地说,俺老婆和闺娘知道了得掐死我。牛头圆鼓鼓红润润的脸腾地红了一下,很快恢复原状,逗个乐你还当真了,X样!
  第二天是个星期日,上夜班,王八甩着一条腿最后一个走进换衣室,忽然贴在牛头耳边说:“明天早晨下夜班,请你上俺家吃狗肉,大伙也去,沾你光”。
  牛头的圆脸红得发紫:“真假”?王八拍了两下洗衣板似的胸,喉咙像堵了点痰:“不去不够意思”。
  班组工友们齐声鼓掌,怪声叫好。
  牛头想了想,一扭头:“给你画出勤,你一会儿回家睡觉吧,岗位让小崽子帮你顶一宿,俺们明天早上下班去你家歹狗肉,凑热闹”。
5
  我大脑忽然发涨,好像有人抬着奄奄一息的我慢慢移下坡去。
  这个夜班,别人为了第二天的狗肉大餐疯抢着轮流大睡,我只稍稍迷糊了一个多小时,竟做了那么多梦,梦见狗脑子,梦见狗眼泪,梦见疯狗咬人,梦见人咬疯狗,梦见我的脑子被别人当成狗脑子大口大口吃了,梦见狗脑子被我大口大口吃了……梦,快要把我的脑袋挤裂了。醒了,就是咬脑子的机械粉碎矿石声,就是冷清清的天,就是油污污有辣鼻孔味的工作服袖子缠在我挂满灰点的头上。
  按常规,这个时候家里人都在睡觉,我也按常规钉在操作台上。等家里人按常规从黑夜走向白昼时,我又要按常规从白昼走进黑夜里去了。在我多年活着的世界里,白昼与黑夜经常颠倒,可怕的是,在这白昼与黑夜概念越发混淆不清的过程中,我已经习惯了这种按常规了。
  内燃机车一辆辆停在了弯弯曲曲的铁轨上,零零落落地点缀在一圈圈下沉的银灰色雪野中。椭圆形的矿石沟每层梯田形的石层上,大电铲和内燃机车趴在那儿打瞌睡,扳道房冒出的缕缕烟痕像是在梦中懒洋洋地蠕动。在弯曲中偶尔闪亮的铁轨,根本没有人去注意一眼,就这样围着遥望无垠茫茫黑夜的矿石沟,一直向下,转了一圈又一圈,转了一年又一年,不只转了多少岁月,不知还要转下去多少年。
6
   “采矿车间这帮小子血胆大,电铲内燃机全不转了,换了我我可不敢。”小崽子吐沫星子乱飞。
  有点张飞李逵相的红毛虎目一瞪:“看你那个熊样!头头奖金拿一千,咱们没白没夜地干才拿五十块,我就不信这叫改革!这么下去,我他妈的上个鸡巴班,到社会上混起来看!”
  头不愧为班长,像没听见似的,自言自语道:“你说王八这会儿狗杀了吗?”
  又是小崽子嗡嗡抢话:“我看够呛,那条老狗跟了他家八年,他真能下的了手吗?”
  “王八家不知大蒜够不够?”还是自语。
  小崽子对抢话有种走火入魔的劲头:“今晚上班前我路过市场,正巧我们家没有蒜了,就买了一些,现在还在我包里,咋们肯定够用了!那个嘴唇涂得像猴腚的小妞多要我一毛钱,我一算吃亏了,又不是朋友,白给她她也不领情,抬手就牵了她一大把蒜,拜拜!”
  天冷路滑,我们的腿像飞毛腿,被比地球吸引力还大的狗肉大餐紧紧牵扯着,一步不甘落后,一步也不敢落后,每个贪欲的影子很快融化在又白又冷的雪坡中。
  过去红毛嘴一馋,就和社会上的哥们不知从那儿弄条狗来润舌头。他边走边抱起肉疙瘩连着肉疙瘩的胳膊,津津有味地在牛头的自语中大声说,天上龙肉地下驴肉,真正美味不如狗肉,狗肉就属狗大腿棒,剥皮蒜瓣捏点盐用蒜臼子捣粘,倒上点白醋,再轻掂几下,把凉好的狗肉撕下来一块往蒜泥碗里一蘸,放进嘴里,你就来吧!香喷喷又鲜辣又艮就!过瘾死了!
  他的话让我喉咙咕噜噜动起来,舌头不断地舔着湿漉漉的嘴唇。我一侧头,小崽子浅紫色的嘴角有一丝亮闪闪的口水一坠断了下去。
  “狗大腿归我!”小崽子下意识喊。
  “归我!”红毛一瞅他, 小崽子一吐舌头,缩了缩窄小的肩膀。
7
  红毛块大,从前是社会上的哥们头,就因为仗义,帮哥们两肋插刀,蹲过两回笆篱子,一回是把人家打断一根指头,一回是帮哥们偷铁轨卖钱。
  他爸脾气大,早年矿山分给他家一处干打垒小偏厦子,一家五口根本住不下,就去矿长家讲理,不会说话,没讲几句就打了起来,一失手把人家矿长姑娘打死了,水灵灵一个大姑娘,刚考上大学还没去学校报到,就这么白白倒霉地把命送了。
  当然,他爸被枪毙了。
  长得风姿绰约的妈一绝望,心死了,扔下红毛和弟妹三个孩子,扔下三百块钱,狠心走了。临走前,流着眼泪嘱咐红毛要学会忍。
  红毛的脾气最像他爸。知道妈坚决要走,红毛瞪了她两三分钟没眨眼,就冷冷地说了一句话,你走了,再也别回来见我们了,你放心,我能把弟妹带大。
  直到他妈关上破旧的家门那一声沉沉的吱扭,他的眼泪才默默急雨般地淌下。
  矿山照顾他进了矿,和我们分在一个班组。
  他小学没毕业,却长了一身大老板身边保镖那样硬朗的身板。除了倒班工作,仗着小时候打打杀杀的拼命三郎劲儿,业余时间给一个黑道小老板当保镖,加上他的工资,还真一点点把弟妹带大了。他吩咐妹妹学做饭,安排弟弟进了矿。仰仗着自己老板的威望,矿长还真让他弟弟进矿山当了一名岗位工人,活儿不重,做仓库保管。矿长还给他调了房子,换上了正式的两间干打垒平房。他两次蹲笆篱子,都是自己老板给捞了出来,矿长居然没计较他,更没开除他。凭这两下子,车间龟主任走道碰见他都想绕着道走。在我们中间,他就是仅次于班长牛头的老大。
  小崽子走到哪儿都会显摆显摆,红毛是我老大。
  小崽子想不到后来为了这句话,脸被红毛扇得有一种打开撕裂般地感觉。
8
  极目四天,银灰灰白刺刺的云凝固了,半天没动一下。脚指尖有猫爪子在抓,没了热感,也没了冷感。一株株干瘦的毛毛草在冷风中摇摇曳曳苟延残喘。
  翻过一个小山坡,就瞅见了拥挤在西山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石灰石矿工人家属干打垒平房。靠东边最后从西边看也就是最前最近的那两间平房,就是王八家。有狗绝望的尖叫声从里面传出来。冷风快把我们的脸皮扒下来了。
  连蹦带跳,小崽子一拳捣开了王八家长着绿锈的小院铁门。牛头整了整衣领,扬起圆的连棱角也没有的下巴,一本正经地跨进门槛,很有教养地合手放在肚皮下,微歪着头,笑着站在那儿,这时候一点都不像班长了。
  那条忠心耿耿地跟了王八八年的老狗,被死死绑在小院里的树杈上,流着快干尽的泪水,凄厉的叫着,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主人王八。
  王八一直躲着老狗的目光,对牛头干巴巴皮笑肉不笑地笑着:“来了班长,快进来,茶水扑克都准备好了,你们先打两锅滚子吧”。
  我听着狗叫,有些心惊肉跳,摸着门把的手,不知进去好,还是回家好,让牛头一把拖了进去。
  “操,还没杀完?”小崽子问。
  “刚吊起来一会儿。”
   “你吊它,好吊吗?”
   “真听话,可老实了,一点没有动静。不过看我拿刀,它急了哭了,老看我,我都一直不敢看他,嘿嘿。”
  王八那笑,听起来却像比他妈死了还难受。王八有一对小眼睛,看着老是悲切切的滑稽,一笑时,眼珠子就找不到了。他穿一身半旧单浅灰色工作服,细长且喉咙像熟豆虫似的一节高凸于一节的脖子上,露出的一点深灰色脏衬领,翻出来一半压进去一半。他无论穿什么样的衣服,领子总是这样,想改过来,试了几次也没用。
  这时他把自己的手从吊在半空直蹬腿的大灰狗身上放下来,无力地耷拉在腿上。
   “一块动手吧。”牛头清了清嗓子。
  “还是我来吧”。
  王八嗓子可能堵了东西,跨前两步,试着去抓老狗的前爪。老狗跟了他这么多年,所以他给我一种又慷慨又狠毒的印象。老狗挣扎地摇晃着黑里夹灰的身子,死死乞求地挤着泪盯着他。他持刀的手哆嗦哆嗦颤起来,挂着眼屎蛋的细长的眼角跳了跳,转过瘦巴巴的身子,咧了咧嘴:“红毛,还是你来吧,我有点胆小。”头也不回地进了屋,再没出来。
  有人看见他躲在屋里床边一角,一动不动地坐着。那可能是平时的心脏病在隐隐发作。
  没人计较他,所有的动物都有感情。我真希望,活狗变成了一锅狗肉时他再出来不迟。
  “崽子,来一刀!”红毛把明晃晃的长把刀一递。
   小崽子浑身一抖:“我不敢。”
   “X样,看你大哥我的”!
  红毛牙一咬,刀一挥,噗嗤,刺刀闪电般捅进老狗的脖根。在老狗最后撕裂喉咙的绝望尖叫声中,腥味扑鼻冒着热气的鲜血滴哒几下,呼地喷涌出来。拔出的长把刀成了一把瘆人的红箭,红毛显得轻车熟路轻轻松松。
  屋内传来王八几声剧烈的咳嗽,算是和处了八年的心爱的老狗永别了。
  在这看着挺宽敞实际又窄又脏的小院里,红毛麻利地扒了狗皮。我腿有些颤抖,奇怪地看着他,觉得不知是他在扒狗的皮,还是狗在扒他的皮。他把剁好的血淋淋的狗肉水珠乱蹦洗了三遍,放进清水锅里,盖上锅盖大火煮起来。快一个小时后掀开锅盖,狗肉的香味飘了出来,拿筷子一捅,稀烂乎的。红毛往锅里撒上一把盐,揪下一丝狗肉尝尝,抿嘴一笑点点头。这条为王八出生入死过的老狗,就这样轻松地成了我们的美味大餐。
  小崽子刚好扛了四箱啤酒从院门外进来,不高兴地嘟哝着说谁也不出来接我一下。屋里打滚子的家伙们齐声高喊,一会儿吃狗肉喽!看着对手脸上贴着报纸撕条哈哈大笑的牛头,低头一看手表说,煮了正好五十五分零四秒!红毛斜瞪了他一眼,东北虎样的脑袋在呛人咳嗽烟雾缭绕的世界中时隐时现。
  红毛几年后又一次遇见我时竟怪怪地说,兄弟不瞒你说,那顿狗肉后我一直难过。
9
  狗肉端到了圆桌上。扑克牌扔了一地。我们几个饿狼般扑了上来。身前身后同时响起一片哧溜哧溜吸鼻孔眼的贪求声。却没有一只手去动狗肉。为了争吃狗大腿挨了红毛结实一脚的小崽子,也老实巴交地坐在那儿,两只手在腿上滑上滑下。红毛抱着胳膊,吐烟圈儿,一个个烟圈像一个个白色的恶梦,在我们面前绕来绕去。
10
  我们不由地去看牛头。这已成了习惯。一有什么事,我们便要去看他,看他的脸色,看他有什么想法。
  他是我们的班长,又是“黄县帮”的人,没人不敢不敬他,这也理所当然。
  可以说,我们身上的那些老实巴交的气质或多或少和牛头有些联系。牛头三十多岁,圆鼓鼓红润润的脸像个准备让人踢的足球,当然不是让我们这些组员踢的,自来勾的卷发又黑又密,柔柔软软,看着就想去随意抚摸搓几下玩耍一番,身上的各个部位几乎都画上了圆圈。
  别看在我们面前牛逼哄哄的,在车间龟主任面前老是半哈着腰,又细又淡的眉毛看不清地向上吊着,半张的嘴,一个嘴角时而往上翘着乐一下,似乎又不敢笑,谦恭带点卑下的样子。但在我们面前,他圆得没有棱角的下巴总能超过脖子的位置。
  “我不会管的太严,全靠大伙儿自觉,为人不当差,当差不自在,只要咱们哥们互相给足面子,谦虚听话,有什么事情跟我吱一声,班里不管发生什么,有我在,有事都好商量。要是彪呼呼一根筋,我就没办法了。制度是人定的嘛,咱们是人,车间主任是人,矿长也是人,想到这个,什么事都好说了。”这番当年他上任的话至今还在我的耳边回响,深不可测啊。
  我们都知道牛头不好惹。有一回矿山分牛肉,脾气火爆的张胡子分到了一块有点臭味的牛肉,一甩手就狠狠扔到了牛头的脸上去了。被打蒙的牛头摸了摸脸,冲张胡子哈腰笑了笑,我那块给你吧。没过一个月,张胡子被车间龟主人调离重点岗位,说是工作需要。
11
  “你们干瞪眼瞅我干啥?我又不是大闺娘!都动手,来,大伙儿一起吃!”牛头变成了请客的,招呼大家吃狗肉。
  “班长,你先带个头,嘿嘿。”王八憨笑一下。
  “你的狗,你的肉,你的酒,你的家,你做东,你先来!”
  “班长,我不怎么爱吃狗肉。”
  “瞎客气,”小崽子抓起一只肥油油的狗腿,往牛头面前一伸:“好酒好菜,大哥先来!”
  “你先吃嘛。”牛头嘻嘻笑了。
  “哥们都在等你‘开刀问斩’哪,别装木滋滋的了。”红毛笑着一撅嘴。
  牛头有些轻微感激地看了红毛一眼。红毛这小子别看不是班长,他和他黑社会老板可通天哪,说不准和矿长可熟呢,这是给自己面子哪。他一本正经地:“红毛,你先来吧!”
  “这个不行”。
  “咱哥们谁跟谁呀”。
  小崽子又抢话:“班长,你不带头俺们这些小滴滴拉拉可要馋疯了。”
  王八也说:“是啊,你不吃俺也不吃。”
  红毛又一噘嘴:“快吃吧。”
  “那......我就不客气啦”。
  牛头在大家的谦让中,乐颠颠地接过王八递上来的肥肥的狗大腿,嘶咬下一条长长的灰肉丝,往蒜酱碗里一蘸,嘴便一张一合地撕杀起来。
  我们被他肆无忌惮的吧唧吧唧声感染了,也开始陪着他吃。红毛挑了一根细短的肋骨厚肉。小崽子小心翼翼地夹了一块肉,沾了点蒜汁,嚼得奇慢。王八站在一边,看看这个,瞧瞧那个,不时发出微笑。
  “班长,吃、吃......”
12
  牛头的狗大腿肉还没吃完,王八又把另一只提前撕好的大腿笑盈盈放到牛头的碟子里。他的心情我能理解,牛头来这里当班长时,他在这里已经干了十五年了,虽没混出个名堂,每回涨工资都没拉下,相当一批矿工对他羡慕嫉妒恨。
  在我们班组,他只比牛头少六块钱工资,连牛头都在咂嘴,王八这小子挺神的。
  听说牛头要调过来当班长的消息后,他托熟人很快认识了牛头,给他递上一条良友烟。又在另一天把他生拽硬扯弄回家,让老婆炒了七八个菜,喝了一个大下午。在没上过中学的王八两口子家里,王八倒像个不敢吭声的女人,王八媳妇倒像个八面威风脚下生风的汉子,家里有事,都是她做主。不过王八媳妇长了一双好看的大杏眼,斜迷着朝你一笑,基本就能把挺好色的男人都迷晕过去。王八有这份美人缘,还得感谢他老爸攒了点家产,偏向大部分给了他这个“老小儿”,把美人变成了老婆。那天牛头对王八说,这是他一辈子喝的最好的一次大酒,太感谢兄弟你啦。王八一高兴,又满脸通红地跑出去买酒,二十几分钟回来后,牛头已经醉得快提不上裤子啦。老婆也明显陪他喝了,手里捏着白酒杯,一个劲儿咳嗽,脸像着火似的。
  车间有不少人对王八反映强烈,认为他没有什么特殊贡献,工资涨得太快了,牛头来这个班组才几年,王八又评先进,又连长两级工资,而那些比他贡献大的人,同年进矿,有的工资比他低一级半。
  有一天他和我闲唠,忽然紧张地说,弄不好这次涨工资我会被拉下。
  我鄙夷地瞥了他一眼。你也太永不满足了。
   “班长,你说我这次能不能再捞半勺?”光线下的王八脸皮看上去挺厚实。
  “你小子是福命,哪回落下你了?”牛头咯噔扔下那块还挂着不少肉的右大腿,抓过流油的左大腿,朝王八脑门上一点,大喝了一口啤酒,说:“不过你这次你能麻烦点,虽说龟主任参考我的意见涨工资,但我也不一定百分之百地说了算,还得看老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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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哥,也别把我给忘了!”红毛瞪了王八一眼,把一块沾蒜酱的狗肉往牛头嘴里一塞,一拍块状的肩膀:“小弟这回全靠你了!”
  牛头一躲,圆桌上的啤酒瓶差一点碰倒。他有点慌怯地笑着看了看他:“你还用的着我帮忙?再说矿里有规定......”
  红毛宽宏的嗓音打断他:“屌毛!规定全是对熊包蛋的!有人一个月岗位没满勤,成天装彪卖傻,搞定说了算的人就行,工资回回不拉!谁要是觉得我红毛好捏吧,那他离倒霉就不远了!到时候,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红毛比我小一岁,有个外号叫血头,听着就怵。胆小的人见了他都低着头走,把他看成恶魔,他还真不是这种人。就说我们班组吧,谁也不欺负谁,都得拜赐他的帮忙。有一回小崽子往我包里放了个灌满尿的矿泉水瓶子,他什么也不说,上去就是咣咣两巴掌,两个手印在小崽子脸上挂了大半天。他跟全班组人指着我说:“他是个文化人,挺厚道,从来不害人,不耍鬼心眼,欺负这样的人也不怕遭雷劈!我有言在先,别看我不是班长,谁要是欺负人,我肯定管到底!一出门,都说咱班的人老团结了,那是什么成色”!
  从此,我们班很团结在车间和矿山都有名了,乐得牛头一想起来就笑!年底,我们班组还得了一个精神文明建设先进班组的大奖状!
  有一年牛头组织全班去洗海澡,干啤酒时我们俩才知道,我和红毛的祖宗都是山东威海人。红毛和我一碰啤酒瓶:“哥,我对你好,不是因为这个,就看你人不耍鬼心眼子,不笑里藏刀,不祸害人,人好,没想到咱俩还是老乡,来,干!”
  我知道,红毛此时说的“有人”,指的是王八。他是有意不让牛头往下说,不愿意在这个时候也得罪王八,没必要乱树敌嘛。他往往话不多,但句句有分量,有目的。他给牛头夹狗肉吃,是想在人多场合给他些面子罢了,他才不怕什么牛头马面呢,他怕过谁?他脚背上、肩膀上、脑袋上的刀疤就是他的写照,即便矿山开除了他,管他缺德不缺德,动动脑筋耍耍手腕,一天弄他个百八十块绝对没问题。即然还在矿里干,工资就不能比同年进矿的人少。况且,吴矿长也得给他几分面子呢。
  牛头暗示他这回不一定能涨工资的原因,红毛也心知肚明。最近红毛从广州倒来四箱石林烟,一下火车就漏了馅,被罚了款,又被通报到矿山保卫科。矿山确有规定,凡当年被公安机关逮捕、拘留或处罚者,一律不准在涨工资线内。红毛清楚,牛头怕他急眼了,爹妈不认。也清楚,牛头把他要进这个班组,是想借他在社会上朋友四面八方的关系替自己助威。更清楚,牛头多么希望他这会儿能变成眼前的王八。
  哼。红毛一仰脖,咕咚咕咚一口喝掉一瓶啤酒,挠挠敞开块状的胸,显得挺开心。他喝酒从来不用杯子,一贯“吹喇叭”,管它是白酒还是啤酒,要喝就喝个开心,不喝拉倒,每次一喝完,虎腥腥的脸就成了一个血淋淋的脑袋,头发看上去也红了几分,眼珠子像浸在血水里似的,外号“血头”就这么来的。
   “红毛你放心,大哥不是见死不救之人,只是......”
   “行!有你这句话,我红毛算没白认识你!我红毛从来不让人操心!来,干杯!”
  红毛又一次打断牛头的话,吹起“喇叭”来。牛头张了张嘴,很快在咕咚咚的喝酒声中拿起斟满酒的玻璃杯,喉咙沉沉一动,又沉沉一动,缓慢放下杯子。我不经意间看见,牛头那双眼睛隐隐无奈地迅速看了红毛一眼。
  我夹了一块肉,下巴颏抖了两抖,轻轻沾了点涮汁,放进嘴里,眼睛望着窗外。我这是第一次吃狗肉。我吃新美味有个习惯:慢慢地嚼着品滋味。嚼一口狗肉,不腥不腻,艮就有咬头,时而蒜汁辣一下舌尖,挺美妙的。可不知怎么,我有点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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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盆狗肉很快下去大半。小崽子红毛王八和我的桌前,只丢了三四根细小的干干净净的骨头,而牛头一个人眼前堆了近半盆肉丝挂骨缝的大块的骨头。他肉呼呼油亮亮的圆脸和浑圆圆微微隆起的小肚子好像更圆更亮更凸了。他的呼吸从一开始的平静无声变成了呼哧呼哧的急促小喘。我这才发现,原来我们都在陪着牛头一个人在大吃。
  王八只喝啤酒,此时喝得很慢很慢。然后他用双手十分恭敬地捧着酒瓶给大伙儿斟酒,很小心的样子,仿佛洒一滴酒就会降临天祸。放下酒瓶,嘿嘿拘谨微颤地笑了两声,摸一摸耳根,闷声闷气地说:“大伙儿慢慢吃,不够,我再弄点别的。”
  我瞅着王八,觉得他真可怜。我猜测,这条老狗的命运,他老婆肯定一无所知。
  “王八今天够意思,他的工资你一定得给想办法!”红毛这几句话,像吐铅球。
  “这次兄弟们多多帮忙了,唉,我也不想这样,每次涨工资,我老婆都要把我逼疯了,真是的......”王八低头含糊不清地说,猛一抬头,两滴泪水在眼眶里转动起来:“我老婆说了,这次涨完工资,她亲手为大伙坐一大桌菜!”
   “王八你这是干什么!你放心,只要我干一天班长,我就会尽最大的努力帮助你和大伙儿!来来,喝酒......”
  王八眨眨眼,嘿嘿地笑了,不自然地向门外瞟了瞟。
  “哈哈,你这只狗,全让我一个人包啦!”牛头红光满面,费劲地摸了摸圆鼓鼓的肚子。
  “看您说的,我也没少吃。”红毛说。
  “我不喜欢吃狗肉。”王八说。
  “你酒喝的没我多。”小崽子又插嘴。
  我也想说点什么,但该说的都让他们抢着说了,所以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牛头站了起来,环视四周一遍:“为咱们哥几个的大餐干最后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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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王八烧了一壶茶水。每人喝过一杯后,牛头看了一下手表:”哎呀该回去了,今天的狗肉吃得挺过瘾。”
  王八一听,赶忙从炕席底下抽出一张旧报纸,刷啦刷啦折了两次,拽过瓷盆里剩下的那块最好的狗肉,往报纸上一放,卷起来包好,递给牛头。
   “这是干什么!”
  “这块狗肉带回去,留给您儿子尝尝......”
  “还是留给您闺娘吧。”
  “叫您拿着您就拿着!”王八憋紫了脸,呈故意生气状。
  “既然如此,就拿着吧。”红毛说。
   “老大别客气了。”小崽子更大方,好像狗肉是他家的。
  “都不是外人,老王一点心意......”
  牛头缩一下肥脖,咧嘴讪讪一笑:“你们真是的,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啦。”
  牛头拿起那块剩下的狗肉,摇摇晃晃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来,想了一会儿,才说:“兄弟们对我这样看得起,我牛头也会知恩图报的!实话对你们说了吧,张胡子那王八蛋不够意思,说我搞不正之风,拉山头,分帮派,告到了矿山公司纪委,想把我从车间弄出去!哼!没那么便宜!我们‘黄县帮’的老大是谁,是矿山公司主管副总经理!他这才叫不知死活!我看他能把我怎么办!”
  说罢,将狗肉朝胳肌窝里一夹,踉踉跄跄向外走去,与提前放学回家的王八的女儿莲莲撞了个满怀。
  “莲莲,你今天不是下午四点放学吗?”王八突然显得极度惶恐,半张着嘴几十秒没动。
16
  莲莲一看院子里血乎流啦的狗皮,立即明白了什么,哇地一声尖叫,长声嚎啕:“你们是不是把我的大灰狗给杀歹了?你们还我的大灰狗!还我的大灰狗!呜——”
  我们几个都震惊住了,愣了半天,连忙哄着劝她。她不与我们争执,朝着王八直扑过去,两只小手抓住他的脸撕巴起来。两三分钟功夫,王八的脸出现了一道道鲜红的血印。我们谁也拉不住她,感觉这么多老爷们的力量都不如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莲莲的悲伤与愤怒完全爆发了,像一个冲向前线英勇杀敌的战士,无所畏惧,所向披靡。她撕挠着,哭声渐渐微弱了,嗓音渐渐嘶哑了,最后剩下了肩膀一抖一抖的抽搐。
  “莲莲,听话,到屋里去......”
  王八似乎看到了早晨莲莲上学前抱着老狗贴脸的情景,低下头。
  “就是你就是你!没骨气没骨气!俺妈因为你受了别人多少白眼,她那个生闷气的病还不是你让她得的?”
  莲莲不知哪来的巨大勇气,又一扭头朝着牛头就呛过去:“俺妈的病也有你的份儿!那么大岁数真不要脸!让俺们晚辈怎么尊重你!”
  红毛瞬间脸在燃烧,头缓慢地转了过去安慰她:“孩子你别生气......”
  “你这个少教的疯丫头崽子!”王八的手举到半空,又瘫软地垂下。
  红毛背过身子,对着小院的墙角,慢慢地蹲下,十分恶心地呕吐起来,连酒带肉哇哇地往外倒,苦胆都吐出来了,呼哧呼哧喘着说真他妈恶心。
  “谁气我老大了,老大你怎么啦?”小崽子殷勤地靠上去。
  红毛冷不防回头狠狠一巴掌,打在小崽子的脸上。小崽子疼得尖叫一声,脸被扇得有一种打开撕裂般的感觉,眼泪溢出来了,刚说一句“赖我干什么”就捂住了嘴——红毛手指着他,示意他别瞎嚷嚷。小崽子够倒霉的,脸疼了三天没消肿。
17
  “班长你听着!这次涨工资必须给王八一个名额!我红毛可以不要!”红毛的语气从“您”变成了“你”。
  “我也不要了!”
  “先紧着老王!”
   “对对,不然今天这事他在他老婆面前肯定交代不过去。”
  所有人对王八的称呼,都从王八变成了“老王”。
  牛头把手里的狗肉放回圆桌上,去搂莲莲。莲莲挣脱开,不理他,跑到一边去,继续小声哭。
   “老王放心,这个名额我现在就定下给你了!”牛头的表情很悲壮,很勇敢,很民主,很坚定。
  王八不知是因为那句早已陌生而久违了的“老王”,还是莲莲的难过滋味,眼泪扑簌簌地滚落下来。
18
  故事的结局大大超出大家的意料。
  吃完狗肉的第三天,矿山传来重磅消息:矿山公司白官生副总经理犯了事,被上级纪委拿下了,大家都吵吵说他贪了快一千万。
  从矿山公司调过来新上任的郭水平书记是陕西人,研究生毕业,不到38岁,学的就是矿山专业,上任前是公司下属一个分矿的副书记,名声干干净净,没有任何绯闻,业绩比较不错。
  听说他对我们这个矿拉山头结帮派的传说早己不满。上任不到一个月,就召开班子扩大会提议,对有帮派体系倾向的中层干部群体重新调整,把学矿山专业出身并在工人中间反响相当不错的工会主席单维民,调上来当矿长。民调显示后,很快得到了上级认可。那天矿山公司书记总经理两人一块来到我们矿上,现场监督了单矿长的民主选举票数,在职工大会上全矿两千多名职工的投票中,投反对票的只有十几票,足见多年来职工对工会主席单维民的认可。投反对票的职工据说是在怀疑和犹豫没有干过矿长的他到底行不行。
  有人提醒新上任的郭书记,李副矿长可是你们一个乡的。郭书记朝他一瞪眼:他的名声不好,业务也差,暂时没下台就不错了。那人再不敢吭声,灰溜溜走了。
  刚上任的单矿长又想到了我,认为我可以胜任矿山宣传部干事这个职位,班子会上大家同意后,就给我们车间下了调令。
  牛头看到“黄县帮”大势将去,预感山头帮派体系即将崩溃,急得脸上长了七八个粉刺,又看到我即将高升,果断决定将一个涨工资的名额给了我,另一个名额给了红毛。
  
  后来传来一个惊人消息:王八死了。
  吃狗肉的当晚,王八老婆就与他大打出手,骂了几十遍窝囊废王八羔子,气得他当即翻白眼晕了过去。看到王八没涨上工资,她又令谁都意想不到地提了个铁棍子,冲进牛头家一顿连打带砸,把他全家人打懵了。她破口大骂牛头是个畜生,说话不守信用,把牛头家的坛坛罐罐旧半导体破自行车砸了个稀里哗啦。牛头老婆不顾牛头抽嘴巴子阻拦还是报了警。
  王八老婆在派出所嚎啕大哭说,半年前牛头在她家喝醉了强奸了她,还威胁她说说出去王八就会倒大霉,现在是“黄县帮”的天下。又诱惑她说,只要不说出去,今后涨工资等各种好事肯定都是你家老王的。牛头死不承认,说是栽赃陷害,要求拿出证据。二人狗咬一嘴毛,谁也不服谁。车间龟主任和派出所葛所长是不打不相识的朋友,经过苦苦斡旋,派出所对二人各打五十大板,都被拘留十五天,草草放人了事。有传言,龟主任怕牛头牵出别的事。
  王八听说自己没涨上工资,老婆和牛头的丑闻又爆了出来,烟抽得更厉害了,把自己呛得说不出话来。两个月后的一天傍晚,下班途中一下子栽倒在水泥粉尘滚滚的路上,后听医生说是心脏病猝死,差四天就是五十岁生日。
  
  二0一二年春天某日,我站在大连新华书店门前,看到王八挺着肥肥胖胖的啤酒肚正朝我扑过来。我明明记得,他是瘦骨嶙峋的。他瞪着我,眼神流哀怨甚至绝望。我往后一退,倒吸一口冷气。恍惚间,王八变成了一条可怜巴巴的老狗。老狗想大哭一场,却在哈哈大笑。我惊讶地甩了甩头才回过神来,那不是王八,是我新认识的一个在社会混得很吃香的朋友,正在和我打招呼。(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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