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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载于《青年报》
 

孙惠芬的“三重寻找”

 
韩传喜

向来以乡村生活为书写对象的孙惠芬,却于2016年创作发表了一部全新题材的长篇小说《寻找张展》。小说以寻找“90后”年轻人张展为主线,全面而深刻地关照并反思了一代人的成长历程。已然成长起来的“90后”一代,在当代作家的笔下鲜有正面表现,而其自身及其所承载的家庭社会的全面影响,父母师长的着意塑型,呈示着两代甚至三代人的生活样貌与心理状态,及其所构成的复杂的社会生态。因为长期以来,孩子的抚育,已然成为当代中国家庭乃至整个社会的中心和重心,因而孩子养成的身心姿态,可谓全社会意识形态的凝缩与显影。直面现实并逼视灵魂,全面而深入地认知与剖析这一中国社会的核心问题,是一个作家独特而理性的创作意识的体现。

代际寻找:心灵隔膜与理念冲突

在小说中,一共有三位各具代表性的母亲形象,相较而言,父亲形象的展示相对阙如,因而,一代父母的角色与概念,在小说中主要由母亲承担与涵盖。小说主要线索人物“我”,受在国外留学的儿子的委托,寻找他久已失联的高中同学张展。如同一个永不可解的魔咒,即使远隔万里,孩子的愿望仍是她生活的重中之重。此细节颇具普遍性意味,从此意义而言,“我”可谓一位“普通妈妈”。此外,给予张展生命,同时给予他诸多痛苦与负面影响的“亲生妈妈”,以及张展异地上学时承担起照料监督责任的“交换妈妈”,在作者精细的笔致下,成为当下极具典型意义的三类“妈妈”形象。她们以不同的方式和姿态介入到孩子的生命当中,全方位地影响甚至决定着孩子的成长轨迹。作者正是通过她们应对孩子的言行心态的典型化描写,为父母推开了一扇袒露着儿女成长印痕的心门,也为读者打造了一窥当今社会亲子关系真相的魔镜。

透过这几位妈妈不同的身份性格,各异亲子关系的模式,作者把握住了其言行之中的共通心性,通过几种“类型化典型”的塑造,概括表现出当今绝大多数父母处理亲子关系的通常状态:将自己诸多的主观“欲望”,无论是自己未曾实现的理想、现实世俗的追求目标、毫无依据的对孩子的期望,抑或是成人世界是非莫辨的通行标准与繁杂无尽的各种欲求,不由分说地强加于孩子身上。这种以爱和教育的名义强制孩子的做法,带给他们的是重负、挤压甚至扭曲。父母无意之间,成为伤害孩子的“同谋”甚至“主犯”。这也正是此部小说的重大意义之所在,它警醒更多的父母反思自己的育儿理念,理性回溯孩子生命与心灵的成长历程,真正寻回父母之爱与家庭教育的真谛。

《寻找张展》艺术构思的巧妙与传达的有力,凸显于作品表层叙事与内在意蕴的多重比照中。外在形式而言,上部“寻找”中不同人关于张展印象的表述,与下部“张展”中主人公经历心迹的自述,及其所呈现的强烈反差,构成了鲜明对照,令读者在震惊之余,会更为自觉地直面当今中国的代际关系状况,冷静而理性地思索其所透视的深层社会问题。内在意蕴而言,上部“寻找”中,同龄孩子故事的彼此映衬,不同父母典型的相互比照,全面涵盖了一代父母与孩子的共同生活与彼此“造就”的心路历程,特别是彼此间的隔膜、遮饰、误解甚至欺骗、伤害等。

其行文的深远性与广泛意义在于,这种“寻找”,既是父母对孩子过往的重新寻找,亦是父母对自我角色的再度寻找。张展在“我”的头脑中,初始时“没有身高,没有五官”,只是儿子读中学时会提到的一个名字。但在头绪纷繁、纡曲费力的寻找过程中,张展的形象渐渐丰满立体起来,时时牵引着“我”的情感与思绪,并和自己儿子的重要人生成长阶段相互纠缠、印证,彼此渗透、影响,让“我”在两个孩子的相互比照中,不断撼动并更新着作为母亲的感性认知,因而探究张展“异常”成长轨迹的过程,同时也是还原自己儿子完整形象的过程。表面反差巨大的所谓“异常”与“正常”的两个孩子的故事,合成为一代孩子成长的立体影像,经验过复杂微妙的成长历程的“90一代”,被从全新的视角清晰而丰满地呈现出来。

同代相寻:情感支撑与观念互动

如果说《寻找张展》是一部充满冲突与挣扎的冷色调的小说,那么申一申和张展以及同龄人之间的相互接近与相互触动,则为小说涂上了明亮的暖色。

申一申对昔日同窗好友张展的寻找,是小说最外显的线索之一。远在美国的申一申委托妈妈寻找张展,是对中学时独特友谊的怀念,对青春期美好记忆的回味,对张展现状的关切,同时也是在寻找与反思自己曾经的并不遥远的成长踪迹;每当妈妈因为各种困难想要放弃寻找时,他总会以各式方法予以鼓励与帮助,因而,这种同代寻找也是整部小说情节发展的推进力量。

而张展在长辈眼中匪夷所思、离经叛道的多次“出走”及伴随的叛逆行为,根源似乎是在寻找车祸死去的表姐梦梅,寻找梦梅曾经温暖的怀抱,其实质也是一个有父母却没有天伦亲情的孩子,对于同代人温情与默契的执着追寻:多次出走去找因被拐卖却不甘人贩子控制而四处流浪的女孩月月,经常逃课去找一个人掌管小吃部全部工作的“长着大板牙的黑脸男孩”,不顾忌世俗的眼光与“交换妈妈”的严厉禁令而多次去发廊小屋找斯琴,以及课余孤独时找同学特别是申一申聚会聊天……这一持续而执着的寻找过程,亦是小说全部命意顺序呈示的过程。

整部小说以“寻找”张展为主线,串联起了各种遭际的同龄人,他们有着不同的命运轨迹,却在生命的某个节点相遇、交会并擦身而过,用张展自己的话来说,这些同龄人在他的人生中就是不停地“得到”、“告别”与“失去”,却构成了小说所着意刻画的时代青年的群像谱系。因被拐卖后不甘被利用来乞讨而多次逃离流浪的月月,长大后成了小偷并日渐堕落,最后因艾滋病而失去年轻的生命;独自支撑小吃部会做各种美味土豆菜、会拉胡琴、独立能干的小黑哥,与张展最后挥别后,转身带着发财梦进入了传销的黑窝;为爱而失学的发廊女斯琴,最终怀着所爱之人的孩子踏入平静的家庭生活,而将张展推上了他热爱的艺术之路后,清醒而理智地与长大的他告别……

这些生命中匆匆的过客,却都在张展的人生中留下了各自特别的影响,甚至可以说,是他们的出现与存在,警醒并拯救了时时处于沉坠危机边缘的张展,让他更懂得珍惜当下的生活与学习机会;是他们的倾心帮助与情感支持,让张展青春期快速成长的身心,得到了全方位的温暖呵护与强力支撑。这个特定的成长阶段,来自同龄人的影响远远大于父母的影响,在共同成长时光里,他们相互成全与造就,在彼此的生命中留下了深深的刻痕。

自我寻找:反思叛逆与反哺世人

小说对于主人公张展的正面塑造,应该说主要展开于下部之中。上部中在“父母”眼中极为不堪、在老师眼中“乌啦巴涂”、在同事眼中沉静神秘的张展,以书信的形式向“我”、也向所有读者打开了一个繁复曲折的内心世界,展现了一个与上部众口传说中迥然有异的独特形象。借助于书信这一特殊表达形式,主人公将自己的生活故事、情感经历与心理变迁,在看似简洁明了的叙述中,进行了细致入微的传达。张展的成长过程,以“父亲空难事件”为转折点,因而其自我成长过程自然地分为两个阶段,其内心追寻亦同时呈现出两层内在演进。

其一是与父母及其所代表的“异化”现实的直接对抗。孩子对于外部世界的最初感受,多源于其本能天真的直觉,在最需要父母细心呵护关爱的幼年,张展被寄放在外婆家,表姐梦梅的呵护与怀抱是他唯一的温暖与支持,因而亲眼目睹表姐血染全身而死,尤其是父母处理车祸时的态度与行径,对于年幼张展的精神刺激可想而知。冷眼旁观着父母虚荣疲累、追名逐利的所作所为,本着一个孩子对冷暖爱恨是非的直觉,他开始了孩子方式的反抗与寻找。在张展真实坦率而情感丰沛的追忆中,读者看到是一个孤独无助但倔强不屈的孩子,如何以一已之微力拼命挣扎,对抗被权力与利益绑架了的成人世界,在混乱而冰冷的社会中,在父母欲望的羽翼下畸形成长。

其二是在反思与反哺中寻获新生的力量。父亲空难去世,是张展成长历程的一大转折点。本能的痛苦之外,他开始冷静而深入地审视父母一代的命运与人生,并在回老家寻根的过程中,渐渐打开了父亲被遮蔽的本真心态,了解了父亲在现实抉择中的些微无奈,触碰到了父亲原本的生命温度,加之血缘与亲情的紧密联系,种种复杂情感体验加诸内心,让张展与“陌生”的父亲之间,达成了某种和解甚至理解,并促动其以日渐成熟的心智,渐次渐深地反思父辈及自己身上所折射的社会症结与时代症候。

更为重要的是,张展开始为自己的人生寻求真正的意义与目标,而独特的阅历与思悟,又让他做出了不同于常人、超脱于世俗的抉择。大学毕业时,他拒绝了“交换妈妈”安排的各种体面工作,毅然选择到“特教学校”教残疾孩子画画,并在业余时间坚持到特护病房为临终病人按摩,以减轻病人的痛苦,并为其送上最后的慰藉。这是张展人生成长的一种延续与更高层次的飞跃。因为他在身体忙累中获得了内心的宁静,在体力付出中获得了内在的支撑,在病痛死亡中获得新生的启悟,在反哺他人中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在助人中实现了自助,在苦难中进行着救赎。

孙惠芬此部小说艺术上的重要成就之一,便是通过周围人的观察,特别是张展的自述,塑造了张展这一独特人物形象。其本来的生活原型是一个大学生志愿者,据作家接受访谈时所言,从对命题作文的排斥到对人物行为的探究,促动她创作的一个重要动因是对这一代年轻人的深切关注。正是因为作者思维的拓拔与意识的超越,促使她潜入生命的底里,才能发掘出一个刻满时代印记而又充满内蕴特质的鲜活形象——以其特立独行的抉择、坚韧不屈的持守与沉静不懈的行为,成为正在完成自我建构的一代人的代表性形象。作者以其充满关爱与智性的眼光发现了孩子的本真品性,而他的亲生父母与亲近之人,却从未注意到,正是从此透彻的视点理性而广泛地探察开来,《寻找张展》这部小说,才能被赋予如此深厚的社会意义。

(韩传喜,著名评论家,文学博士,现任东北财经大学新闻传播学院院长、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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