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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收获》微信公众号
 

与故事相比,心永远是更大的,它因此需要更多

 
皮 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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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听到哈维尔说,作家要喘第二口气,已经是十几年前了。那时,我好像还在喘第一口气,至少没觉得,这个说法跟自己有关系……但是,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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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跟好多人说起过“这第二口气”,像是往天上吐了很多口唾沫,五年前,这些唾沫集合起来,径直落到了我的脸上——我进入了创作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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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续了三四年的危机,其程度,用一句话似乎就可以形容——我已经考虑到别的领域喘气儿,谋生。也是在这些严峻的时刻里,我才意识到,写作对我意味着什么——几十年里,写作已经变成我的营生——经营着我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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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曾经是理想,曾经是使命;不知不觉中,随着时光,写作,逐渐变成了孤寂中的伴侣,变成了日常生活的一个部分……它几乎是时刻陪伴我,最久的那一个……在我生活的任何境况下,从未离开过我,我也从未离开过它……我们对彼此的忠诚,最终把我从危机中带了出来——2016年,我写出了《渐行渐远》。

5

前面说的是我对写作的情感,我想强调的是真诚。假如一个人和写作的关系是朋友,是忠诚,是陪伴,那么这个人的写作过程,应该是诚挚的。他首先必须对写作真诚,不自欺……这时,我甚至想感谢危机了——这几乎是强制我,面对我的写作状态——写作和不停地写,不是一回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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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复自己!我已经很多次重复着自己!危机中,这事实让我浑身难受,然后拼命去找新的一切——无论形式还是内涵。结果就像我在《房屋曾安静 世界曾安宁》中流露的那样:写作变成了一种绝对的徒劳,就像尝试把影子钉到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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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须找到替代,才能改变重复自己的局面。替代出现前,又不想继续重复,就是危机中的难熬的难受。脱离这个过程,我不能说,全凭信念;还有感情。

对写作的感情支撑我——坚持,寻找,等待……回过头,我去拣几个关键词来形容这个过程,最先到手的是:被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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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一个没有安全感的人,估计是这样的,所以我才是一个时刻掌控的人,包括在作品中扮演的作家角色。这种强大的理性,压抑了潜意识,甚至在某种程度上重塑了我自己。即使没在社会上被同化,也在创作领域被模式化了。那个写作的我,变成一个奇怪的妖魔:它离我不近,离写作更不近……说严重些,它间离了我和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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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它”可以是很多东西,总之是坏细胞,是坏东西。我必须铲除“它”,唯一可用的办法就是让旧的一切和“它”,一起去祭坛,就像领着儿子走向祭坛的亚伯拉罕。假如,上帝没下指令,用羊祭祀,亚伯拉罕就没儿子了,我就没有写作了……现在回溯这些时,我仍然很沉重,当时,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另外找个职业,比如去进修,然后当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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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拎秤的人,变成一个秤砣,整天坐在秤的旁边,等着被什么拎起来……我扔掉了写了两三年的长篇,几十万字,扔掉了电脑里很多写完、没写完的小说等等。我甚至也不看书,但我发呆,思考,主要状态是发呆,偶尔看电影……有一天,我很想念妈妈,她已经去世三年了,我写下了题目《妈妈》,然后我一口气写了好多好多……一边写一边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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鼓起勇气再看写下的文字,我很惊诧,这也许是第一次,我觉得自己写的,比想的好。之前总是反过来的,最好也不过是我写的跟想的差不多。我,变小了,有一个什么变大了,尽管,我今天还不能具体说出,那到底是什么。我不再指手画脚了,我变得听话了,好像就有人拎起了我这杆秤,我这个秤砣舒服的吊在秤杆儿上,飘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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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妈妈,我又写了爸爸和舅舅,他们都是已在彼岸的亲人;我又写了一些我认识和不认识的人,他们的临终和临终前的情形,于是有了第一本书《渐行渐远》。这本书是一个长篇什么?

长篇散文,它有虚构;长篇小说,它又有非虚构。读到这本书的人,很多很感动,因为虚构,因为非虚构……没有办法划分和界定,最后,这个问题回到作者这里,我想了很久,一个思路渐渐清晰:我把虚构和非虚构,统一在一本书里,让它们共同为一个主题效力。这个主题关涉生死,那么虚构和非虚构所代表的故事和真实,它们的差别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们共同为挖掘内涵的真实尽力——怎样的活才能活出一个好死。这时,形式的独立性在主题的笼罩下,变得弱小了……这时,主题就更强大了。

这部书带给我的醒悟,更加坚定了我的尝试——形式是单纯的,它不自带运用形式的模式。形式的模式,是我们创作者赋予它们的。就像物质的价值也是人赋予的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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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与现实相比,更狂野的是心灵!

假如,我们要表达的内涵,是现实投射到心灵,经过心灵过滤,之后产生的表达愿望,那么,这个心灵要表达的东西,必定还要与现实关联,但却是反应,而不再是反映。

创作者的真诚,不必再拘泥于忠于现实的真实,故事的真实,而是对心灵的真诚。心中要表达的一切,对自己的心灵来说是真实的,我们像海明威说的那样,努力转达这种真实,那么,它们对别的心灵来说,至少也是真实的。最后的感动与否,喜欢与否,取决于个体的阅历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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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故事相比,心永远是更大的,它因此需要更多……

但是,更多是无法装进故事的,因为故事有故事的围墙,到了这一步,我更加清楚,对真实的真诚,完全可以跃出现实以及故事真实的层面,进入更深的本质层面——能够揭示本质的层面。斯蒂文斯说,有控制的生活比没有控制的生活更接近本质,道理类似吧。由此而来的是,打破边框打破围墙的欲望。

写《房屋曾安静 世界曾安宁》,驱使我的就是这样的欲望——它比愿望更加迫切。我想把《渐行渐远》,摆在一起的各个组成,融合起来。

这尝试像酿酒,需要年份。这是我写作时间最长的一个中篇,前后,停停写写,写写停停,写了四年。最原始的题目叫《2014纪事》。

也许是时间完成了融合,在这个中篇中,虚构非虚构某种程度上有机地交融了,有些完全融合,有些保持一定的间离……最后完成时,我自己也无法剥离所谓的真伪……我觉得它们成了。

我在其中也充分享受了“被动”的乐趣。我把要写的东西搬运到一起之后,然后等待外在的帮助,比如时间,比如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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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不解,为什么要写那么多奥斯维辛,写波兰的战争,这跟那些故事有何关系?

作为作者,我觉得离我们最近的二战,仍然是我们生活中最浓郁的背景。它所代表的是,人类命运的集体扭曲。我们对此的认知,决定了下一次大战离我们多远。任何个人命运,都是与此关联着。我在书中写的其他的死亡,很像一个画面的前景,后面是旷远的死亡的延伸……

对作品任何方式的解读,都隶属蛇添足,不多说。

16

现在的感觉,是又多了一块儿自留地,需要继续侍弄,耕耘。

写作是救命稻草?

对我而言,可以这么说。

关键是也乐在其中,否则,很多命根本不值得一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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