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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运伟
  尚进最近失眠了。
  他天天失眠,一天连三小时也睡不到,尚进原来白胖白胖的,现在,却成了黑瘦子,以至于许多朋友见到他,都以为他得了什么不好的病,纷纷劝他去看大夫。尚进很害怕,偷偷做了个全身检查,值得庆幸的是,除了说他有些胃火上升,口腔发炎外,倒没什么大碍。虽说没查出病,尚进也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得赶紧想法结束这种状态。不然,不久之后也许真得什么不好的病。尚进对着镜子演练几十遍,拿上一本厚厚的唐诗出了门,李晌这家伙好为人师,他得投其所好请教去。
  当李家房门打开,二人一照面时,尚进大吃一惊,十年不见,李晌的变化很大啊!十年前,李晌还是个帅小伙,可现在,他头发都白一半了,原来李晌是圆脸,可现在,竟瘦成瓜子脸了!但气质比以前好许多,有一种上位者的威严。尚进挤出满面笑容,无比“真诚地”地叫道:“李厂长,小尚看你来了。”李晌对这热度分明不适应,身子微微有些后仰。原来,尚进和李晌十年前是一个车间的,那时,尚进是车间主任,而李晌是普通职工。后来李晌调到外地,一晃十年过去,李晌突然又调回本厂,这一次,李晌是尚进的厂长,而尚进,还是一个车间主任。以前,虽说李晌比尚进大二岁,可尚进对李晌的称呼是小李子,而今小李子成李厂长,尚进成小尚了。李晌眨巴了一下眼睛,轻咳了一声:“尚大主任,今日竟有空到我这卧龙居来了?”
  尚进的脸微微一红,他想起当初李晌总爱看各种书,说话引经据典的,有一次和尚进谈论工作上的事,他也一付不卑不亢、据理力争的样子。尚进看不上他那清高样,当众叫他卧龙先生。这称呼倒没什么不好,可就在叫李响卧龙先生不久,尚进开车间大会时,敲着桌子大声说道:“咱们车间是有组织,有纪律的地方,要有铁的作风,关键时刻才能打硬仗。到我这里,是龙得给我盘着,是虎得给我卧着!”想起来,当初可没少让这位卧龙先生知道什么叫卧着的龙啊。现在,哎!真是风水轮流转,今日到李家啊!尚进赶紧把真诚的笑容,调到卑微频道,他说道:“李厂长,小尚以前不读书,人一不读书,就小家子气,就没格局,小尚现在读了点书,很后悔以前的浮躁,所以特意跟您这个大学问的请教来了。”
  李晌淡淡地扫了一下尚进及他拎的包,冷笑道:“尚主任,还真不巧,我有急事出去,你改日再来吧。”这一夜,尚进失眠一宿。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哎!
  过了二天,李厂长走马上任。经常来尚进的车间视察工作。视察得绝对认真,当真是吹毛求疵了。要不是尚进还算认真负责,车间管理得井井有条,还不一定出什么乱子呢,尚进应付得满嘴大泡、心焦气躁又无可奈何。有一天早上,他忽看见老婆给自己家孩子穿衣服的样子,他突然想起以前一个老朋友说过的话, ‘对待领导,要象对待襁褓里的孩子一样。’老朋友讲得通透。人家孩子可以不懂事,想哭就哭,想笑就笑,可他必须始终保持一副笑脸。人家孩子想拉屎就拉屎,拉完屎他就得给收拾。尚进拿这话鼓励自己,拿出当孩子妈的劲头来了。人家李厂长检查工作说柜上有灰,他马上亲自去擦;李厂长说车间绿化带杂草高了,他马上带人去拔杂草;李厂长说要治理跑冒滴露,他带车间干部每一段管线去查。终于,李晌的脸色不那么难看,也不再盯着他的车间了,尚进睡觉也安稳多了。但不久,李晌的脸色又不好看了,原因是,有一天两人下去检查,正赶上下大雨,当时只有一把伞。尚进忙替李晌打上,可谁知,当天风大,一个不留神,伞被吹翻了,尚进手忙脚乱把伞弄好,不小心把伞碰到了李晌的眼皮上。虽说没碰咋样,可李晌的神色却持续地难看起来。
  尚进又失眠了。连续几天重量往下降,速度是一天一斤。尚进老婆都害怕了,抠半天终于抠出实情,老婆当即急眼了,就算辞职不干,或调到别处,也用不着在李晌手下受委屈啊!老婆说得轻巧,辞职到私企也不好混啊!调到别处,就得降级使用,这跟爸妈咋说?见到老同学咋说?自己这么多年心血不白费了吗?罢了,还是咬牙忍着吧,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说不定李晌待二年就调走了呢。忍着!忍着!忍着!
  他正忍着呢,车间里一个叫李景的员工来找他,说是李厂长让自己来的,想换一下工作,原来的倒班岗不上了,要当车间技术员。李景一走,尚进就犯难了,因为他想起来了,李景是李晌的堂弟,如今,李晌当了厂长,李景自然是想跟着鸡犬升天了。可关键是李景这家伙不学无术,干啥都不行,咋当车间技术员啊。他正为难着,下车间巡检时,正碰到了李晌,李晌这次竟主动跟他打招呼,还跟他拉了会儿家常,并提到有个堂弟在他车间,这堂弟从小就顽皮成性,还拈轻怕重,让尚进帮着管着点。
  这啥意思?自然是递话了。尚进干脆一宿一宿合不上眼了。这是李厂长头一次吩咐自己办点事,这要是给拒绝了,以后还有自己好果子吃嘛。可要是让李景当技术员,如何跟车间老张交待。人家老张论技术,论资历,早该提了。以前巴结李晌,装孙了,这都好说,好歹不影响到别人,不影响到车间的工作,可提拔李景上来当技术员,纯粹是对全车间上进员工的一种嘲笑啊。他尚进虽不是什么好人,可到底还有良心的底线啊。连续几天转悠在厂长办公室门前,可就是没敢走进去。尚进这回不但瘦,连脸都没血色了。
  这天晚上,李晌突然打电话,约尚进去湖边散步。尚进接完电话,这心就悬起来了,此次见面,自己必须有个态度了。可自己到底咋回答呢?实在不行就答应?可李景那样的人提起来。这车间以后就别带了,李景能带头违犯纪律!哎!做人难!做个男人难!做个当小官的男人是难乎其难啊!
  东湖的风景是全市最好的,平时,尚进最喜欢来这散步。可这次,他看这风景是枯枝败叶,索然无味。他亦步亦趋地跟着李晌围湖转圈,好几次差点撞树上,惹得李晌眉头直皱。见李晌皱眉,尚进额上都见汗了,这是对自己极度不满啊!他赶紧解释:“李厂长,我….我那个….那什么…”他什么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反倒把李晌弄那个什么了,他一甩袖子,噌噌往前走,谁知一不留神,脚下一滑,竟朝湖里直直摔了过去!
   “救命!救命!救命!”李晌在水中拼命扑腾。尚进顾不得脱衣服,一个猛子钻进水里。李晌这时手脚都不动了,只知道咕嘟嘟喝水,身子也开始往下沉。尚进游到李晌的背后,抓住了他的衣领,踩着水把李晌弄上岸,这时,李晌双眼紧闭,没有任何气息。尚进急忙求围观的人打120电话,他迅速做急救,过了大约一分钟,李晌一阵巨咳,吐出好几口水,他缓过来了。李晌看到全身湿透,满脸焦急的尚进,他感动万分,抓着尚进的手摇晃着说道“老尚啊,患难见真心,从今天起,咱就是兄弟了。”
  尚进的眼泪几乎流下来,正要说两句什么,120急救车呼啸着驶来。看着李晌抱着肩膀直打颤,这怎么也得检查一下啊。李晌现在离婚,单身一个人,他尚进责无旁贷得管到底,何况他们现在还是兄弟了呢。半路上,李晌的脸色开始难看,一摸头,滚热滚热的,尚进急得直搓手。到了医院,立即办住院手续,先打退烧针,后做全身检查。检查结果一出来。尚进大吃一惊,李晌竟是……竟是肝癌晚期!
  看着还在打点滴,毫不知情的李晌,尚进突然感到从没有过的悲哀。人啊,就这么回事吧!不管你指挥千军万马,都顶不会一个死神去。
  接下来的日子,尚进担起了照料李晌的任务。在尚进的眼里,李晌再不是什么厂长了,只是一个要死的病人。而这病人,现在不可思议地依赖他。也许,是尚进救了他的缘故吧。人的缘份很奇怪,他现在跟李晌倒成了十分要好的朋友。两人开始无话不谈。李晌甚至跟他说起,刚离职时,他恨透了尚进,非要飞黄腾达不可,将来回来,好好收拾尚进一番。说完这话,李晌用揶揄的眼光瞟着尚进,然后哈哈大笑。尚进也陪着笑,心里却尴尬万分。
  李晌还说,为了往上升官,他琴棋书画样样通。尚进也叹息,自己何尝不是打球、钓鱼、喝酒门门精。李晌还说,当了官后,他天天给下级立规矩。尚进脸红了,当初他没少给李晌立规矩。李晌还说,当初他天天想着怎么升官,怎么挣钱,结果冷落了妻子,妻子竟跟别人了。尚进听到这,心里突然发毛,那天晚上,他头一次给妻子做了饭,还给妻子打了洗脚水,妻子哭了,晚上窝在他怀里特别地温柔。
   李晌经常发表高谈阔论。他跟尚进说:“站在国家的角度,一个市是很小的,但站在宇宙的角度,一个国家也很小。但其实,宇宙也有生,也有灭。我以前笑过古人,笑过农民,笑过没有文化的小商小贩,可后来发现,其实我们也困在自己的圈子里不能自拔,谈论发动机的,不见得就比谈论锄头的高明,谈论世界大事的,未必就比谈论一村小事的格局高。地位只是你责任的大小,而不是自傲的标签。做人,且放从容些……”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尚进觉得李晌每一句话,他都能轻易地听进心中。他和李晌的交流,从没这样平和过。甚至,在提起李景时,尚进也能很平和地说出李景的缺点,以及不提拔他的原因。李晌听后,竟哈哈大笑,说从没想过让尚进提拔李景。
  “那你当初…..”尚进不完全相信。也许,现在两人关系好了,李晌才这样说吧。要放以前,还不收拾死他。
  李晌神秘秘地告诉尚进:“实话告诉你吧,我其实知道李景找你的事,我就是想看看,你这人到底还有点底线没?”
  “啊?”尚进眼睛都圆了。
  “你要没底线,咱俩现在就成不了朋友了。”
  尚进有点心虚。心想好玄,也许李晌不落水,他就缴械投降了。
  一个月后,李晌肝癌不治,于医院病逝。
  一个星期后,尚进收到一封信,竟是李晌发来的!看看日子,竟是李晌去世前一天写的。尚进急迫地打开信,信封里最上面是一张相片,相片上李晌穿着游泳衣,正站在奖台上领奖。相片下是一张诊断书,上面写着李晌的名字,诊断结果是肝癌。再一看日期,竟是李晌来本厂之前的半年。在这两样东西下面,是一张信纸,上面是一段话:“在生命的最后时光里,我干什么最有意义?我想了一天,最后得出结论:我要用最后的生命,做成一个标本,让我曾经的敌人细细地看。”
  尚进拿着这堆东西发呆好半天,突然蹲在地上,抱头大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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