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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槛

 
张日新
  赵家大院闲着很长时间了。赵老八呢,什么也没干。十几亩的大院子,六间正房,五间厢房,一个羊圈,三间马棚,上百年的老松和柏树,很威风地长在院子里,那棵一搂粗的椿树呢,作为树木之王,也很骄傲地一春一春地旺盛着。
  赵老八一大早又站在大院门口望起来。自从过完六十六岁生日,他就穿起了黑色的长袍。儿子女儿都说过他,六十六过了,老人应该穿红色的,不能穿一个大黑袍,不中看,一看心就冷啊!赵老八不理,依然穿着,从不下身。日子长了,人们也不在意了。打远看,赵老八在黑色长袍的武装下,很直溜,左手的槐木拄棍要是在手里,他的形象是个绅士;要是不在手里,身子躬下去,就形成一张柔和没有多大劲的弓。
  老人嘛!形象不重要,精气神很关键。支书看到赵老八在大院门口望呢,就躲开了,躲开,赵老八也用眼睛瞄上了他:不用你小子躲着,我就不信,你想干啥,就干啥?赵老八小声骂着的同时,觉得气顺了些。
  大门的两扇门板不是原装的了。原装的门板,那年院里住了八路军,土匪来跟八路军打仗,把门板拆去了。赵家大院热闹了好一阵子。看看那棵柏树上的枪眼子,真是够惨的。
  赵老八手扶门板,上下打量,心里有点酸。不过,还好啊!要不是这个大院给八路军住过,别说院子,就连他,也早没了。还能在今天看这景?赵老八感慨上来,低下头去,看大门的门槛,还是原来的样子,厚厚的,一米多高,它的身上也有子弹穿的眼子啊!门槛高,赵老八不用猫腰,双手就能摸到。他扔掉拄棍,四下看看,这门槛啊!是祖宗留下的,有着说道呢!门槛,门槛,过一道门,迈过一道坎。
  赵老八嘟囔的同时,右手就扶着门槛,左手撩起长袍的一角,右腿抬起,在空中划弧,左腿跟上,屁股在门槛上一放,右腿的弧线画完,身子就立在了门槛的这边。胸脯挺了挺,驼背没直。
  孙子从外面办事回来,看见爷爷的拄棍又没在手,从摩托车上下来,冲院里就喊:爷爷,咋又把拄棍扔了?以后,你少上大院来,在村北的小楼上待着多好,天天还得经管你。爷爷,没什么事,出来吧!回家。
  孙子看他在椿树根底下用手抠土。看一会,没事,走开了。赵老八抠着土,心里琢磨,这个院子虽然没住人,经过这些年自个的修理,院子敞亮干净了不说,人气也越来越旺了,天天有人到院子里来瞅瞅,照相啊,推推碾子啊,喝口大井的凉水啊,还有的趴在老柳上跟小喜鹊逗乐的呢。那父亲告诉的小红军啊!咋就没影了呢?
  孙子绕了一圈回来,在大门外看爷爷还再椿树根底下抠土。孙子不耐烦了:爷爷,找啥呢?岁数大了,脑袋不好使了吧?树根底下能有啥?爷爷,来,把拄棍接过去。这个破门槛子,瞅瞅,我骑的摩托车都整不进去,一到这,就卡住。爷爷把门槛截了吧!
  赵老八激灵一下,站起来,大声喊:咋地?截门槛?死小子,敢!孙子一溜烟跑了。
                       
  赵老八在门口望了望,又回来,小声嘀咕:他真就没在树底下?
  小红军进这个院子,赵老八倒是知道点底细。赵老八父亲曾经给红军的一位首长放马,红军北上跟刘志丹会合的时候,在一次战役中,赵老八父亲被一个小红军在炮火中救下了,小红军呢,牺牲了。小红军当时就被埋在一个山沟里,解放了,赵老八的父亲退伍回来。文革结束,赵老八父亲就偷偷地去了山沟,找到小红军的坟,捡回了小红军的尸骨,悄悄地埋在了这个院子里。当时赵家大院集体还占着,小队开会,吃忆苦饭,扭秧歌、办会,都在大院。赵老八父亲把小红军安顿好,算是了却了一个心愿。等赵老八支撑家业,他父亲老了的时候,人们问起他父亲怎么回来时,说小红军救了他,一讲一流泪,一讲一伤心。临终时,他告诉赵老八,说小红军在院里的大树下,在哪个树下呢?判断来,判断去,赵老八觉得就在这棵椿树下,那怎么就找不着啊?
  赵老八怀疑父亲临终时是不是说错了,他都八十来岁,几十年,什么都变了。看看大院皮实的东西还在,剩下的小部件早都没了。
  赵老八在大院天天四处寻找,支书在一旁也天天看,新农村建设啊!这个大院开发一下多好!赵老八不离院子,支书就怀疑,一个老人,年岁这么大,天天不离大院,一定是有秘密,有古董了吧?不过这想法,也不成立,一个大院折腾了几十年,犄角旮旯,都让人翻了个遍,还能有啥啊?这个院子到底有什么呢?支书想了一阵子,觉得很没趣,这都啥年月了,有古董也早让人弄走了,还等他赵老八在里面找到。支书看着院子又在想:就现在的形势,依他支书看,赵家大院已经不是他一家的荣耀了。首先,它是一个村的荣耀,然后,它才是什么乡里了,县里的荣耀。要是小红军真的在里面,这院子真就是好院子了,村里的新农村建设,也就成功了,还用得着去外地瞎找去吗?但眼前的问题是,院子是人家赵老八的,人家不答应,谁也没法啊!再看看那个一米多高的大门槛,来个人想进去看看,都得爬着过去。说也邪门,赵老八咋就那么利索呢?过那个门槛,简直神了,不用人扶,不用人抬,拄棍还扔一边,就那么一次一次过来,一次一次地过去。支书望着赵老八在院子里转悠呢,心里也来回地思考,思考来,思考去,还是不敢跟赵老八提开发大院的事。
  他孙子骑摩托车,一到大院门口,就犯难,要是没有门槛,摩托车不威风地开进去吗?现在,摩托车开不进去不说,赵老八也不让孙子进去了。他说,孙子一进去就拿着米尺来回的量,拿着木棍来回地画,他知道,是要动他这个院子了。新农村建设好像要从他这个大院开始。
  支书看来看去,动起了脑筋,看看大院老柳上的喜鹊窝,支书行动了,他去了一趟城里回来,就开了个党小组会,赵老八的孙子也在场。支书说:春天村里的风景不错,过几天,就让旅游局带个团来,尤其,最有看点的是赵家大院。
  赵老八的孙子说:爷爷不让进,咋办?
  支书说:任务就交给你了,你把老爷子说开了,他高兴,我们就按计划开展工作了。对了,就说有人来听听小红军的故事。
  孙子回家吃饭的时候,跟爷爷说起来,爷爷寻思了一阵:不行,小红军的故事,就是你太爷活着的时候讲那么一点,说救过他,别的我也不知道,不知道,就不能瞎说,听啥故事啊?先让他们别来,我呀,有个事得办好了。
  孙子一听“有个事得办好了”,就问:爷爷,你在大院天天转,找啥呢?告诉我吧,我帮你找。
  你找不到啊!我都记不清了。
  记不清,你说,找啥吧?我有办法。
  孙子说有办法,赵老八摩挲一下黑色长袍的前大襟,慢慢地说:有办法,也不能告诉你,这事,我做,你爹都没资格,更轮不到你了。赵老八把话说死。就在姑姑把爷爷接进城里洗澡时,孙子行动了,几个人,开始在春树下挖了起来,挖了半天,什么也没挖到,大伙吵吵,说老爷子精神有问题了,上哪有东西啊?孙子说,肯定有东西,不然,爷爷怎么不离开啊?爷爷的精神没问题。几个人看着挖出的大坑,也觉得好笑了,什么也没挖出来。大伙吵吵的同时赵老八洗完澡回来了,到大门口,看到椿树底下挖出一大堆土,赵老八就嚎叫起来:我的小红军啊……!
  小红军?人们懵了,他怎么喊上小红军了?
  赵老八哭喊着到了椿树前,拍拍黑色长袍,大声喊:告诉你们,这地下埋着一个人呢?小红军!
  人们呼啦一下往后退去,这树根底下还真的有人了?几十年过去,大院折腾来折腾去,树底下怎么有人了?赵老八喊着的时候,上了年纪的人,能明白,年轻人除了支书把问题弄的比较清楚,别人没人关心。他给赵老八孙子下达这个任务,就是要让问题出来,看看,这回出来了,赵老八叫骂上了。支书看着赵老八气势汹汹去夺人手里的铁锨,支书笑了,往赵老八跟前来:爷爷,别生气啊?您看看,他们什么没挖着,这里什么东西也没有。
  赵老八四处寻找,身子转了三百六十度,看到的就是一堆土。
  支书心里反应,这回好啊!真相大白了,省得天天瞎猜,闹了半天,是一把尸骨在树下啊?那好,就来个将计就计。支书也喊:见到尸骨了吗?没见到吧!小赵,过来,这是你们几个挖的?支书故意大声喊。
  支书没等赵老八醒过神来,就开始了分析:小赵,来,这回你爷爷跟咱们把事说出来了,挖咱也挖了,小红军的尸骨不是没挖到吗?太好了,以后谁都不准来挖了,叫你爷爷好好瞅瞅。
  赵老八抡起拄棍削了孙子一下。支书接着开始分析:爷爷,这回我们知道咋回事了?你不让进大院,我懂了,你是在保护我们的小红军啊!你找他的尸骨,对不对?今天孙子们挖了,你也看到了,没有啊?爷爷您看,咱们这么办,行不?小红军的尸骨肯定在这椿树大根底下呢,咱们呢,也别惊动他了,这棵椿树就是他的魂了,咱们把椿树挂上牌吧!标上“小红军”,椿树就是“小红军”,咋样?
  赵老八扑腾跪下去了,支书吓了一跳。赵老八冲着椿树就磕起了头。赵老八一跪,一磕头,在场的人们惊呆的同时,也心酸起来。
                        
  时隔两天,旅游团来了,到了门口,车子进不去,有人抱怨,留这么一个门槛子有啥用啊?怎么不把它截了呢?
  支书笑着跟旅游的人说:这是赵老八的大院,不是村上的大院,他说了算,我们和他孙子也研究过,把门槛截了,他是死活不让啊!看看,他今天不在那吗?
  赵老八在椿树下望着红色的牌,小红军仿佛就在他的眼前站着,赵老八把他黑色的长袍用右手撩一下,又抖一抖,右膝就着地了,他这是给小红军上香了。人们不打扰他,习惯了,他天天如此。赵老八给小红军上完香,他看有几个人进来了,还有几个人在大门外站着,看着门槛发呆。赵老八往门外走,离门槛四五步远的时候,他把拄棍,嗖,一下扔了出来,门外的人躲开了,以为这是在打他们。赵老八呢,动作又来了,右手轻扶门槛,左手在撩长袍,右脚划弧,左脚抬起,一转身,过去了。旅游的人非常的惊讶!他们都嫌弃门槛子太高,没进院,一个老头就这么轻飘飘地飞过来了,太不可思议了!
  赵老八过了门槛,又把拄棍捡起来,冲几个人笑了笑。人们感叹赵老八有点神的同时,也感觉到,这都啥年月了,还留个这么高的门槛子,看看,多耽误事,该进去都进不去,该出来的出不来。
  大伙是这样想,可不知赵老八的心。自从在院里找到了小红军,他还重新做了个大黑袍,孙子看了也发毛,就让他穿别的衣服,他不理,长袍天天在身。孙子骑摩托车再次到了大门口,高高的门槛,就是进不去,看看爷爷又在大院里,孙子喊上了:爷爷,把门槛截了吧!没看着观景的人,车都进不来,人家都生气了?
  生气就生气,谁让他们来的?我说了,这个院,就是小红军的。
  赵家大院要火了,眼前的问题就是门槛子太高。支书的想法一直在心里,想研究一下打造新农村的农家院,一说就被赵老八臭骂一顿。支书看着人们出出进进大院的情景,他把村里的木匠找来了,在大门口的不远处,比划起来。木匠听完支书的话,往门口瞪大眼睛看:赵老八还活着呢?这事我干不了,要干,你自个干!我可不敢,他要是告了我,我得吃官司。
  支书说:你吃不了官司,都跟他孙子计划好了,哪天,赵老八再出门,就把这事办了,叫他神不知鬼不觉。
  说完此话不到三天,赵老八的女儿回来真就把他接走了,说是去县城博物馆看看,赵老八父亲当年给红军放马的那个鞭子,在博物馆放着。这一次,赵老八很主动,他到了大院的门槛旁,脖子和胸脯同时挺了起来,又开始展示他过门槛的动作了,右腿抬起,划弧,左手撩着衣角,左腿跟上,转身,过去了。赵老八很舒心,回头看看椿树,叫女儿:走吧!
  随后,木匠来了,支书来了。赵老八的孙子呢,他没来。
  支书心里乐了:这小子,心眼不少,是怕老爷子回来找他算账,行,这个活我干。来,木匠,就照我说的做。
  电锯响起,门槛子截了。大伙热闹,赵家人不在场,看着门槛子截下来,到底想怎么着。支书让木匠在门槛的一头钉上了折页,然后,他推着门槛,一开一合地走起来。大伙看明白了,聪明!支书就是聪明啊!有人喊起来。
  有人叫支书去村部,说乡长来了。支书抬腿就走了,门槛子没关上。赵老八的孙子这个时候来了,摩托车一股烟就骑进大院,这种爽快的感觉他很激动,摩托车在大院绕了两圈出来,他也去了村部。
  快到中午的时候,赵老八回来了,他看到了父亲放马的鞭子,讲解员还给他说了故事,赵老八非常的感动!
  女儿把他扶下车,赵老八带着骄傲和兴奋,到了门口,掸掸长袍上的尘土,其实,长袍上哪有尘土啊?又是习惯了。赵老八站稳,右手自然伸过去,抚摸门槛,右腿抬起来了,开始划弧,弧划到半道,左腿刚刚要抬,赵老八一下子扎那了。人们慌了起来。
  乡长听完支书的汇报,几个人往赵家大院走。
  支书听到人们喊赵老八晕过去了,心里咯噔一下,真的惹祸了!支书往后退了两步!
  乡长看到支书后退了,他往前跑了起来,这人命关天的,乡长赶上了,就得管啊!
  女儿抱着赵老八的头,呼喊:爸爸?爸爸?醒醒,门槛在呢!在呢!
  支书蹲下来,事是他办的,活是他干的,他脱不了干系。村里人吵吵:要是赵老八万一……?
  卫生所的大夫来了,扒开赵老八的眼睛小声说:生命没危险。来,扎几针吧!几针过后,赵老八醒了。醒了可是醒了,他就是不睁眼,双手就在前面划拉。支书立马把门槛推过来,大声说:爷爷,睁眼睛看看,门槛在呢?在呢?来,把手伸过来,摸摸。
  赵老八伸手一摸,是门槛,那方才自己咋摔了呢?赵老八睁开眼,门槛真的就在,一伙人围得他烽烟不透,他扶着门槛站起来,抬眼看见乡长也在,这要是干什么呀?赵老八知道方才肯定出了问题,看看门槛又没咋地,掸掸长袍,他看到在场的人们,目光有点异样,心想:好啊!正好乡长来了,不跟你们这些小崽子们说了,我要跟乡长说。
  乡长啊,你来的正好,一天到晚,就知道研究我这大门的门槛子,有他们这么干的吗?想一出,是一出,这个院子,也不是不想让你们开发,但是,你得有个底线,能什么都干吗?之所以,不让啥人都进来,我呀!一辈子就一个心愿,就是要对得起小红军。我要让他在大院静静地享福了!你们一直看我穿这个黑色长袍不顺眼,可我心里舒服,心里坦然,我是没忘小红军,一辈子要纪念他。人啊!一代一代这么过来,又一代一代地走。要是没了小红军,你说,能有今天的好日子吗?
  赵老八从来没有这样讲过话。支书上来扶住他,乡长过来也抓住他的手。
  乡长说:赵家大院,之所以能保存下来,大家都清楚。现在搞新农村建设,发展旅游事业,带动农村经济,也非常重要,可是,我们得分清具体情况,什么事不能硬来。民意我们不能改,民情我们不能没,民心我们不能丢。今天的情况,我看到了,要表扬吗?对于支书的行动,可以说是为村里好,值得表功;但对于赵家大院来说,就不能说是功,而是有点过了。
  一说过,支书把扶着赵老八的手松开了。怎么能有过呢?
  乡长说:赵家大院的门槛,是历史的门槛了,是我们人人到它面前必过的门槛。当年红军不知过了多少道艰难险阻的坎,如今,我们看看他,就连这一道门槛都不过了,碍事了?我们的生活就是一道坎,一道坎,跨过来的。这道门槛,就是警示。作为党的干部,不管有多大本事,干多大事,百姓的门槛必须过!
  赵老八流泪了,拍着乡长的手说:乡长啊!这回我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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