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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与曼德尔施塔姆

时间:2019-07-08 10:21      来源:文艺报 尚斌

巍峨的特殊知识: 卡夫卡的失败学

编织锦带的未来,只是为了彻别坚韧的忍耐。故在精神炼狱之维度,我们标榜的成功者和强者,实际上是一堆废物。他们一面发表价值坚挺的空腔,一面依赖精致的心理按摩。他们压根儿憎恶忍耐。小不忍则乱大谋,小忍惟求后不忍。

卡夫卡肯定热爱活着,但憎恶自己活着。谈到热爱,它是多么容易和必须,占据着义德先手,亲昵于生命基点。而忍耐,又是多么具体,血肉充溢,不舍昼夜地静默承载。既抵御时代现成经验的惰性牵引,又反省自我英雄化的虚拟努力。他爱活着,不是那样,而是这样:在对结果和终点宣判崩坏的基础上,建立起残酷而破碎的路程,在起跑前预先宣告失败,但用尽下一世的气力跑完这一世的历史。

至于病态,那不是文学的命题,只是文学生产者体内的一种素质,某种感染的神经系统,或灵魂病历本的隐私库存。失败的心理素质也不是文学的命题,它只是构成或毁灭一个活人的阿赖耶识。

在写作水平线上建立的卡夫卡,具备的只可能是失败的精神素质,而与心理素质无关,从而接近于个人超验的现代神话学。心理素质加入作品的方式是漫延、渗透、浸泡,精神素质进入作品的途径则是贯通、刺穿、直插。失败,在这里已不是一个定语,一项修饰,一种功利化果报,而指示了存在本身。整个存在,因无时不有、无处不在的失败特质,最终被失败冠名。

他将绝望提升为无望,将失败坚固为伟大的自然现象。然而激情,也在暗中燃发,以涌动的命运感和排他性,试图跨越任何一种单向的存在与被存在——“如果我被判决,那么我并非仅仅被判完蛋,而且被判决抗争到底。”

黄金在更高的天空舞蹈:曼德尔施塔姆散文论

曼德尔施塔姆的散文写作主要倚仗诗歌写作来救度,以至于其散文帝国的极限容积并不逊于诗歌帝国。俄罗斯文学的白银时代无疑是人类现代文学的黄金时代,很难想象,它竟然同时提供出20世纪最伟大的诗人和散文家茨维塔耶娃和曼德尔施塔姆(一个偏激的答案,但缘由毫不偏激)。

他浇筑的不是散文本身,而是另一种自治文体;不是诗歌的副产品,而是写作的写作,语言的语言,和从黄金潮水中打捞出的钻石骸骨。他对外部世界的精确指认无不附和着铺张而华丽的譬喻。世界被形容出来。形容,仍然意味着靠拢、啃噬与幻化极限的能力。他在辞令的名胜中鲜亮透光地扎根,不靠借位,不停歇于死路的中途。

曼德尔施塔姆为揭示世界和解释世界提供出绝异精良的道路。精良的道路,不是指向成就的道路,不是一劳永逸的道路。它弃绝一次性的直观摄取,而崇尚曲折、坚韧、凝重的多声部回音。其语言景观形状尖锐,色彩混杂,但整体清晰而挺拔。精良,并未提供标准,但提供了水平,时刻标记着个人写作的后天身高。

读他的散文,日复一日,像走在险峻的阶梯上,脸庞掠过俄国北方飞来的眉毛僵硬的燕子,并被飞舞着通缉令和劳工证的阴冷空气所激刺。在高耸的维度下方,你将不断俯视自己,俯视所有庸碌的劳作者。他们在两页平展的稿纸间,朝九晚五地热爱生活,并浪费生命。但无论如何,都错失了温带大气圈之外更凛冽的歌声与更不可思议的影像。那些歌声和影像,定能使你一屁股坐在中国文学臃肿的座椅上。

“思想、科学体系、国家理论在他的体内歌唱,如同夜莺和玫瑰在他的前人的体内歌唱。有人说,革命的原因是星际空间的饥饿。应当将麦粒撒向天空。”那亩插满宝剑的焦灼文字曾耗尽了人类的力量,而且不断在最后——永远——占据着最后。在那块内心中弥漫着无边雪夜和无尽笛声的高地,他还印刻下上帝般的妄语:“谈到文学创作,我只知道生肉,只知道疯长的赘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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